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墨笔
文/墨笔
他把一生押在种子里,却没能等到更多丰收消息
一位科学家离开,最可惜的往往不是少了一篇论文,而是少了一个能把国家难题坐冷板凳、做成硬成果的人。
2026年11月18日,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劲松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61岁。
消息传来,许多关注农业科技的人感到惋惜:大豆、水稻、盐碱地这些听着朴素的词,背后连着的,是中国人的饭碗。
张劲松1965年10月出生于北京怀柔,1987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82年9月至1986年8月在北京大学生物学系学习,获理学学士学位,1986年9月至1991年7月在北京大学生物学系学习,获理学博士学位。
1991年8月至1994年2月任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助理研究员,1994年3月至1997年6月在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
1997年7月起在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工作,历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创新研究组长、博士生导师。
他获得过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资助,也曾获得黑龙江省科学技术奖一等奖、作为主要完成人之一获神农中华农业科技奖一等奖等荣誉。
荣誉本身不是科学的终点,却能说明一件事:那些埋在实验室、田间和数据里的问题,最终经受住了同行与实践的检验。
大豆不是“餐桌配角”,而是粮食安全的硬骨头
不少人谈粮食安全,脑海里先想到的是稻米和小麦。可真正懂农业的人知道,大豆绝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
它既是重要油料作物,也是重要蛋白来源,还关系畜牧饲料、食用油供给以及农业产业链的稳定。中国耕地资源有限,提高大豆单产、含油量和抗逆能力,始终是绕不开的现实课题。
张劲松团队长期聚焦大豆功能基因组、油脂积累、籽粒性状与耐逆机制研究。
公开资料显示,团队通过遗传群体、自然群体、突变体、QTL定位和多组学分析等路径,寻找调控大豆油脂、粒重、株型以及抗盐抗旱能力的关键基因和调控模块。
这类工作听起来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实际上离油瓶子、饲料槽和农民收成很近。
一个能提高粒重的基因,一个能让作物更耐盐的调控机制,未必立刻变成市场上的新品种,却可能为后续育种打开一扇门。
科学研究的价值,常常不是一夜之间改变世界,而是让后来人少走十年弯路。真正的粮食安全,不只是仓库里粮食够不够,更是中国能不能持续掌握把作物做高产、做优质、做耐逆的底层能力。
张劲松研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将基础研究和育种需求放在同一张图上思考。
比如,大豆油脂积累并非简单地“多施肥、多管理”就能解决,它受到糖分运输、脂肪酸合成、转录因子调控、种子发育节律等多层因素影响。
把这些关系拆开、验证、重建,才能找到真正可用于种业创新的靶点。有人习惯用“论文有多少、专利有多少”评价科研人员,这种标准不算错,但并不完整。
张劲松主持或参与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多项任务,发表论文160余篇,获授权发明专利40余项。
更重要的是,他和团队挖掘出一批关联作物产量、品质和抗逆性的关键基因,并创制大豆、水稻优异新种质、新材料。
论文、专利、新种质,三者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论文回答“规律是什么”,专利保护“技术怎样转化”,新种质则要面对“田里能不能长好”的考验。
能把这条链条尽量接起来,才是农业科研真正稀缺的本领。\n\n张劲松所在团队曾创制高产高蛋白的科育81等大豆新品系,并推动部分材料进入区域试验。
这提醒我们,评价农业科学不能只盯着实验室里的漂亮曲线,也不能苛求每一项基础发现立即变成产品。
基础研究与育种落地之间,本就需要耐心、协作和时间。粮食安全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项长期工程。
有人守田,有人育种,有人做农机,有人研究病虫害。张劲松选择的,是从基因与信号通路的深处,为种子寻找更强的生命力。
