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这两年哪个行当最难熬,养猪的肯定排得上号。11月9日,外三元生猪的全国均价掉到每公斤8.63元,近十年里没这么便宜过。
个别地方毛猪一斤卖不到4块钱,猪场老板拿计算器一按,出栏一头就赔一头,规模越大窟窿越大。偏偏同一时间,股市里的猪肉板块逆着行情往上走,申万生猪养殖指数进入11月以来已经累计上涨了8.4%。
猪越卖越便宜,养猪企业的股价反倒往上走,这看上去有点拧巴。可在懂行的人眼里,这恰恰是猪周期又一次走到关键路口的信号。
要看明白这一切,得先弄清楚,这一轮猪价为什么会跌得这么深、这么久。
很多人一听就觉得是需求不行了。这话有一定道理。
今年秋冬不少地方天气偏暖,南方做腊肉、灌香肠的旺季来得晚;鸡肉、牛羊肉、水产品供应都很充足,分走了一部分猪肉消费;加上大家的饮食越来越讲究均衡,猪肉在餐桌上的分量本来就在慢慢变化。
压着猪价抬不起头的,更多是供给那边的问题,而且这里面有个反直觉的地方:能下崽的母猪一直在减,市面上的猪肉量却没跟着掉。
农业农村部公布,到今年9月底,全国能繁母猪还有3602万头,同比减少433万头,下滑10.7%,只相当于3750万头正常保有量的九成出头。
放在过去,母猪砍掉一成多,猪价早就起来了,这一回老经验却失了灵。
原因之一,是猪养得越来越重。行情不好的时候,不少养殖户舍不得低价卖,干脆把猪多养一阵,等价格好一点再出栏,结果出栏的猪个头越来越大,一头猪能多出不少肉。
还有人看准了价格低,买进小一点的猪继续养大,这就是业内常说的二次育肥。前期冷库里压着的冻肉也不少,这些货一起往市场上挤,猪价自然抬不起头来。
原因之二,是母猪越来越能生。这些年养猪技术进步很快,品种在改良,管理在升级,行业里一头母猪一年能提供的断奶仔猪,从早年的二十头出头,提到了二十五头上下,一些大企业的成绩还要更好。
母猪的数量少了一成,可每头母猪的产量提高了,一减一增,供应就被悄悄补了回来。
原因之三,是这轮周期的去产能特别慢。过去养猪以散户为主,猪价一跌,散户扛不住,亏上一年就纷纷退场,产能掉得快,价格反弹也猛。
现在不一样了,规模化养殖成了主流,大企业融资渠道多、家底厚,亏损扛得住,谁都不愿意先认输。大家都在咬牙硬撑,产能就迟迟降不下来。
成本那头也没多少余地了。从2021年起,非洲猪瘟慢慢被控制住,玉米、豆粕这些饲料原料价格往下走,种猪品质也在提升,行业的养殖成本降了一大截。
可这些红利如今差不多都吃完了,成本再往下压很难,低猪价就实打实地变成了现金流的压力。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是时间差。从母猪配种到商品猪出栏,大概要十个月。
今天母猪存栏的减少,要到2027年才会真正落到出栏量上。期货市场盯的是未来,价格已经提前把供应收缩的预期算了进去;现货市场盯的是眼前,眼前的猪还多,价格就上不去。
期货和现货走出两条不同的线,根子就在这里。
更磨人的是,猪价每反弹一点点,就有人觉得再熬一熬就好了,又把刚刚准备淘汰的母猪留了下来,去产能的进程一次次被打断。从三季报看,以养猪为主业的上市公司前三季度普遍亏损,有的企业负债率已经很高,资金链绷得很紧。
一些企业开始收缩战线,有的退出了部分区域市场,有的叫停了在建项目,有的变卖了效率不高的猪场。
对散户来说,这一轮的煎熬更加直接。很多散户没有大企业那样的融资渠道,一亏就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不少人一边卖猪一边借钱买饲料,越养越心慌,有的干脆清栏不养了,出去打工。村里那些原本靠养几十头猪补贴家用的人家,这两年越来越少。
管理部门也没有袖手旁观。农业农村部有一套盯着能繁母猪数量的产能调控办法,设定了正常保有量,也划出了上下浮动的区间。
