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民国二十八年《冀南地方武装抗战纪实》手稿残页存有一句:“是夜,伪军突至,六名民兵困于北屋,房主赵老栓解下腰带缠住狗嘴,对屋内低语,我去把狗引别处。”此段文字无署名,用毛笔写于粗麻纸上,字迹潦草,疑为当年亲历者事后追记。
一、枪声从镇东响起
民国二十八年农历九月十七,天还没亮透,冀南平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鸡叫过头遍,镇子里多数人家还关着门板,只有几家豆腐坊的烟囱往外冒着青烟。
镇东头忽然响了一枪。枪声很脆,像有人把一根干透的柳木棍子猛地掰断。接着又是两枪,间隔很短。街面上有早起拾粪的老汉扔下粪筐,转身就往巷子里钻。
镇公所门口挂的那面铜锣被人敲响,当,当,当,没有章法。锣声从东往西一路响过去,混着哨子声与砸门声。有人从被窝里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一瞬,低声骂了句,便趿拉着鞋往屋外跑。
六个人是从镇西的破庙后墙翻出来的。他们夜里睡在庙里,身上盖着干草,枪就压在腿底下。领头的叫周传礼,三十岁出头,原是镇上小学的国文教员,念过几年师范。
周传礼跑在前面,左臂上缠着一条白布。后面跟着赵金堂、李满囤、孙二秃、马五、宋双喜。五个人年纪从十七到四十五不等,都是镇里街面上的人物。李满囤会木匠活,马五给粮行扛过大包,宋双喜会吹唢呐,谁家娶亲出殡都能见着他。
枪声越来越密,听方向不止一处。周传礼在一条窄巷口停住脚,回头扫了一眼,低声说,往北走,北边巷子深。几个人没有答话,只把身子贴紧墙根,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巷口有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板上贴的门神画被风掀起一角。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们,又慌忙缩回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周传礼认得这是刘寡妇家。他脚步没停,心里盘算着往北再走两条街就是赵老栓的院子。赵老栓家院墙高,屋后有个菜窖,能躲人。
镇子里开始有喊声,有砸门声,也有女人孩子的哭叫。伪军进镇了。这股伪军从县城方向过来,有三四十号人,带着四五条长枪,剩下的多是些土枪和大刀片子。
周传礼六个人跑到赵老栓家院门外时,天已经放亮。灰雾散了大半,街对面杂货铺的窗板还上着,一只花狗从门洞里冲出来,冲着他们叫了两声。
赵老栓正在院里劈柴,听见狗叫,提着斧子走到门边。他透过门缝看见周传礼,赶紧拉开门闩。进来,快。他声音不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六个人鱼贯进了院子。赵老栓随手把门插上,又把那条花狗拽到墙根,用脚在狗肚子上轻轻点了一下。狗趴下不叫了,只拿眼睛看人。
赵老栓五十多岁,老婆死得早,膝下有个闺女叫赵小莲,十七岁。父女俩住三间北屋,两间东屋堆着粮食和柴草。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一丈多高,墙角长着两棵老枣树。
周传礼喘着气说,赵叔,伪军进镇了,我们得借你家躲一躲。赵老栓点点头,说,进北屋,把枪藏到炕洞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院门方向。
北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大炕占去大半间,炕上铺着苇席,叠着两床蓝布被子。赵小莲正蹲在灶前烧火,看见进来这么多人,手一抖,柴火掉在地上。
赵老栓跟进屋,说,小莲,去把西墙根的咸菜缸搬开,后面有个地窨子。赵小莲站起身,没说话,低头往外走。周传礼拦住说,先不急,听听外面动静。
外面的枪声稀了些,但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街上一脚踹开一扇门板,粗着嗓子喊,都出来,到镇公所集合。接着是孩子哭、女人叫。
周传礼走到窗边,从窗纸破口往外看。街面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两只鸡慌慌张张跑过。一只胶底鞋从巷子口飞出来,落在街心,带子散着。
赵金堂蹲在墙根,把枪从怀里掏出来,枪管上沾着汗。他是个粗壮汉子,做豆腐卖,两只手又大又红。他抬头看周传礼,小声问,冲出去?
周传礼摇头。外面情况不明,硬冲等于送死。他回头对赵老栓说,赵叔,地窨子能藏几个人?赵老栓说,能挤四个,再多就转不开身。
正说着,院外传来重重的拍门声。有人喊,开门,挨户搜查。门板被砸得咚咚响,像擂鼓一样。赵老栓脸色变了变,对屋里人说,别出声。
他走到院门前,没马上开,先问,谁呀?外面人骂,少废话,快开门。赵老栓把门闩拉开一条缝,两个伪军挤进来,一个端着长枪,一个手里提着根木棍。
端枪的伪军二十多岁,嘴角有块黑痣,痣上还长着几根毛。他拿枪口往赵老栓胸前一顶,问,家里几口人?赵老栓说,两口,我和闺女。
提木棍的伪军已经进了院子,四处乱看。他走到北屋门口,抬脚踢开门。赵小莲站在灶边,身子往后缩。伪军走进去,看见炕上被子摊着,地上散着几根柴火。
周传礼六个人此时已经下了地窨子。地窨子入口在咸菜缸下面,盖着一块厚木板。六个人挤在里头,能听见上面人走动的声音。李满囤额头冒汗,孙二秃一直用手捂住嘴,怕自己喘气太响。
赵老栓跟进屋,对那伪军说,老总,家里就我和闺女,没旁人。他声音有点颤,脸上堆着笑。伪军用木棍挑开被子,又往炕洞里捅了捅,没发现什么。
两个伪军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去东屋翻粮食袋子。赵老栓一直跟着,心里惦记着地窨子里的人。他知道菜缸下的木板不严实,从侧面看能瞧见一道缝。
伪军走到西墙根,看见那口咸菜缸。缸很大,半人多高,上面盖着个木盖,盖子上压着半块砖。他踢了一脚,缸里的水声传出来。赵老栓说,腌的萝卜,还没腌透。
提木棍的伪军似乎起了疑心,蹲下身去看缸底。赵老栓的心提到嗓子眼。就在这时,院外有人吹哨子,又有人喊,集合了,东头发现情况。两个伪军骂了几句,转身往外走。
赵老栓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后背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地窨子里的人还不知道上面情况,大气不敢出。
过了半炷香工夫,赵老栓才走到西墙根,把咸菜缸挪开,轻轻敲了三下木板。下面的人把木板顶起来一道缝,周传礼的声音传上来,走了?赵老栓说,走了,暂时安全。
六个人从地窨子里出来,浑身是土。赵金堂的枪还在怀里,没丢。周传礼走到窗边又看,街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远的地方还有零星的狗叫。
赵老栓让赵小莲去烧水,自己进了东屋,拿出几个棒子面饼子。他把饼子掰成几块,分给众人。李满囤接过去,手还在抖。他做木匠是把手好活,可从没经过这阵势。
周传礼咬了口饼子,说,赵叔,这次连累你了。赵老栓摆摆手,说,说这些干啥,你们又不是外人。他顿了顿,又说,等天黑些,你们从后院翻墙走,能抄小路去河西。
赵小莲端来一锅热水,放在炕沿上。她抬头看了周传礼一眼,又低下。周传礼发现这姑娘眼圈有点红,像是刚才吓的,又像哭过。
外面的狗又叫起来。这次不是一只,是好几只,从东往西叫过去。赵老栓走到窗边往外瞄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回头说,伪军又回来了,往这条街来了。
周传礼站起身,问,还能下地窨子吗?赵老栓摇头,说,这次怕是躲不过。他转身往屋外走,走到院门口,回来说,你们别动,我去把狗引别处。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周传礼一怔,要拦他。赵老栓已经走到院里,弯腰解下腰里系的布带子,朝墙根下的花狗走去。狗看见主人,站起来摇尾巴。赵老栓把布带往狗脖子上一套,牵着往后院小门走。
赵小莲从屋里追出来,低声喊,爹。赵老栓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后院小门外面是条窄巷,通着野地和柴垛。他牵着狗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巷子里有风,把地上的碎柴火吹起来打转。赵老栓往南走,狗跟在后面,蹄子踏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他走到巷子口,看见一队伪军正从东边拐过来,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发亮。
他加快脚步,朝西边那片打谷场走去。狗不知主人的心思,看见地上一只蛤蟆,猛地往前一蹿,把布带挣得绷直。赵老栓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手肘磕在砖地上,破了皮,有血渗出来。
伪军队伍里有人看见他,喊,站住。赵老栓爬起来,没站,反倒跪坐在地上,用手抓住狗脖子上的布带。他冲那些人大声说,老总,狗跑了,狗跑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布带往松里拽。那条花狗嘴里呜呜叫着,四条腿扒地,想往巷子另一头去。赵老栓索性松开手,在狗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狗得了自由,撒腿就往西边野地里跑,脖子上的蓝布带子一甩一甩。
伪军看见一条狗跑过去,都朝那方向看。为首的一个抬手就放了一枪,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蓬黄土。狗跑得更快了,转眼没了影。
赵老栓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腿上好像擦伤了,走一步就疼。他往回走,进了院门,把门闩插好。后背又靠着门板坐下,大口喘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在他手边。他捡起那片叶子,捏在手里,叶脉已经枯了。狗跑了,跑到野地里去了。他心里想,那狗聪明,能自己找回来。
赵小莲从北屋出来,看见父亲坐在地上,裤腿破了一块,膝盖处渗着血。她赶紧跑过来,叫了声爹。赵老栓说,没事,擦破点皮。他扶着门板站起来,朝北屋走。
屋里几个人都站在墙边。周传礼看见赵老栓腿上的伤,说,赵叔,你的腿。赵老栓说,不碍事。他看一眼窗外,外面又静了。那条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街上再没动静。
赵金堂把枪往炕上一放,低声说,这条命算是捡来的。李满囤也蹲下来,用袖子擦汗。孙二秃靠着墙,眼睛发直。马五和宋双喜挤在灶边,谁也没说话。
周传礼走到赵老栓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他把布包塞到赵老栓手里,说,赵叔,拿着。赵老栓推回去,说,你这是看不起我。周传礼说,不是这个意思,往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赵老栓没再推,接过来,顺手搁在窗台上。他说,等天再黑点,我送你们从后门走。从后巷出去,过三块菜地,就是去河西的小路。周传礼点头。
赵小莲打了盆水,给父亲擦腿上的伤。她低着头,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半张脸。赵老栓说,小莲,你去东屋看看米缸里还有多少米。赵小莲应了一声,放下布巾走了。
东屋的米缸里只剩半瓢糙米。赵小莲看着米缸,心里想着狗的事。那条花狗她养了三年,从一只小崽子喂大。每天她推开门,狗都在墙根趴着,看见她就摇尾巴。现在狗跑到野地里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她回到北屋,说,米不多了。赵老栓没说话,点点头。周传礼在旁边听见了,说,赵叔,过两天我想办法送点粮食过来。赵老栓说,不用,够吃。
外面的天阴沉下来,起风了。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像哨子响。周传礼把窗纸破口用一块旧布堵上,屋里暗了许多。赵老栓摸出火镰火石,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苗跳了跳,照亮几张紧绷的脸。
他们一直等到后半夜。镇子里彻底静了,只有风在树梢上走。赵老栓说,走。他先打开后院小门,探出头看了一圈。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回头招手,六个人鱼贯出来,贴墙往北走。