这样的科研,看上去“慢”,但越是在外部环境不确定的时候,越能看出其分量。
从“猫胡子”突变体,到作物适应环境的密码\n\n张劲松的另一项重要研究,是水稻乙烯信号转导。
乙烯是植物自身产生的一种气体激素,能参与生长、成熟、衰老以及应对逆境等多个过程。水稻长期生长在水分条件复杂的环境中,它对乙烯的反应,与常见模式植物并不完全相同。
劲松团队围绕水稻黄化苗的乙烯反应,筛选出一系列被命名为“猫胡子”的突变体,并对相关基因开展研究。
团队发现,除一些与其他植物相对保守的信号组分外,水稻中还存在MHZ1、MHZ3、MHZ9、MHZ11等具有重要作用的新调控因子,为理解水稻乙烯反应提供了新的线索。
“猫胡子”这个名字很有画面感,但背后是极其枯燥的筛选、重复、比对与验证。公开介绍提到,团队曾从大量T-DNA插入突变体和EMS突变体材料中筛选乙烯反应异常材料。
这样的工作没有捷径:一株一株看表型,一代一代做验证,一组一组排除干扰,最后才可能抓住一个关键基因。
农业科研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把话说得多响,而在于能把一个不起眼的异常表型,追问成一条可以服务生产的科学规律。
为什么研究水稻乙烯信号值得重视?因为作物并不会说话,但它会用生长状态表达对环境的回应:水多了怎么办,盐高了怎么办,干旱了怎么办,根系该如何伸展,胚芽鞘该如何发育。
弄清信号如何传递,才可能在育种中更准确地调节作物的适应性。张劲松团队发现,水稻乙烯信号与盐敏感、根生长、类胡萝卜素和脱落酸等过程存在复杂联系。
一些机制与拟南芥等双子叶模式植物并不相同。这一点特别重要:农业科研不能满足于“拿别人的结论套自己的作物”。
不同作物、不同生态环境,必须有自己的验证和自己的答案。\n\n这也是张劲松研究的学术价值所在。
他不是把国外已有框架原样搬到水稻和大豆身上,而是从中国重要作物的实际问题出发,寻找其中保守的规律,也找出其中不同的机制。
对科学而言,发现差异有时比重复相同更有价值;对育种而言,尊重差异才可能培育出真正适应本土环境的品种。
有些人误以为农业科技就是“培育一个新品种”那么简单。实际上,一个优良品种背后,往往有分子遗传学、生理学、土壤学、栽培学、统计学和多年田间试验共同支撑。
张劲松所做的工作,是给育种提供更清晰的“说明书”:哪些基因值得选,哪些性状可能协同,哪些环境反应需要警惕。
这类说明书不能替代农民的经验,也不能替代育种家的田间判断,却能让经验和判断有更可靠的科学依据。
对粮食安全而言,最怕的不是科研走得慢,而是重要问题没有人沉下心持续做。张劲松把几十年心血放在作物生命规律上,留下的正是这种可延续的研究基础。
让科研报国,不只停在感人的叙事里
悼念张劲松,不能只停留在“他很优秀、他很辛苦”的套话。
真正的纪念,应该看见他所代表的一种科研选择:把个人学术追求放进国家需要,把看似冷门的基础问题连到热乎乎的粮食安全。
他长期面向国家粮食安全重大需求,研究水稻乙烯信号转导、大豆功能基因组与高产优质耐逆种质创新。相关成果丰富了植物信号调控研究,也推动了大豆分子育种技术进步。
这种“面向需求”并不意味着只做短平快项目,更不意味着为了应用而牺牲科学问题。恰恰相反,越是国家急需,越要允许科研人员做长期、深层、未必马上见效的工作。
大豆的油脂如何积累,水稻如何感知乙烯,作物如何抵御盐碱和干旱,这些问题没有长年积累,根本不可能获得可靠答案。
今天能谈“种业自主创新”,前提正是有人多年以前开始研究一个当时看起来不够热闹的基因。
也应当看到,社会对科学家的尊重,不能只在讣告传来时集中表达。
实验室需要稳定支持,青年科研人员需要较少的无效消耗,长期育种项目需要跨周期耐心,成果评价需要看原创质量与实际贡献,而非单纯比拼热度和数量。
否则,我们每一次惋惜,都可能错过改善科研生态的机会。张劲松的经历说明,真正有价值的科研人生未必充满喧闹。
他从北京大学走向海外,又回到国内科研岗位;他研究的对象是大豆、水稻,是一粒种子和一株幼苗,却始终指向更大的问题。
怎样让作物在复杂环境下更好生长,怎样让中国人的饭碗更牢靠。\n\n对普通人来说,理解这类科研并不需要掌握复杂术语。
只要知道,超市里稳定的食用油供应、餐桌上的豆制品、田地里更能抵抗盐碱干旱的作物,背后都离不开一代代农业科技工作者。
我们享受的是收成,科研人员面对的却常常是失败、重复和漫长等待。张劲松的离世,是植物分子遗传与作物功能基因组研究领域的损失,也是国家粮食安全科技战线的遗憾。
但他参与建立的研究路径、培养的学生、留下的种质资源和科学问题,不会随之停止。科学事业最有力量的传承,不是复制某一个人。
而是让后来者继续追问、继续验证、继续把成果送往田野。对一位科学家最高的致敬,不是把他的名字说得多么响亮,而是让他曾经认真对待的问题,持续有人认真解决。
张劲松走了,但种子还会发芽;而中国农业最需要守住的,正是这种把根扎深、把路走远的科研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