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38岁了没结婚,提出想要跟我搭伙过日子,过了几天,我崩溃了
姥姥走后的第三个月,小姨突然搬了进来。
那天傍晚下着雨,她拖着两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说姐,让我在你这儿住段时间吧。母亲正在厨房烧鱼,锅铲顿了一下,油烟呛得她眯起眼睛,回头看了小姨一眼,没有接话。
小姨不是第一次来了。每年春节她都会回来住几天,带着给外甥的零食和给姐姐的护手霜。但每次都不会超过五天,说是住久了给家里添麻烦。这次她没提要走。
餐桌上的四个人各自沉默。小姨低头喝汤,母亲给我碗里夹菜,父亲看了一眼窗外,说雨越下越大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里母亲和小姨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蹦出一句“年纪”和“一个人”,像雨点打在玻璃窗上,闷闷的,散不开的潮湿。
三十八岁,未婚,在亲戚们的嘴里是个扎人的词。像是某种没能按期交付的货品,每年过年都被人拎出来检查一遍,然后啧啧摇头。这些年小姨躲去了南方,在一家连锁酒店做前台,每年只春节回来,像候鸟一样来去,却从没有自己的巢。
来之前她辞了工作。母亲问起,她说酒店换了老板,新经理把所有人的排班都改了,她上了七年的夜班,说换就换,不干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母亲没有再追问,只是每天多做一份菜,多摆一副碗筷。
起初半个月还算平静。小姨主动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早晨六点起来煮粥,把客厅的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甚至把我堆在书桌上三个月的旧杂志都收拾整齐了。母亲下班回来看到厨房灶台上的油渍被擦得干干净净,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歇着就行。
小姨笑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闲着,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待不住。早晨拖完地就开始翻手机,一个APP换到另一个,眼睛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却什么都看不进去。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能坐上一个钟头。母亲让我多陪陪小姨,可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吃饭时的寒暄,和偶尔她问我作业多不多,我说还行。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周二晚上。
那天母亲值夜班,父亲出差,家里只剩我和小姨。我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小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像缺了氧的鱼。她看到我,忽然说,要不要跟小姨搭伙过日子?
我端着水杯站在茶几旁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姨说,你妈也辛苦,我住在这儿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咱俩搭伙,生活费平摊,我还能帮你做饭洗衣服,你妈也能轻省点。你今年高二了,再过一年就高考,家里多个照顾你的人,你妈也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综艺节目,笑点到了,观众在画面里笑得前仰后合,可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奇怪,第二反应是不舒服。母亲和小姨是亲姐妹,这房子是母亲和父亲一点点攒钱买下来的,什么叫搭伙过日子?
我端着水杯回房间,说小姨我作业还没写完。背后的电视机依然默片一样播放着,能听见小姨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饭时小姨没再提这件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每个人盛粥。但母亲上班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姨跟了过去,站在鞋柜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餐桌上隔着半个客厅,只捕捉到几个碎片:“姐……我说了……你别生气……”母亲拉开门的手顿住了,回头看了小姨一眼,说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一整天在学校我都心不在焉,数学课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写了满满一页“搭伙”两个字。放学回家的路上忽然明白过来,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小姨进了这个家门,她想要一个身份。她不想做暂住的客人,她要做这个家的第二个主人。
晚上母亲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假装在房间写作业,门留了一条缝。客厅里灯亮着,母亲和小姨坐在沙发两端,像谈判桌上的双方。
母亲的声音先传过来:“你说搭伙就搭伙?这是我的家,不是我租的房子。”
小姨的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知道这是你的家。我住这一个月给你添麻烦了。可我不想像个外人一样白吃白住,我出生活费,我干活,我照顾孩子,这有什么不行?”
“你觉得你这是干活的事吗?”母亲忽然拔高了声音,“你是我妹妹,你住多久我都愿意,可你不能把这儿当成你的地方来安排。你跟我说搭伙,那我算什么?房东?”
接下来是长长一段沉默。我贴着门缝,听见小姨说,姐,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母亲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凌晨两点多爬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小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是没声音,综艺已经播完了,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频道的广告,女主持人激动地介绍一款不粘锅。小姨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发颤。
那一刻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姥姥走了,小姨没了那个每年春节都能回去的地方。而母亲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家对小姨来说只是姐姐的家,不是她的。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我也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日子。
第二天晚上,母亲没有直接做决定。
她照常下班回来做饭,小姨照常把菜端上桌,可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就错开,像两根没调好频率的天线。父亲放下公文包坐到餐桌旁,问我期中成绩出了没有,我说还没。他又问小姨工作找得怎么样,小姨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不急,再看看。
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饭后母亲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冲在瓷碗上哗哗响。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上的新闻,小姨回房间关了门。我端着吃完的水果碗去厨房,看见母亲站在水池前面,手里的百洁布来来回回擦同一个碗,水漫过碗沿流了满手也没察觉。
我叫了声妈。她像是被惊醒一样回过神来,把碗放下关了水龙头,双手撑在灶台边缘,肩膀微微塌下去。
那天夜里快十二点,我听见客厅有脚步声。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出去,母亲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小姨。两个人都穿着睡衣,桌上摊着几张纸,是用过的打印纸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什么。
母亲说,你字写得太潦草了,你念给我听。
小姨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的,像念一份并不情愿的保证书。她说第一条,住进来之后不干涉家务分工,姐姐说了算。第二条,每个月交一千五百块钱生活费,水电燃气另算。第三条,不随便动家里的物件摆设,不私自换锁改门。第四条,尊重孩子的学习空间,不随意进入他的房间。
她念到第四条的时候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第五条,如果遇到问题,先沟通,不翻旧账,不提以前。
我站在门缝后面,手里的门把手攥出了汗。那几条写得零散又条理不清,像是在某一刻突然想到什么就赶紧记下来,字迹潦草到需要念出来才能辨认。每一行都像是小姨在给自己上枷锁,每一把锁都对着昨天晚上那次沉默对峙里的裂缝。
母亲听完没有说话,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她伸手拍了拍小姨的手背,说你那个字啊,上初中时候就写得差,这么多年了也没进步。
小姨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姐,我打算去找工作,不在这儿白住。