赵老栓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怕脚踩到什么东西出声。他们过了三块菜地,来到一条小路上。路两边是矮柳树,叶子快落光了。再往前走就是河堤。周传礼说,赵叔,回吧。赵老栓站住,说,你们小心。他站在路边,一直到六个人的影子融进夜色,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里,天已过了三更。赵小莲还没睡,坐在门槛上。她看见父亲进来,站起身。赵老栓说,去睡吧。赵小莲说,爹,狗没回来。赵老栓看了一眼墙根,空荡荡的。他说,会回来的。
第二天清晨,赵小莲打开院门。门外放着一只破草鞋,鞋里塞着一块棒子面饼。草鞋上落着霜,凉冰冰的。她抬头四望,街上没有人。只有远处野地里,似乎有个灰黄色的影子一闪,又不见了。她喊了声,爹。赵老栓走出来,看见草鞋和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饼捡起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已经凉透了,硬得硌牙。他说,那狗,回来了。
二、镇公所里的名单
天亮以后,镇子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伪军没有走,他们在镇公所门口的空地上架起两张方桌,桌上铺开一本册子。镇上的人被挨家挨户叫出来,排成队站在风里。
赵老栓排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胳膊底下夹着个碗,碗里没东西。前面的人一个挨一个,有人低头,有人拿袖子擦鼻涕。
队伍磨得很慢。伪军拿着本子问姓名、年龄、家中几口人。问到一个老汉,老汉耳背,听不见,多问了两遍。伪军不耐烦,拿枪托在他腰上顶了一下。老汉没站稳,倒在地上,碗摔碎了,瓷片儿撒了一地。
赵老栓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他看见镇公所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字。他认字不多,只能看出“窝藏”两个字。风吹过来,纸角翻起来,后面的字看不着了。
轮到赵老栓时,那个伪军头目抬起头。这人三十来岁,戴一顶黄呢军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他上下打量赵老栓,问,你就是赵老栓?赵老栓点头。伪军头目翻着本子,看了一会儿,又问,昨日有人看见你往西边野地跑,跑什么?赵老栓说,狗跑了,追狗。伪军头目笑了笑,说,追狗,追得鞋都跑丢了?赵老栓低头看自己的脚,一只脚上穿着鞋,另一只光着。他说,跑太急,甩掉了。旁边一个伪军把一只破草鞋丢过来,说,你跑得倒快。赵老栓不吭声。
伪军头目合上本子,说,你回去,这几天不许出镇。赵老栓应了声,弯腰拾起草鞋穿上,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还长着,弯弯曲曲排到街那头。
回到家,赵小莲正在院里扫院子。她见父亲回来,问,镇上人怎么说?赵老栓坐在门槛上,脱了草鞋看脚底。脚底起了一个大水泡,刚才走路没觉着,这会儿火辣辣地疼。他说,没说什么,问了几句话。
赵小莲从灶边拿了根针,在灯上烧了烧,帮父亲挑水泡。针尖碰着肉,赵老栓倒吸一口气。赵小莲手一抖,又稳住。她说,爹,那几个人还回来不?赵老栓说,不该问的别问。
下午,赵金堂的弟弟赵金生来了。赵金生十八岁,在镇西头给人放羊。他扒着院门往里探头,看见赵老栓,小声喊,赵叔。赵老栓让他进来。赵金生进了院子,慌慌张张说,赵叔,我哥他们走了没?赵老栓说,走了。赵金生拍着胸口说,那就好,昨晚我躲在羊圈里,听见外头来来回回有人走。赵老栓说,你也躲着点,别在街上乱跑。赵金生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说,给赵婶吃,哦不,给小莲妹子吃。赵老栓推开,说,拿回去。赵金生把鸡蛋放在枣树底下的一个破篮子里,转身跑了。
傍晚时分,野地里传来一声狗叫,短促,像是试探。赵小莲正在院里收衣服,听见叫声,手停了一下。她走到后门边,把门开一条缝。那条花狗正蹲在巷子口,歪着头看她。身上的毛乱糟糟的,蓝布带子不见了,脖子上有一道磨破的红痕。赵小莲把门缝拉大些,轻轻喊,花花。狗跑过来,尾巴低低地摇。她蹲下身,抱住狗的脖子。狗身上有一股草叶和泥巴的气味。
赵老栓从屋里出来,看见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回来了?赵小莲说,回来了。赵老栓回屋拿了块饼子,掰碎了喂狗。狗饿坏了,几口就吃完,又拿嘴去拱赵老栓的手。赵老栓拍了它一下,说,别闹。
这天夜里,镇子里又响了一次枪声,在东南方向,离着有几里地。狗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赵老栓没点灯,摸着黑坐在炕沿上。赵小莲也没睡,在另一头躺着。父女俩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和远处的人声,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赵金生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伤,左眼角青紫了一块。赵老栓问,怎么了?赵金生说,我去河边饮羊,碰见几个伪军,说羊挡了路,把我打了一顿。赵老栓让他坐下,叫赵小莲拿盐水擦擦。赵金生疼得龇牙,说,赵叔,我哥他们到了河西没有?赵老栓说,他们抄小路去的,应该到了。赵金生说,河西有咱们的队伍吗?赵老栓摇头,这个不好说。
赵金生走了以后,赵老栓站在院子里看天。天上云很厚,风刮得枣树枝子乱晃。他想,周传礼他们应该过河了。河西有区小队活动的消息,但到底在哪个村子,没人知道。他只能确定一点,这六个人不会走太远,他们还得回来。
果然,第三天夜里,有人翻过后墙进了院子。赵老栓正在屋里搓麻绳,听见响动,起身去开门。来人是宋双喜,就是那个会吹唢呐的后生。他衣裳破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是从沟里爬出来的。赵老栓让他进屋。宋双喜说,赵叔,出事了。周大哥他们几个被冲散了,我跑回来给你报个信。
赵老栓让他坐下慢慢说。宋双喜说,昨晚他们过河以后,摸到刘家营附近,想找区小队。走到半路,碰见一队巡逻的敌人。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敌人先开枪。周传礼喊分散跑。宋双喜被追到一条干水沟里,趴了半宿。天快亮时,他爬出来,发现就剩自己一个。其他人不知道往哪边去了。
赵老栓问,其他人呢?宋双喜摇头。赵老栓说,周传礼是领头人,不会没主张。他让宋双喜先进地窨子藏着,等天黑再想办法。宋双喜说,我想去找他们。赵老栓说,先别去,外面风声紧,等一天看看。
赵老栓问赵小莲,家里还有多少吃的?赵小莲说,糠窝头还有四个,地窖里有几根红薯。赵老栓说,都拿出来。赵小莲去东屋翻找。宋双喜坐在灶边,身子还在抖。他只有十九岁,嘴边的绒毛还没长全。赵老栓把油灯挑亮一点,说,别怕,到这就安稳了。
白天,镇子里又来了三个伪军,挨家查户口。赵老栓把宋双喜藏进地窨子,上面盖好。伪军进屋看了看,没发现。临走时,一个伪军看见院里跑过的花狗,说,这狗长得肥。赵老栓说,老总,这狗瘦得很,没肉。伪军拿眼瞪他,赵老栓不说话了。伪军走后,赵小莲把狗关进东屋,怕它再跑出去。
宋双喜在地窨子里待到半夜。赵老栓给他送下去半块饼和一碗水。宋双喜说,赵叔,我想趁夜去西洼找找。赵老栓想了想,说,我陪你去。赵小莲拉住父亲的袖子,说,爹,别去。赵老栓说,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赵老栓和宋双喜从后门出去,摸着黑往西走。风很硬,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走了约莫两里路,到了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座破砖窑,黑魆魆立在那里。宋双喜说,昨晚就是跑到这一带。两人在砖窑附近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正要往回走,赵老栓听见左边有响动,像是人的咳嗽声。他拉住宋双喜,蹲下身。那声音断断续续,从一片干草丛里传出来。宋双喜大着胆子问,谁?那边静了一下,有人说,双喜?是赵金堂的声音。
他们拨开干草,看见赵金堂趴在地上,一条腿压着,腿上绑着根布条,全让血染黑了。他身边没有枪。赵老栓蹲下去,托住他的肩膀。赵金堂说,我腿伤了,爬不动了。宋双喜说,金堂哥,我和赵叔来了。两人一人架一条胳膊,把赵金堂弄起来。赵金堂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用了很久才把赵金堂弄回赵家院子。赵老栓让他躺在东屋的粮食堆上,点起油灯看伤口。子弹从右小腿穿过,前后两个洞,皮肉翻卷,好在没伤着骨头。赵老栓让赵小莲烧开水,又找了条干净布撕成条。他把伤口洗了,用布条扎紧。赵金堂痛得浑身打颤,嘴里咬着一根木棍,愣是一声没吭。
宋双喜在旁边看着,眼圈发红。赵老栓说,得找点药。赵小莲说,家里只有香灰。赵老栓说,那不行。他想起镇东头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会弄些偏方。天不亮,他揣上两个铜板去了货郎家。货郎姓牛,五十多岁,住两间土坯房。赵老栓敲开门,说,牛兄,家里有人摔伤了,想借点药。牛货郎从柜子里摸出一包黑乎乎的膏药,说,这是去年熬的,治红肿。赵老栓谢过,拿回家烤软了给赵金堂贴上。赵金堂说,赵叔,这膏药火辣辣的。赵老栓说,火辣辣就对了。
赵金堂躺在东屋,望着房梁上的蜘蛛网。他想起那天夜里在赵老栓家地窨子里挤着,六个人肩膀挨肩膀,谁也不说话。现在分散了,周传礼、李满囤、孙二秃、马五还不知道在哪里。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鸡叫,心里像油煎一样。
过了两日,马五也回来了。他是在天黑透以后敲的后门,一进门就栽倒在地上。马五瘦高个,跑起路来像根竹竿在风里摆。他浑身是土,手上全是血道子。赵老栓扶他起来,问,其他人呢?马五说,不清楚,跑了就散了。他只记得李满囤往北跑了,孙二秃跟着周传礼往南跑了。自己躲进一个粪堆里藏到天黑。
赵老栓算了算,回来的有宋双喜、赵金堂、马五。还有周传礼、李满囤、孙二秃不知下落。他把情况说了,赵金堂说,周大哥脑子活,不会有大事。马五说,李满囤跑得快,孙二秃机灵,应该也能脱身。
镇子里越来越不安生。伪军每天早中晚三次巡逻,还放出话,谁家窝藏民兵,烧房子。镇里有几户已经搬走了,剩下的人家到了晚上不敢点灯。赵老栓家东屋住着三个伤员,北屋住着赵老栓和赵小莲。那条花狗白天黑夜都在院里守着,一有动静就竖耳朵。
一天午后,赵金生又跑来了。他带来一个坏消息。他在镇公所门口听两个伪军闲聊,说是在西边野地里捡到一支枪,枪上刻着人名。赵金生不敢过去看,只在墙角听了个大概。赵老栓问,什么人名?赵金生说,听不真切,好像有个“李”字。赵老栓心里一紧。李满囤的枪托上刻着一个“李”字,是他自己用刀刻的,为的是跟别人枪不混。
赵老栓把这事跟赵金堂说了。赵金堂闷了半晌,说,枪掉了不打紧,人没事就好。话虽这样说,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枪在旧社会就是第二性命,枪掉了,意味着人可能不在了。
到了第九天傍晚,周传礼回来了。他一个人,没有李满囤,也没有孙二秃。他满下巴胡茬,眼窝陷下去,走路有点跛。赵老栓打开门时,他站在门外,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秫秸。赵老栓赶紧让他进屋。周传礼喝了半瓢凉水,坐下说,李满囤和孙二秃牺牲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呲呲声。赵金堂从东屋探起身,问,怎么没的?周传礼说,那天夜里跑散后,他和孙二秃在一起,躲进一片坟地里。伪军搜得细,把坟地围了。孙二秃冲出去引开敌人,身中三枪。李满囤藏在棺材坑里,被刺刀捅了。周传礼当时在对面的土坡后面,眼睁睁看着,不能动。
他说完这些,头低下去。灯影摇晃,他脸上的皱纹显得特别深。赵金堂一拳砸在粮食袋上,袋子裂开,棒子粒洒了一地。马五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血。宋双喜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起一伏。
赵老栓坐在门槛上,手捏着门框。他想起李满囤做木匠时,常给镇里人修门窗,手艺好,工钱不还价。孙二秃脑袋上有块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最爱讲笑话。两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这仇,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拔不出来。
