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中国科技常被看作“跟跑者”。如今从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到无人机,越来越多领域出现了中国的领先身影。
美国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的报告显示,十个关键产业中中国领先七项。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的报告也指出,在全球四十四项关键技术中,中国在三十七项处于领先位置。
这股势头从何而来?不少观察者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看似平凡的东西:电。
真正做过工业的人都明白,电力是现代科技的血液。2024年,中国全年发电量约10.16万亿千瓦时,约占全球三分之一,相当于美国的2.3倍以上、印度的近5倍。
在这张庞大的电力版图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清洁能源。《卫报》美国版环境记者奥利弗·米尔曼谈到美国退出全球气候合作后由谁“补位”时表示,欧盟仍在推进减排,但受到俄乌冲突和天然气供应问题的牵制。
他认为,在清洁能源领域,中国“已经遥遥领先”。
米尔曼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如果这是一项奥运会比赛,中国可能已经把世界其他国家套圈两次了。他也给出了几点限定:中国仍是全球最大的排放国,仍在建设大量煤电,他并不是说中国已是“清洁能源天堂”。
他还认为,中国便于统一确定政策方向。但他强调,如果问谁在清洁能源领域领先,答案“非常明确”是中国。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资深气候记者埃拉·纳尔逊把这种局面形容为一种“奇特的二元对立”。一方面,人们印象里北京等城市存在空气污染,中国发电也大量依赖煤炭。
另一方面,中国在风电和光伏上的投入“规模惊人”。外界的刻板印象与中国能源建设的实际进展之间,正出现越来越明显的落差。
具体数据印证了这种规模。据估计,中国约占全球所有光伏和风电项目的60%,在全球可再生能源扩张中处于领先地位。
内蒙古库布其沙漠的大型能源项目被称为“光伏长城”,目前正在建设中。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的数据显示,截至8月底,中国新能源发电总装机容量已突破12.7亿千瓦,其中包括风电、光伏和生物质发电。
全球风电和光伏装机总量中,近一半位于中国。纳尔逊总结说,中国的建设速度和规模都超过了全球其他任何地方。
中国为何如此大力发展清洁能源?纳尔逊认为,首先是政策起步早。
在她看来,大约十年前,中国就推出了类似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的政策,而美国前总统拜登直到2022年才签署该法案。此后,中国为风电和光伏开发商提供了一系列税收优惠和补贴。
她认为,这一轮可再生能源推进背后的核心理念是能源安全。
能源安全不仅要求把电发出来,还要求把电送出去。2004年前后,中国启动特高压研究。
上世纪七十年代,苏联、美国、日本、意大利都曾为这项技术立项,最终都因控制保护、变压器、绝缘三大难关而放弃。2006年,中国建成首条特高压示范工程,此后逐步铺开成横贯数千公里的能源大动脉。
2013年,国际电工委员会宣布中国的特高压交流电压标准成为国际标准电压。有了这张网,西部的风电和光伏才能真正送出来。
除了能源安全,中国也经常谈及应对气候变化的必要性,而中国目前是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国家。纳尔逊转述气候专家的观点:如果世界还有希望解决气候变化问题,希望必然来自中国。
中国既是最大的排放国,也是最有能力扭转这一趋势的国家。在她看来,排放规模与转型能力集中在同一个国家身上,这让中国的选择具有全局意义。
纳尔逊指出,清洁能源在中国已发展成一门大生意,是中国经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电站建设,包括大型光伏电站和近海风电场。二是清洁技术制造,中国企业生产太阳能电池板、制造风力涡轮机。
三是电动汽车,中国的电动汽车制造增长迅猛,正逐步在全球电动汽车供应中占据主导地位。国内市场同样火爆,驾驶电动汽车的人越来越多。
电动汽车赛道的对比尤其能说明电力的分量。十几年前,日本汽车工业在全球风头正劲,但日本本土能源紧张,电力供给成为短板,最终选择押注氢能路线,在电动车赛道上被中国车企超越。
中国车企很少担心电够不够用,更关心的是充电桩铺得够不够密。电力供给的底气,直接影响了产业路线的选择。
纳尔逊认为,中国不仅把廉价电力的供应视为重要的经济驱动力,也把相关产品的建设和制造视为经济增长点。中国正向世界各地大量出口这些产品。
她表示,这在中国与欧盟以及部分全球南方国家之间引发了较为棘手的经济和贸易问题。按照她的说法,廉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电动汽车等产品正在“充斥市场”。
这是她对贸易摩擦的个人描述,各方对此看法并不一致。
同样的逻辑也延伸到了人工智能。微软、OpenAI等公司曾公开抱怨美国电网老化,特斯拉的老板也说过,AI爆发背后其实是一场电力危机。
中国则在2022年2月正式启动“东数西算”工程,布局八个国家算力枢纽和十个数据中心集群。西部风光资源丰富,当地又用不完,于是把算力放到电源旁边。
目前东西部数据中心之间的常规计算时延已压到20毫秒左右,部分新建数据中心的PUE要求做到1.2甚至1.0以下,而世界平均水平约为1.5。
美国的处境截然不同。纳尔逊指出,风电和光伏目前是美国成本最低、最容易并网的电力来源。
然而,特朗普政府把风电和光伏放在能源优先事项的最末位,转而大力推广生产和发电成本更高的化石能源。在她看来,成本方面的论点在特朗普政府内部基本无人理会。
米尔曼也提到,共和党人通过特朗普力推的大型支出法案,大幅削减了《通胀削减法案》中的清洁能源税收抵免。据一项估计,未来十年美国新增清洁能源装机量将因此减半。
电力短缺的代价已经落到美国普通家庭头上。美国最大的区域电网PJM为13个州约6700万人供电。
2025年6月的容量拍卖成交价飙至每兆瓦每天约270美元,前一年只有29美元。下一次拍卖直接触及约329美元的价格上限,数据中心贡献了大约63%的成本涨幅。
科技巨头开始直接锁定核电,微软与星座能源签约重启三里岛核电站一号机组。PJM辖区内原计划关停的23座化石燃料电厂中,已有13座宣布延迟退役或取消关闭。
至于美国是何时落后的,纳尔逊认为,大约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开始。中国在2015年前后起步,相当于领先了十年。
此后,特朗普第一任期和当前第二任期都致力于推翻拜登时期的举措,美国在清洁能源上落后得越来越多。对于美国能否追上,她的判断很直接:“我认为追不上了,至少在这类技术上追不上。”
这种领先也正在改变全球格局。纳尔逊指出,中国在与发展中国家的合作中走在前列,例如将汽车制造拓展到巴西等国,并向非洲发展中国家提供太阳能电池板。
她转述美国气候专家的观点:发展中国家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的气候走向。关键在于,经济发展尚未达到峰值的国家,是依靠风电、光伏实现发展,还是依靠煤炭、天然气和石油。
如果选择后者,全球气候前景“基本已成定局”。
纳尔逊认为,如果中国让发展中国家能够以更低成本使用风电、光伏、电池等清洁技术,尽管其中涉及许多复杂的地缘政治问题,但从长期排放的角度看,结果会更好。
中国在清洁能源上积累的规模与成本优势,正通过产品和合作项目延伸到更多国家,也让廉价电力的影响超出了国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