母亲站起来,说我给你找找我们单位有没有招后勤的。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物业费你别提了,我是房主该我交。说完就回了主卧。
第二天早饭桌上多了几样东西。小姨的行李箱从她房间挪到了次卧的衣柜顶上,她把叠好的衣服按颜色挂进了衣架。餐边柜上放了一个透明的票据盒,里面夹着一张转账小票。母亲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煎蛋多给小姨夹了一个。
那天开始,家里的气氛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小姨每天早出晚归地跑中介、投简历,回来的时候常常一头的汗,有时候鞋子上沾着泥。她面试过物业公司的客服,也去过超市做理货员初试,有一次甚至去了一家月子中心应聘保洁,被对方以年龄偏大拒绝了。那些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你没有本地社保,有的说我们想招年轻的,还有一家干脆连理由都没给,让她填完表就说回去等通知。
母亲帮她问的单位最终给了答复,后勤库房做登记员,一个月三千二,交五险,不包吃住。小姨第二天就去上班了,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比我放学还早半小时。
她开始按时交生活费。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把一千五百块现金装进信封放在餐边柜的票据盒里。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八月”“九月”,像是打卡一样规规矩矩。可那些信封从来没被拆开过,母亲把票据盒收进抽屉,跟房产证和存折搁在一起,一次都没有动过。
日子就这么过了将近两个月。小姨每天下班回来会顺路买菜,晚上做好了饭等我回来一起吃,母亲加班的那些天她就多炒一个菜,坐在餐桌对面陪我边吃边看新闻。她会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就点点头不再追问。有时候我想聊聊别的话题,嘴巴张开又闭上,到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小姨你做的鱼好吃。
她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
那种相处方式让我慢慢忘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在家里的存在感变得很轻,轻到像窗帘旁边的一盆绿萝,你每天经过不会特别注意它,但它就在那儿。可我也注意到一些细节——她几乎不在客厅用手机打电话,每次手机响了都拿着走进阳台把推拉门关好;洗完澡用过的毛巾一定叠成四方块挂在架子上;冰箱里的剩菜她用保鲜膜封好,贴上标签写日期。
她太有分寸了。太有分寸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在这个家的容身空间,多一寸不敢占,少一分怕亏欠。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母亲休班在家整理柜子,从小姨房间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旧的月饼盒,盖子盖得很严。母亲擦着上面的灰打开看了一眼,就默默扣上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说,你以前每年回来拿的护手霜,是你自己做的吧?
小姨的筷子顿了一下,说是。
我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她们俩坐的地方,听见母亲说你那个盒子我看到了,你有那手艺,为什么不找个正经地方做?
小姨说,做过,在南方的时候跟人合伙开过一个小作坊,做手工皂和护肤品,亏了。
亏了多少?
不多,几万块。
母亲嗯了一声,说盒子我放回原处了。
那天深夜我又听到阳台那边有压低的说话声,这次不是争吵,而是两个人断断续续的交谈。隔着墙听不真切,只捕捉到母亲说了一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和小姨回的一句“说了又能怎样”。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是夜里的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小姨搬进来的原因,除了那一句“不想一个人”,还有多少是被沉在底下的东西,开始慢慢浮上来了。
那个铁盒子的事,我没去问,小姨也没再提。但自那以后,她偶尔会在阳台上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白色的纱布袋子里面装着干花瓣,小玻璃罐子装了浅黄色的油,贴着标签放在飘窗台子上。母亲看见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晾衣杆挪远了些,好让她那些瓶瓶罐罐多晒一会儿太阳。
十一月初,姥姥的周年忌日要到了。母亲提前一周就说,那天咱们都回去一趟。小姨说好,请假的事我去跟领导说。
姥姥的坟在乡下老家的后山坡上,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母亲的弟弟、我的舅舅——那个在镇上开五金店的,每年过年才会见上一面的人——提前打电话来,说当天中午在他的店里碰头,然后一起去山上烧纸。
出发那天早晨下着小雨,母亲开车,小姨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雨刷摆来摆去,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响。我坐在后排用手机刷题,偶尔抬头看一眼后视镜里的两个人。她们从上车开始就没有怎么说话,小姨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冷飕飕的,母亲没拦她。
到了镇上舅舅的五金店门口,车还没停稳舅舅就出来了。他是个胖墩墩的男人,比母亲矮半个头,围裙上沾着油污和铁锈。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叫了声大姐,又看见小姨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说三妹也回来了。
舅舅是家里老二,比小姨大五岁。姥姥生前最后几年住在镇上舅舅家,因为离县城医院近,看病方便。那几年小姨在南方,只在春节回来十天半个月,照顾姥姥的大部分事情都是母亲和舅舅两家轮流。姥姥走的时候,小姨连夜坐火车赶回来,但还是晚了半天。
她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那件事像根刺扎在家里,舅舅嘴上没说过什么,每次聚会碰面也正常吃饭聊天,但母亲私下里跟我讲过,姥姥走之前那两天总念叨小女儿的名字,念叨了好几遍。后来舅舅在料理后事的时候跟小姨说,你早点回来就好了。就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可小姨那天晚上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我跟着大人一起上了舅舅的面包车往后山开。路越来越窄,最后一段得步行上坡。舅舅扛着两捆烧纸走在最前面,母亲的鞋跟踩在泥地里陷下去拔出来,走得有些吃力。小姨默不作声地提着供果篮子跟在最后面,步子很稳。
姥姥的坟修得还算齐整,石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舅舅拿抹布蹲下来擦碑面上的土和青苔,母亲把供果一一摆好,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小姨站在最外面,低着头,我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嘴角绷得很紧。
母亲先开口,说了些家里都好的话,舅舅跟着说了几句,小姨全程没出声。
烧纸的时候火被雨后的风吹得四处飘,我蹲在旁边拿树枝把没燃透的纸片拨进去。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看见小姨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丢进了火堆里。速度很快,但火光映亮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是个小小的白色信封。
舅舅也看到了。他直起腰看着火堆里烧起来的信纸,忽然说,三妹,你写给妈的信?
小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嗯。
舅舅沉默了一下,说我给你留了地方,你早该回来跟妈说说话的。
他的语气没有火药味,甚至有些笨拙,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大男人在硬挤出一句能接住场面的话。但小姨的肩膀颤了一下,她低着头说,二哥,我去年没赶回来,是因为那段时间我连火车票都买不起。
风把火堆里的纸灰卷上半空,一片一片落在她肩头上。母亲手里的烧纸掉在地上散开了,舅舅愣在那儿,面包车后斗里的一只扳手没放稳滑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
小姨说,作坊亏的钱不光是几万块,我把存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还背了债。年底那阵催债的电话打到酒店前台,经理嫌我影响生意,正好借换经理的由头把我辞了。我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就剩三百多块,火车票是跟以前同事借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过了太久的账单。可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搓自己的裤缝,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那块布,搓到指节发白。
母亲把散在地上的烧纸拢起来重新递进火堆里,然后走到小姨身边,伸手把小姨肩膀上那片纸灰掸掉。她说,你怎么不早说。
小姨吸了一下鼻子,说说了有什么用,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舅舅站在旁边忽然转过身去,面朝着山脚下那片灰蒙蒙的田野。他背对着我们,我看见他抬起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说,那你不早说!在家里你还说不出口?