周传礼说,枪不能白丢,人不能白死。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斜。他说,区小队我联系上了,就在河西十二里铺。他们也知道李满囤和孙二秃的事。现在要做的,是把镇里伪军的情况摸清楚,给区小队送出去。赵老栓说,怎么个摸法?周传礼说,我有个同学在县城当文书,能打听到一些。赵老栓说,县城不安全。周传礼说,不安全也去一趟。
赵小莲一直坐在角落里纺线,手里的线断了,她重新接上。她听他们说话,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近,又很远。她只希望夜里别再有枪声,别再有砸门声。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被云遮着,一点光也没有。
周传礼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他换上赵老栓的一件旧夹袄,头上扣个破毡帽,把脸遮去大半。赵老栓把家里最后三块银元塞给他。周传礼不要,赵老栓说,路上用得着。周传礼这才接了,说,赵叔,我欠你的。赵老栓说,走吧,不说这些。
周传礼走了以后,赵老栓把东屋的三个伤员安顿好。赵金堂的腿伤好些了,能拄着棍子在屋里走。马五体力恢复得快,已经能帮赵老栓劈柴。宋双喜还是不大说话,整天坐在灶边,手里捏着唢呐,不吹。赵老栓说,双喜,吹一段吧。宋双喜摇头,说,吹不动。赵老栓知道他心里难过,也不勉强。
日子慢慢过去,镇里的伪军似乎少了一些,但巡逻的还在。赵老栓出门几次,到镇公所附近转。他看见墙上那张告示还在,字已经模糊了。告示下面,两个伪军在抽烟,枪靠在树上。赵老栓回家后,把这些情况记在一张草纸上,他不会写太多字,就用画的。一个圆圈代表伪军,一个叉代表枪,一个三角代表镇公所。他把草纸叠好,塞进墙缝里。
赵小莲问,爹,那纸是什么?赵老栓说,没用,闲着画两笔。赵小莲没再问,转身去喂狗。狗已经养熟了,见了赵老栓也不叫,只在院里慢慢跑。它脖子上那道磨痕落了痂,长出一圈新毛。
周传礼三天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小包火药和几根引线。他说,城里情况比想象中麻烦,敌人加派了一个班,都是新来的。他同学只见过两面,打听到镇上这批伪军属于治安军第五团,每隔半月轮换一次。周传礼说,下一次轮换在五天后,轮换那天会有空子。赵老栓说,你想做什么?周传礼说,把镇东头的炮楼炸了。赵老栓吃了一惊,说,那炮楼里有二十来号人。周传礼说,区小队有三十多人,加上我们,够。关键是得里应外合。
赵金堂听说了,说,我这条腿好得差不多,能上。马五也点头。宋双喜说,我给你们吹唢呐,打起来吹个亮堂的。周传礼笑了,这是多日来第一次笑。他把火药包收好,放在地窨子最深处。赵老栓在院子里望风,看见那条花狗蹲在墙根下,太阳照在它身上,皮毛泛着油光。天快凉了,地里的庄稼收了大半。他想,打麦场边上的野草长得老高,再过些日子,就要下霜了。
三、窗纸后面的眼睛
周传礼回来的当天夜里,赵家北屋的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几个人围着炕桌,把知道的情况摆出来。赵金堂用一根烧黑的柴火棍在桌面上画,画出镇子的大致轮廓。镇东头是炮楼,炮楼南边是镇公所,北边是一条干沟,通着野外。周传礼说,炮楼后面有个小门,平时不锁,伪军出来解手常走那里。
马五说,他以前给炮楼里送过柴火,知道后门那里有一堆碎砖头。宋双喜说,哨兵换岗有规律,白天两个钟头一换,夜里三个钟头一换。赵老栓听着,不时往窗外看一眼。狗趴在院子里,耳朵支棱着。
赵老栓说,得有人先去把后门的碎砖头清一清。周传礼说,我去。赵金堂说,我腿不大利索,清砖头弯腰费劲,叫马五去。马五点头。赵老栓说,去的时候带上狗,万一有人看见,就说狗跑出去找。宋双喜说,这狗聪明,通人性。
第二天夜里,马五带着花狗出门。街上没有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暖光。他贴着墙走,遇到拐角先让狗过去探。狗不叫,只低头嗅地。到了炮楼后面,果然看见那堆碎砖,半人高,黑乎乎一片。马五不敢全弄走,只把靠门的那一堆往旁边挪了挪。砖块碰着砖块,声音不大,像老鼠跑过去。他干了一会儿,后腰直不起来了。狗蹲在旁边,看他,尾巴轻轻打地。
回到赵家,周传礼问他情况。马五说,清了,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周传礼点头,又对赵老栓说,区小队今晚有人过来,麻烦赵叔接应。赵老栓说,从哪里来?周传礼说,河堤北边的小路。赵老栓说,我去接。
三更天,赵老栓从后门出去,摸到河堤上。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水腥气。他在一棵老柳树下站定,等了一顿饭工夫。远处草丛里传来轻轻的三声拍手。他回了两声。一个黑影猫着腰过来,低声说,赵叔?赵老栓说,是。来人三十岁上下,圆脸,穿短褂,腰里鼓着。赵老栓领他回院子。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草叶子在脚下沙沙响。
进院后,周传礼和来人握了手。这是区小队队长,姓方,叫方济宽。方济宽带来了三支短枪和一些弹药。他把枪从怀里掏出来,一支一支放在炕上。赵金堂拿起一支,掂了掂,说,老套筒。方济宽说,能打响就行。
方济宽说,区小队已经摸清了炮楼里的人数和火力。炮楼共两层,上面一层常驻六个人,下面一层住十二个,还有三个管饭的。武器有二十来条长枪,两把盒子炮,有一挺轻机枪,可机枪手前几日去了城里,还没回来。周传礼说,没机枪最好。方济宽说,所以选在轮换前动手。
赵老栓在旁边听,不插话。他注意到方济宽说话时,手总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是打拍子。这人看起来沉着,可脸色偏白,嘴皮发干。赵老栓让赵小莲去热了一碗水。方济宽喝了,说,赵叔,这次成了,我请你喝酒。赵老栓说,酒留到那时候。
赵小莲把碗收走,躲到灶边。她看见父亲和这些人围坐在一起,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害怕,也不全是凶狠,像要办一件大事,把心里头压着的东西全放出来。她不敢打扰,只把火烧得旺些。锅里煮着半锅棒子面糊糊,已经稠得搅不动。
第二天白天,赵老栓上街买盐。他出门时,看见镇公所门口多了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自行车在当时的镇上还是稀罕物。骑车的几个人穿着便衣,腰间别着短枪。赵老栓从他们面前走过,眼睛没抬。他进杂货铺买了二两盐,又跟老板聊了几句。老板姓张,是个瘦子。张老板说,这几个便衣是上面来的,说是一周内肃清地方。赵老栓说,肃清什么?张老板压低声音,还能什么,找民兵,抓共产党。赵老栓不再问,提着盐回家。
他把情况告诉周传礼。周传礼皱了眉,说,轮换前不能出岔子。方济宽不在,回区小队安排去了。周传礼让宋双喜去镇外放哨,有情况就往回跑。宋双喜揣了块饼,从后巷摸出去。他爬上村西头的一棵老槐树,藏在树杈里,能看出去二里地。
这天下午,果然出了事。三个便衣来到赵家所在的巷子,挨家敲门。敲到赵老栓家时,赵老栓正在院里劈柴。便衣问,你家几口人?赵老栓说,两口。便衣说,你女儿呢?赵老栓说,在屋里。便衣要进去。赵老栓说,闺女怕见人。便衣笑了,说,怕见人?我看看。不等赵老栓答应,推门就进。
赵小莲正坐在灶边纳鞋底。她抬头看见生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便衣在屋里扫了一圈,又走到东屋门口。赵老栓跟进来,说,那是放粮食的。便衣踢开门,一股霉味扑出来。粮食袋码着,上面落着灰。赵金堂几个人此刻不在这里。他们被转移到了后院的地窖子里,那地方是赵老栓前日新挖的,入口藏在柴垛下。
便衣没发现异常,转身出来。他经过赵小莲身边时,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辫子。赵小莲躲开。便衣没计较,笑着走了。赵老栓把门关上,手在门闩上捏得发白。他回头看赵小莲。赵小莲站在灶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老栓说,去洗把脸。赵小莲没说话,转身进了里间。
这件事让周传礼改变了计划。他说,不能等轮换那天了。敌人明显在加紧盯防,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他连夜派人去联系方济宽,把动手时间提前到两日后夜里。赵老栓说,都听你的。
宋双喜放哨回来,报告说,便衣在镇口设了卡,进出的人都要查。赵老栓说,那怎么把消息送出去?宋双喜说,我翻墙从野地走。周传礼说,好,小心。宋双喜当夜出发,走野地绕过大路,把消息带到了河西。
方济宽回话说,两日后的子时,区小队从镇北干沟摸进,先解决哨兵,再攻炮楼。周传礼带着赵金堂、马五负责接应,从炮楼后门进去。宋双喜在镇公所附近放风。赵老栓的任务是看住家,带着赵小莲躲进地窖,不能出来。
赵老栓听完安排,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周传礼说,赵叔,你不是民兵,这事太险。赵老栓说,我熟悉地形,后门那堆砖就是我清的。周传礼沉默。赵金堂说,赵叔去也好,多个照应。周传礼叹了口气,说,行,可小莲得藏好。赵老栓点头。
动手前一天,赵老栓把家里能用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他把赵小莲叫到跟前,说,明日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赵小莲说,爹,你呢?赵老栓说,我帮他们带个路,不会有大事。赵小莲咬着嘴唇,不说话。赵老栓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说,这是家里的钥匙和几块银元。赵小莲不接。赵老栓把布包放在她手里,说,听爹的话。
赵小莲攥着布包,泪水滴下来。她不敢哭出声,只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花狗走过来,用头蹭她的腿。她蹲下身抱住狗,把脸埋进狗毛里。狗身上暖烘烘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说,花花,明日你陪我。狗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夜,赵老栓没怎么睡。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狗在门外趴着。月亮升起来又落下。他想了很多。他想起前年秋天,镇里闹蝗虫,庄稼被吃得只剩秆子。那年冬天,伪军下来征粮,把不少人家的粮缸刮得见了底。赵金堂的豆腐坊关了一阵子,李满囤给人干活换不回来一升米。后来区小队来了,杀了两个最凶的伪军,把征走粮的一部分追了回来。从那时候起,赵老栓就觉得,这世道要变,可变得太慢了。
天快亮时,赵小莲醒了一次。她看见父亲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烟叶子已经抽完了,烟锅是冷的。她喊了声,爹。赵老栓说,睡吧。她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院子里传来狗跑来跑去的声音,还有马五劈柴的动静。
赵金堂在检查腿伤。伤口已经合了口,只剩一圈红印。他试着跳了两下,有些微微的疼,不碍事。宋双喜在灶边吹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里一个小段。曲调轻快,可他的脸色并不轻松。周传礼在外屋擦枪,把枪管拆下来,用布条来回擦。枪油的气味在屋里漫开,混着柴火味。
赵老栓从院里进来,说,今日天气好。周传礼说,天气好,夜里星月亮,反而不好隐蔽。赵老栓说,后半夜可能有云。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万里无云,蓝得发脆。
傍晚时分,方济宽派了个人来,送来两把柴刀和一捆粗绳。周传礼把绳子分成几段,让每人拴在腰上。天黑以后,他们就开始准备。赵老栓把赵小莲送到地窖里。地窖口在柴垛下面,用干草盖着,不透光。他在窖里铺了层干草,放了一瓦罐水和两个窝头。赵小莲坐进去,怀里抱着花狗。狗很听话,不哼也不闹。赵老栓把窖口盖好,又在柴垛上撒了些碎草。
子时将近,月亮果然被云遮住了。镇子里一片漆黑。周传礼、赵金堂、马五、宋双喜、赵老栓五个人从后门出去,贴着墙往东走。风压得很低,把脚步声和呼吸声都盖住了。他们像五个影子,在窄巷中穿过。
走到炮楼附近,周传礼抬手。大家蹲下。炮楼顶上有光亮,是哨兵在抽烟。光点一明一灭,像萤火虫。周传礼等那光点暗下去,低声说,走。五个人弯着腰,快速贴近后墙。马五走在前面,找到那堆砖头。他侧身进去,回头招了招手。
