【史料札记】1941年至1942年,日军在华北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冀中根据地大部沦为游击区。堡垒户以自家院落为屏障掩护抗日力量,藁城一县即有455户堡垒户,分布在108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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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致敬我们最可爱的英雄!
第一章 院门被踹开的时候
1942年5月12日,天还没亮透。
冀中平原上,定县小章村东头第三户人家,院门被枪托砸得咣当响。
刘文秀蹲在灶台跟前烧火,火苗映着她那张五十出头的脸。手没抖,往灶膛里又塞了把玉米秸。
“开门!快开门!”
门板撞在土墙上,土渣簌簌往下掉。
刘文秀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不紧不慢走到院门口,拔了门闩。
一个穿黄皮的伪军先冲进来,刺刀差点戳到她胸口。
“老太婆,家里几口人?”
“三口。老两口,一个儿子。”
“儿子呢?”
“赶早集去了,买盐。”
伪军没理她,朝身后一挥手,“搜!”
七八个伪军涌进院子,屋里屋外翻腾起来。锅盖掀了,柜门拉了,炕席掀了,鸡窝也捅了。
刘文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闹。
一个伪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饼子,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喊:“排长,屋里啥也没有。”
排长是个矮个子,脸上有麻子,手里提着驳壳枪。他在院子当中站定,眼睛往四处扫了一圈。
西墙根底下堆着一大垛柴火,玉米秸、高粱秆、棉花柴混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码到墙头。
麻子排长朝柴堆走过去。
刘文秀的心往下一沉,脸上没动。
她用脚踢了一下灶膛口的一根柴火棍,柴火棍滚到灶门前,发出一点声响,麻子排长的脚步停了,回头看她。
“那是柴房,堆的都是干柴杂物。”
麻子排长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转头看那垛柴。
柴垛高过人头,靠墙那面严严实实,靠院心这面也是整整齐齐。几根高粱秆歪出来,搭在柴垛顶上,像是随手扔上去的。
“扒开看看。”
两个伪军走过去,开始往外抽柴火。
刘文秀的手在围裙底下攥紧了,手指头抠着粗布,指甲陷进掌心,她不觉得疼,只听见高粱秆被一根根抽出来的哗啦声。
一根,两根,三根,抽到第七根的时候,那个麻子排长突然摆了摆手。
“行了。”
他盯着柴垛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刘文秀。
“老太婆,你要是藏了人,查出来,全家枪毙。”
“老总,您随便搜。”
麻子排长哼了一声,冲手下挥了挥手。
伪军们骂骂咧咧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麻子排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垛柴,没看出啥名堂,抬脚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刘文秀的腿软了。
她扶着灶台蹲下来,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柴垛跟前。
她蹲下去,从最底下那一层往外抽高粱秆,抽了十几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用一块木板盖着,木板上又压了一层碎柴。
她把木板掀开。
“出来吧,走了。”
洞里先伸出一只手,然后是胳膊,再然后是一整个人。
方国南从洞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土,脸上一层灰,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说啥,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刘文秀端了一碗水过来。
“先喝。”
方国南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脖子里。
他放下碗,看着刘文秀。
“大娘,刚才我听见了。”
“听见啥了?”