他的话还是像从前一样硬邦邦的,可声音最后几个字明显哑了。
那天从山上下来,舅舅开着他的面包车把我们送到镇上车站。临别的时候他从车座底下摸出个塑料袋,塞进小姨手里。袋子里是几盒感冒药和两袋红枣,盒子上贴着超市的价签还没撕。他说你老说南方热不生病,这边冷,备着。
小姨接了,说了声谢谢二哥。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从后窗看见舅舅还站在五金店门口,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手插在兜里看着我们的方向。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晴。母亲开车比来的时候快了些,小姨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拆开一盒感冒药的包装看了看日期,又装回去了。我妈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面,说你那作坊的事,回家跟我好好说说。
小姨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很晚了,小姨洗了澡就回了房间,门关着。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坐着。我端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也不喝。
第二天是周末,小姨起得比平时晚。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母亲把她那个旧月饼盒从床底下拿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桌角。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母亲的字,写着“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小姨站在餐桌前面很久没动。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铁盒子,手指沿着盒盖边缘走了一圈,像在摸一样她以为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慢慢打开了盖子。
我经过客厅去拿书包,余光瞥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管护手霜,颜色从乳白到淡粉都有,有些管口已经挤扁了,看得出来是被人用完又用、用到最后一滴都舍不得扔的那种。每一管都用透明胶带缠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和香型。
那是她在南方那些年自己做的。每一管都是。不知道用了什么原料,做了多少遍才调出来的。她攒了那么多个空空如也的样品管,一个都没丢。
那天上午,小姨把铁盒子里的护手霜一支一支拿出来摆在桌上,像做标本陈列一样按年份排好。母亲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小姨开始讲。说在南方那几年,酒店前台白班夜班倒着上,工资除掉房租吃饭剩不下多少。后来跟酒店的一个同事合伙租了个小仓库,业余做手工护肤品,想着在网上卖。同事负责配方和原料采购,小姨负责灌装、包装和客服。头半年生意还行,每个月能多赚一两千,后来市场竞争大了,同行压价压得厉害,她们只能跟着降。
讲到这儿小姨顿了一下,手指摸着桌上一管淡粉色的护手霜,说后来那个同事把进货的钱卷走了,大概两万多,仓库里剩的半成品全都没法用了。她自己垫钱补了原料继续做了一阵,但已经撑不住了。房租欠了三个月,供应商的货款也拖了,最后仓库被房东收回去,东西全折在里面。
母亲问总共亏了多少。
小姨把桌上的护手霜收进盒子里,盖上盖子,说加起来大概五万多。之前还了一部分,现在还剩三万多没还清。债主有两个,一个是原料商,一个是当初垫钱进货的朋友,都是熟人,没打借条,但人家电话打到酒店前台找她的时候,酒店经理听到了。
难怪你辞工。母亲说。
也不全是。小姨摇摇头,经理本来就嫌我年纪大了,酒店要招年轻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换了。
母亲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她隔着半堵墙说,三万多,我们一起来。
那天下午母亲让父亲开车,把小姨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带上,去了一趟银行。回来的时候母亲手里多了一张存单,父亲什么也没说,把车停好上楼继续看他的新闻。小姨后来才知道,母亲把自己攒了两年准备换沙发的钱取了出来,又跟父亲商量从家庭存款里支了一部分,凑了三万块,第二天就打到了小姨的卡上。
小姨不要。她把手机推回母亲面前,说你给我找工作我就已经够不好意思了,这三万我不能拿。
母亲说你拿着。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你借的,慢慢还。利息不要,但本金一分不能少,我记着账。
小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姐,我会还的。
那之后小姨像变了个人。她每天下班回来不再坐在阳台发呆,而是在网上翻各种手工护肤品的教程和原料渠道。她去找了当初合作过的配方师,对方在外省,她每天晚上打长途电话请教,有时候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周末也不闲着,骑母亲的电动车去批发市场比价买原料,大包小包提回来,在阳台上支了一张折叠桌做实验。
母亲有时候帮忙打下手,切皂基、称蜂蜡、量精油,两个人挤在阳台那张小桌子两边,胳膊肘碰胳膊肘。父亲路过阳台门口瞥一眼,笑说你们这是要开厂了。母亲头也不抬地回他,你少说风凉话,来帮忙洗瓶子。
小姨的手艺确实是有的。她做的护手霜质地细腻,香味不冲,涂上去润而不腻。第一批做出来二十支,她拿给母亲试用,母亲抹在手背上闻了闻,说比超市里卖的那些好闻。小姨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就好。
可她不知道怎么卖。
之前在网上开店的路走不通了,平台规则变了,个人卖家需要交保证金,对她来说又是一笔成本。她想从熟人开始推,让我带了几支去学校给班主任和英语老师试用。班主任用了之后说好,又从我这儿拿走了五支说要送给办公室同事。那五支小姨没收钱,说算试用的。
但光靠熟人圈子撑不起来。母亲提议说小区门口有便民集市,每个周末可以摆个临时摊位。小姨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第一个周末她凌晨四点就起床准备了,把做好的护手霜分装进小纸盒里,用棉线扎了个蝴蝶结。母亲帮她搬桌子下楼,在集市入口处占了个不大显眼的位置。
那天风大,招牌纸被吹翻了好几次。小姨坐在折叠椅里,面前摆着几十支护手霜,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就走了。一个上午卖出去三支,还是母亲单位的同事特地来捧场买的。
小姨中午收摊回来情绪不高,不说话,把没卖完的货码好放进柜子。我放学回来看到阳台上那张折叠桌收起来了,几个玻璃罐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小姨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划。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走过去说小姨,我们班同学妈妈问那个护手霜还有没有,上次给老师的那个样品她们闻到了。
小姨抬起头,说真的?