后门虚掩着,门轴该上油了,推的时候只发出一声轻响。周传礼第一个进去。里面是一条走道,地上有草垫子。他们刚走几步,前面传来咳嗽声。一个伪军从侧屋出来,像是要去撒尿。他看见人影,愣了。还没来得及喊,赵金堂从侧面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摔在地上,伪军拼命挣扎,腿踢到墙上,咚的一声。
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有人喊,谁?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周传礼不再犹豫,喊了一声,动手。五个人分作两路,赵金堂和马五冲向武器架,周传礼和宋双喜堵住里屋门口,赵老栓守在后门。枪声响了,第一枪从里屋打出来,子弹擦着周传礼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墙上,灰皮簌簌掉。
赵金堂抢到一条长枪,回手一枪,里屋有人栽倒。马五也抢到枪,靠在墙边朝里射击。炮楼里像开了锅。上面的伪军往下冲,楼梯踩得咚咚响。宋双喜从腰里抽出唢呐,深吸一口气,猛地吹响。唢呐声尖利刺耳,在狭窄的炮楼里炸开。这声音让敌人心乱,也让外面的人知道,动手了。
镇北传来枪声,方济宽带着区小队从干沟里冲出来,向炮楼正面扑去。炮楼顶上的哨兵朝下开枪,打中了一个区小队战士。方济宽喊,散开。大家贴着墙根和树后前进。密集的枪声把夜空撕破了。镇里的狗全都叫起来,还有人点亮了油灯,窗户纸后面影影绰绰。
赵老栓守在炮楼后门,把两个想从这里跑出去的伪军堵了回来。他没有枪,手里只有一把柴刀。一个伪军个子高,扑过来夺刀。赵老栓往下一蹲,柴刀从那人腰间划过。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一个也扑上来,赵老栓被按在门框上,后脑勺撞了一下。眼前发黑,他手里柴刀没松,反手一挥,砍在那人肩膀上。敌人退了。
周传礼从里面出来,看见赵老栓满头是血,忙扶住他。赵老栓说,没事。他睁眼往远处看,炮楼前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区小队已经接近大门,敌人从楼里不断向外打枪,子弹在黑暗里划出亮线。
宋双喜的唢呐声一直没有停。他躲在墙角,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吹出去。唢呐管子里滴出血来,他也觉不着。赵金堂和马五已经打到上层去了。楼上传来惨叫声,有个人从窗口掉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
大约两刻钟,炮楼里的枪声渐渐稀了。区小队冲进来,把没死的俘虏押到院子里。赵老栓坐在后门旁边的石墩上,后脑勺的血已经结了痂。他看着人们举着火把来来去去。火把的光忽明忽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铜。
周传礼清点人数。民兵这边,赵金堂胳膊中了一枪,皮外伤。马五手背被弹片划开。宋双喜嘴肿了,吹破了。区小队牺牲一人,伤三人。镇里的便衣趁乱跑了,没抓住。周传礼说,把炮楼里的粮食和弹药搬走,要快。方济宽说,往河西送。赵老栓帮忙搬了两趟粮食。他腿上发软,走路打飘,还是坚持着。
天快亮时,镇子里静下来。炮楼被一把火烧了,黑烟顺着风往北飘。区小队撤离。周传礼对赵老栓说,赵叔,一起走吧。赵老栓摇头,说,小莲还在家,我得回去。周传礼说,敌人会报复。赵老栓说,我不怕。周传礼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枪,递给他,说,留着防身。赵老栓不接,说,你们用得着。周传礼硬塞到他手里,说,赵叔,后会有期。说完转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赵老栓走回家。院子里一片狼藉,柴垛散了,东屋门板歪了。他走到地窖口,扒开柴草,掀开盖子。赵小莲靠在土壁上睡着了,怀里抱着狗。狗警觉地抬起头,看见是赵老栓,从窖里跳出来,围着他转。赵小莲醒来,叫了声,爹。爬出地窖,看见父亲满脸血痂,一把抱住他。赵老栓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了。
四、风从河西来
炮楼被端了以后,镇子里有一阵子没了伪军。县城那边没马上派人来。镇公所空着,那本户口册子摊在桌上,被风吹得满屋子乱飞。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几条狗也敢跑到街心去晒太阳。
赵老栓在家躺了两天。后脑的伤没大碍,皮破了,起了个硬痂。赵小莲天天用盐水给他洗伤口。花狗蹲在门口,来了生人就叫。赵金生来了几次,帮着把散架的柴垛重新码好。他说,赵叔,听说周传礼他们到了河西,区小队要打县城呢。赵老栓说,别乱传,心里有数就行。
赵金生又带来个消息。镇上有人看见便衣那天夜里往南跑了,在河滩上丢了一双鞋。赵金生说,有人捡了那双鞋,送到镇公所去了。赵老栓说,这鞋怕是用处不大。赵金生说,鞋里缝着个皮片,上头有名字。赵老栓立刻坐起来,问,什么名字?赵金生说,一个姓钱,一个姓尹。赵老栓说,把鞋拿来我看看。赵金生说,我怕惹事,没去拿。赵老栓说,你带我去。
两人来到镇公所。屋子里空着,桌上乱七八糟。墙脚放着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赵老栓拿起来,翻看里面。果然有个皮片缝在鞋帮里,用线密密匝着。皮片上有小字,写着“钱绍唐”和“尹伯涛”。赵老栓念出来。赵金生说,这姓钱的,我好像听过,县城里开绸缎庄的。赵老栓说,那怎么会在这儿?赵金生摇头。
赵老栓把鞋放回原处,没动。他对赵金生说,这事别跟外人提,恐怕有牵连。赵金生点头。两人走出镇公所。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路过,是卖豆腐的刘老头。刘老头看见赵老栓,问,好些没?赵老栓说,好多了。刘老头说,这炮楼一烧,倒是清静。可他脸并不轻松。清静归清静,谁都知道这事不算完。
过了五日,县城方向来了一队人马,约莫五十多人。领头的骑着马,后面跟着驮粮食的驴车。镇上人远远看见,纷纷关上院门。赵老栓正在院里扎扫帚,听见动静,把门闩插上。他登上院墙边的梯子,露半个头往外看。那些人没进镇,直奔镇东炮楼旧址。那里只剩一堵黑乎乎的残墙,地上焦黑一片。骑马的军官下马,蹲下身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挥了挥手。队伍开始搭帐篷。
赵老栓下了梯子,对赵小莲说,去地窖。赵小莲赶紧带狗进去。赵老栓把地窖口遮好。到了半夜,那队人没走,在炮楼旧址旁扎下营盘。有哨兵在镇子里转。赵老栓一夜没睡,在院里一棵枣树下坐着。花狗在地窖里,安安静静。
天刚亮,有人敲门。赵老栓去开。门外站着两个兵,一个背着枪,一个空手。背枪的说,你家有柴没有?赵老栓说,有。兵说,给营盘送过去,要干柴。赵老栓去东屋抱了一捆。那兵说,不够,要三捆。赵老栓又抱了两捆,亲自送过去。到了营盘边,他看见那几个便衣也在,正和军官说话。赵老栓低头卸柴,耳朵竖着。他听见军官说,要把镇里通河西的路全封上。
赵老栓心里发紧。路封了,周传礼他们就不好过来了。他往回走时,绕到镇北干沟边看了看。干沟里长满了草,人能猫腰通过。他记下几处可以藏身的地方。回到院里,他用草纸画了张图,标出封路位置。图很粗,像小孩画的。他把图叠好,藏进墙缝。
过了一天,赵金生来了。赵老栓说,你去河西报个信。赵金生说,路封了。赵老栓说,走水路。赵金生会浮水。赵老栓说,你过河以后找周传礼或者方济宽,把这儿的情况说了。赵金生有点怕,可还是应下来。他当晚出发,从镇南的浅滩处下了水。河水凉,他憋着气游过去,爬上岸时,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赵金生到了河西,找到区小队。周传礼听完情况,说,你先在河西待着,别回去。赵金生说,赵叔还在家。周传礼说,赵叔有办法。他让区小队给了赵金生一套干衣裳。赵金生就在河西住了下来。
赵老栓在镇上等了两天,没见赵金生回来,知道信送到了。他安心了一些。又过了两天,镇西的河边出现了几条船。船不大,是小渔船,从上游顺流下来。船上的人穿着蓑衣,戴着草帽,像打鱼的。赵老栓去河边看过一次。有条船靠了岸,船头的人对他点点头。赵老栓认出是区小队的人。他回家跟赵小莲说,这几日别去河边。赵小莲问,为何?赵老栓说,河里有鱼。
营地里的伪军住了下来,每日操练。镇里百姓被叫去修工事,在镇口挖沟、筑墙。赵老栓也被叫去。他每天扛着镐头去,干到天黑回来。他干活不偷懒,可眼睛一直留意工事怎么修、枪眼朝哪。到了夜里,他就在灯下把看到的东西画在草纸上。赵小莲认字多,帮他把字写上。她问,爹,这干啥用?赵老栓说,给河西的人看。赵小莲说,能送出去吗?赵老栓说,能。
送信的途径是一条黄狗。这是周传礼走前安排的。镇西头有个补鞋匠,姓方,是区小队的情报员。他家里养了条黄狗,极通人性,能在河两岸来回。赵老栓把纸卷成小筒,塞进一个竹管里,用蜡封住口。方鞋匠把竹管绑在黄狗后腿上。黄狗跑到河对岸,有人接应。这方法用了多次,一直没出事。
有一次,黄狗差点被伪军发现。它在巷子里跑,一个哨兵喊,哪来的狗。赵老栓在附近,忙吹了声口哨。黄狗拐进他家后门。哨兵追过来,问,你的狗?赵老栓说,不是,野狗。哨兵往里瞅了瞅,没见狗。赵老栓把门关了。黄狗躲在灶后,探出半个脑袋。赵小莲给它喂了块饼。
过了几日,周传礼捎信来,说区小队准备在秋收前打一次大的,目标不是这个镇子,是县城。赵老栓看了信,手有点抖。他烧了纸条,没告诉任何人。他只对赵小莲说,这段日子别出门,镇子里要不安生了。赵小莲说,知道了,爹。她抱了抱狗,狗伸出舌头舔她的手。
秋收来了,可镇子周围的庄稼没全收成。伪军征了一部分,说是军粮。老百姓敢怒不敢言。赵老栓家地少,只收了两袋棒子和几筐红薯。他把粮食藏在地窖里,上面铺了干草。赵小莲问,爹,东屋的粮食袋呢?赵老栓说,空了。赵小莲说,那冬天吃啥?赵老栓说,有棒子面和红薯,饿不着。
初九那天,风声紧了。镇上增加了岗哨,进出检查更严。赵老栓把后院的墙根又挖深了些,能容一人蹲进去。他让赵小莲夜里睡到北屋最里头,把窗户用破布堵严实。花狗每晚都守在院里,一有风吹草动就竖毛。
这天下午,一个货郎担着担子从赵家门口过。他摇着拨浪鼓,嘴里吆喝,卖针线,卖头绳。赵小莲听见,想出门买根头绳。赵老栓拦住她,说,别去。他从门缝里看那货郎。货郎瘦长脸,走路时眼睛往两边瞟。赵老栓说,这人面生。赵小莲说,新来的货郎?赵老栓说,这些天哪有新货郎进来。
那货郎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没敲谁家的门,只站在几家院墙外往里看。赵老栓心里警觉。他让赵小莲带着狗藏好。过了一会儿,那货郎走到赵家门口,问,有人在家没?赵老栓不应。货郎又喊,针线、头绳,便宜卖了。赵老栓还是不应。货郎站了站,走了。
赵老栓把这事记在草纸上,准备送给方鞋匠。可天还没黑,方鞋匠的儿子跑来,说,赵叔,我爹被叫去修工事,方才回来了,腿上让石头砸了一下。赵老栓去方家看。方鞋匠躺在床上,右腿肿着。他见了赵老栓,说,工事修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要往镇口派双岗。赵老栓说,你腿伤重不重?方鞋匠说,皮肉伤,不碍事,就是这两天不能多走动。赵老栓说,那信怎么送?方鞋匠说,我让他娘去河边,把竹管塞在渡口石缝里。可狗认人,不跟她。赵老栓想了下,说,我去。方鞋匠说,你目标大。赵老栓说,我趁天黑走。
天黑后,赵老栓把黄狗唤出来。他带着狗,贴着墙根往河边去。河水在黑夜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找到渡口石缝,把竹管塞进去。又拍了拍黄狗的脖子。黄狗似乎懂他的意思,跳进河里,无声地游向对岸。赵老栓在石阶上坐了片刻,直到黄狗爬上对岸,才转身回来。
回到家,赵小莲还没睡。她问,爹,你去哪了?赵老栓说,去河沿走了走。赵小莲说,以后夜里别出去了。赵老栓没说话。他躺在炕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条黄狗在河里划水的情形。狗脖子上的毛在水流中分向两边,像把黑水劈开。他知道,河西很快会有动作。
十八日夜里,县城方向传来爆炸声。声音很远,像天边滚雷。镇上的伪军全惊了,纷纷往镇口跑。赵老栓爬上梯子看。县城那头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镇子里的哨兵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口令声。赵老栓下来,对赵小莲说,县城里有动静。赵小莲说,河西打的?赵老栓说,大概。
这一夜,镇上很乱。伪军进进出出,有人喊集合。赵老栓在院子里听动静。他拿了周传礼留给他的手枪,子弹有七发。他把枪擦了擦,压满子弹。赵小莲躲在里间,不敢出声。花狗在门口,喉咙里不停地发出低吼。