“您说,里头只有堆干柴杂物。”
刘文秀笑了笑,蹲下去把洞口重新盖好,又把高粱秆一根根插回去。
方国南是冀中军区某部侦察连的副连长,5月10日在定县南边的公路上伏击了一支日军运输队,炸了一辆卡车,自己也负了伤。左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肉翻着,血浸透了绷带。连里把他安排到小章村刘文秀家养伤。
刘文秀家是堡垒户。
这个身份不是挂个牌子就行的,那是用命换来的。
刘文秀的老伴儿刘老根是村东头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也实诚。1938年八路军到了定县,刘老根给部队修过枪托,打过担架。1939年冬天,日军扫荡小章村,刘老根把两个受伤的八路军战士藏在家里的红薯窖里,伪军来搜了三回,愣是没找着。
打那以后,刘文秀家就成了堡垒户。
冀中的堡垒户,大多数是贫苦人家,也有一部分是烈军属和干部家属。选堡垒户有讲究,家里人口不能太多,没有小孩子,房子位置要好,能藏人能跑。
刘文秀家占全了。院子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干河沟,翻墙出去就是野地。家里就老两口,儿子刘满囤十八岁,也在村里当民兵。
1938年到现在,四年多,刘文秀家先后藏过十几个八路军伤员和干部,没出过事。
第二章 地洞挖在牲口棚底下
1942年春天,冀中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调集重兵,要对冀中根据地搞“五一大扫荡”。消息通过地下交通站传到各村,刘文秀心里有数,得把藏人的地方再弄弄。
她把刘老根和儿子刘满囤叫到一块儿。
“咱家那个洞不行了,太小,太浅。”
刘老根蹲在地上抽烟,没说话。
那个洞在红薯窖旁边,挖得急,就一个口,人钻进去连腰都直不起来。最早藏过两个人,后来就只藏一个了。
“得往牲口棚底下挖。”
刘老根抬头看了她一眼。
“牲口棚?那地方人来人往的。”
“越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敌人越想不到。”
刘满囤插了句嘴:“娘,牲口棚底下都是石头,不好挖。”
“不好挖也得挖。”
刘文秀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劲头谁都能听出来。
当天夜里就动了手。
刘老根在牲口棚里挪开石槽,底下是一层夯实的土,再往下就是碎石层。刘满囤用镐头刨,刘老根用铁锹往外铲,刘文秀在院门口放哨。
挖了整整七个晚上。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挖洞,一家三口轮着来。刘文秀五十多岁的人,跟年轻人一样熬,困了就靠在墙根眯一会儿。
第七天夜里,洞挖成了。
这个洞比原来那个大多了,从牲口棚底下往东延伸,足足有八丈长,能容纳七八个人。洞口在石槽底下,挪开石槽,掀开一块木板,就能下去。洞里还挖了两个岔口,一个通向院墙外的干河沟,一个通向灶房后头的柴垛底下。万一前门被堵住,人可以从后头跑。
刘文秀在洞里铺了一层干草,又放了两床旧棉被,几个瓦罐,一个夜壶。
刘老根蹲在洞口看了看。
“中。”
就一个字。
刘文秀把石槽挪回去,又往石槽上头撒了一层碎草料。
“往后有人来,就藏这儿。”
方国南是5月10日夜里被送来的。
交通员老赵领着他从村后绕过来,翻的墙。方国南左胳膊用布条勒着,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三层。
刘文秀把他扶进屋里,剪开袖子一看,伤口翻了肉,边上已经开始肿了。
“得洗。”
她烧了一锅开水,放了盐,晾温了,拿干净的布蘸着水一点一点擦伤口。方国南咬着牙,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嘴里没吭一声。
“疼就喊。”
“不疼。”
刘文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嘴硬。”
洗完伤口,她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药粉,那是上回一个八路军卫生员留下的,说是磺胺粉。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了一条干净的白布裹好。
“先在这儿歇两天,等伤好点再走。”
方国南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方国南被挪进了牲口棚底下的洞里。
白天他就待在洞里,刘文秀一天送两顿饭,早上是玉米面糊糊加咸菜,晚上是红薯和窝头。有时候刘老根从集上换回来两个鸡蛋,刘文秀就给方国南煮一个。
到了晚上,刘文秀会让他出来透透气,在院子里走几步。
方国南蹲在墙根底下,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大娘,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刘文秀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不知道。但总归有个头。”
“您不怕?”
“怕啥?”
“怕被查出来。”
刘文秀手里的针停了停,又扎下去。
“怕。但怕也得干。”
第三章 麻子排长又来了
5月12日那回,是伪军第一次进小章村搜。
没搜到人,麻子排长不甘心。
5月14日下午,他又来了。
这回带的人更多,三辆卡车停在村口,下来二十几个伪军,还有四个日本兵。日本兵穿着黄呢子军装,手里端着三八大盖,刺刀锃亮。
刘文秀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汽车响,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快步走到牲口棚,踢了踢石槽。
这是暗号。石槽底下是洞口,踢一下,底下的人就知道有情况。
方国南在洞里听见了,往里缩了缩身子。
刘文秀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伪军已经进了门。
麻子排长走在最前头,这回身边多了个日本军曹。军曹矮墩墩的,留着一撮小胡子,手里提着军刀。
麻子排长指着刘文秀,对军曹说了几句啥,军曹点了点头,用半生中国话问:“你家,藏人的?”
