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几个数字摆在一起,挺扎心的。英国3000多件,法国32件,日本最有代表性的一次只有8件。
和它们手里那么庞大的中国藏品相比,最后这个数字确实少得可怜。
不过,这笔账得先算清楚。三个数字都不是各国历史上的归还总量,而是各自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1995年到1998年,英国警方在中方配合下陆续交还一批走私文物,约3000件,2020年10月又移交了一批此前剩余的文物。2015年,法国方面归还了32件甘肃礼县大堡子山秦国金饰片。
2019年,流失日本的8件曾伯克父青铜组器经过约5个月的追索回到北京,整组被认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今年的新变化发生在法国。2026年5月6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41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了一项法案,目的是简化法国以非法方式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
说白了,就是法国人当年非法弄到的别国文物,今后归还的流程会简单一些。发达国家越来越乐意归还一些当年掠夺来的文物,给自己赚个名声,这项法案就是其中一次努力。
但它目前只是议会表决,离真正决定“还什么、怎么还”还差得远。
一提到法国和文物,中国人很难有好印象。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
中学课本里雨果的《致巴特勒上尉的信》写得很直白: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洗劫财物,一个放火,一个叫法兰西,一个叫英吉利。
但放到世界史里看,法国在文物上的形象其实相当复杂。长久以来,它扮演的是掠夺者,用各种合法不合法的手段把别国古董搞到本国。
可法国也是最早提出文物保护概念的国家,今天这套国际文物保护体系,很大程度上是在法国影响下建立起来的。
早先的法国和其他列强一样,觉得文物跟别的东西没区别,平时随便买卖,打仗时该抢就抢。欧洲深受罗马法影响,按照罗马法,一旦双方宣战,对方的财产就成了无主物,被战胜方占有后自动归其所有,谁抢到就算谁的。
公元前146年罗马攻破迦太基,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开了抢。
到了中世纪,这套规矩开始出现例外。当时教会势力太大,教会名下的财产在战争中会受到特别照顾,这也是欧洲有大量教堂能保存至今的原因之一。
文艺复兴时期,“文物”的概念被提了出来。到启蒙运动时,法国知识分子开始强调跨国别的“文艺共同体”,主张在战争中区分人与物:文物是全民共有的财产,理应受到保护,而不该被另一方掠夺。
这就是现代文物保护最早的思想基础。
讽刺的是,这套理念真正普及开来,是在法国人自己砸过一轮之后。1789年大革命爆发,1790年当局成立古迹委员会,还专门出台法案保护境内的文化遗产。
可没过几年局势就失控了,雅各宾派掌权后下令,那些象征着愚昧落后的古迹必须砸毁。
最惨的是圣但尼修道院,自法兰克王国以来,几乎历代法国国王都葬在那里。1792年起,修道院里的肖像画被毁,纹章被凿掉,陵墓里的金属被拿去铸大炮。
1793年10月,革命当局下令打开圣但尼修道院的王室墓穴,取出棺木中的遗体,回收铅制棺材。大量王室遗骸被集中投入附近的公共墓坑。直到1817年,路易十八才下令重新收集遗骨,安置在教堂地下墓室。宝库里积累了几百年的文物,不是被砸就是被烧。
直到热月政变之后,法国国内的文物破坏才告一段落。可法国人很快就从破坏自家的东西,转向掠夺别人家的东西。
1796年,拿破仑远征意大利,一路打一路抢,攻下米兰后大规模搜刮城内的艺术品。他掌权以后,西班牙、奥地利乃至奥斯曼土耳其的文物都被运进巴黎,卢浮宫的收藏由此大规模扩充。
当时法国国内就有人骂。建筑学家卡特勒梅尔·德·坎西写信痛斥,认为艺术与科学应当属于整个世界,法军的掠夺是对公共财产的侵犯,属于战争罪行。
法军军官的说辞是:法兰西最发达、最有文化,最有资格接管欧洲文化艺术的结晶,那些国家与其守着自己那点好东西,不如把它们搬进巴黎。
这套强盗逻辑在当时的军官里非常盛行,值得多看两眼。它并不否认文物的价值,只是偷换了一个前提:谁更“文明”,谁就有资格替全人类保管。
直到今天,一些拒绝归还的说辞里,依然能听到类似的腔调。
