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2年那个冬天,北京城冷得连井口都结了厚冰。畅春园里,坐了六十一年龙椅的康熙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位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的老爷子,一辈子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把大清的版图撑得极大。可他闭眼那一刻留给四阿哥胤禛的,却是个空得能跑马的国库。
户部账面上写着几千万两白银趴着,可真要打开箱子,能立刻拿出来用的,七百万两都够呛。什么概念呢,好比一家号称资产百亿的公司,账上流动资金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供应商的货款都结不了。钱都去哪了?康熙晚年对底下人捞钱基本闭一只眼。他那句水至清则无鱼,让多少贪官当成了免死金牌。当官的不捞点,谁给你卖命?这话听着像体恤下属,实际上是给腐败开了个口子。更麻烦的是儿子们为了那个位子斗得你死我活,九子夺嫡把朝堂搅成了一锅粥。大官们不琢磨干活,光琢磨跟哪个皇子混才有前途。
四十五岁的胤禛就是在这局面里登基的。搁现在这年纪都该考虑退休了,可他连办庆功宴的功夫都没有。他爹年轻时有的是时间南征北战,他儿子生下来就是太平天子,老天爷偏偏只给了他十三年。
他的办法就是硬碰硬。上台第一件事,成立会考府。这机构说白了就是皇家审计加追债公司,专门查各地财政窟窿。甭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吃了国家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山西巡抚诺敏吹牛说把亏空补上了,雍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穿他,直接要了命。他亲弟弟允禩,当年夺嫡斗得最凶的那个,被往死里整。
曹家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父辈曹颙曹頫三代人管着江宁织造,康熙六次下江南,四次住在曹家,银子花得像流水。到了雍正手里一查账,亏空巨大,直接抄家。曹雪芹从锦衣玉食沦落到举家食粥,这才有了后来的红楼梦。雍正的铁腕,砸的是真人的饭碗。
光靠杀人抄家管一时。雍正搞了两个制度上的大动作。一个是火耗归公。以前地方官收税,说要熔银子有损耗,多收一点,这笔钱全进了自己腰包。雍正把它全部收归国家。但他知道光堵不行,还得疏。又从这笔钱里拿出大部分作为养廉银发给官员。意思很明白:给你足够体面的钱,你要是再伸手,就别怪我不客气。史书上说雍正一朝无官不清,夸张是夸张,但官场确实干净了不少。
另一个是摊丁入亩。自古以来,考取功名的人和地主不用交税,国家的税负全压在最穷的农民身上。雍正把康熙年间小范围试过的政策在全国铺开,废掉人头税,摊到田地里去。谁家地多谁多交,没地少交或不交。无数被地主捆在土地上不敢报户口的黑户农民一下子解放了,能自由地去打工做买卖。这也是后来人口爆炸式增长的一个重要原因。可这么一来,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地主给得罪了个遍。这些人掌握笔杆子,后来的野史笔记里,雍正就成了刻薄寡恩、残忍暴虐的篡位者。
秘密立储这事也得提。他亲身经历了兄弟相残,知道这玩意儿对国家的伤害。皇帝活着的时候把继承人的名字写两份,一份锁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的盒子里,一份随身带着。等皇帝死了两份一对,就是这个人了。这个设计保证了后面一百多年皇权交接的平稳。
雍正对自己也狠。在位十三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干活。他批阅奏折写下的批语,字数比奏折本身还多,加起来上千万字。他不像他爹喜欢到处跑,也不像他儿子附庸风雅。有一次他在奏折上批了句大白话:朕就是这样汉子。
1735年,雍正突然死在圆明园。他交给儿子弘历的,是一个国库里有几千万两存银、官场清明、制度高效的帝国。乾隆命是真好,接手的时候内外无事,钱袋子鼓鼓的。他在位六十年,把大清推到顶峰,号称十全武功。可这些功业花的都是雍正攒下的家底。他为了收买读书人,把雍正那个得罪人的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政策给废了。还搞了个议罪银,官儿犯了事花钱免罪,等于又把他爹建立的廉政防火墙拆了个口子。六下江南排场花销,把他爹攒的钱花得七七八八。
到了晚年,英国人马戛尔尼跑来想通商,被乾隆一口回绝。这位活在 天朝上国梦里的老人,关上的不只是一扇门。
雍正花了十三年拧紧的帝国发条,在乾隆这六十年里被慢慢松开,直到锈迹斑斑。乾隆死后不到六十年,他的曾孙嘉庆面对的是和珅案暴露出的吏治腐败。和珅的家产相当于清政府多年的财政收入,这正是雍正当年极力扭转、却被乾隆时代重新打开的腐败缺口。
从1722年那个寒冷冬天,到1799年乾隆驾崩,再到嘉庆清算和珅,这七十多年像一条抛物线。雍正在最低谷时接手,用了十三年把线拉起来,乾隆享受了六十年上升期,然后开始往下掉。乾隆不是不知道他爹的手段,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用宽松换人心,用花钱买稳定。这条路短期看着舒服,长期是在透支。
站在今天往回看,雍正的十三年像一次外科手术。他切掉了看得见的病灶,但有些东西切不掉。他得罪了掌握话语权的读书人,那些人花了几百年时间把他描绘成暴君。而他儿子乾隆,用他攒下的钱做了六十年太平天子,在史书里留下了风流倜傥的好名声。
历史不讲公平,它只讲因果。雍正种了因,乾隆收了果,嘉庆尝了那果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