我说真的,好几个阿姨要呢。
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阳台去翻货。那天晚上她加了三个家长的微信,发了产品照片和价格。第一单就订了十支。她在手机对面跟人家一条一条确认香味、包装和送货时间,打字的速度很快,打完一条还要从头看一遍生怕打错了。发完货之后她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夜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她穿着单薄的毛衣,肩膀缩着,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忽然暖了很多。母亲下班回来会问今天卖了多少,小姨就掰着手指跟她报数。有时候一天能卖十几支,有时候就两三支,但不管多少她都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那个本子是她从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横格本,封面画着一朵褪了色的向日葵。她在第一页写了日期,第二页写收入和支出,第三页开始记欠款和还款进度。
我偷看过一次,她在“借姐姐”那一栏后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隔几天就划掉一次,重新写个更小的。铅笔擦过的痕迹叠了好几层,纸面毛糙糙的,能看出她算得很仔细,连材料成本都分解到每一支上面去了。
可钱还了不到三分之一,一件我们谁都没料到的事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小姨在阳台上调配方,母亲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舅舅打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母亲听完表情变了,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之后在餐桌旁边站了好久没动。
小姨从阳台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母亲说,咱二哥家出事了。你嫂子上个月查出来的,宫颈,县医院转到了市里。二哥刚才说,年前手术,钱凑不够。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上的精油瓶被风刮倒的声音,咕噜噜滚了半圈停在推拉门边上。
小姨放下手里的量杯从阳台走进来,围裙上沾着几滴油渍。她看着母亲,说差多少?
母亲没回答。她拉开抽屉翻出那个票据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小姨交的几个月生活费信封,还有那张三万的存单复印件。她看着那些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把票据盒合上了。
那天晚上小姨房间的灯亮到很晚。第二天一早她敲开母亲的门,手里拿着那个向日葵本子。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姐,那三万先别管了,给二哥家吧。我的债不急,我能挣回来。”
母亲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小姨的眼睛,没说话。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小姨手里,说你嫂子看病是大事,家里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小姨点点头,把本子抱在胸前,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憋了很长时间终于漏出来的那口气。
母亲当天就取了钱,带着小姨一起去市医院看舅妈。
我没去,但那天晚上母亲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说舅妈瘦了很多,躺在病床上跟以前判若两人。舅舅在走廊里抽烟,看见她们去了把烟掐了,说手术安排在腊月二十,医生说发现得不算太晚,但后续治疗要花不少。
母亲把钱塞给舅舅的时候,舅舅推了好几次,说大姐你也不宽裕。母亲说拿着,先紧着手术用。小姨站在旁边没吱声,后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舅舅,说是自己做的几支护手霜给嫂子用,没加香精,不刺激。
舅舅接过去,眼眶红了一下。他说三妹你还记得你嫂子手裂,之前你在南方寄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完。
小姨说这次做了新的,用完了跟我说。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母亲开得很慢,小姨坐在副驾驶位置,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家楼下停好车,母亲熄了火,忽然说,你那个本子上的账我看到了。小姨说嗯。
母亲说,你还了四千多了吧,剩下的先放一放,等你生意做起来再说。小姨说好。
那几天小姨做货比以前更勤了。她晚上下班回来简单吃两口饭就扎进阳台,量精油的时候手指特别稳,灌装的时候一滴都不会洒在外面。有时候做到凌晨才去睡,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煮粥。
母亲没拦她,只是每天早上会多煮一个鸡蛋放在小姨的粥碗旁边。小姨喝着粥把鸡蛋剥了壳,有时候吃有时候揣进兜里带走。有一次她出门后我拉开她房间的门看了一眼,那个向日葵本子摊开在床头柜上,最新的一页写着“本周卖出58支,收入1160元,成本386元,结余774元”。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竖线,竖线旁边是一个金额减去四千多之后的剩余欠款数字。
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每个月还一千五,跟当初交生活费一样准时。
可生活这件事从来不会顺着人排好的计划走。十二月下旬,舅舅那边又来了消息,说舅妈手术做完了,但术后感染发烧,在ICU住了三天,费用超了预估。母亲二话不说又从家里账上转过去一笔,父亲这次没像上次那样配合,当天晚上两个人关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自己房间还是听见了零碎的几句。
父亲说,你这几个月往家里往外拿了不少了,咱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你想过没有。
母亲说我知道,可那是人命关天的事,我总不能看着老二家到处借钱。
父亲说我没说不帮,但咱家也得有个底线。
那晚之后母亲没再提转账的事,可连着几天她下班回来都晚半小时,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单位申请了每个月多值几个夜班,一个夜班补贴八十块。小姨是从我嘴里听到这事的,那天我随口说了一句妈这几天回来好晚,小姨的筷子就停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阳台上做好的四十支护手霜装进了纸箱里,说要去商场门口摆摊,那边人多。母亲说你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等周末我帮你。小姨说不用,她骑电动车分了两次搬过去的。
那天她早上八点出门,到下午四点多才回来。电动车后座上纸箱空了,但她手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是被固定纸箱的绳子勒的。她把当天的收入数出来摊在餐桌上,全是零钱,十块二十块的堆成一小堆。她数了两遍,一共一千三百多,除掉成本净赚将近九百。
母亲看着那堆零钱看了好一会儿,说以后周末我都跟你去。
小姨说姐你不用值夜班了?
母亲说夜班照值,周末白天我帮你看着摊子,你专心做货就行。
那个周末开始,集市上多了两个人。母亲负责跟顾客介绍产品,小姨在摊位后面把新做的护手霜拆盒摆好。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母亲嘴皮子利索,碰上大妈大姐聊几句就能聊出感情来,小姨就在后面适时递上试用装让人家抹在手背上试。来来回回的生意虽然不大,但每次收摊算钱的时候,小姨的眼睛都比出门的时候亮堂一些。
元旦那天全家在舅舅家吃的饭。舅妈出院回家休养了,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好,看见小姨做的手霜放在床头柜上用了小半管。吃饭的时候舅舅开了瓶酒,给父亲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说大姐三妹,这杯敬你们。
父亲碰了碰杯子说都是家里人,客气什么。舅舅闷头把酒喝了半杯,抹了抹嘴说年前把大姐的钱还一部分,等年后店里生意好起来再慢慢还。
母亲说先紧着嫂子的后续治疗,你店里的事别耽误了。
一顿饭吃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暖和。舅舅家的暖气烧得足,屋里热气腾腾的,舅妈给小姨碗里夹菜,说等身体好了跟你学着做手霜。小姨笑着说行,你养好身体我教你。
那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道两旁的树挂满了彩灯。小姨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外面。我坐在她旁边,忽然听见她轻声哼了两句歌,调子很老,像是年轻时候听的那种。母亲从驾驶座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翘了翘。
日子像是终于开始往顺的方向走了。年前那段时候小姨的订单多了不少,母亲帮她建了一个简单的客户群,群里慢慢攒了四十多个人。每天都有零星的消息弹出,谁要补货,谁问有没有新款。小姨回复得认真又客气,偶尔还会在群里发一段调配过程的小视频,不露脸只拍手和容器,有人留言说看着就安心。
可就在春节前一周,一笔大单子来了。
一个做社区团购的女人通过客户群找到小姨,说要订两百支护手霜当新年礼品送客户,谈好了单价和包装要求,总金额四千多。小姨算了一下利润,这单能赚将近两千。她高兴得晚上多炒了两个菜,母亲也替她开心,说这一单做下来你能松快不少。
备货的那三天小姨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到凌晨一两点,阳台上的瓶瓶罐罐堆得满满的。她做得比任何一批都仔细,标签贴得平平整整,连绑蝴蝶结的棉线都换了更好的一种。母亲下班回来帮她灌装封装,两个人忙到后半夜才把两百支护手霜全部完工打包好。
交货那天小姨叫了货拉拉送过去,自己跟着车去了。出发前她把打包好的箱子又检查了一遍,每一支都摸过来确认封口没问题。母亲站在单元门口送她,说你放心,这一单肯定没问题。
那语气里带着这些日子攒出来的一点笃定。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一单,把人狠狠摔了一跤。
货拉拉开走之后,小姨坐在副驾驶座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已经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我回了句祝顺利,她回了一个笑脸。那个表情很简单,但我知道她是真的开心。
下午三点多,小姨回来了。我正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听见开门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慢了一半。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没往阳台走,直接坐到了沙发上。
我从房间探出头去看她。她坐在沙发正中间,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电视屏幕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走过去问她怎么样,交货还顺利吗。
她没转头,说对方说东西不对。
什么不对?