天快亮时,河西有人过河,带来消息:区小队和附近几个村的民兵昨晚攻了县城,没拿下来,只端掉了城西的伪军据点。周传礼没参加,他带民兵在河西牵制。赵金堂、马五、宋双喜都参加了。赵金堂左耳被弹片削掉了半片。马五右腿被子弹擦伤。宋双喜活着回来了,唢呐丢了,换了一支从据点里缴的军号。
赵老栓听完,半晌无话。他给来人倒了碗水。来人喝了,说,周传礼让赵叔注意,县城敌人很可能往东报复。赵老栓说,我猜到了。来人又说,赵金生挺好,在河西帮忙。赵老栓点头。他让来人把家里半袋红薯带走,区小队缺粮。来人不肯,赵老栓塞给他,说,拿上,河西冷。
来人走后,赵老栓把院门锁好。赵小莲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赵老栓说,别怕。赵小莲说,爹,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赵老栓说,快到头了。他说这话时,自己也未必全信。可话出口,心里便觉得踏实了些。
花狗从门外进来,嘴里叼着一只破手套。赵老栓拿起来看,是只线手套,手指处磨穿了。这手套他见过,是方鞋匠补鞋用的。他想,这狗从哪叼来的?他走到方家。方鞋匠正坐在门口,手上少了只手套。赵老栓把手套还他。方鞋匠说,我说怎么找不着了。两人坐着聊了几句。方鞋匠说,县城那边闹起来,敌人更疯狂。赵老栓说,要更小心了。方鞋匠点头,说,黄狗这几日不精神,许是在河里着了凉。赵老栓说,给它点热汤水喝。方鞋匠说,喂了,还是蔫。
两天后,黄狗死了。死在镇西渡口边上,身子蜷着,像睡着了。方鞋匠把它埋在老柳树下。赵老栓知道了,去树下坐了一会儿。河风很凉,吹着树叶往下掉。他想起黄狗游过河的样子。一条狗,不知道自己在送什么,可它送了。赵老栓叹了口气,往家走。路上遇见修工事的刘老头。刘老头说,赵哥,你听说了没,县城那边要增兵。赵老栓说,听说了。刘老头说,这地方没法待了。赵老栓说,总有办法。刘老头摇摇头,扛着镐头走了。
赵老栓回到家,把墙缝里的草纸都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看。上面有工事的形状、哨兵的位置、换岗的时辰。他把这些纸在灯上烧了。纸灰打着旋往上升,落在炕上。赵小莲问,都烧了?赵老栓说,都烧了。赵小莲说,那还画不画?赵老栓说,不画了,记在心里。
五、地窖里的冬天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镇子已经被封锁了两个月。伪军加到了七十多人,在镇口建起两座木塔,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岗。进出的人要出示“良民证”。赵老栓弄了一张,上面的名字写错了,写成了“赵老双”。他没让改,说错就错吧。
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粗盐。赵老栓清早起来扫院子。花狗跟在他脚边,踩出一个个小梅花印。赵小莲在灶上熬棒子面糊糊,里面放了切成小丁的红薯。糊糊出锅,冒热气。父女俩坐在矮桌边吃。风从门缝挤进来,灶膛里的火苗一歪一歪。
赵老栓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他对赵小莲说,地窖里粮食还有多少?赵小莲说,棒子三袋,红薯半筐,咸菜一坛。赵老栓说,能吃到开春。赵小莲说,省着点够。赵老栓点头。他走到院里,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还有雪要下。
赵金生从河西捎来口信,说周传礼他们入了冬就在西边几个村子活动,不打大仗,只做小骚扰。敌人追了几次,没追上。赵金生还说,宋双喜会用军号吹曲子,在河西给人办红白喜事,混了个脸熟。赵老栓听着,嘴角动了动。他让捎信的人带话,家里都好,甭惦记。
腊月里,镇上来了唱皮影戏的。这是几年没见的热闹。镇公所批了,说是过年图个喜庆。戏台搭在镇中心空地上,夜里点上油灯。人挤得满满当当。赵小莲想去看。赵老栓说,你去吧,带上狗。赵小莲去了,花狗跟着。皮影演的是《武家坡》。赵小莲站在人群后面,看墙上的人影翻来翻去。花狗坐在她脚边,耳朵不时动一下。唱戏的嗓子好,把个薛平贵的苦处唱得人心里发酸。赵小莲想起自己娘死后,爹一个人拉扯她,风里雨里。她抹了把眼泪。花狗抬头看她,用鼻子蹭她的手。
散戏后,赵小莲回家。赵老栓问,好看不?赵小莲说,好看。赵老栓说,早些睡。赵小莲说,爹,你说人老了,还能回家吗?赵老栓知道她说的是戏文里的意思。他说,能,怎么不能。赵小莲说,可薛平贵回了家,王宝钏只剩苦日子了。赵老栓没接话。灯灭了,屋里一片黑。雪又下起来,沙沙响,像有人抓把沙子往窗户上撒。
年关到了,镇上人家日子难。有卖儿卖女的。赵老栓听方鞋匠说,镇南头韩家把十五岁的闺女许给了县城一个伪军当媳妇,换了两袋面。赵老栓说,韩家也是没法子。方鞋匠说,这年头,做爹的心里苦。赵老栓没说话,想着自己的赵小莲。
正月里,赵金生回来了一趟。他穿了件旧皮袄,人壮实了。赵老栓问,在河西干啥?赵金生说,给区小队跑腿,也帮着放羊。赵老栓说,跑腿跑够了?赵金生说,不够,就是想赵叔和小莲妹子。赵老栓留他吃红薯。赵金生说,赵叔,周大哥说,开春要有大动作。赵老栓说,什么动作?赵金生说,不知道,让我带话,赵叔就在家里,哪儿也别去。赵老栓说,知道了。
正月十五,镇上人家吃元宵。赵老栓用糯米粉掺着棒子面,搓了几个圆子。馅是红糖的。赵小莲吃了三个,说甜。赵老栓吃了两个,剩下的给花狗。花狗不吃,拿舌头舔了舔,又退回去。赵老栓说,怪了。赵小莲说,狗不吃甜的。赵老栓笑了,说,它倒挑嘴。
出了正月,风里有了点暖意。可情况突然紧起来。伪军开始挨家挨户搜,说是要找“通敌”的人。他们翻箱倒柜,连柴垛都扒开看。赵老栓家的地窖口被搜过一次。一个伪军用刺刀往柴垛里捅。赵老栓心提到了嗓子眼。刺刀插进去,只进去半尺,碰着里面的木板,没穿透。伪军拨了拨柴草,没发现。赵老栓等他们走了,才发现自己后衫全湿了。
赵小莲说,爹,地窖口该换个地方。赵老栓说,不能换,一动土更招眼。他找了块破驴皮,用钉子钉在木板上。刺刀再捅,皮子有韧性,不那么容易破。他还把咸菜缸搬回地窖口上,盖上木盖,木盖上放几个干辣椒。这样看起来就是个放咸菜的角落。
二月初三,方鞋匠来找。他带来一封周传礼的亲笔信。信很短,写着:“赵叔,家事可好,我等在河西甚念。今春东风早来,柳树快发芽了。你若有空,来河边一叙。”赵老栓把信看了三遍,烧了。这是暗语。东风早来,柳树发芽,是说河西的队伍在等机会,快要动手了。河边一叙,是让他去渡口碰头。
赵老栓当夜去了渡口。周传礼已经等在那里,还带了三个人。赵老栓认出其中一个是方济宽。周传礼说,赵叔,镇上敌人最近有调动,你知道吗?赵老栓说,打听到一点,说是城里又派来一批。周传礼说,不是一批,是一个中队,两百多人,要沿河扫荡。赵老栓吃了一惊。方济宽说,情报准,县城里的内线传出来的。周传礼说,区小队和县大队准备在敌人扫荡前,先打乱他们的部署。赵老栓说,我能做什么?周传礼说,把镇里工事图和哨兵换防的时辰再核实一遍。赵老栓说,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赵老栓在镇里转了一天。工事有所加强,两座木塔加了顶,塔上各两人。镇公所门口固定一个岗哨。炮楼废墟边新搭了两个草棚子,住了十二个伪军。赵老栓把这些记在心里。晚上回家,他口述给赵小莲。赵小莲把这些写在草纸上。字不大,但清楚。写完了,赵老栓说,把这张纸给方鞋匠送去。赵小莲说,我去。赵老栓说,你行吗?赵小莲说,行。她揣上纸,从后门出去。花狗要跟着,她轻轻说,花花,回去。狗蹲在门槛内,歪头看她。她弯腰摸了一下狗的脑袋,转身走了。
赵小莲把纸送到方家。方鞋匠正在灯下纳鞋底。他接过纸,展开看了。看完,点点头,说,小莲,你胆子不小。赵小莲说,我爹教我的。方鞋匠说,你跟你爹说,这纸今晚就送过河。赵小莲应了,回家。路上很黑,她走得不紧不慢,像去邻家借了半碗盐。到家后,赵老栓问,送到了?赵小莲说,送到了。赵老栓看着她,忽然觉得闺女长大了。
二月初六夜里,河西有动静。赵老栓在炕上听见河对岸有枪声,稀稀拉拉,像炒豆子。他坐起来。赵小莲也醒了。父女俩在黑暗里并排坐着。枪声时断时续,后来传来爆炸声。后半夜,枪声往南边去了。赵老栓说,打起来了。赵小莲说,在哪打?赵老栓说,河对岸。
天刚亮,镇上的伪军乱了。哨声和喊声响成一片。赵老栓上梯子看。河西那边有浓烟冒起来,不知烧了什么。伪军在镇口集结,十几个往河边跑去。赵老栓下来,对赵小莲说,今天别出门。赵小莲说,爹,他们会不会打到这儿?赵老栓说,暂时不会。
午后,方鞋匠悄悄送来消息:昨夜县大队和区小队联合,在河西端了敌人一个交通站,缴获不少东西。敌人恼羞成怒,正向河西增兵。周传礼让赵老栓注意,镇子可能封锁更严,有需要就撤到河西去。赵老栓说,撤不了,小莲在。方鞋匠说,区小队安排,必要时候有人接你们。赵老栓摇头,说,这房子是我命根子。方鞋匠叹口气,跛着脚走了。
又过了一日,镇里果然更严了。白天不准串街,晚上各家不许点灯。赵老栓家的窗纸又加了一层。屋里白天也暗,像坐在地窖里。赵小莲只能趁着天亮做点针线。花狗被关在院里,不让出去。它有时对着门外叫,赵老栓就低声喝它。狗委屈,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骨碌碌转。
二月十五,方鞋匠在街上被伪军拦住。他腿伤刚好,走路有点跛。伪军说,你腿怎么瘸?方鞋匠说,前几天崴了。伪军不信,让他把裤腿掀起来。方鞋匠慢慢掀。腿上有旧疤,那是小时候摔的。伪军看了,踢他一脚,说,滚。方鞋匠踉跄两步,扶住墙。回家后,他让老婆去给赵老栓送信。信上说,今晚子时,有人在后巷接头。赵老栓等了一夜。子时,后巷果然来了一个人。那人递过来一个小包,说,周队长给赵叔的。赵老栓打开,里面是八发子弹和两包火药。那人说,周队长说,赵叔的枪该派上用场了。赵老栓把手枪从墙缝里取出来,试了试机头。枪已经有些锈了。他找出猪油,擦了一遍。赵小莲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她从未见过父亲拿枪的样子。赵老栓把枪塞进被子里,说,睡吧。
二月十七,天寒。赵老栓在院里劈柴。忽然听见镇西渡口方向响了一枪。接着是两声。他扔下斧头,爬上梯子。河边有船靠近,船上有人朝岸上射击。岸上的伪军也开枪。枪声很密。赵老栓看见有船被打翻,人掉进河里。河水冰冷,掉下去的人扑腾几下就没了。他心里发紧,不知道是区小队的人还是别人。
过了半个钟头,枪声停了。几条船被打沉,剩下两三条往西撤了。伪军在河边大声喊叫,还有人往河里开枪。赵老栓下来,坐在枣树下。天阴得厉害,风刮得脸上像刀割。赵小莲给他披了件旧棉袄。赵老栓说,这河,又吃人了。赵小莲说,爹,是谁?赵老栓说,不知道。
三天后,方鞋匠送来确切消息。那夜渡河的是县大队一个排,想往东渗透。结果中了埋伏,牺牲七个,伤了四个。周传礼没事,他不在船上。赵老栓听了,心里稍安,可那七个后生沉在冰冷的河水里,他每想一次,就像胸口被人捶了一下。
赵金生又从河西回来了,这次瘦了。他说,赵叔,周大哥让我告诉你,区小队决定在三月前转移大部分力量到外线。河西只留少数人。赵老栓说,那这里呢?赵金生说,这里会被敌人重点驻守。赵老栓沉默了。赵金生说,周大哥说,赵叔若想走,我可以陪你去河西。赵老栓看赵小莲。赵小莲说,我跟爹走。赵老栓说,再等等。他舍不得院子、枣树、那口咸菜缸。可他也知道,等下去,危险越来越大。
花狗跑过来,嘴里叼着半块骨头。那是它从野地里捡的。骨头已经发黑,它啃不动,就放在赵老栓脚边。赵老栓拾起骨头,扔到墙外。狗跑去追。赵老栓说,这狗比人恋家。
六、那夜的火把
二月二十七夜,没有月光。赵老栓在后院给花狗搭了个小窝。狗窝用土坯垒的,上面盖着秸秆。花狗钻进去试了试,又出来。赵老栓说,进去,夜里冷。狗不听,非要在北屋门口卧着。赵老栓说,罢了,由你。
赵小莲在屋里点灯做鞋。她的针线活好,给赵老栓做了一双千层底。灯油不多了,火苗小,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放大。赵老栓坐在一旁抽旱烟,烟叶子是去年晒的,已经发干,味道冲。抽了两口,他咳嗽起来。赵小莲说,别抽了。赵老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灭。屋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个小火花。
突然,花狗叫起来。那叫声又尖又急,不像平日。赵老栓立即起身,把灯吹灭。他摸到门边,侧耳听。街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由远而近。他回身把赵小莲拉到里间,说,别出声。自己则从被子里抽出那把枪,压上子弹。
脚步声到了院门前停住了。接着是拍门声,拍得很重,像用枪托砸。有人喊,开门,检查。赵老栓没动。他又听见有人说,这家上次查过,没东西。另一个说,再查一次。门外的声音更大了,门板被踢得砰砰响。
赵老栓走到院子里。他朝后墙看了一眼。墙高,翻不出去。东屋有个小窗,朝着巷子,可巷子里也有人声。他退回到北屋,把赵小莲推进里间最角落,那里有只大木箱,能藏个人。他让赵小莲钻进木箱,盖上盖,又把两条被子堆上去。赵小莲在箱子里说,爹,你呢?赵老栓说,别说话,我不叫你,别出来。