“没有。”
“那个柴房,打开看看。”
麻子排长冲两个伪军一挥手。
两个伪军又走到柴垛跟前,这回没一根根抽了,直接拿刺刀往里捅。
刺刀扎进高粱秆里,咔嚓咔嚓响。
刘文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刺刀一下一下扎进柴垛。她知道方国南不在柴垛里,她在牲口棚底下,但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刺刀扎了七八下,停了下来。
军曹走到柴垛跟前,用军刀挑开几根高粱秆看了看,底下是实打实的干柴,没有洞,没有空隙。
军曹转头看了看牲口棚。
刘文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军曹朝牲口棚走过去,麻子排长跟在后面。两人进了牲口棚,石槽挪在一边,草料堆在墙角,一头老黄牛拴在柱子上,正在嚼草。
军曹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
刘文秀走进来。
“老总,那是拴牛的桩子。”
她指了指石槽旁边的木桩。
“这头牛是俺家的命根子,种地全靠它。”
军曹看了看那头老黄牛,牛正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草。军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再说啥,转身出了牲口棚。
麻子排长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刘文秀一眼。
“老太婆,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老总,我一个种地的,哪敢跟您说假话。”
伪军和日本兵走了。
刘文秀站在院子里,听见卡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才走进牲口棚,挪开石槽,掀开木板。
“出来透口气吧。”
方国南从洞里爬出来,大口大口地吸着院子里的空气。
“大娘,那个日本鬼子蹲在石槽旁边的时候,我就在底下。”
“我知道。”
“他要是再往下敲一寸,就敲到木板了。”
“他没敲。”
刘文秀的语气很平。
方国南看着她,这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个不高,瘦,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围裙兜里,跟平常没啥两样。
“大娘,您救了我两回了。”
“别说这些。赶紧回去歇着,明天夜里老赵来接你走。”
第四章 江南的竹篱笆
方国南后来被转到了安全的地方,伤好了,回了部队。
刘文秀的故事在定县传开了,但冀中平原上,刘文秀这样的人太多了。
李杏阁,安平县报子营村人,冀中子弟兵的母亲。
她家里前后藏过73个伤员,最多的住几个月,最少的也住三四十天。每天要做四五顿饭,洗衣、换药、清理伤口,忙到深夜是常事。听说阳光能杀菌,她每天把伤员一个一个背出地洞晒太阳。重伤员不能进食,她就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喂。
常大娘,山东乐陵大常村人,本名刘相会,9岁嫁到大常村做童养媳。
1938年日军占了乐陵,枣树砍了,炮楼修了。这年秋天,47岁的常大娘带着全家成了堡垒户。1942年,她带着儿子女儿在自家底下挖地道,长60米,能容纳一百多人。地道里有区委办公的地方,有开会的地方,有存粮食存枪的地方,入口在灶台下面,出口在村口。
常大娘一天最多做过17顿饭。
她的暗号是“老槐树底下”。她家并没有老槐树,老槐树就是她自己。
华北的堡垒户有堡垒户的办法,江南有江南的办法。
1943年,日军在苏南搞“清乡”。
“清乡”跟“扫荡”不一样。“扫荡”是打完了就走,“清乡”是扎下来不走。日伪军在“清乡”区四周修竹篱笆封锁线,绵延数百里,竹子一根根并排扎紧,高过人头顶,篱笆边上设检问所,过往行人要掏良民证。
常州的竹篱笆修了数百华里,把苏南抗日根据地割成一块一块。
冯铭那时候在茅山地委工作,亲眼看着烧篱笆。
那天夜里,句容的山丘上聚满了人。区干部、乡干部、民兵,更多的是从各村赶来的乡亲。手里拿着锄头、铁钩、撬棍。
一开始没经验,一根一根往外拔竹篾,费半天劲弄不了多少。竹子摩擦的吱嘎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岗楼上的敌人听见了,“叭勾”“叭勾”打冷枪,子弹嗖嗖地往头上飞。
