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士军在宏达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
从学徒干到大师傅,从毛头小子干到满头白头发。厂里每一台机床,每一颗螺丝,他都摸过。哪个机器咳嗽一声,他光听动静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可是今年年会,他被恶心了。
年会办在厂里最大的车间,彩灯一挂,桌子一摆,几百号工人坐得满满当当。台上领导讲话,台下嗑瓜子,气氛还算热闹。到了发奖金的环节,车间主任老周拿着话筒,念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张建,先进个人,奖金八千!”
“李大军,技术标兵,奖金一万!”

蒋士军坐在底下,心里还想着,自己在厂里二十三年,今年又带了三个徒弟,怎么着也得有个名头吧。旁边的老兄弟王大彪用胳膊肘捅他:“军哥,等会儿念到你,你得上去讲两句。”
蒋士军笑笑,没说话。
结果念到最后,也没他名字。
这还没完。老周念完名单,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台下:“今天借着年会这个机会,我还要宣布一件事。咱们厂要搞技术升级,引进一批新设备,以后都是自动化操作,电脑控制。所以呢,一些老同志、老办法,可能就跟不上时代了。”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往蒋士军这边看。
老周继续说:“蒋师傅,你是厂里的老人了,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呢,时代在进步,你也该享享清福了。厂里决定,让你提前退下来,给你三个月基本工资,大家好聚好散。”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听不出来?这是当着全厂几百号人的面,让蒋士军滚蛋。
他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王大彪第一个站起来:“周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蒋师傅在厂里二十三年,哪台机器不是他修好的?你说让他走就让他走?”
老周脸一沉:“大彪,这是厂里的决定,你别闹事。”
“闹事?”王大彪把凳子一推,“行,你们既然不要蒋师傅,那我也不干了。”真令人心寒。

话音刚落,旁边又站起来一个:“我也不干了。”
紧接着,第三个也站了起来。
蒋士军回头一看,是他的三个老兄弟——王大彪、李德胜、陈老三。三个人,加起来在厂里干了超过五十年。
他眼眶一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台上的老周,又看了看台下的工友们,只说了四个字:“走,不留了。”
四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
身后,年会的音乐还在响,可蒋士军觉得,那动静听着像丧曲。
出了厂门,冷风一吹,他才反应过来——二十三年的饭碗,说没就没了。

王大彪骂骂咧咧:“什么东西!当年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的磨床坏了,厂家来人都修不好,是蒋哥你三天三夜没合眼给琢磨出来的。现在嫌你老了?他们新招的那几个大学生,拿个电脑在那儿比划半天,连刀头都装不明白!”
陈老三也叹气:“就是,上回新来的技术员把参数调错了,差点把整批料废了,还不是蒋哥你半夜赶过来救的场。”
蒋士军摆摆手:“行了,不说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话是这么说,可四个人站在厂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路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
还是李德胜脑子活:“蒋哥,咱们四个的手艺,在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厂里不要咱们,咱们自己干!我认识几个小老板,手里有活找不到靠谱的人做。咱们弄两台旧设备,先干起来再说。”
蒋士军一拍大腿:“干!”

四个人凑了凑家底,在城郊租了个破厂房,买了两台二手床子,挂了个牌子就叫“老蒋精密加工”。
刚开张那半个月,根本接不到什么大活,净是些零碎的小单子。四个人也不挑,来什么干什么。蒋士军负责技术,大彪管采购,德胜跑业务,老三管后勤。白天干不完晚上接着干,困了就在车间里铺个纸板眯一会儿。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一个做出口零件的老板找上门来,拿着一张图纸,愁眉苦脸地问:“蒋师傅,这个活儿你们能不能干?我找了三个厂子,都说精度要求太高,干不了。交期还有十天,再交不上货,我这单生意就黄了。”
他接过图纸一看,是一批异形件,公差要求零点零零五毫米。他眯着眼睛看了五分钟,说:“能。”
那老板半信半疑:“真能?宏达那边我也问了,他们说新设备还没调好,干不了。”

蒋士军听到“宏达”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放下吧,五天后你来取。”
老板走后,大彪凑过来:“蒋哥,这活咱们没干过啊,你这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没吭声,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拿出卡尺和千分表,开始调设备。那天晚上,蒋士军一个人干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大彪来上班,看见工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成品,每一个尺寸分毫不差。
“蒋哥,你一宿没睡?”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这活儿别人干不了,不是设备不行,是手上没数。新设备再先进,也得人调。他们那些只会敲键盘的,连百分表都不会看,精度零点零零五?他们零点零五都够呛。”
五天之后,那个老板来取货,一个一个验过去,验完之后直接握住蒋士军的手:“蒋师傅,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的活儿,全给你做。”

一传十,十传百。“老蒋精密”的名声在圈子里慢慢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城郊有个老蒋,带着三个老兄弟,什么难活怪活都能接,交期准,质量硬。
三个月后的一天,蒋士军正在车间里调试新到的一台设备,电话响了。
是宏达厂的老周。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跟变了个人似的,客客气气,甚至带着点讨好:“蒋师傅,是我,老周。最近忙不忙啊?”
蒋士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拧螺丝:“还行,周主任有什么指示?”
“哎呀,什么指示不指示的,蒋哥你这话说的。”老周干笑了两声,“是这样,咱们厂那个德国设备,新来的技术员把参数搞乱了,现在整条线都停了。德国那边派人来得一个星期,这一天的损失就是几十万啊。你看你能不能抽空回来帮个忙?价钱好商量。”
蒋士军停下手中的活儿,把手机拿正了:“周主任,三个月前,你在年会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让我滚蛋。现在让我回去?”
“哎呀蒋哥,那都是误会,误会!当时我也是执行上面的意思……”

蒋士军打断他:“周主任,你听好了。不是我不帮你,是帮不了。我这边手上压着三个单子,工期排到下个月了。你们那些新设备,让那些会敲键盘的大学生去修吧。他们会看数据,应该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又补了一句:“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上个月你丢的那个出口大客户,现在在我这儿做。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以后只认我老蒋的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然后挂了。
大彪在旁边全听见了,笑得直拍大腿:“蒋哥,痛快!这三个字比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解气!”
他没笑。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走到车间门口,点了一根烟。
厂房外面,太阳正往下落,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三台新到的设备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明天就要进车间了。大彪、德胜、老三在里面忙着给客户打包,有说有笑。
蒋士军吐了一口烟,自言自语:“老周啊老周,人不是机器。机器老了可以换新的,人心凉了,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后来,宏达厂因为技术骨干流失,加上新设备没人会用,良品率一路下滑,连续丢了几个大客户,不到半年就撑不住了,被同行低价收购。
而“老蒋精密”越做越大,从四个人的小作坊,发展到三十多号人的正规车间。蒋士军还是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新来的学徒问他有什么秘诀,老蒋指了指墙上一行自己用毛笔写的字——
“机器是死的,手是活的。别光会敲键盘,得让手上长眼睛。”
这话,他以前在宏达说过无数遍,没人听。现在,三十多个徒弟天天把这当金科玉律记着。
这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把老实人逼到绝路上,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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