她说香精味太重了。小姨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别人的话。她说团购那个女的打开一支试了试,说跟她之前要的样品不一样,味儿太冲,包装也有色差。人家不收,让我把货拉回来。
我站在沙发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姨给我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那个女人发了几条语音,点开听语气挺客气但态度坚决,说之前试的样品是淡花香,这批货香味浓了很多,她没法发给客户,怕人家说质量不稳定。后面还跟了一条文字,说“你第一次接大单我能理解,但批次品质不一致,下次我就不敢合作了”。
小姨从头到尾没有争辩一句。她把货拉回来之后自己搬到阳台角落堆着,一箱一箱码好。我后来去看过,两百支护手霜整整齐齐躺在纸箱里,连棉线蝴蝶结都绑得一个样。可它们卖不出去了。
母亲下班回来看到阳台上的货箱,什么都没问,先炒了小姨爱吃的番茄炒蛋。饭桌上小姨自己开口说了这件事,说到“香精味太重”那几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筷子夹起来的蛋块掉回了碗里。母亲说,是不是批次用的精油不一样?
小姨说是一样的,同一批原料,同一个配比。可她说就是不一样。
那顿饭吃得短,小姨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回了房间。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把番茄炒蛋的盘子端起来看了看,里面还剩大半盘。她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动作很慢,盖保鲜膜的时候手在膜边缘来回压实了好几次。
接下来的几天小姨没碰阳台上的货。那些纸箱就那么摞在墙角,她每天下班回来经过的时候目不斜视,像刻意不去看。客户群里有人问什么时候有新货,她隔了半天才回一句“最近在调整配方”,然后就没了下文。
母亲看她状态不对,有天晚上坐在她床头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我在隔壁房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母亲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小姨偶尔嗯一声。说到最后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你那个配方的比例我帮你抄了一份,你看看是不是哪一步记错了。
第二天早上小姨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配方单看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拆开一箱货抽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腕上,凑近了闻。她又从原料柜里翻出当初配这批货用的精油瓶,瓶底还剩薄薄一层,也倒出来一点对比。
我端着粥碗站在阳台门口看她。她反复闻了好几次,然后把精油瓶举到灯光底下看颜色,又把护手霜管身上的标签翻过来看了看。忽然她放下东西快步走回房间拿出手机,翻了一阵之后脸白了。
她说姐,我犯了个错。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小姨把手机举给她看,是一个精油购买记录,页面显示她当初下的单备注了“甜橙精油”,可实际收到的标签上写的是“甜橙香精”。一字之差,一个是天然精油,一个是合成香料。她收到货之后没有仔细核对就直接用了,做了一批出来气味和之前用纯精油的样品完全不一样,她自己天天泡在这些气味里面闻惯了,竟然没有分辨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我做了这么多年,连精油和香精都分不清,我活该。
母亲说,你又不是故意的,供应商发的货不对,你该找他退。
小姨摇头,说收货超过两个月了,人家不会认。而且归根到底是我自己没仔细看标签。
那天下午她把阳台上的纸箱全部打开,两百支护手霜一支一支拆了包装检查。母亲帮她一起干,两个人蹲在阳台上拆了一个多小时,客厅地上散了一地的棉线蝴蝶结和纸盒碎片。小姨把拆出来的护手霜重新装进一个大袋子里,说这些不能当正常品卖了,过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做成体验装送人。
母亲蹲在她旁边,膝盖上沾了灰,说你那批原料的损失我帮你垫,别把所有事都压自己身上。
小姨抬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自己来。
可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没了底气。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给团购那个女的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道歉,把精油和香精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承认是自己疏忽。对方很快回了,说谢谢你的坦诚,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话很体面,但小姨知道“以后”基本上是没了。
那个年过得有些沉。除夕晚上饺子端上桌,母亲尽量说些热闹话,父亲也跟着打圆场说了两个单位的笑话。小姨努力配合着笑,可我在她对面的位置能看到她端着碗的手在桌底下微微抖。她筷子夹饺子夹了两回才夹住,嘴唇上的口红掉色了也没补,就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年初二舅舅一家过来了,舅妈身体恢复得还行,脸上多了些血色。舅舅给小姨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说三妹给你拜年。小姨笑着接了,当天晚上舅舅走了之后她把苹果洗了切好端到我房间来,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她切得块儿大小都一样,但其中几块边缘发褐了,是切好之后放了一阵才端过来的。
我吃着苹果看她站在窗边望外面的烟花,忽然说小姨你别灰心,你做的其实比超市买的好用。她回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说行,小姨不灰心。
她说不灰心,可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年前那笔大单赔了原料钱和包装费,还搭进去三天工,年前攒的存款几乎掏空了。那个向日葵本子上最新一页的欠款数字停在了原处,一个多月没变过。她把自己逼得越紧,步子就越乱,一乱就容易再出岔子。
而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也来了。
正月十五那天母亲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单位的一个老同事打来拜年的。两人聊着聊着对方问了句听说你妹妹在你们家住着呢?母亲嗯了一声。对方又说,有人跟我说你妹妹在外面摆摊做买卖?那多辛苦啊,我认识一个对象也是离婚的,在厂里当技术员,人老实本分,要不给你妹妹牵个线?