后来有人想了个法子。
抱来成捆的干稻草,厚厚地铺在竹篱笆根下,火镰一碰,“刺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干透的竹子遇火,噼噼啪啪爆响,火星乱迸。火顺着篱笆蔓延开去,远远望过去,成了一条扭动翻滚的火龙。
三百里的竹篱笆,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净。
日伪军躲在岗楼里胡乱放枪,没有别的办法。
江南的“清乡”还有一样东西,保甲连坐。
一户犯法,十户同罪。一家藏了新四军,左邻右舍都得跟着受罚。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有的村子表面上编了保甲,暗地里还是抗日政权说了算。有的保长明面上替日伪办事,暗地里给新四军送情报。这叫“两面政权”,白皮红心。
在苏中四分区,党组织动员群众反对编保甲,破坏封锁篱笆,短枪队主动深入据点镇压日伪“清乡”人员。有的党员在编组保甲时充任伪保长,便利活动。
第五章 云南的马帮和背粮队
1944年夏天,云南腾冲。
中国远征军要反攻了。第20集团军16万人云集怒江东岸,等着过江打腾冲。但日军从腾北败退之前,把所有粮库的粮食全烧了,6000多万斤,一把火没了。
16万人要吃饭。
腾冲县政府下了通知,各乡各保出民夫,翻越高黎贡山运粮。
陈大民那年十几岁。
他住在曲石镇江苴,家里穷,没有马,没有骡子,只有一副竹篓和一根扁担。
“一个人挑一担,拿一个口袋,大概30斤左右。”
从江苴到户帕,要走40公里山路。高黎贡山海拔3000多米,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分钟晴空万里,后一分钟下起雪来。路是土路,马帮走过,宽窄不一,一下雨就是泥汤。陈大民一手扶担,一手抓住路边的竹子,借着力往下挪。
“路上到处是死人。大多是累死、病死的民夫,尸体倒在路边、河里。”
“我们睡觉就在大路边,披着蓑衣,靠在坎子上。睡的时候带着帽子,路边躺着的都是死人。”
“一路上太臭了,就按村里老人传下来的法子,毛巾沾水抹点肥皂,捂住鼻子。”
生火做饭要取水,河边的水已经不能用了。有人直接用河边死尸下游的水煮饭,吃完没几天也倒下去了。陈大明的脚整天在尸水里走,起了疮,蜕了皮,几十年都没好。
一个中队60个人,大多数回到了村里。但没过多久,不少人病死了。陈大民觉得是沾了尸气。
腾冲3万多民夫,一个月时间,运了60万斤军粮到户帕。将近4000人死在了运粮路上。
张问德是当时的腾冲县长,他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从没见过哪一支运粮队是饿死在运粮路上,袋中的军粮却颗粒未少的。”
陈大民后来活到了90多岁,2015年还去北京参加了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别人叫他支前模范,他摆摆手,说没啥好说的,让去就去,军队是国家的,保护人民。
第六章 灶膛灰抹在脸上
1939年,江苏四方桥。
天还没亮透,薄雾贴着河面,村路湿漉漉的。
吴张氏蹲在灶膛口,往里头添玉米秸,火苗伸缩升腾。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绾个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
吴张氏的丈夫吴让山是四方桥的开明地主,常给新四军筹粮。昨夜有人捎信,说挺进纵队三支队政治处主任惠浴宇要来。
吴张氏没见过惠主任,只听丈夫说过,那是打鬼子为穷人的大好人。
门响了两下,吴让山引进一个穿长衫的瘦高男人,就是惠浴宇。两人进屋低声谈起来,吴张氏在灶屋听着,听见“粮”“款”“部队”几个字。
没过多久,村口狗叫成一片,院门外传来皮靴声和拉枪栓的响动。
吴张氏掩着门往外看,伪军排长带着几个爪牙正往吴宅这边走过来。
门被枪托砸得咣当响,刺刀在晨光里晃眼。
吴让山赶紧迎出去周旋。吴张氏的心提到嗓子眼。惠浴宇想走,院门口有人,屋后是空场,来不及了。
吴张氏一把拉过惠浴宇。
“快,换上我儿子的衣裳。”
她从墙钩上扯下一件粗布短褂,抓了把灶灰往惠浴宇脸上抹。惠浴宇会意,脱下长衫,换上短褂,坐到灶膛门口拿起火叉拨火。吴张氏把长衫塞进柴堆底下,往锅里添了瓢水。
她手在抖,脸上装得没事一样。火苗映着惠浴宇的脸,灶灰遮了白净,粗布衣一穿,倒像个老实庄户。
伪军排长带人搜到厨房,一掀草帘,热气扑脸。
“有没有看见一个人进来?”