赵老栓从屋里出来。花狗站在院门口,朝着门缝咆哮,背上的毛全竖着。赵老栓喝它,花花,别叫。狗停了一下,又低声呜咽。赵老栓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七八个火把在巷子里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拍门声更凶了,有人开始用脚踹。
赵老栓深吸一口气,抽开门闩。门被猛地推开,一下把他撞得后退两步。三四个伪军冲进来,举着火把,端着枪。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麻子。他拿枪顶住赵老栓胸口,问,怎么才开门?赵老栓说,睡着了,没听见。高个子喊,搜。
几个伪军散开,进北屋、东屋,连厕所都踹了门。赵老栓跟在后头。屋里被翻得七零八落。赵小莲躲在木箱里,头顶压着被子。两个伪军进了里间,用枪托砸箱子。赵老栓心快跳出嗓子眼。可那箱子结实,里面没声响。伪军觉得没意思,又去翻炕洞。
高个子走到后院,看见柴垛。他对手下说,把柴垛推了。赵老栓说,老总,柴火推了冬天没烧的了。高个子不理。几个伪军用枪托把柴垛捣散,干草乱飞。地窖口露出来,上面盖着破驴皮和木板。高个子眼睛一亮,说,有地窖。
赵老栓说,那是放红薯的。高个子不信,踢开木板。他拿火把往里照。地窖里空着,粮食早转移到别处了。高个子有些失望,又让人往窖里开了两枪。枪声在狭小的地窖里炸响,土块刷刷地掉。赵老栓站在一边,手垂着,指甲陷进掌心。
高个子转过头,盯着赵老栓,问,你养的那条狗呢?赵老栓说,狗?跑出去了。高个子笑了,说,狗不在,你藏的人呢?赵老栓说,没藏人。高个子冷笑,说,有人看见你这院子里夜里进出人。赵老栓说,那是我闺女。高个子说,你闺女?人呢?赵老栓说,去她姑姑家了。高个子说,哪个姑姑?赵老栓说,河西。高个子脸色变了,河西?他转身对手下说,把这人带走。
赵老栓被两个伪军架住。他挣扎,说,我犯什么法?高个子说,到了镇公所你就知道。赵老栓回头看北屋。木箱还静静地放在里间角落。他心里说,小莲,别出来。两个伪军拖着他往外走。花狗从不知什么地方蹿出来,朝那高个子扑去。高个子躲开,狗咬住他的裤脚。高个子拔出手枪。赵老栓喊,花花,跑。枪响了。狗的身子飞出去,摔在墙根下。它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赵老栓被人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火把光里,花狗瘫在地上,肚子还在微微起伏。他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风灌进喉咙,又冷又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到了镇公所,赵老栓被推进一间屋子。屋里生着炉子,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热气。那个军官坐在桌子后面,还是上次来的那个骑马的。他抬头看赵老栓,说,赵老双,这名字有趣。赵老栓不吭声。军官从桌上拿起一个卷宗,翻开,说,有人供出你。赵老栓说,供我什么?军官说,窝藏民兵、私藏军火。赵老栓说,没有。军官说,你儿子在河西,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赵老栓说,那是侄子。军官笑,说,侄子?那人叫赵金生,是你堂弟的儿子。你堂弟赵老根当年是个读书人。赵老栓心里一震。这些情况敌人摸得清楚,说明有人告密。
军官站起来,走到赵老栓面前。他个子不高,可眼睛像锥子。他问,周传礼现在在哪儿?赵老栓说,不知道。军官说,你救过他。赵老栓说,没有。军官说,有人在他带人进镇那天,看见你开了后门。赵老栓不说话。军官又说,你把狗藏了,自己跑出去引开队伍。赵老栓还是不说话。军官抬手扇了他一耳光。赵老栓脸偏到一边,嘴里涌上一股血味。他吐了一口,没吐出来,咽了回去。
军官让人把他绑在椅子上。又问,河西有多少人?赵老栓说,不知道。又问,方济宽在哪个村?赵老栓说,不知道。军官笑了笑,从火炉边拿起烧红的火筷子。赵老栓闭上眼睛。他听见火筷子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一股热浪逼过来。衣服被挑开,皮肤上多了一道灼痛。他咬紧牙关,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军官再问,他再不知道。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焦味。
外面忽然响了一枪。接着,是连续几声。有人跑进来喊,河西的人过河了。军官脸色一变,把火筷子扔进炉子,抄起桌上的枪就往外走。赵老栓被留在屋里。门外有两个兵守着。他心里想,河西过河,是来救他,还是来打镇子?他昏昏沉沉的,眼前发黑,可硬是没倒。
镇子里的枪声密集起来。赵老栓用力想挣脱绳子。绳扣太紧,手腕被勒得生疼。他听见门外两个兵在说话。一个说,往东边去了。另一个说,上头让把人看住。过了十几分钟,又有人跑过来,说,被反包围了,赶紧撤。两个兵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一个兵把赵老栓的绳子解开,说,滚。赵老栓站起来,腿在颤,可他还是往外走。
镇公所门口的方桌翻在地上,纸片飞得到处都是。赵老栓扶着墙走。他看见北边有火光。那是炮楼残址边的草棚子被点着了。火苗舔着枯草,噼啪作响。他借着火光找回家的路。巷子很黑,地上有碎砖和丢弃的草鞋。他走一步,喘一口,胸口像被带子勒紧了。
来到自家院门外,门大敞着。他走进去。院子里更乱了。柴垛完全散了,地窖口敞着,像张黑嘴。花狗还躺在墙根下,已经不动了。身体凉了,毛上沾着血迹。赵老栓蹲下,手放在狗头上。他从未哭过。这刻也没哭。他只是蹲着,像一个从很远地方走回来的人,终于到了家。
赵老栓起身,往北屋走。他推开里间门,挪开被子,打开木箱。赵小莲在箱子里蜷成一团。她慢慢抬起头,看见父亲,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从箱子里爬出来,抱住赵老栓的腰。赵老栓说,别哭,敌人退了。赵小莲说,花花呢?赵老栓不说话。赵小莲跑出去,看见墙根下的狗。她扑过去,蹲在地上。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呜咽起来,像只小兽在夜里低叫。
河西的民兵在镇上没有久留。他们赶跑了伪军,炸掉了木塔。周传礼带着几个人来到赵家。赵老栓坐在门槛上,身上有伤,脸上有血痕。周传礼说,赵叔,我接到信就来了。赵老栓说,来得正好。周传礼看见赵小莲在狗旁边,心里明白了。他说,这是条好狗。赵老栓说,是条好狗。周传礼说,赵叔,你得走。赵老栓说,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北屋,从炕洞里摸出那把手枪。枪还在,子弹还在。他把枪别在腰后。周传礼说,赵金生已经安全到河西了。赵老栓说,好。赵小莲从地上抱起花狗。她说,爹,把它埋了再走。赵老栓说,好。
他们在枣树下挖了个坑。土很硬,挖了好一会儿。赵小莲把狗放进去。狗很轻。赵老栓把土盖上。他摘了一片枣树枝,插在土堆上。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有一线灰白。赵小莲回屋拿了个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和那几块银元。赵老栓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东屋,看了一眼北屋,看了一眼院门。然后说,走。
一行人从后巷出去,沿着野地往西去。周传礼带着两个民兵走在前面。赵老栓和赵小莲在中间。赵金生在河边接应。河上有船,是两条渔船拼在一起,铺了木板。赵老栓上了船,回头望。镇子还在雾里,只露出几片屋顶。他想起多年前,他在这儿成亲,生孩子,媳妇死了,他把小莲拉扯大。现在要走了。河风吹过来,他咳嗽一声。赵小莲扶住他的胳膊。
船过了河,天彻底亮了。河西的柳树已经抽了芽,嫩黄嫩黄的。赵老栓一步踏上岸。他回头看了一眼河东。雾散了,镇子成了一个灰扑扑的轮廓。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身后是赵小莲,是周传礼,是赵金生。他们走向河西的村子。那里有区小队,有另一个家。赵老栓走得很慢,腿伤隐隐作痛。可他知道,不能停。
七、河西的灯火
赵老栓在河西住进了十二里铺。周传礼安排他们父女住在一户姓魏的人家。老魏是十二里铺的村长,五十多岁,家里房子多,腾出了两间给赵老栓他们住。赵老栓说,等春耕完,我自己打土坯盖间屋。老魏说,先住着。
赵小莲初到陌生地方,有些拘束。老魏的女人是个大嗓门,人称魏婶,待她极好,白天教她磨豆腐、纳鞋底。赵小莲慢慢也能说上话。她带来的包袱里装着花狗的一根皮项圈。那晚走时,她把它从狗脖子上解下来。到了河西,她用温水把皮圈上的土擦净,挂在床头的钉子上。
赵老栓的伤养了十来天,身上的灼伤结了痂。周传礼来看他,说,赵叔,区小队想请你帮忙送封信。赵老栓说,送哪里?周传礼说,县城。赵老栓说,什么时候?周传礼说,后日。赵老栓点头。赵小莲端水出来,听见了,说,爹身上还有伤。赵老栓说,不碍事。赵小莲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屋。周传礼说,小莲担心你。赵老栓说,这娃懂事。
送信那天,赵老栓扮作卖柴的。他挑着一担干柴,把信卷进一根竹管内,嵌进一根粗柴火里。周传礼教了他接头暗号。到了县城西门外,有伪军盘查。赵老栓把柴担放下,让人翻。那根嵌竹管的柴在底层,伪军用刺刀拨了拨,没拨到底。赵老栓说,老总,要柴吗,便宜。伪军踢了他一脚,说,滚进去。赵老栓挑柴进城,在县城里的一个小巷子口,把柴卖给了一个茶馆。柴担上那根粗柴还在。茶馆老板是个秃顶,见了暗号,把粗柴收走。赵老栓领了钱,又买了两斤盐,出城回河西。这一路,他脚不轻不重,像做了件平常事。
回到十二里铺,周传礼在村口等他。赵老栓说,送到了。周传礼说,没出岔子?赵老栓说,没有。周传礼说,赵叔,你比以前更能沉住气了。赵老栓说,都是被逼出来的。两人往村里走。天边的云像一片旧棉絮,撕开了又合上。
赵金生在区小队当通讯员,穿了一身灰布军装。他不爱把扣子系全,总敞着领口。赵小莲看见,说,金生哥,你把扣子扣上。赵金生就扣上。赵老栓打趣,说,金生长大了。赵金生挠头笑。魏婶在旁边说,这后生不错。赵小莲脸红,不接话。
日子一天天过。河西的民兵常常转移。有时候,赵老栓半夜被叫醒,跟着队伍往别的村子跑。他年纪大,跑不快,周传礼安排他跟着伤病号走。赵老栓说,我不老。他背着自己的枪,走在队伍后头。天上星星清冷,地里麦苗刚返青。一行人走在田埂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赵老栓想,这日子虽然苦,可有亮光。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叫冯家口的地方宿营。夜里,宋双喜拿出军号,吹了一段。号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村里的老百姓起来了,扒着门看。有人说,这是咱们的人。有人给队伍送来了几筐煮好的红薯。周传礼说,不能白拿群众东西。可老百姓执意不要钱。一个老婆婆拉着宋双喜的手,说,吹得真好,像从前过兵时的铜号。宋双喜说,大娘,这是从敌人那儿缴的。老婆婆说,那就更该吹。号声把一村人的心吹热了。
赵金堂也在。他伤早好了,只是左耳少了半片,别人说话要大声。他嗓门本来就大,现在说话更像吼。他负责给区小队管伙食。赵老栓说,金堂,你这嗓子能当锣使。赵金堂说,等革命成了,我回镇里开豆腐坊,天天喊号子。马五在旁边说,你是想挣点钱娶媳妇。赵金堂笑,说,就你敢说。大家也跟着笑。笑声在夜里的院子里响起来,很轻,怕惊动远处的敌人。
赵老栓有时候会想起河东。想起镇上那几棵老槐树,想起方鞋匠。他不知道方鞋匠后来怎样了。后来,有消息传过来,说方鞋匠在伪军扫荡时被抓了,关在县城大牢里。赵老栓听了,半天没说话。魏婶说,方鞋匠那样的好人,会出来的。赵老栓说,但愿。他走到村外那棵老柳树下。柳树发了新叶。他想起黄狗埋在老柳树下。一条狗,一个鞋匠。他们都是过河的人。
春分过后,敌人对河西搞了一次扫荡。来了三百多人,带着小炮。区小队提前得到消息,掩护群众转移。赵老栓负责带一个老人和两个妇女走小路。他们钻进一片榆树林,天很黑,树根绊脚。赵老栓让赵小莲跟在后面。他们跑到一个土坡后面,听见远处枪声像爆豆。赵小莲说,爹,我哥他们呢?赵老栓说,他们有队伍,没事。后来周传礼他们安全撤出,可区小队牺牲了一个年轻战士,姓何,才十九岁。何战士是另一个村的,家里人全逃到外乡去了。赵老栓帮着挖坑。土很湿,有蚯蚓。他把何战士的枪擦了擦,放在遗体旁。周传礼说,枪带回去。赵老栓就把枪捡起来,交给区小队。周传礼向天开了一枪,说,送小何。宋双喜吹号。号声像是从地底升起来,沉沉的。赵老栓的眼眶发酸,可泪没掉下来。他活到这个年纪,见过太多死人。可每次送人,心里还是像被绳子勒了一把。