母亲在电话里没接这个话茬,打哈哈糊弄过去了。可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姨从厨房端汤圆出来,看见母亲的表情问了句怎么了。母亲摆摆手说没事,吃汤圆。
但小姨显然听到了。我在旁边看着她放下汤圆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在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刚刚结冰的湖面。所有人都假装没听到那道裂纹,但裂纹就在那儿,横在母亲和小姨之间,横在搭伙过日子这个越来越说不清的命题里面。
汤圆吃完了,碗收进厨房,小姨在水槽边把几个碗碟刷了。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她刷得很仔细,拇指沿着碗沿转了两圈才放上沥水架。母亲坐在客厅没动,电视开着晚会重播,歌舞升平的背景音从那边飘过来,衬得厨房的流水声格外响。
那天晚上小姨洗完了碗直接回了房间,没像往常一样在客厅坐一会儿。母亲关掉电视去敲她的门,小姨说困了先睡了,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出来闷闷的。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饭桌上小姨主动开口了。她给每个人盛了粥,坐下来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姐,昨天你那个同事说的,你帮我回了吧,就说我现在不想那些事。
母亲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说不急,我本来也没打算接这茬。
小姨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说,我不是不想成家,是现在这个情况,我拿什么去跟人家谈。没房子没存款,还欠着债,我不能指着别人来给我兜底。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小姨说,你是我妹妹,我帮你不是给你兜底。你自己争气,我能做的就是搭把手。
小姨没再说话。但那天下午我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沿翻手机相册,屏幕上一张一张划过去的全是姥姥的照片。姥姥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姥姥在厨房包饺子、姥姥抱着她年轻时候养的一只橘猫。她划到一张合影停住了,那是好几年前拍的,姥姥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舅舅,小姨站在姥姥身后弯着腰把下巴搁在姥姥肩膀上,笑得很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一下姥姥的脸,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旁边。
正月之后小姨把货又重新做起来了。她把之前那两百支错用了香精的护手霜拆了重新融了配方,加了更温和的基础油稀释,变成了“体验装”,以成本价在群里清货。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至少没全折进去。那之后她多长了个心眼,每次收到原料都要先闻后看,拿标签跟订单记录逐字核对,连批号都要拍下来存档。
母亲看她又开始忙活了,没再提相亲的事,下了班回来就帮她打下手。阳台上那张折叠桌重新支了起来,瓶瓶罐罐又摆满了飘窗。小姨调整了配方比例,做了几批新的送老客户试用,反馈都不错。慢慢地群里又开始有人下单了,虽然不像年前那样一次几十支,但零零散散每天都有进账。
二月底的时候小姨算了算账,那个向日葵本子上她又往还款栏里添了一笔——虽然不多,就八百块,但数字总算是又开始动了。她在那一页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对勾,跟之前每次记完账一样。
三月上旬的一个周末,舅舅来城里买五金配件,顺便带了两只宰好的土鸡来家里。小姨炖了一只,香味飘得满屋都是。饭桌上舅舅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些,说三妹你这手艺在南方练出来的吧。
小姨说酒店食堂帮过厨,看了几次就会了。
舅舅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三妹,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小姨抬头看他。舅舅挠了挠后脑勺,像是组织了好一阵语言才开口,说镇上那个铺子你知道的,前年扩了一间门面一直租不出去,我想着你要是不嫌弃,回来把那间门面用了做你的工作室,房租我收你一半,水电算我的。你嫂子现在身体慢慢恢复,能帮着看店,你在城里这边继续接单,那边做线下销售,咱一家人能把这点事撑起来。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母亲愣了愣,看着小姨。小姨也愣住了,筷子夹着的鸡肉悬在半空没动。
舅舅又说,也不是白给你的,你得答应我认真干,别干两天又跑了。他话说得硬邦邦的,可耳朵尖红了一截。
小姨把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说二哥,你店里生意也不容易,门面租出去能收租金,给我用你亏了。
舅舅哼了一声,说租出去?两三年了也没租出去,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能把那一间捣腾活了,我店门口还能多点人气呢。他找了个台阶给自己下,说得理直气壮的,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头扒饭,没怎么抬眼。
小姨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小姨在阳台收东西的时候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泡着精油的玻璃瓶一个个摆整齐,站直了腰看了看那扇推拉门外面黑下来的天。她没有回头,但我听见她轻轻吁了一口气,长长的,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彻底吐了出来。
舅舅回去之后没几天就打来电话,说门面他收拾出来了,墙重新刷了一遍,原来堆的旧货搬走了,让她抽空回去看看。小姨请了一天假坐大巴回了趟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舅妈晒的萝卜干,表情比走之前轻快了不少。
可是镇上那间门面的事刚有了眉目,城里的这边又起了波澜。
三月底母亲接到小区物业电话,说有位业主反映楼道里偶尔有化学品的气味,可能是从哪户飘出来的,提醒注意通风和安全。母亲挂了电话之后跟小姨说了这事,小姨脸色变了变,说她做的时候窗户都敞着,应该没多大味。
母亲说业主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但咱们小心点。她帮小姨把阳台上的原料挪到了次卧靠窗的位置,买了两台小风扇对着窗外吹,又买了个带盖的储物箱把精油瓶都封在里面。
可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过去。过了几天社区网格员上门来做消防安全检查,看到阳台上摞着的纸箱和瓶瓶罐罐,问了几句,留了一张安全告知单,提醒居民不要在住宅区存放易燃易爆物品,并建议有商业经营需求的话办理相关手续。网格员走了之后小姨把那张单子看了好几遍,折起来夹进了向日葵本子里,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旁边翻手机,搜了半天,忽然说姐,我得去办个执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什么执照。
小姨说,我想了想,在住宅做手作确实不规范,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连累你们。我去镇上二哥那个门面弄个正经的工作室,把执照办了,做正规了再往大了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跟之前那些犹豫和纠结完全不一样。母亲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看着她说你想好了?搬过去的话,你就不住这儿了。
小姨点点头,说想好了。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捏着那个向日葵本子的边缘,指腹摩挲着封面褪色的花,来来回回摸着。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个装生活费信封的票据盒拿出来放在桌上。她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封口没有拆过,是去年八月小姨交的第一笔钱。她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沓钞票放在桌上,推到小姨面前。