“没看见。”
排长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盯住灶前。
吴张氏指了指惠浴宇。
“他是我家姑爷。”
惠浴宇不慌,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噼啪响。伪军排长打量他,粗布衣,灶灰脸,手上还有柴屑。一个爪牙用刺刀挑开柴堆,没见异常。
“你姑爷叫什么?”
“姓吴,来帮衬两天。”
惠浴宇闷声应了句,“嗯。”
排长看不出破绽,哼一声,带人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吴让山送走伪军,回身关上门,后背都湿了。吴张氏这才觉得腿软,扶着灶台站了站。
惠浴宇站起来,把火叉放下,朝她拱拱手。
“大嫂,多亏你。”
吴张氏摆摆手。
“快别说这些,你们为穷人办事,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第七章 坟里住人
华北的堡垒户,藏人的法子五花八门。
姜国亭是中共昌延县第六区区委书记,1940年入的党,那年19岁。他后来回忆,延庆川地的村庄,日伪军经常用夜间包围、拂晓前逐村逐户搜查的法子抓捕区、村干部。冬春季节没有青纱帐掩护,就在群众基础好的村庄发动群众,利用村外边的土坎、村内的碾子、炕洞挖洞。
有时候,他们住坟里。
在团山村,隐蔽洞就挖在坟地里。找块合适的地方挖坑,从坑边挖一个出入的孔,坑里铺上草,上面用木头和秫秸封顶,再掩上土堆成坟丘。中间用秫秸秆做一个通气孔,上插白纸幡伪装成坟头。供人出入的孔口盖一块石板。晚上进“坟”休息开会,第二天早晨村里放好岗哨,确认安全再通知“坟”里人回村。
1942年春天的一天,姜国亭同县政府秘书张子丰正在村边小河沟里洗衣服,村支部书记郭存田跑来说,永宁伪满洲军从团山方向进攻,快要进村了。
“快回家进洞吧!”
郭存田家的隐蔽洞挖在碾盘底下,出口通往烧盆的窑内,用盆盖着。姜国亭和张子丰往南跑,敌人往北来,前脚进洞藏好,后脚敌人也进了村。
一个营的伪满洲军要在村里驻下吃饭,村支书家也驻上了。姜国亭和张子丰在洞里清清楚楚听到东北口音的说话声和骡马声。
等啊等,直到听见郭存田在喊:“出来吃饭吧,敌人走了。”二人才松了口气。
第八章 儿童团的眼睛
正定县孔村,1937年夏天。
6岁的封敏跑到街上五道庙前玩耍,忽然有大队士兵从她身边走过,扛着枪,穿黄军装,由北往南走。一个兵冲她训斥:“我们不杀你,等日本鬼子来杀你们吧!”
那是往南败退的国民党中央军。
不久,日本兵来了。
封敏后来参加了儿童团。儿童团的任务是站岗放哨,传递情报。利用小孩子不容易引起敌人注意的优势,每天在村口放哨,看有没有生人进村,看有没有汉奸告密。
日本人一般在凌晨来偷袭,狗会叫,村民听见狗叫就起来跑。八路军战士夜里来村里活动,狗也会叫,这容易被汉奸发现去告密。于是封敏参加了灭狗活动,把村里村外的狗全打死了。但日本人来偷袭时,也没有了狗的提醒,村里的厄运就开始了。
1943年夏秋之交的一个凌晨,日本兵和伪军趁黎明前的沉睡包围了村子。一声枪响,村里人从睡梦中惊醒,男女老幼四处乱跑,到处碰壁,大多数人被堵回来。
封敏随爷爷没跑出村,和几个乡亲躲在村西口封常明家的一间破草房里。妈妈带着妹妹从庄稼地里逃出去了。
孔村抗日小学的靳老师在场园里锻炼身体,听见枪声,立即回家把重要书刊报纸捆起来,挟着往外跑,刚跑到胡同口,被进村的敌人迎面截住。敌人从他腋下抽出那捆书报,认定他是八路,连打带踢地绑起来,和被截回来的群众一道押往打谷场。
第九章 干柴底下什么都没有
回到冀中,1942年5月12日那天早上。
麻子排长带着伪军出了刘文秀家的院门,上了卡车走了。
刘文秀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锅里坐了一壶水。水开了,她倒了一碗,端着走到牲口棚。
挪开石槽,掀开木板。
“出来吧。”
方国南从洞里爬出来。
“大娘,您说柴房里头只有堆干柴杂物,他们就信了?”