扫荡过后,河西各村加强了警戒。区小队发动群众挖地道。赵老栓也去挖。地道狭窄,只能弯腰通过。有人问他,赵叔,你年纪大,别挖了。赵老栓说,我力气大。他真有力气。镐头落下去,土块翻起来,一点不比后生慢。赵小莲负责往洞外运土。她用荆条筐,一筐一筐地提。手上的泡破了又长,成了茧。魏婶看见了,用盐水给她洗,说,这手不能太使劲。赵小莲说,不碍事。
地道挖成了,从村里通到村外两里地的一条干沟。出口处种着一丛野枸杞,很密,看不出。周传礼让赵老栓守过一次出口。他坐在沟里,手里抱着那把手枪。风吹过来,枸杞枝摇摇晃晃,像有人在拨。他侧耳听,没有敌情。几只野鹌鹑在草丛里叫。他心想,这出口选得好。
五月初,赵金生去了一趟河东。他摸黑过河,在镇上转了一圈。方鞋匠家的门锁着,院里长了草。镇里伪军还在,但换了一批。赵金生还去了赵老栓家。院门被卸走了,只剩门框。北屋窗户全没了,成了一个黑洞。枣树还在,树下的土堆上长满了草。赵金生折了一根枣树枝,带回河西。赵老栓接过枣树枝,放在窗台上。赵小莲看见了,说,这枝子能活不?赵老栓说,难。赵小莲把枝子插进一个破瓦罐里,浇了点水。过了几天,枝子枯了。赵小莲没扔,一直放在窗台上。
五月末,区小队和县大队准备再打一次县城。这次规模大,好几个村的民兵都参加。周传礼让赵老栓留在后方,照顾伤员。赵老栓说,我打过枪。周传礼说,赵叔,后方也重要。赵老栓不再争。他帮卫生员准备绷带,把旧布撕成条,用热水煮。赵小莲也来帮忙。她的手已经粗糙了很多,可针线活还是细。她把绷带叠得整整齐齐。
战斗在五月二十九夜里打响。河西这边的村子都能听见枪炮声。赵老栓和赵小莲坐在屋里。油灯没有点,怕暴露目标。他们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赵小莲说,爹,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赵老栓说,天亮以前。他其实不确定。可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心。到了后半夜,赵小莲靠着墙睡了。赵老栓把外衣给她盖上。他自己走到院外,朝县城方向看。天边有光,不是天光,是火光。他攥了攥手中的枪,又回到屋里。
天快亮时,队伍回来了。有担架。赵老栓迎上去。周传礼在前,脸上的烟灰还没擦。赵金堂背着一个人,是马五。马五右胳膊中了枪,垂着,血把袖子染透。赵老栓帮忙把人放到炕上。卫生员说,伤着筋了,要养。马五醒着,咬着牙,说,不怕疼。宋双喜脸上也挂了彩,是子弹擦的,不深。赵金堂说,这次缴了三匹马、两箱子弹。众人虽然疲惫,精神都还好。赵老栓忽然问,金生呢?周传礼说,金生跟县大队去追逃兵了,一会儿回。赵老栓没再问。他出去烧水。赵小莲也起来了,帮着拿药。天亮以后,赵金生回来了,全须全尾。赵小莲看见他,说,金生哥。赵金生笑,露出白牙。赵老栓说,没受伤?赵金生说,没有。赵老栓说,好。
这一仗打得敌人胆寒。县城里的伪军缩在城里,再不敢轻易出来。河西渐渐安宁了些。老百姓开始下地干活。赵老栓也领了块地,种上玉米。他拿锄头的手很稳,一垄一垄地锄。赵小莲跟在后面点种。风把她的头巾吹起来。远处,宋双喜又在吹号,曲调悠扬,像山间的水在流。赵老栓直起腰来听了一会儿。他想起河东那个夜晚,花狗跑出去,他坐在门边等。那时候,他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在自家地里种庄稼。现在,他站在河西的地里。地是新的,可垄沟里的土一样黑,一样肥。他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里有草根,有虫卵,有去年没烂完的玉米须。他对赵小莲说,把这垄种满。赵小莲说,好。
八、剃头匠的扁担
六月里,天热起来。赵老栓在地头搭了个草棚,夜里看水。他睡在草棚里,身下铺着干草,头上挂着艾草绳熏蚊子。艾草味道很浓,呛得他咳嗽,可蚊子少了。赵小莲每天给他送饭。她提着一只黑瓦罐,里面盛着绿豆汤。绿豆是魏婶给的,不多,煮了一大锅汤,大家分着喝。
周传礼组织民兵学习。没有书本,就是听讲。区小队里有个从保定来的学生兵,姓梁,叫梁雨生。梁雨生念过初中,能写信,会讲道理。他给大家讲抗战形势,讲敌人迟早要失败。赵老栓坐在人群后头,手里搓着草绳。他听不大懂那些大道理,可有一句他记住了,梁雨生说,家家户户都起来,敌人就站不住脚。赵老栓想,这话对。
除了学习,民兵还要操练。赵老栓年纪大,腿又不算利索,周传礼不让他参加队列。可赵老栓每天早起,自己练。他拿那把手枪,练习从腰间拔出来。开始很慢,后来快些了。赵金生笑他,说,赵叔,你这动作像掏烟袋。赵老栓说,能打着人就行。他找来几个土块,放在墙头上,练瞄准。枪里的子弹金贵,不能常打。他就空扣扳机,听那一声脆响。
有一天,县大队派了个人来。这人三十多岁,是专门在敌占区跑情报的。他化装成剃头匠,挑着一副剃头挑子,在河西几个村子转悠。他找到周传礼,说,河东的敌人新近从保定调来一批特务,专门对付民兵家属。周传礼说,他们想怎么对付?那人说,抓人、烧房子。周传礼脸色沉下来。他问,赵老栓家属呢?那人说,暂时没动,可他们在找赵老栓的去向。周传礼说,这帮人鼻子很灵。剃头匠说,还有更坏的。方鞋匠在牢里没扛住,供出了一部分人。周传礼沉默了很久。方鞋匠他知道,是个老交通。一旦供了人,整个线就断了。剃头匠说,区里已经知道了,现在只求把损失减到最小。周传礼说,方鞋匠家里怎么办?剃头匠说,他女人和儿子已经安排转移了。周传礼点头。
赵老栓在院子里劈竹片。他听见周传礼和剃头匠在屋里说话,听不真切。后来剃头匠挑着挑子出来,沿街喊,剃头喽。他的声音很亮,像唱曲。赵老栓放下柴刀,说,给我剃一个。剃头匠放下挑子,让赵老栓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给赵老栓围上白布,拿出推子。推子在太阳下反光。剃头匠一边剃一边说,这位老哥,头发白了不少。赵老栓说,岁数到了。剃头匠说,人老心不老。赵老栓说,心也不年轻了。剃头匠没再说话。推子在头上走,沙沙响。最后用热水洗了头。赵老栓摸着自己的光头皮,说,轻快。他付了一个铜板。剃头匠挑担走了。赵老栓望着他的背影。他知道,这人不只会剃头。那副挑子,一头是热水桶,一头是剃刀家伙。桶底大概夹着什么东西。他没问。
赵小莲说,爹,你剃了头,显得年轻。赵老栓说,年轻个啥。赵小莲说,真的。赵老栓笑了笑。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赵小莲说,爹,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河东?赵老栓说,等太平了。赵小莲说,我想咱家那棵枣树。赵老栓说,树跑不了。
六月十五,周传礼找到赵老栓,说,有件要紧事。赵老栓放下手中的活。周传礼说,赵金生在河东被扣住了。赵老栓脸色骤变。周传礼说,他昨天去河东送信,回来时在渡口被新来的特务抓住。身上搜出了东西。赵老栓说,什么?周传礼说,一张镇里布防图。赵老栓说,他一个孩子,哪来的图?周传礼说,是别人让他带的。赵老栓不说话了。他明白,赵金生是替人顶了。周传礼说,县大队准备组织营救。赵老栓说,让我去。周传礼摇头,说,你刚在河东露过面,去了等于送。赵老栓说,金生叫我一声赵叔。周传礼说,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去。赵老栓在院里走来走去,像头被关在笼里的老狼。赵小莲听到消息,从屋里出来,眼睛红了。她说,爹,金生哥他……赵老栓说,他命硬。
营救计划定在三天后。县大队出动了二十多人,化装成赶集的人。赵老栓被安排在后方接应。他牵着一条区小队养的灰狗,等在河边。这次他没用枪,只揣了把柴刀。夜里有雾,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他蹲在草丛里,灰狗趴在他脚边。过了两个时辰,对岸有信号。赵老栓把灰狗留在岸上,自己划了条小船过去。接应到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赵金生。赵金生很虚弱,身上有伤,脸上白得没血色。赵老栓没说话,把他背上船。船到西岸,赵小莲和魏婶已经等着。赵金生被抬进村里。卫生员说,是皮肉伤,没动骨头。赵老栓在门外坐了一夜。他手里捏着一根芦苇管,一会儿捏扁,一会儿松开。
赵金生醒来后,对赵老栓说,赵叔,我没招。赵老栓说,我知道。赵金生说,他们打我,让我说河西有多少人。我说就我一个。赵老栓说,好样的。赵金生咧嘴要笑,牵动伤口,又皱起眉。赵小莲端药进来,说,别说话,喝药。赵金生乖乖喝了。药很苦,他的脸扭成一团。赵小莲往他嘴里塞了块冰糖。赵金生含着,说,甜。赵小莲说,美得你。
七月,河西又来了一批人。是从河东逃出来的。他们有的房子被烧了,有的家里死了人。周传礼和魏村长忙着安置。赵老栓帮着搭草棚,分粮食。他看见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抱着半截磨盘。赵老栓上前问,老哥,从哪个村来?老汉说,河东赵庄。赵老栓说,赵庄离我们镇不远。老汉说,你们镇也遭了殃。赵老栓说,怎么?老汉说,六月廿一那晚,特务带着伪军进镇,抓了十几个,打伤了七八个。镇公所门口挂出告示,说谁跟河西有来往,就砍谁的头。赵老栓听完,慢慢坐到地上。他想起镇上那些老街坊,刘老头、张老板、牛货郎。这些人没做别的,只是住在那里,可敌人的刀不分这个。
赵老栓对周传礼说,我想回河东。周传礼说,现在不行。赵老栓说,不能看着老乡亲遭罪。周传礼说,赵叔,报仇要讲法子。赵老栓说,我懂你的意思。可我不能只在地里锄草。周传礼说,你在这里,一样是抗战。赵老栓不说话了。他走到田里,玉米已经高过腰。他蹲下来,薅了几把草。草根带出湿土。他把土敲散,又薅。太阳烤着后颈,汗水滴进土里,像雨点。
过了几日,周传礼告诉他,区上决定组织短枪队,过河去杀几个罪大恶极的特务。赵老栓说,算我一个。周传礼说,这次很危险。赵老栓说,我不怕。周传礼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赵小莲听说后,在屋里哭了半宿。赵老栓说,别哭,你爹命硬。赵小莲说,爹,你答应我,要回来。赵老栓说,回来。
短枪队一共九个人,周传礼带队。赵老栓是年纪最大的。赵金堂、马五、宋双喜都在。赵金生伤没全好,不让他去。出发前夜,赵老栓把枪拆了擦,擦了装。赵小莲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了个护身符。她说,爹,这是咱家枣树上的木片,我磨了三天。赵老栓接过来。木片很薄,摸着凉。他把它装进贴身的衣袋里。赵小莲说,爹,我等你回来。赵老栓说,等着。
七月初三夜,没有月亮。短枪队过河。船很小,坐了九个人,吃水很深。赵老栓蹲在船头,手里握着桨。河水哗哗响。到了东岸,他们藏在河滩的芦苇里。周传礼打头,沿着一条小路往镇里摸。芦苇很高,叶缘划在脸上,生疼。赵老栓一声不响。他走路的姿势像匹识途的老马。
他们进了镇。镇子里死静。狗不叫,鸡不鸣。走到十字街口,看见镇公所的灯还亮着。周传礼让赵金堂和马五去左边巷子放风,宋双喜到后面堵退路。赵老栓跟着周传礼,直扑镇公所。门半掩着。周传礼一脚踢开。里面两个特务在抽大烟,被枪声惊得跳起来。赵老栓抬手一枪,一个特务栽倒。另一个想逃,周传礼追上,用枪托砸倒。赵老栓忽然看见桌上铺着一张纸,上面是镇里的告密名单。他把纸扯下来,揣进怀里。周传礼说,撤。他们刚出镇公所,枪声从东边响起。原来镇东头还有敌人。宋双喜在后面喊,这边。九个人往西撤。赵老栓跑得慢,周传礼一把扯住他胳膊。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像马蜂。赵老栓跌跌撞撞,跟着跑。到了河边,船还在。他们上了船,敌人追到河边,对着船打枪。赵金堂左肩中了一枪,栽进船舱。赵老栓拼命划桨。船离了岸,子弹在水里溅起一串水花。直到船到西岸,敌人才停止射击。赵老栓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趴在船帮上,大口喘气。怀里那张名单还在,带着他的汗。
回到村里,赵小莲跑出来。她看见赵老栓,喊了一声爹,扑上来。赵老栓说,回来了。赵小莲哭出了声。赵老栓由她抱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他忽然很困,眼皮像灌了铅。周传礼说,赵叔,名单呢?赵老栓从怀里掏出来。纸皱了,湿了,可字还能看。周传礼展开看,脸上渐渐有了喜色。他说,这名单太重要了。赵老栓点头。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睡。
九、槐树下的名单
短枪队带回来的名单经区县两级核对,查实了十二个通敌人员。名单上的名字大多平常,有几个还是镇上的体面人。区里很快安排了行动,该抓的抓,该警告的警告。赵老栓没参与后续,他累垮了,发了一场烧。赵小莲日夜守着他,用湿布敷额头。周传礼请来河西一个土郎中。郎中开了几味草药,熬出来苦得人打颤。赵老栓喝了三天,烧退了。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可精神渐渐回来。
赵金生的伤养得差不多,又跑去当通讯员了。他每次来赵家,都会给赵小莲带点小物件。有时是几个野果,有时是块花布头。赵小莲说,你哪来这些?赵金生说,帮人干活,人家给的。赵小莲把布头收起来,说,别乱花钱。赵金生嘿嘿笑。