她说这钱你拿回去,当初给你的三万你也慢慢还。但这个家你随时回来住,你的房间我留着。
小姨看着那沓钞票,封口处还残留着她写下的“八月”两个字,圆珠笔的笔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她没有拿那沓钱,抬头看着母亲说,姐,房间留不留的没关系,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占你便宜的。
母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桌上那沓钞票就这么放着,谁也没去动。
第二天小姨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阳台上那些瓶瓶罐罐装箱,配方本和原料收进大号收纳箱,铁盒子放在最上面。动作不快,每装一样都像在确认什么。母亲在旁边帮她递胶带封纸箱,两个人配合着干活,偶尔说一句“这个放哪边”或者“轻点放那个玻璃的”。
我在房间写作业,听着客厅里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要变回以前的样子了,但好像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小姨搬走的那个周末是个晴天,三月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阳台上,照得那些还没来得及装箱的玻璃瓶反射出零碎的光点。舅舅开着他的面包车来接,车斗里铺了一层旧报纸,小姨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往车上码,母亲在下面递,每接一个箱子都要问一句这个重不重。
舅舅站在车边抽烟,看着两个姐姐搬东西没上手,等小姨最后一个箱子放好了他才掐了烟,说三妹你确定不带那个铁盒子?那个在床底下的。
小姨犹豫了一下,回房间把铁盒子抱出来。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用空了的护手霜管一支不少,她又盖上了盖子,想了想,没放上车。
她说先放姐这儿吧,我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拿。
母亲接过去,说你放我柜子里,我帮你保管。
车开走的时候小姨坐在副驾驶座冲我们摆摆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她来的时候轻松多了,整个人的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缩着。母亲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面包车拐出小区大门才转身上楼,进屋之后走到次卧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柜子空了,飘窗上那些瓶瓶罐罐都不见了,只剩下窗台上一个圆形的浅印子,是以前放过玻璃罐留下的。
母亲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安静了不少。晚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母亲做菜的量也减回了三个人,但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多炒一个菜。有一回她烧了番茄炒蛋端上桌,看了看三个人怎么多了一盘,愣了一下,最后把那盘菜收进冰箱里说明天再吃。
小姨在镇上的工作室开得还算顺利。她给我发过视频,舅舅那间门面大概二十来平,朝南,采光很好。她重新刷了墙,添了两张长桌和几个置物架,门口挂了块小木牌,用丙烯颜料写了“手作护肤”几个字,字写得不太工整但看着亲切。舅妈有时候过去帮忙看店,坐在门口晒太阳打毛线,有客人来了就喊小姨出来招呼。
母亲隔几天会跟小姨通个电话,聊的大多是生意上的事,今天卖了几个、哪个香味受欢迎、要不要补原料。电话里小姨的声音比以前轻快了,偶尔还能听见她在那头笑。母亲挂了电话之后会跟父亲说一句,她那边还行,比在城里强。
可我知道母亲心里没完全放下。有天晚上我起来倒水,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是小姨发来的一张工作室照片,桌面上摆了一排新做的护手霜,标签换成了自己设计的,底色是浅绿的,比之前贴的那种白标签好看了很多。母亲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着,但眼睛里好像有点什么东西在闪。
四月中的时候舅舅打电话来说,镇上要办一个春季小商品展销会,他帮小姨报了个名,摊位费他给出了。小姨提前一周就开始备货,做了三百多支各种香味的分装,还特地设计了一套礼盒装的,三支一盒绑麻绳,放在玻璃罩里展示。
展销会那天是周六,母亲一大早就拉着我开车去了镇上。到了才发现小姨的摊位前人不少,几张铺着棉布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她穿着围裙站在后面给客人试用,嘴皮子比之前在城里集市上利索多了,能报出成分和功效,还能根据人家的手部皮肤推荐合适的香味。舅舅和舅妈在旁边帮忙招呼,舅妈负责收钱找零,舅舅搬货补货,三个人分工明确,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母亲没有挤进去打扰她,就站在人圈外面远远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想去买烤肠,走开之前回头看了一下母亲,她双手抱臂站在那儿,眯着眼睛看小姨跟客人说话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欣慰,但更多的是我说不清的柔软。
那天展销会小姨卖了二百多支,净赚了一千八。晚上在舅舅家吃饭,舅舅破例开了瓶黄酒,给小姨倒了一杯又给母亲倒了一杯,说大姐你看,三妹这不是干得挺好吗,以前操那么多心白操了。
小姨端着酒杯脸红红的,可能酒劲上来了,话也比平时多。她说二哥谢谢你那间门面,等我赚钱了给你补租金。舅舅说补什么补,你把生意做好了,我店里的人气都跟着旺了。两个人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母亲在旁边笑着夹菜,眼角的细纹在灯光底下温柔地舒展开。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城里,在舅舅家住了一晚。小姨的房间是舅妈临时收拾出来的,就在二楼靠楼梯那间,地方不大但干净。母亲和她挤一张床,我睡在隔壁。夜里大概快十二点了,我迷迷糊糊醒了去上厕所,经过她们房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小姨的声音说,姐,我住这儿挺好的,你别惦记我。
母亲说,谁惦记你,我是惦记我的钱,你还欠着我呢。
小姨笑了,说知道知道,那三万我分二十四期还,一个月一千二百五,利息按银行定期给你算行了吧。
母亲说你把钱留着自己周转,我那儿不急。
安静了几秒,小姨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说姐,那阵子在你家住着,我心里其实特别怕。怕你嫌我烦,怕你把我当外人。
母亲说我知道。停了一下又说,你是我妹妹,我能不帮你吗?但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扛不动了就说。
小姨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躺下来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笑,然后又是絮絮的低语,像两条河终于流到了同一个河道里,再不分开。
后来小姨在镇上就这么定了下来。她的工作室慢慢有了些回头客,加上展销会上积累的人脉,每个月稳定能有个两三千的利润,虽然不多,但够她自己开销和慢慢还债了。母亲偶尔周末带我去看她,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门口的矮凳上嗑瓜子说话,阳光把她们脸上的绒毛照得发亮。
五月底的时候小姨还了第一笔三千块钱给母亲,是用微信转的,备注写着“还款第一期+请你吃冰棍”。母亲收了,截了图存进相册,笑着骂了一句这么大了还吃冰棍。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六月初小姨忽然主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她最近重新考虑了一件事。
她说姐,你之前那个同事说的那个技术员,还在单身吗?我寻思了一下,要不,见见?
母亲在那头拿着手机愣住了,好几秒没接话,然后说,你说真的?
