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沙特阿美三季度业绩电话会,首席执行官纳赛尔亲口确认,东西输油管道(Petroline)的扩能工程“已经启动”,输送能力拟从每天约700万桶提升到约1000万桶,把更多原油经红海的延布港外运。
这条消息的分量,比它听起来重得多。沙特是全球原油出口的压舱石,过去几十年往外卖油,主要靠一条海路,就是波斯湾的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咽喉一天要通过全球约两成的原油。现在沙特要修一条更粗的陆上管道,把油从国土东边抽到西边,从红海运出去。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沙特要把自己的出口生命线,从海上咽喉霍尔木兹海峡通过陆上管道搬到红海。
扩能已经启动,但产能落地还要几年
先把这件事推进到哪一步看清楚。纳赛尔在电话会上的原话是,“东西管道以及正在建设的其他管网的扩建,工作已经启动”。这里有两个地方要抠。第一个,是“已经启动”到底启动到了哪一步。新华社和外媒把这句补充得更具体,纳赛尔所说的启动,指的是“初步工程设计”已经展开,也就是图纸和方案层面,最终投资决定、完工时间、花多少钱,都还没定。第二个,是“管网”这个词,从700万桶到1000万桶,是一个包含多条管道、分阶段落地的组合目标,不是单条东西管道一步到位。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阿齐兹上个月在世界石油大会上已经摊了盘:两到三年内,把通往波斯湾以外的管道能力提到1000万桶,手段是两个,一是升级东西管道现有的泵站,二是把一条天然气管道改造成输油管道,改造后最快七到八周投用,初期输油能力约每天120万桶。
所以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是:方向已经锁定,工程刚刚动起来,但多出来的几百万桶产能,要等几年才能落实。扩产能不是画饼,但也不是明天就能多出300万桶。
为什么从霍尔木兹换到红海
那沙特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动手,答案藏在一组背景数字里。今年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从此持续受阻。沙特被迫把出口重心从波斯湾转到红海,东西管道从一条备用线路变成了核心通道,日输送量一度冲到580万桶,逼近它700万桶的设计上限。换句话说,这条管道不是沙特想多用,而是已经被现实的流量逼到了天花板,不扩不行。扩能是被逼出来的。
这还不是全部。纳赛尔同时透露,公司在筹划扩充海外储油能力,还在研究新的出口路线。他还给了一个很惊人的说法,说这条管道的全部建造成本,公司在大约15天里就收回来了。这话有自我宣传的成分,但方向是对的,管道在危机里的价值已经被验证。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沙特的思路很清楚:陆上管道分流,海外库存缓冲,出口路线多元化。它的战略含义,不是“放弃霍尔木兹”,而是把霍尔木兹从“唯一选项”降级成“选项之一”,给自己在危机里留出议价和回旋的空间。
绕开霍尔木兹,不等于绕开风险
然而,对于沙特来说,这条东西管道本身,就是一个活靶子。纳赛尔自己承认,中东战事爆发以来,已经发生130多次针对油轮的袭击,油轮运费比一年前飙升超过15倍。而这套东西管道,今年已经多次遇袭。下手的不只是胡塞武装。沙特9月11日就曾把一次管道遇袭归咎于伊拉克民兵的无人机,那一次管道被迫关闭,到10月6日流量才恢复到580万桶。胡塞武装自7月敌对行动恢复以来,也在持续袭击沙特的油轮、输油管线、储油设施和炼油厂。所以沙特把油从海上挪到陆上,只是把风险从一条海峡,转移到了几百英里长、横穿沙漠的钢管上。管道越长,暴露面越大,防护成本越高。
更麻烦的是,管道就算扩到1000万桶,油运到红海,故事也远没结束。延布港的装船能力、储罐、码头能不能同步吃下千万桶级的流量,还没有公开信息能给出肯定的答案。而且原油从延布出海,延布本身也遭到过胡塞武装导弹的多次攻击,出了延布港,如果前往印度洋和亚太地区,还要再闯一道曼德海峡。曼德海峡是红海通印度洋的南大门,胡塞武装在这个方向的袭扰,从来就没有真正停过。霍尔木兹海峡被卡,沙特改走红海,红海的南端又冒出一道新的卡口。
替代线路能不能成立,前提是跟胡塞妥协
这条替代线路能不能真正成立,前提是沙特能不能跟胡塞武装谈出一个妥协。胡塞控制着也门西部、红海沿岸的地带,曼德海峡的袭扰能力,正是它手里最有效的筹码。沙特把出口重心压到红海,等于把命脉的一部分,主动摆到了胡塞的射程之内。如果沙特和胡塞的关系处理不好,胡塞一旦把打击面从油轮、管道、港口延伸到炼油厂和整个运输链条,沙特的东西两个海岸,出口都会同时受阻。
最大玩家被边缘化的极端情形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沙特是全球最大原油出口国,是石油输出国组织里那个定盘星。如果它被卡在红海出不来,国际石油格局的变化,就不是“受阻”两个字能形容的,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把这个最大的玩家,从全球能源供应网络里边缘化。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地缘冲突一旦升级到能源基础设施层面,逻辑上会出现的极端情形。
再往深一层看,沙特这步棋背后,藏着一个更严峻的判断:美国和伊朗的关系,短期内很难从根本上缓和。霍尔木兹海峡这次被实质性卡住,等于开了一个先例。先例一旦开出来,就不会只发生一次。今天伊朗和胡塞能让霍尔木兹、曼德两处同时承压,明天这种手段就会反复上演。石油运输的风险溢价,因此很难被消除。沙特花大价钱修陆上管道,本质上是在为一种“长期不安全”的状态,提前买单。
中国:不是有没有油,是条件怎么谈
对中国买家来说,这件事要分两面看。好处是,沙特把更多原油推向红海,理论上多了一个危机期间可供亚洲提货的港口,供应连续性的弹性,是边际改善。代价是,油轮运费15倍的飙升、战争险费率的抬升,最终都会摊进中国炼厂的原料成本里。而且沙特出口重心西移之后,提货点、交割方式、谁来承担红海这段航路的保险和风险,都要重新谈。这不是“有没有油”的问题,而是“在哪个港口、以什么条件、由谁扛风险”的问题。
沙特这一步棋,算得很清楚:用几年时间和一笔不菲的工程投入,去换一场地缘冲突里的战略回旋空间。但管道不是保险箱,它只是把风险从海上换到了陆上,从霍尔木兹换到了曼德。真正决定这条命脉能不能通的,从来不是钢管有多粗,而是沙特能不能在红海边上,跟那个攥着它南大门的胡塞武装,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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