秋天到了,河西的玉米收了。赵老栓和赵小莲在地里忙活。赵金生、马五都来帮忙。玉米棒子掰下来,堆成小山。赵老栓拿玉米叶编成小筐,给赵小莲装棉花。赵小莲在院里种了几株棉花,开得白茸茸。她摘下来,想给赵老栓絮件新袄。赵老栓说,旧袄还能穿。赵小莲说,旧的太薄。她到底絮了件新的。新袄做成了,赵老栓试了试,说,太新了,舍不得穿。赵小莲笑,说,不穿也是旧。赵老栓就把新袄穿在身上。秋风吹过来,他觉着暖和。
宋双喜在河西找了个师傅,专门学打铁。白天在铁匠铺拉风箱,晚上给民兵讲故事。他嘴皮子利索,能把一次小战斗讲得惊心动魄。赵老栓有时也去听。他蹲在人群里,像听书。宋双喜讲到兴起处,把胳膊上的伤疤给大家看。有人问,疼不疼。宋双喜说,打铁烫的才疼。大家都笑。
赵金堂在筹备他的豆腐坊。他说,等把敌人赶走了,还回镇上卖豆腐。马五说,我去给你扛黄豆。赵金堂说,你手笨。马五说,我力气大。两人常斗嘴。赵老栓说,金堂,你这豆腐坊啥时候能开张?赵金堂说,快了。鬼子长不了。他说“鬼子”时,声音不高,可眼里有火。
周传礼还是常来找赵老栓。有时是商量事情,有时只是坐坐。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现在带队伍,人变得又黑又瘦。赵老栓说,周队长,你该多吃点。周传礼说,等打完了仗,我好好吃。赵老栓问,打完仗,你想干啥?周传礼说,我还回去教书。赵老栓说,教书好。周传礼说,赵叔,你呢?赵老栓说,我种地。两人不再说话。风从窗户纸缝里吹进来,带着灶灰味。这样的晚上,很静。
初冬,传来一个坏消息。梁雨生牺牲了。他是在送信路上遭遇敌人,打光了子弹,跳进一条水沟。敌人追下去,用刺刀把他捅了。消息传到十二里铺,所有人都很难受。赵老栓记得这个学生兵。他说话声音不大,总爱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他写“新中国”三个字。赵老栓问,啥叫新中国?梁雨生说,就是人人有饭吃,孩子有书念,不再受人欺负。赵老栓说,那敢情好。现在这个年轻人没了。赵老栓心里像塞了块冰。
区里给梁雨生开了追悼会。没有花圈,只有松枝。宋双喜吹号。号声响起来,在冬天的旷野里回荡。赵老栓站在人群里。他摘下帽子,露出光头。风吹着头皮,他不动。梁雨生才二十一岁。赵老栓想,这仗里死了太多年轻人。他们本可以教书、种地、做买卖。可敌人来了,他们拿起枪。赵老栓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活着还能做点事。他不能缩在后头。
追悼会后,周传礼宣布,短枪队扩编,吸收更多河西青年。赵老栓再次报名。周传礼说,赵叔,你留在队里当顾问。赵老栓说,顾问个啥,我还能扛枪。周传礼说,你腿脚不灵便,打仗是年轻人的事。赵老栓说,你嫌我老?周传礼说,我怕你有闪失。赵老栓说,谁没闪失。两人僵了一阵。最后周传礼说,这样,你负责新兵训练,教他们用枪。赵老栓这才不争了。他带新兵,很严。年轻人做不好,他一脚踢过去,不留情。可夜里他会帮他们补衣裳。他补衣裳的手艺是跟赵小莲学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新兵背后都管他叫“赵阎王”,当面叫“赵叔”。赵老栓听了,也不恼。
冬月里,敌人对河西又来了一次扫荡。这次比上回更凶。他们兵分三路,包抄十二里铺。区小队和县大队边打边撤,掩护群众钻地道。赵老栓负责带老弱进地道。魏村长腿有老伤,走得慢。赵老栓在后面推他。子弹打在地道口外,土扑簌簌往下掉。赵小莲在洞里接应。她把魏村长拉进去。赵老栓最后一个进洞。他回身把洞口用草盖好。洞里黑,有人点着油灯。人们挤在一起,听见上面枪声密得像下雹子。孩子哭,被大人捂住嘴。赵老栓靠在洞壁上,手里握着枪。枪管热乎乎的,可他的脚冷。地道里渗水,踩在烂泥里。赵小莲摸过来,把一件旧布衫披在他肩上。
这一仗,区小队又牺牲了两个人。马五的左腿被打断。赵金生把马五背下来,背了五里地。马五说,你放下我。赵金生说,不放。马五说,你有这劲,背个粮食多好。赵金生说,你比粮食重。马五笑了一声,就晕过去了。卫生员说,腿能保住,可要养半年。马五醒后,第一句话是,半年?那不得憋死。赵金生说,我陪你解闷。马五说,你会说书?赵金生说,我不会,宋双喜会。宋双喜真来了,往马五床边一坐,先来了一段《岳飞传》。马五听得入神,忘了腿疼。
赵老栓在地道里待了一天一夜。出来后,村里多了几个弹坑。赵小莲的棉花株全被踩死了。她站在地头,看着烂乎乎的枝叶,没说话。赵老栓说,明年再种。赵小莲点头。她把踩扁的棉铃捡起来,一颗颗剥开,里面还有点籽。她说,留着当种。赵老栓说,好。
腊月,天寒地冻。河西粮食紧张。区里号召群众互助。魏村长带头把家底拿出来。赵老栓也把存粮匀出去一些。赵小莲每天只吃两顿,一顿稀的。赵老栓说,不能饿肚子。赵小莲说,省点。赵老栓心疼,可也没法子。好在赵金生常去河里摸鱼。河面结了薄冰,他凿开冰,用木叉叉鱼。有一回,他叉到一条大黑鱼,足有三斤。送给赵老栓家。赵小莲炖了一锅鱼汤。鱼汤又白又香。赵老栓喝了三大碗。喝完说,这日子,还能尝着鲜。赵小莲说,金生哥费了好大劲。赵老栓说,那小子能折腾。
腊月二十三,祭灶。河西人家也过,没糖瓜,用棒子面捏个小马。赵小莲捏了一匹。赵金生说,这马像驴。赵小莲打他。魏婶在旁边笑。宋双喜拿出军号,吹了个小曲。曲调欢快。大家围在灶边,听号。外面下雪。雪花从门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化成小水点。赵老栓说,该包饺子了。面有,馅是白菜和咸菜。包出来挺像样。赵老栓说,等明年,肉饺子管够。赵小莲说,那记下了。赵老栓说,说话算话。赵小莲说,爹,你今年许愿了没?赵老栓说,许了。赵小莲说,啥愿?赵老栓说,不能说,说了不灵。赵小莲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赵老栓看着她,心里很暖。这么些年了,闺女跟着他,没享过福。可她不叫苦。这娃像她娘,性子倔,心又软。赵老栓走到门口,雪越下越大。他伸出手,接了一片。手心热,雪化了。他望着白茫茫的田野,想,这雪底下,麦苗在睡。雪化了,就是春天。
十、从野地里归来的狗
年过了,春又来。河西的柳树发了新芽。赵老栓在新开的地里种上了玉米和高粱。赵小莲在另一块小地上种了棉花。赵金生从区小队请了几天假,来帮忙。他干活肯下力,赵老栓很满意。他说,金生,等不打仗了,你想干啥?赵金生说,我想置几亩地,再娶个媳妇。赵老栓说,相中谁了?赵金生脸红,不敢看赵小莲。赵老栓便不再问,只笑了笑。
周传礼从区里开会回来,带了好消息。县大队准备在入夏前,拿下河东重镇。赵老栓听到这消息,放下手里的锄头。周传礼说,这次是大仗,好几个区的人都参加。赵老栓说,我也去。周传礼说,赵叔,你去了,小莲咋办?赵老栓说,小莲能照顾自己。赵小莲从屋里出来,说,爹,你别去。赵老栓说,咱家房子还在河东。赵小莲说,房子没人重要。赵老栓说,我要去,是为你,也为那条狗。赵小莲不说话了。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周传礼。周传礼说,赵叔,你给队伍带路。赵老栓说,行。
三月,敌人开始往河东增兵。可他们没发现,河西已经布下了大网。县大队、区小队、各村民兵加在一起,有四百多人。赵老栓每天在村后的小树林里看新兵练刺杀。他手里攥着根木棍,给这个正正步,给那个调调姿。新兵们很认真,没有一个叫苦。
三月底,赵老栓回了一趟河边。那棵老柳树还在。树下埋着黄狗。他坐在树根上,望着河对岸。对岸有敌人修的新岗楼,灰乎乎的。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这渡口,黄狗游过河,他去塞竹管。那狗游到对岸时,抖了抖身子,回头看。水珠子在它身上发光。后来它死了,死在渡口边。赵老栓从怀里摸出那块枣木护身符。他轻轻摩挲。木片已经被汗和体温磨得发亮。他对着河风说,快了。
四月十六夜,总攻开始。河西各路人马分作三路。赵老栓在第一路,给突击队带路。他们从浅滩过河,绕开岗楼,从镇西的野地穿进去。赵老栓熟悉每一道巷子,每一堵墙。他走在前面,身后是端着枪的年轻人。镇西头那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赵老栓摸了摸槐树皮。粗糙,像他手心。他想起镇里以前有棵更大的槐树,树下是茶摊。夏天,他在那喝过水。那棵树后来被伪军砍了。现在这些槐树还在。树不说话,可什么都记得。
突击队摸到镇公所时,敌人还在睡觉。岗哨打了个哈欠。宋双喜的军号忽然响了。号声撕破了夜。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成一片。赵老栓站在巷口,给冲锋的人指方向。子弹从黑暗里飞过。他觉着左臂一麻,没在意。后来赵金生发现他袖子在滴血。赵金生喊,赵叔,你受伤了。赵老栓说,划破点皮。他继续往前走。他们一直打到镇东。镇东头有几个敌人负隅顽抗。赵老栓带人从后巷包抄。后巷口,就是他家。院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空门框。他跨进去。院子长满了草。枣树还在,树干上有刀痕。他走到树前,掏出手枪。这时,一个敌人从北屋里冲出来。赵老栓回手一枪。那人倒下了。赵老栓站着,喘着粗气。他觉得这院子很陌生,又很熟悉。草底下有碎砖,有灰烬,有一截断了的拨浪鼓。那不是他家的东西。他家的东西早被抢光了。
天快亮了。战斗结束。镇子被夺了回来。区小队和县大队押着俘虏走过街巷。老百姓打开门,有人哭,有人笑。赵老栓走出自家院子。他走到镇公所门口。那张告密名单已经被撕掉了。墙上空着。他站了一会儿。有人喊他。是刘老头。刘老头拉住他的手,说,老赵,回来就好。赵老栓说,回来就好。他忽然想看看方鞋匠家。走到方家,门开着。院里长满蒿草。黄狗的坟在老柳树下。赵老栓走了很远,到了河边。那棵柳树又抽了新枝。他跪下来,把草拔了拔。他轻声说,黄狗,回来吧。河风吹过来,吹得柳枝摇。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出来,把河面照成一片金箔。
赵小莲过了河。她找到赵老栓。赵老栓坐在河岸上,袖子绑着布条。赵小莲喊,爹。赵老栓回头。他站起来,说,你怎么来了?赵小莲说,金生哥带我来的。赵金生站在不远处,不好意思地笑。赵小莲说,爹,你受伤了。赵老栓说,没事。赵小莲说,回家吧。赵老栓说,回家。他们往镇里走。街上有人扛着门板,有人抱着被子。几家铺子又开了门。赵老栓走到自家门口。赵小莲站住了。她看着那棵枣树,眼眶湿润。赵老栓说,进去。两人走进去。北屋还立着,只是窗户没了。赵老栓找了块破布,把窗户堵上。赵金生挑来了水。赵小莲打扫院子。草拔了,灰扫了。赵老栓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烟锅是空的。他把烟锅在门槛上敲了敲。赵金生说,赵叔,我这儿有烟丝。赵老栓接过来,装了一锅。抽一口,呛。他又抽一口。烟雾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他想,家还是那个家。人也在。他回头对赵小莲说,把地窖口修修。赵小莲说,好。赵金生说,我去搬砖。几个人忙活起来。这宅子又有了人声。
过了几天,县上派了人下来,恢复政权。周传礼被调到区里工作。赵金堂真的开起了豆腐坊。马五还在养伤,可天天拄着拐去豆腐坊里坐着。宋双喜回了一趟河西,教了几个年轻娃吹号。赵老栓给自家地窖重新铺了木板。他在枣树下挖了个新的坑,把花狗留下的皮项圈埋进去。赵小莲说,爹,等枣熟了,晒一筐。赵老栓说,给金生留点。赵小莲脸红,说,留就留。赵金生去河里摸了两条鱼,送给赵老栓。赵老栓说,去把周队长请来,一起吃。周传礼来了,还带了方济宽。几个人围坐在枣树下。桌上摆着鱼、玉米饼子、咸菜。没有酒。周传礼说,等以后,我弄壶好酒。赵老栓说,等着。赵小莲端上热汤。大家吃着,说着。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赵老栓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碧绿。他忽然说,那狗,从野地里回来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口有一条灰黄色的狗,正朝这边张望。它瘦,毛乱。可它走过来,一步一步。赵小莲站起来。那狗跑到她脚边,尾巴摇着。赵小莲蹲下。她看见狗脖子上有一圈旧痕。她说,花花。狗轻轻叫了一声。赵老栓笑了。他笑着,眼角有泪。那条狗,真的从野地里回来了。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冀南革命根据地史料选编》,河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
2. 《华北抗日斗争回忆录》,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编,1963年。
3. 《抗战时期冀中地方武装斗争纪实》,天津人民出版社,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