小姨说,真的。我现在日子慢慢稳了,有些事也可以想想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得你跟他说清楚,我没房没车有外债,还带着个作坊,他要是嫌我麻烦那就算了。
母亲笑了一声,说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之后我正好从房间出来,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手机攥在手里,望着楼下小区里那棵刚换了新叶的槐树。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擦了擦灰,又重新放了回去。
那个铁盒子里的护手霜管一支都没少。从第一支到最后一支,每一管都瘪得干干净净,像她那些年一个人在南方攒下来的日子,全都用尽了,又重新装满了。
母亲办事向来利索,第二天就给那个老同事去了电话。对方听说小姨主动松了口,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那个技术员姓王,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了,离异没孩子,人踏实本分,就是嘴笨了点,不会说漂亮话。母亲听完心里有了底,把电话给了小姨让她们自己约。
小姨跟那个王师傅约在了镇上唯一一家茶馆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出门前她给母亲打了个视频电话,转了一圈让母亲看打扮行不行。母亲在屏幕那头看了半天说行,然后又补了句你脖子那根链子换细一点的,粗的显老气。小姨哦了一声手忙脚乱换了条细链子,对着镜头又转了半圈才出门。
那天下午母亲在家坐立不安,手机上消息提示响一声她就拿起来看,来来回回都是些外卖优惠和新闻推送。到了傍晚小姨打来电话,母亲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紧了,问怎么样。小姨说还行,人挺老实的,说话也实在,就是从头到尾就点了一壶茶,连盘瓜子都没舍得叫。
母亲骂了一声说你个傻子,茶钱你出啊。
小姨在电话那头咯咯笑了,说下次我请。
这个下次来得很快。王师傅隔了一周又约她,这次骑摩托车带她去了县城,在路边摊吃了顿麻辣烫,两个人对着一锅红汤你一串我一串地涮,王师傅烫好了就夹到她碗里,自己埋头吃。小姨回来跟母亲打电话说这事,母亲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人是真抠还是真不会来事啊。
小姨说他一个月工资也就那点,离了婚还得给前妻赡养费,能省就省吧。说着说着自己反倒替对方说起话来。
那之后两个人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候在镇上走走,有时候王师傅骑摩托带她去附近的水库边吹风。小姨渐渐话多了一些,偶尔跟母亲提起王师傅,说他会修她工作室的灯管,说他有回给她带了厂里发的两斤苹果,说他不嫌弃她做手霜那些瓶瓶罐罐的乱摊子。
母亲听着听着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过。
六月底有个周末王师傅来了小姨的工作室,说是来帮忙搬货架。那天母亲正好也在,我跟着一起去的。到的时候看见王师傅蹲在地上给货架拧螺丝,高高壮壮的一个人缩在那张矮桌子底下显得有些笨拙,但干得仔细,螺丝拧紧了还拿手晃了晃看看牢不牢。小姨给他递扳手递钉子,两个人配合着干活,偶尔说几句有的没的。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两个人,没进去。舅妈从隔壁店里探出半个身子悄悄问我姐你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舅妈压低声音说这人看着靠谱,比之前你小姨在南方谈的那个强多了。
南方那个。我愣了一下,从来没听说过小姨在南方谈过什么人。
舅妈看我表情就住了嘴,摆摆手说没啥没啥,转身回店里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母亲开车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后排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说舅妈说小姨在南方谈过一个。母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说,都过去了,你就别问了。
我没再追问。但从母亲那个略顿了一下的语气里,我隐约能感觉出来,那大概是小姨这么多年一个人不结婚的第二个原因。第一个是没钱没着落没底气,第二个大概就是那个舅妈说漏嘴的人。
七月的时候王师傅跟小姨表了白。不是什么浪漫场景,就是在水库边上坐着吹风的时候说了句,你一个人做买卖辛苦,要不以后我跟你一起凑合着过。小姨当时没答应,说再处处看。王师傅也没催,照样每个周末过来帮忙干活修东西。
真正让小姨松口的,是八月初的一件事。那天她工作室隔壁的餐馆厨房短路起了火,烟雾顺着墙缝窜过来,小姨正跟舅妈在屋里装瓶,闻到烟味冲出去看的时候火已经蹿到门框上了。她第一反应是跑回屋里把那些精油瓶和配方本往箱子里塞,舅妈在外面喊她快出来她都没听见。后来是被冲进来的王师傅一把拽出去的,两个人刚跑出来火苗就从门顶烧了出来。
火被消防扑灭了,人没事,工作室靠墙那排货架上的瓶子被烟熏黑了一半,但配方本和原料箱被王师傅拽出来之前顺手推到了墙角,没烧着。小姨蹲在门外台阶上喘了好半天,抬头看着王师傅那张被烟熏得发灰的脸忽然就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淌下来一道一道的。王师傅蹲在她跟前笨拙地拿袖子给她擦脸,说别哭别哭,东西没丢就行,人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小姨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姐,我想好了,我答应他了。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说你先别想着答应不答应的,你人有没有受伤?
小姨说没有,就是烟呛了两口。
母亲说那我明天跟你舅舅过来看看,你工作室损失了多少咱们合计合计。
第二天母亲和舅舅都去了镇上,把熏黑的货架拆了重新买了新的,电线路也让人重新走了。王师傅请了半天假来帮忙,搬东西的时候脊背上汗湿了一片也没喊累。母亲看他在那儿埋头干活,悄悄跟小姨说这人行,实在。小姨脸红了红没接话,转身去擦那些被烟熏过的瓶子,一个一个拿酒精棉认真转着圈擦,把玻璃又擦得透亮了。
八月十五那天,王师傅正式来家里吃了顿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开了瓶好酒,舅舅一家也从镇上过来了。王师傅坐饭桌上话不多,但别人敬他酒他就喝,别人问他话他就好好答,提到小姨的时候说她会过日子,我以后好好待她。就那么一句朴素的像白开水一样的话,小姨坐在旁边头低着,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那天吃完饭王师傅走之前,小姨送他到楼下。我站在阳台收衣服低头看见他们俩在单元门口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小姨仰着脸,王师傅俯着身,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交叠在一起。最后王师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上了摩托车突突突开走了。小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摩托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抱着胳膊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回来。
她上楼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门推开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母亲在客厅沙发上看见她进来,一句话都没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姨走过去坐下来,头歪了歪靠在了母亲肩头上。
客厅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没人看。两个姐妹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八月的风热乎乎的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那个晚上我回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那个铁盒子。盖子掀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来几支护手霜的管尾,瘪瘪的卷着,每一支都干干净净。
盒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是小姨的字,写着“姐,等我攒够钱还你了,我请你去南方玩一趟,就咱俩。”
母亲看到了那张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票据盒里。票据盒旁边,是那个褪了色的向日葵本子。最后一页的数字已经划到了很小很小,旁边画了一个圆,里面写了两个字——“快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