刘文秀把水碗递过去。
“柴房里头,本来就是堆干柴杂物。”
方国南接过碗,喝了一口。
“那我在哪儿?”
“你在牲口棚底下。”
刘文秀蹲下去,把石槽挪回原位。
“敌人搜柴房,就让他搜柴房。他要搜牲口棚,就让他搜牲口棚。可他搜柴房的时候,我就指着柴房跟他说,里头只有堆干柴杂物。他信了,就不搜别处了。”
方国南端着碗,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
“大娘,您这套法子是从哪儿学的?”
“跟敌人学的。你跟他硬顶,他起疑心。你顺着他说,他就不当回事。”
刘文秀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柴堆码了八年了,从民国二十六年就开始码。码柴火的手艺,是俺公公教的。俺公公说,柴火码得好,烧起来才利索。没想到,码柴火还能藏人。”
方国南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那天夜里,交通员老赵来接方国南走。
方国南站在院子里,朝刘文秀鞠了一躬。
“大娘,等打跑了鬼子,我回来看您。”
“别回来了。好好打鬼子,比啥都强。”
方国南跟着老赵翻墙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刘文秀关上门,走进牲口棚,把石槽底下的木板重新盖好,压上碎柴,又往上头撒了一层草料。
老黄牛甩了甩尾巴,哞了一声。
刘文秀拍了拍牛脖子。
“睡觉。”
第十章 干柴还在
1945年夏天,方国南已经是冀中军区某团的营长了。
他专门请了三天假,骑着马回到定县小章村。
村子还在,人还在。
刘文秀家的院门关着,方国南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文秀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抬头看见方国南,愣了一下。
“你找谁?”
“大娘,是我。方国南。”
刘文秀打量了他半天,认出来了。
“小方?你是那个小方?”
“是我。”
刘文秀把被子往绳上一搭,走过来,上下看了看。
“长高了,也壮了。”
“大娘,我来看您了。”
“进来坐。”
方国南跟着刘文秀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土墙,木梁,灶台在门口,炕在里头。柜子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放着几颗红枣。
刘文秀倒了一碗水。
“你那个胳膊好了?”
“好了。阴天下雨还有点酸。”
“那就好。”
方国南在炕沿上坐下来。
“大娘,刘大叔呢?”
“前年冬天走的。”
“咋走的?”
“病。也没啥大病,就是老了。走的时候六十三。”
方国南没说话。
“满囤呢?”
“满囤跟着部队走了,1943年走的。去年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在太行山那边。”
“好。活着就好。”
方国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牲口棚还在,老黄牛没了,石槽还在。他走到石槽跟前,蹲下去,用手敲了敲地面。
“大娘,这个洞还在吗?”
“在。没填。”
“我看看。”
刘文秀走过来,挪开石槽,掀开木板。洞口还是那个洞口,黑黢黢的,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
方国南蹲在洞口边上,看着底下。
“大娘,我在这底下待了四天三夜。”
“是。”
“那个麻子排长来搜的时候,我听见您的脚步声了。您在石槽上头踢了一脚。”
“我怕你出声。”
“我知道。”
方国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娘,我走了。部队还在南边等着。”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赶时间。”
刘文秀没再留他,送他到院门口。方国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垛柴。
柴垛还在,高粱秆、玉米秸、棉花柴混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码到墙头。
八年了,柴垛还那样码着。
方国南策马走了。
刘文秀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马的影子越来越小,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她回到院子里,走到柴垛跟前,蹲下去,抽出一根高粱秆,看了看,又插回去。
干柴还是干柴。
堆在墙根底下,风吹日晒,干了又干。
灶膛里的火,还是得用干柴来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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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之抗日战争:日伪政权与沦陷区》,章伯锋、庄建平主编,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
2.《冀中子弟兵的母亲李杏阁》,河北日报,2025年9月3日
3.《腾冲民伕忆户帕运粮》,东方网,2015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