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那个铁皮饼干盒递给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棋牌室后门的台阶上,用指甲刮鞋底一块干了的泥。
那泥嵌在鞋底和鞋帮的缝里,黑褐色,硬得跟煤渣似的。指甲盖劈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一碰就钻心疼。我没停手。刮到第三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赵拎着那个锈得发红的铁皮盒子,往我面前一递。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跟谁在叹气一样。棋牌室里涌出一股烟味、茶垢味,还有旧麻将牌上那种塑料磨久了才有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呛得我眯了眯眼。
“你爸让我交给你的。”
我没接。
铁皮盒子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盒盖上印着“上海梅林”四个褪色的红字,旁边是一罐午餐肉的模糊图案,边角磕得坑坑洼洼,锈迹从接缝处渗出来,像干了的血痂。
“拿着。”老赵的声音硬邦邦的,跟麻将牌砸在桌面上似的,“他说等你来了再给。我寻思你总得来吧,结果等了八个月。”
八个月。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二百四十多天。我爸最后的日子里,老赵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台阶上有没有人坐着,每天关门最后一件事就是朝街两头望一眼。他等了我八个月,等来的是一张空台阶,上面只有风卷过来的烟头和落叶。
铁盒不重,但压手。我揭开盖子,一股樟脑丸混着劣质茶叶的味道冲上来,冲得我鼻子发酸。里面没有存折,没有金器,塞得满满当当的是——纸。
三百多张。
我随手抽出一张,是小学三年级那种田字格本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纸页泛黄发脆,摸上去跟秋天的落叶似的。上面写着:“李老师,王浩肚子疼,请假一天。家长:王建国。”
字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像在打颤,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个字都写得特别用力,力透纸背,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沟壑。
我又抽一张,初中。再抽一张,高中。
三百多张。从小学到高中。
可我从来没让他帮我请过假。
一次都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他一直在写这些。那些年我每天背着书包出门,他坐在棋牌室门口冲我笑,我低着头走过去,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心里想的是今天数学要考什么,英语单词还有哪几个没背熟。我从来不知道,他兜里可能正揣着一张刚写好的请假条,上面写着“万一”。
“你爸说,你脸皮薄,不好意思跟老师开口。”老赵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铁盒上方散开,像一层薄纱罩住了那些纸页,“他就替你写了。写完也没给你,说等你啥时候真需要了再拿出来。”
我捏着那张田字格纸,指关节发白。纸上的“王建国”三个字,那个“建”字的走之底写得特别长,像一条尾巴拖在后面,歪歪斜斜的,但能看出来是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描了好几遍,墨迹叠在一起,比旁边的字粗了一圈。
“他咋知道我需要啥时候?”
“他不知道。”老赵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台阶上,被风一吹就散了,“所以他写了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他坐在那个藤椅上,面前摆着搪瓷缸,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用左手在田字格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王浩肚子疼”“王浩发烧”“王浩家里有事”。写完了,编上号,压在铁盒里。再写下一张。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爸在棋牌室看了十年门,我十年没来看过他。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屋里,床还是高中那张单人床,床头贴着科比的海报,边角卷起来了。我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盒。半夜我爬起来,把铁盒抱到床上,一张一张地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我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小学毕业照,从中间剪下来的,只剩我一个人的脑袋。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浩子,爸不丢人。”
字迹和请假条上一模一样,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衬衫,脖子上系着红领巾,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那是换牙前的最后一张照片。我爸把其他人都剪掉了,只留了我一个脑袋,剪口参差不齐,能看出来是用那种老式折叠剪刀剪的,一刀一刀,很慢,很小心。
后来我才知道,他右手有风湿,握不住笔。那些请假条,全是他用左手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他右手疼的时候,就用左手写。左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他就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能写出完整的句子。那些田字格纸上的字,每一笔都在发抖,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特别小,我凑到台灯底下才看清:“浩子,爸不丢人。”
六个字,描了五遍。
我躺在床上,把照片贴在胸口。纸页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像一只小小的手按在心口上。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棋牌室。
老赵正在擦桌子,看见我,手停了。抹布搭在桌角,水渍在桌面上洇开,像一小片云。
“来了?”
