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契奇输了，塞尔维亚变天了。这会是一次塞尔维亚深刻的政治转向，但这种转向不可能是塞尔维亚政治发展严肃、坚决的句号。
武契奇当地时间周日晚在承认败选时表示，他的政党预计其对手——由学生团体推动的“学生名单-学生获胜”党将获得塞尔维亚国民议会250个席位中的135至140个席位，而他的塞尔维亚前进党将获得约105个席位。
塞尔维亚的学生力量推动了这次反转，这在欧洲是少见的。法国学生也在闹事，但欧洲学生通常缺少影响政治的终极话语权。塞尔维亚的学生们到后期肯定受到了操纵和摆布，但他们的能量依然是反欧洲常态的。这也恰恰表明，塞尔维亚反对派就是要赶走武契奇，至于赶走武契奇后究竟要干什么，他们并没有想清楚。

为了加入欧盟？武契奇显然不是塞尔维亚入盟的关键障碍，而科索沃问题才是，塞尔维亚与南联盟解体后各地塞尔维亚人的复杂纠葛，以及他们对俄罗斯的态度才是，比如如果与欧洲保持一致，需要参与制裁俄罗斯。
引人注目的是，塞尔维亚新选出的一拨人大多是政治素人。获胜反对派的头面人物之一、知名心脏病专家斯尔达诺维奇在选后表示，科索沃是塞尔维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还说，塞尔维亚的当务之急并非加入欧盟，而是生存发展，优先处理国内经济与民主重建。
这两个关键主张与武契奇的表达差别不大。获胜的“学生名单”对国内问题有强烈不满，提出反腐败、消除官商勾结、进行司法改革，那些学生和他们推出的候选人更像是一群愤懑的理想主义改造者，他们喊的口号实施起来会很难。但借助这些有号召力的口号，他们实现了赶武契奇下台的最大目标。这之后塞尔维亚会出现一轮利益大洗牌，旧官僚被赶走，上来一群摘果子的新官僚。但这么小的国家在世界大潮流中犹如浮萍，很难有真正的战略主动性，一个匆忙组织起来的毫无治理经验的新政府将面临巨大考验。
塞尔维亚是苦命的，因为它地处巴尔干，是地区内比较大的民族，但又在一轮又一轮的地缘政治洗牌中不断改变边界，很多塞尔维亚人生活在今天欧洲规定的“小塞尔维亚”境外，塞尔维亚民族主义保持了不同地区塞族人的文化感情以及遥相呼应的政治联系，他们不断为此付出代价。

▲25日，武契奇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举行的议会选举中登台承认败选。（图源：路透社）
塞尔维亚的内政有东南欧各国通常存在的基础病：国家规模小，经济缺动力，社会治理半西半东，选举在本质上都是存量利益分配来分配去。那些国家被国际社会看见，大多都是它们在大国夹缝中如何站队的那些事。
武契奇是塞尔维亚民族主义与现实条件的平衡者，他不激进，也不妥协。过去这些年，中国成为塞尔维亚第一大投资国，俄罗斯是塞尔维亚低价能源来源国，欧盟是塞尔维亚最大贸易伙伴，武契奇又与特朗普关系良好。塞尔维亚的利益要求保持这些方向的关系，适时做必要调整，他们并不需要，也没有能力发起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外交革命。
欧盟很重要，但他们更多是塞尔维亚青年学生们的精神图腾，而非塞尔维亚实际利益的聚宝盆。这一点从斯尔达诺维奇的表态中可以看出。欧盟现在一片萧条，竞争力下降。法国作为领头羊之一，它的国家债务已经达到GDP的119%，远超GDP 60%以下的欧盟标准。地主家已经没有余粮了，又能多分给塞尔维亚多少呢？
俄罗斯是塞尔维亚的长期盟友，双方的联系是深入到历史传统和宗教层面的。匈牙利的欧尔班和塞尔维亚的武契奇先后翻船，的确反映了民情当下的潮流。但匈牙利是历史上奥匈帝国的地盘，居民信奉天主教，而塞尔维亚是最正宗的东正教国家之一，塞尔维亚语至今使用与俄语类似的基里尔字母表。
近代以来，塞尔维亚在土耳其、俄罗斯、欧洲力量之间拉扯，在感情上他们与俄罗斯最亲近，他们的失望是俄罗斯不够强大，帮塞尔维亚经常帮到一半就撒手了。

▲25日，武契奇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举行的议会选举中登台承认败选。（图源：法新社）
尽管塞尔维亚人对俄罗斯有“不太靠得住”的意见，但是他们对俄罗斯的亲近特别容易因为一个理由死灰复燃。
至于中国，是塞尔维亚近年保持经济增长的最大动力来源。依托“一带一路”合作，中方参与建设了多个标志性项目：由中国路桥承建、2014年通车的贝尔格莱德普平桥；中国铁路国际承建的匈塞铁路塞尔维亚段，全长约183公里，设计时速200公里；河钢集团2016年收购并改造濒临倒闭的斯梅代雷沃钢厂，不仅保住了5000余个就业岗位，更成为当地重要的出口支柱产业。
塞尔维亚国内动荡，扯不上中国。这次政权轮替之后，尽管做不到很快加入欧盟，但塞尔维亚还是有可能更多“心向欧洲”，不过他们没有主动疏远中国的任何理由。
中国从不干涉塞尔维亚内政，双方开展的是互利、务实合作。双方关系更热络时，一边做生意，一边也可以谈感情；如果热络降温，那么就好好谈生意。中国是塞尔维亚离不开的合作伙伴。
塞尔维亚处在欧洲政治和地缘的边缘，其国内政治的长期主题是究竟该彻底顺从西方的要求，还是听从内心爱国主义，也就是西方所称“大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的召唤。这个国家注定不断摇摆，隔些年就自己调整一下。现在“学生名单”竞选成功，是塞尔维亚向西方转向的一个重大机会。
但塞尔维亚即使朝那个方向走，也绝不会像波罗的海国家和其他东欧国家走得那样远。
2000年，塞尔维亚发生了“革命”，推翻了民族主义领导人米洛舍维奇，甚至把他送到了海牙。多彻底，多坚决。但是没过多久，塞尔维亚就往回摆了。因为他们放不下科索沃，做不到与“小塞尔维亚”之外塞族群体的切割。整个前南斯拉夫相当于中国一个省的面积，各地塞尔维亚人很多都是亲戚。让他们彼此恩断义绝，需要更长时间的消化。
波罗的海国家和其他东欧国家之所以与西方抱得那么紧，是因为他们视俄罗斯为头号威胁，而彻底加入西方阵营被他们视为摆脱俄罗斯、实现国家安全的最大保障。但塞尔维亚对俄罗斯没有那样的防范，俄罗斯恰恰是他们的长期战略盟友，所以他们注定是欧洲的特殊存在。
“学生名单”推出的议员候选人是个杂牌军，里面包括专家、运动员、农民和艺术家。现在谁将出任总理还说不清。这进一步表明塞尔维亚这次是为变天而变天，接下来怎么走，他们需要摸索。这个过程很可能少不了混乱。
武契奇虽然下台了，但他的塞尔维亚前进党仍然保留议会中的105席，是很强大的反对党。武契奇的政治生命并未因这次败选而终结。
这样的塞尔维亚，接下来会依然非常需要中国。中国人普遍喜欢武契奇，但塞尔维亚发生变化，那是他们的事情，只要不触犯中国利益，我们都能接受。老胡曾作为记者在塞尔维亚工作过三年，对那个国家有一份特殊感情。我个人诚挚希望，中国与塞尔维亚的关系能够超越巴尔干的政治风雨长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