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有个怪癖，只要他和我姥姥吵架了，就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绝食。
不吃饭，不搭腔，不开门，谁劝都没用。我姥姥隔着门骂他，他一声不吭。我妈拍门劝他，他只在里头闷哼一声。我端着熬好的粥站在门口，他连门缝都不给开。一家人急得团团转，他在里头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跟睡着了似的。头一回见这阵仗，我刚上初中，吓得直哭，以为姥爷要出事。后来长大了，见得多了，才知道他是闹脾气，饿两顿，等姥姥服个软，就好了。
姥爷今年七十五，退休前在镇上的中学当后勤老师，一辈子勤勤恳恳，没什么大能耐，就一样，犟。他认准的理，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他跟姥姥吵了一辈子架，从来没赢过。姥姥嘴快，脑子灵，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他嘴笨，三句话就被噎得说不出话，吵不过，就转身回屋，锁上门，不吃饭了。姥姥隔着门喊：“你这把戏玩了几十年，不嫌腻得慌？”他在里头喊：“你管不着！”姥姥说：“不吃拉倒，饿出毛病别指望我伺候你！”他喊：“我饿死了正好给你省心！”姥姥气得摔了手里的菜篮子，他在屋里，往床上一躺，闭着眼，再也不吭声了。
有一回他锁了三天门，滴水未进。姥姥真急了，隔着门喊：“你再不开门，我就叫医生来撬门了！”他在里头喊：“你叫，叫来了我也不去医院！”姥姥真叫了社区的医生来，医生敲了半天门，好说歹说，他才开了条缝，大夫量了血压测了血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饿的，吃点东西缓过来就好了。大夫走了，他又把门反锁了，还是不吃。姥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抹了半天眼泪，对着门缝说：“你个老东西，你到底想咋样？”他在里头闷声说：“你认错。”姥姥说：“我错啥了？”他说：“你昨天骂我老糊涂，办不成一件事。”姥姥说：“我骂你老糊涂咋了？你本来就把我攒的鸡蛋全送给隔壁小孩了，不是糊涂是啥？”他又没声了。姥姥坐在那儿，哭了好一会儿，最后叹着气，对着门缝说：“行，我错了，你不是老糊涂，是心善，是我说话难听了。”里头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姥爷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说：“饭呢？”姥姥赶紧转身去厨房热饭，他连着吃了两大碗面条，喝完汤，抹抹嘴，坐在沙发上，跟没事人一样。姥姥看着他，又气又笑，戳了戳他的额头，说他没出息。
我妈说，我爸这毛病，年轻时候就有。当年跟我姥爷的爹闹别扭，说不过就不吃饭，跟姥姥结婚以后，就把这招全用在姥姥身上了。我问我妈：“这招真的管用吗？”我妈说：“管用啥呀，也就你姥姥吃他这一套。”我说：“那他每次不都赢了吗？”我妈叹了口气，说：“赢了啥呀，赢了嘴上的面子，输的是自己的身子。你姥姥每次服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心疼他，怕他饿出毛病。他就仗着你姥姥心疼他，才敢这么闹。这所谓的赢，全是拿自己的身体赌来的。”
有一回趁姥姥出门买菜，我忍不住问姥爷：“姥爷，您为啥每次跟姥姥吵架，都要锁门不吃饭呀？”姥爷看了看我，低头抽了口烟，说：“你小孩子家不懂。”我说：“我咋不懂，您这招伤身体呀。”他说：“我跟你姥姥吵了一辈子，嘴笨，从来没说赢过她。我这辈子，就只有这一招，能让她停下来，好好跟我说句话。”我说：“那您就不怕姥姥真的不管您，不哄您了？”姥爷愣了愣，笑了，说：“不会的，她管了我一辈子，不会不管我的。”
去年冬天，姥爷心梗住院，姥姥在医院没日没夜陪了他一个礼拜，累得高血压犯了，头晕得站不住，我妈硬把姥姥接回了家，让她在家歇一天。结果姥姥刚走半天，医院就打来电话，说姥爷不肯输液，也不肯吃饭，谁劝都不听，闭着眼不说话。我妈急得给姥姥打电话，姥姥在电话里先骂了一句“这个不省心的老东西”，骂完就哭了，哭完说：“你告诉他，我现在就往医院赶，他要是再不吃饭，我以后再也不去看他了。”姥姥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刚进病房，姥爷就睁开眼了，看着她，不说话。姥姥走到床边，瞪着他说：“你不是不吃饭吗？有本事饿死你！”姥爷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你不在，我吃不下。”姥姥鼻子一酸，转身让我去买他爱吃的小米粥，回来一口一口喂他，他乖乖的，全吃完了，也肯输液了。
现在他还是这样，一跟姥姥吵架，就回屋锁门绝食。我们都习惯了，也不怎么劝了。有时候姥姥骂两句，再隔着门说句软话，他就自己开门出来了。有时候姥姥也不哄他，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他自己在屋里躺够了，闻着饭香，也会悄悄开门出来，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就吃。姥姥说他是老犟驴，得顺着毛摸。他听见了，嘴硬说：“是她怕我饿出毛病，没人陪她吵架。”姥姥听了，笑着白他一眼，给他碗里多夹一筷子肉。
我有时候想，这人老了，真的跟小孩一样。小孩想要被在乎，就哭就闹，他想要被放在心上，就用绝食这种笨办法。他不是真的不想活了，是想确认，自己在那个人心里，还是最重要的。他在乎姥姥，在乎了一辈子，可嘴笨，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一句好听的。吵架吵不过，就只能把自己锁起来，等着姥姥来哄他。姥姥来了，他就赢了。这赢，是他这辈子，唯一能赢过姥姥的方式。我们看着，又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心酸。他七十五了，还能锁几回门，闹几回脾气呢？闹一回，就少一回了。姥姥知道，他也知道。可谁也不说破。说破了，这一辈子的热热闹闹，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