“嗯。”
“坐。”
我坐在我爸坐过的那张藤椅上。藤椅吱呀响,像在说话。椅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油亮油亮的,是他十年坐出来的痕迹。扶手内侧有两道深深的凹槽,是他的手指长年累月搭在上面磨出来的。
“你爸刚来那会儿,”老赵给我倒了杯茶,搪瓷缸,我爸用过的那个,缸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天天站门口望。我说你望啥,他说望浩子。我说你儿子在学校呢,他说万一放学路过呢。”
“后来不望了?”
“望了三年,不望了。”老赵坐在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说浩子绕路走,他站门口反而让孩子为难。后来他就坐里面,隔着窗户看。”
我端着搪瓷缸,茶是苦的。茶叶放多了,泡得太久,苦得舌头发麻。但我没放下。
“有一回你从门口过,没绕路,走得特别快。你爸从窗户看见你了,高兴了一整天。晚上喝酒跟我说,浩子今天从门口过了,没绕。”
我想起来了。
那是高二下学期,有一天放学赶时间,忘了绕路。走到棋牌室门口才反应过来,低着头快步走过去。那天风很大,我的校服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得猎猎响。我甚至能感觉到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但我没回头。
就那一次。
他高兴了一整天。
“你爸还跟我说,”老赵喝了口茶,茶水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去,“他说浩子以后结婚,他得穿身新衣服去。不能穿看门的衣服,给孩子丢人。”
“他买了吗?”
“买了。”老赵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纸袋子,牛皮纸的,口子折了两折,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去年买的,一直没拆。说等浩子结婚再穿。”
我打开纸袋子,里面是一套深蓝色中山装,料子挺括,标签还没剪。
标签上写着:380元。
他一个月工资一千八。
这套衣服,他攒了将近一个礼拜。
“他试过一回,”老赵说,“穿上站镜子前面照了半天,问我咋样。我说精神。他笑了,说等浩子结婚就穿这套。”
我抱着那套中山装,坐在藤椅上,藤椅吱呀吱呀响。
衣服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和铁盒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领口挺括,袖口平整,胸前口袋里还塞着一小团纸,我掏出来一看,是张便签,上面用左手写着:“浩子结婚穿。”
四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描了三遍。
“老赵。”
“嗯?”
“他最后那几天,疼不疼?”
老赵没说话。
搪瓷缸里的茶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蜷缩的虫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出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不让说。说浩子知道了肯定来,来了看见他那样,孩子心里难受。”
“所以他……”
“所以他谁都没告诉。就我跟他妈知道。”老赵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他说,让浩子记住他站门口笑的样子就行。”
我闭上眼,眼前是我爸站门口的样子。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路过就笑。露出那颗假门牙,笑得特别憨。阳光打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我从来没回应过他的笑。
一次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坐在棋牌室,把三百多张请假条重新看了一遍。
从001到317。
每张请假条后面都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特别小。小到我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铅笔字很淡,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忘记。
第001张后面:“浩子今天第一天上小学,不知道哭没哭。”
第047张后面:“浩子发烧了,不知道吃药没。”
第112张后面:“浩子说家里有事,不知道啥事,帮不上忙。”
第203张后面:“浩子头疼,肯定是熬夜了。”
第317张后面:“浩子高考,爸在门口等你。”
高考那天,他真的在门口等我。
我出考场的时候看见他了,站在马路对面,手揣在袖子里,远远地看着我。那天太阳很大,他眯着眼,额头上全是汗,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见我出来,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走过来,但又停住了。
我假装没看见,上了同学家的车。
他站那儿一直没动,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跟我妈说:“浩子考得不错,我看他笑了。”
我没笑。
是他笑了。
“他为啥不跟我说?”我问老赵。
“跟你说啥?说他在棋牌室看门?说你嫌他丢人?”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光,“他说了,你就不来了。不说,你至少还愿意回家吃饭。”
我愣住了。
“你以为你爸不知道你绕路走?”老赵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条街就那么大,你绕两公里,他站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那他……”
“他说,绕就绕吧,孩子心里有坎,慢慢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三百多张请假条铺了一地。风一吹,纸片哗啦啦响,跟一群白鸽子扑棱翅膀似的。
每张请假条上都有一个“万一”。
万一浩子肚子疼呢。
万一浩子发烧呢。
万一浩子哪天想通了,愿意来棋牌室找他呢。
他准备了三百多个万一。
我一个都没给他。
那天晚上我在台阶上坐到天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那些请假条上,把纸页照得透亮。我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照编号排好,从001排到317。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发现铁盒底部还有一张纸,叠成四折,压在照片下面。
我打开,是第318张。
“浩子,爸走了。你以后不用绕路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纸页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像一只小小的手按在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她比我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面支棱着,像两只折起来的翅膀。水龙头哗哗流着,她手里的碗转了又转,其实早就洗干净了。
“妈。”
“嗯?”