今年以来,相关部门好几次把大型养猪企业请到一起,要求大企业带头少留母猪、把出栏的猪养得轻一些。这样一来,那些欠债多、效率差的猪场陆续被淘汰,也有企业找来外部资金重组,行业里的大户可能会越来越集中。
那么,猪价什么时候能回来?业内机构的判断比较接近,这一轮去产能大概会在2027年上半年基本完成,供应真正收缩要到2027年二季度以后才看得出来。
其中有一个很硬的先行指标,就是新生仔猪的数量。仔猪是半年以后的出栏猪,它的数量一变,后面的走势就基本定了。
不过,也别指望猪价会像上一轮那样冲上天。2019年到2020年那一轮超级猪周期,是非洲猪瘟导致大量生猪死亡,供给断崖式下跌,猪价一度突破每公斤40元。
这一轮是市场化的去产能,规模化企业恢复生产的速度又快,供应不会出现那样的断崖。比较大的可能,是猪价慢慢往上爬,暴涨的可能性不大。
有一点需要提醒,疫病这个变量始终悬在头上。非洲猪瘟虽然被控制住了,可谁也不敢说它不会卷土重来。
如今大猪场的防疫比过去严格得多,进出要消毒、车辆要洗烘,疫情大面积暴发的概率小了,但局部地区一旦出问题,当地的猪价还是会跟着剧烈波动。
这样一看,股市上那些猪肉股的上涨就好理解了。资金看中的并非眼下难看的财报,看中的是产能出清以后的价格弹性。
母猪存栏在降,股价又处在低位,一部分公募基金开始增加配置,押注两三年后的行情。可猪价什么时候回升、能回升多少,市场的分歧还很大,股价来回折腾是常有的事。
这也就是猪企越亏,有些人反而越赚钱。
赚钱的人,一类是踩准了周期的投资者,在所有人都唱衰的时候低价买入,等行情好转时获利;另一类是产业链下游的企业,猪价低,屠宰厂和肉制品加工企业的原料成本降了,利润反而更厚。
对普通消费者来说,猪肉便宜了,买菜的开销也能省下不少。
当然,产业链上也有人高兴不起来。饲料、兽药这些上游行业,跟着养殖规模的调整,订单可能减少。
禽肉价格也被猪价压着走,不过像白羽肉鸡这样的行业,受种鸡引进等因素影响,行情自有它的节奏,并不完全跟着猪走。
对消费者来说,这一轮猪价下跌是看得见的实惠。去菜市场买二斤五花肉,比前两年便宜了不少,一家人一个月的伙食开支能省下一笔。
逢年过节灌香肠、做腊肉的人家,也能多备一些。猪肉是中国人餐桌上最主要的肉类,它的价格稳在低位,对整体物价也是一种托底。
对还想在猪周期里找机会的人来说,有几个数字值得常看:能繁母猪存栏的月度变化、新生仔猪的数量、生猪出栏体重和冻品库存,还有猪粮比价。
这几个指标一起看,比听各种小道消息靠谱得多。
更要紧的是心态。周期股的老规矩是,在亏损最深、人人都不看好的时候买入,在盈利最丰厚、人人都在追涨的时候卖出。
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很难,因为底部往往比想象的更长、更煎熬,没有足够的耐心和资金,很可能倒在黎明前。
对养猪企业来说,这一轮周期给出的教训同样深刻。光靠扩大规模已经不够了,谁成本更低、负债更轻、防疫更扎实,谁才能活到下一轮行情。
生猪期货这类金融工具,也可以帮助企业锁定价格,减少大起大落带来的冲击。
万物皆有周期,猪周期也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模样。规模化让去产能从快刀变成了钝刀,效率提升让母猪少了猪肉不少成为可能,过去那套母猪少了猪价就涨的老经验,已经不能照搬了。
猪价迟早会涨回去,这一点业内少有人怀疑。可真正能赚到这一轮钱的,往往轮不到等猪价涨起来才相信的人,多半是在大家都不看好的时候,就看懂了3602万头母猪这个数字背后含义的人。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趁着猪肉便宜多吃几顿红烧肉,倒是最实在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