拿破仑的抢掠,也让欧洲第一次正视文物保护问题。1814年10月的维也纳会议上,英国外相卡斯尔雷明确提出,拿破仑军队掠夺文物的行为需要被清算。
1815年拿破仑兵败滑铁卢后,反法同盟要求法国退还战争期间从各国掠走的艺术品,文物第一次被正式纳入战后清算。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欧洲国家之间互相抢夺少了,对外殖民却没有停下。
那时的欧洲人普遍认为,自己才是世界的文化中心,亚洲、非洲都是“野蛮文明”,文物留在当地只会被糟蹋,不如拿到欧洲来。火烧圆明园,正是在这种心态下发生的。
更多时候,法国的掠夺披着贸易的外衣。巴黎人偏爱收藏带有异域风情的文物,全世界的古董贩子都在四处搜罗奇珍,再卖到巴黎。
雨果痛骂英法焚毁圆明园,把它看作东方的帕特农神庙,可他的故居里也装饰着大量中国瓷器。这些东西里有多少是正当合法买来的,就不好说了。
这条链子上最典型的人物是卢芹斋。他在中国低价收购文物,再转手运到巴黎,高价卖给外国买主。
1908年,伯希和来到敦煌,凭着精通汉语,挑走了大量文献精品和绢画。卢芹斋察觉到法国人对敦煌文物的兴趣,就从国内往巴黎一车车地运货。
他经手的昭陵六骏被打碎后分批偷运,飒露紫和拳毛騧被卖到海外,剩下的四骏在偷运途中被北洋政府查获。
这股风一直刮到二战以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法国商人在东南亚的前殖民地大批倒卖文物,柬埔寨是重灾区,连吴哥窟的雕塑和佛像都流到了法国。
这些人还振振有词,说不卖到法国,这些东西就会成为红色高棉练枪的靶子。
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规定缔约国在收到原属国的请求后,有义务设法追回非法出口的文化财产。
中国就借助这份公约追回了不少文物,法国当时却没有签约。1995年,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在罗马通过了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
这份公约对适用时间作出了限制,原则上不追溯适用于公约生效前发生的盗窃和非法出口。但它同时明确,公约不承认此前非法交易的合法性,也不妨碍各国通过双边协商、国内法律等其他途径追索历史流失文物。。
两年后,法国才签署了1970年公约。
关键在于1995年公约的一个设计:它只承认签约当下及以后的文物所有权,更早的旧账不归公约管,有争议的国家自己去协商。
回头再看那三个数字,差距就好理解了。英国的3000多件出自上世纪90年代的走私案,有警方查获,有证据,可以走法律程序。
日本那8件青铜器,2019年3月出现在东京的拍卖市场上,属于近年被盗掘后非法出境的文物。中日两国都是1970年公约缔约国,中方在三天内就拿到了相关线索依据,才得以依约追索。
真正难啃的硬骨头,是近代战争和殖民年代被抢走或被“买走”的东西:圆明园的珍宝、伯希和带走的敦煌文献,大多落在公约管不到的“历史问题”里。
发达国家愿意还多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们自己。法国新法案的意义也正在这里,它等于给这些旧账开了一道门缝。
日本的问题更突出。曾伯克父青铜组器追得快,是因为证据新、链条清楚。
而从甲午战争到抗战结束这半个世纪里流失的大量古籍和甲骨,档案残缺,几经转手,至今很少见到日方主动大规模归还。说日本归还的数量“少得可怜”,并不冤枉。
其实,只要有意愿,馆藏文物也能归还。2026年10月28日,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向中国返还了北宋永裕陵武官像头部和永昌陵文官像头部。
这次返还依据的就是1970年公约、中澳2009年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以及澳方2021年发布的尽职调查和溯源政策。
也有人说,在信息高度发达的今天,文物归谁没那么重要,保管得好才重要,确实也应该想一想。可这话听着耳熟,和两百多年前法军军官那套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文物离开了原来的土地,就丢掉了大半段历史。
所以我更在意的不是英国比法国多还了多少件,而是公约管不到的那些旧账,有没有人愿意去翻。法国刚开了一道缝,日本至今鲜有动作。
追索这条路很长,但每一件文物回家,都让那段历史更完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