“我爸那请假条……”
我妈手里的碗停了。水龙头哗哗流着,她没关。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她关了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围裙上印着碎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你爸那人,一辈子要面子。”她说,“你嫌他看门丢人,他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咱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不能让他同学知道他爸是个看门的。”
“所以他就……”
“所以他就写请假条。他说等浩子长大了,懂事了,把这些给他看,他就知道爸不丢人。”
我妈从橱柜最里面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层报纸,报纸里面是个存折。
“你爸攒的,说给你买房用。”她把存折塞我手里,“六万八。看门一个月一千八,他攒了十年。”
存折边角磨得发白,密码写在封面上:我的生日。
我翻开存折,第一笔存款是十年前的九月,金额五百。那是他第一个月的工资,扣掉烟钱和饭钱,剩下的全存了进去。每一笔存款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日期,有些日期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圈。我数了数,画圈的日子都是我的生日。
“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我妈的声音终于抖了,“他说浩子咋还不来呢,是不是还嫌我丢人。我说你给浩子打个电话,他说不打,打了孩子为难。”
“他啥时候走的?”
“上个月十七。”我妈擦了擦眼睛,“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把老赵叫来,把铁盒交给老赵。说等浩子来了给他,不来就别给了。”
“他咋知道我会来?”
“他不知道。”我妈说,“他跟老赵说,万一呢。”
又是“万一”。
我爸这辈子,就活在“万一”里。
万一浩子来了呢。
万一浩子不嫌他丢人呢。
万一浩子还认他这个爸呢。
他赌了十年。
我没让他赢。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最后一次住院那天,老赵问他:“要不要给浩子打个电话?”我爸摇了摇头,说:“别打。打了,孩子心里难受。他难受,我就更难受。让他记住我站门口笑的样子就行。”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棋牌室。我坐在我爸那张藤椅上,藤椅吱呀吱呀响。我端着搪瓷缸,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蜷缩的虫子。
“老赵。”
“嗯?”
“这藤椅卖给我吧。”
“拿走。”老赵摆摆手,“你爸的椅子,本来就该给你。”
我把藤椅搬回家,放在阳台上。
每天下班回来,我在藤椅上坐一会儿。
藤椅吱呀吱呀响,像我爸在说话。
他说,浩子,今天累不累。
他说,浩子,饿不饿。
他说,浩子,爸不丢人。
我坐在藤椅上,把第318张请假条拿出来看。
“浩子,爸走了。你以后不用绕路了。”
爸,我不绕了。
我天天从棋牌室门口走。
你看见了吗。
昨天我儿子放学回来,跟我说:“爸,我明天不想上学。”
我说:“为啥?”
他说:“肚子疼。”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爸给你写请假条。”
我从抽屉里拿出田字格本,撕了一张。
用左手写:
“李老师,王小明肚子疼,请假一天。家长:王浩。”
字歪歪扭扭的。
我儿子说:“爸,你字真丑。”
“你爷爷教的。”
“爷爷字也丑?”
“比我还丑。”
我把请假条递给他,他折好放进书包。
“爸。”
“嗯?”
“你为啥用左手写?”
“因为右手要留着抱你。”
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我也笑了,露出那颗假门牙。
跟我爸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藤椅吱呀吱呀响。我翻开铁盒,把三百多张请假条一张一张摆在面前。月光照在纸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里浮起来,像一群白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棋牌室的方向。
是我爸站了十年的方向。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张请假条背面,用左手写了一行字:
“爸,浩子来了。你不用再写万一了。”
写完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
铁盒盖子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风里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露出那颗假门牙。
上个月我路过棋牌室,老赵正在门口贴告示。
告示是用毛笔写的,字很大,贴在门板上:“本店转让”。
“不干了?”
“不干了。”老赵拍拍手上的灰,手上沾着浆糊,黏糊糊的,“你爸走了,这棋牌室没意思了。”
“为啥?”
“没人天天站门口等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藤椅。
藤椅还在,搪瓷缸还在,就是没人坐了。
藤椅的扶手在阳光下泛着光,搪瓷缸里还留着半缸隔夜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老赵。”
“嗯?”
“我爸最后那天,跟你说啥了?”
老赵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街对面,太阳快落山了,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老赵啊,我这辈子没攒下啥。就攒了一盒子纸。他说那盒子纸比钱金贵,让我一定交到你手里。”
老赵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
“他还说,让你别怪自己。他说你绕路那几年,他其实特别理解。他说孩子大了,要面子,正常。他说他年轻时候也嫌他爹是种地的,后来想通了,爹已经没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铁盒。铁盒的边角硌着手心,锈迹蹭到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
“老赵,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亮过去,像一串珠子。
“不痛苦。”老赵说,“他走那天下午,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搪瓷缸里泡了茶。他说老赵,今天的太阳真好。我说是好。他说,浩子今天应该不忙,不知道吃没吃饭。我说你咋不打电话,他说不打,打了孩子惦记。”
老赵顿了顿。
“然后他就睡着了。我进去添水的时候,发现他走了。搪瓷缸还端在手里,茶还是温的。”
我坐在棋牌室门口的台阶上,把铁盒抱在怀里。台阶上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老赵。”
“嗯。”
“他那套中山装,我拿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我站起来,把铁盒夹在腋下,往家走。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冲他喊:“老赵——”
他抬起头。
“这棋牌室,你别转。”
“为啥?”
“我盘下来。”
老赵愣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露出嘴里那颗银牙。
跟我爸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棋牌室重新装修了一遍。
墙刷成白色,地铺了瓷砖,麻将桌换了新的。只有那张藤椅,我留着,放在原来的位置,靠着窗户。搪瓷缸也留着,洗干净了,放在藤椅旁边的茶几上。
每天早上我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台阶上有没有人坐着。每天晚上关门最后一件事,就是朝街两头望一眼。
我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绕路走了十年的孩子。
等一个终于不绕路了的孩子。
昨天下午,一个男孩从门口过。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得猎猎响。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坐在藤椅上,冲他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叔叔,这是棋牌室吗?”
“是。”
“我能进来看看吗?”
“进来吧。”
他走进来,站在那张藤椅旁边,看着搪瓷缸。
“这缸子真旧。”
“嗯。一个朋友留下的。”
“什么朋友?”
我想了想。
“一个站门口等人的人。”
男孩没听懂,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看见墙角那个铁皮饼干盒,锈红色的,盒盖上印着“上海梅林”。
“那个盒子是啥?”
“里面装着三百多张请假条。”
“请假条?”
“嗯。一个父亲给他儿子写的。写了十年。”
男孩眼睛亮了。
“能给我看看吗?”
我打开铁盒,抽出一张。他接过去,凑到眼前看。
“字真丑。”
“他用左手写的。”
“为啥用左手?”
“右手要留着抱他儿子。”
男孩把请假条还给我,背起书包。
“叔叔,我该回家了。”
“嗯。路上慢点。”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叔叔,你天天坐这儿吗?”
“天天坐。”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叔叔再见。”
“再见。”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搪瓷缸上,缸沿那块磕掉的瓷反射出一小片光。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张请假条背面,用左手又写了一行字:
“爸,有人从门口过了。没绕路。”
写完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
铁盒盖子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风里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露出那颗假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