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李兽医拿起那颗蛋的时候，手指头都凉了。
他在乡镇兽医站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蛋比吃过的米还多。
鸡、鸭、鹅、鸽子、鹌鹑，哪一种蛋他没摸过。
可这一颗，他拿在手里，心里直发毛。
蛋壳白里透青，上头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条蚯蚓。
对着太阳一照，里面没有蛋黄，只有一团黑影。
黑影还在慢慢蠕动。
旁边的金凤问，李叔，蛋有问题？
李兽医没回答，又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放下蛋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他说，这蛋，怕是不能留。
这是广西一个偏远小村子的事。
村里有个黄婆婆，今年七十四了。
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广东打工，常年不着家。
她一个人，守着老屋，过一天算一天。
十五年前，她儿子从工地回来，带了一只甲鱼。
甲鱼有碗口大，是工友在水塘里捞的，说给她补身子。
工友还说，这甲鱼在水塘里活了少说十几年，有灵性。
黄婆婆把甲鱼放进盆里，蹲在边上看了半天。
甲鱼缩着头，一动不动，眼睛却在偷看她。
她说，活生生的东西，怎么下得去刀。
于是她没杀，也没卖，找了一口旧水缸，把甲鱼养了起来。
水缸是她年轻时腌酸菜用的，缸口缺了一个角。
她请人用水泥把豁口补上，装了半缸水，放在院子南墙根下。
她说，养着吧，就当个伴。
这一养，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是什么概念呢。
一个人从五十岁走到六十五岁，是十五年。
黄婆婆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
她的腰，从直溜变得佝偻。
她走路也不利索了，开始拄拐棍。
那只甲鱼，却越长越壮。
壳从碗口大，长到了脸盆大。
黑绿色的壳，油亮亮的，像抹了一层油。
村里人都说，这只甲鱼怕不是成精了。
黄婆婆听了，笑着说，成什么精，就是个老实畜生。
她每天去村东头的小河沟捞小鱼小虾。
捞回来，蹲在缸边，用拐棍敲敲缸沿。
甲鱼听到动静，慢悠悠浮上来，伸长脖子看她。
黄婆婆把小鱼丢进水里，甲鱼一口叼住，咽下去。
吃饱了，它也不走，浮在水面上，头朝着她。
黄婆婆就跟它说话。
今天太阳毒，晒得人头晕。
隔壁金凤又和她儿媳妇吵起来了。
儿子打电话来，说年底一定回来。
甲鱼不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黄婆婆说，它什么都懂，就是不会开口。
村里有人劝她，说甲鱼养大了，杀了吃，补得很。
黄婆婆摇头，说，我宁可喝稀饭，也不吃它。
有人出高价想买，说拿去放生积德。
黄婆婆也摇头，说，它在我家十五年，就是家里的一口人。
有一回，村里一个后生喝醉了，想翻墙偷甲鱼。
黄婆婆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举着扫帚骂了一顿。
后生灰溜溜跑了，以后再没人打甲鱼的主意。
黄婆婆说，这甲鱼，比我儿子还靠得住。
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回来待两天就走。
甲鱼却天天在院子里等她。
她说，人老了，图的就是个活着有念想。
念想在，日子再苦也能熬。
就这么过了十五年。
今年立秋那天，黄婆婆照例去喂甲鱼。
前一夜，她听见院子里水缸有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猫。
早上走到缸边，她发现水面上漂着几颗白生生的东西。
圆滚滚的，一共五颗。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甲鱼下蛋了。
养了十五年的甲鱼，头一回下蛋。
你见过这样的事吗？一只老甲鱼，养了十五年，突然下了五个蛋。
黄婆婆心里七上八下，赶紧喊隔壁的金凤。
金凤跑来一看，也傻了眼。
她说，婆婆，你这甲鱼怕不是成了精吧。
养了十五年才下蛋，我头一回听说。
金凤嗓门大，这一喊，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不多会儿，黄婆婆院子里就围满了人。
有老人，有后生，还有拖着鼻涕的小娃娃。
大家盯着那几颗蛋，七嘴八舌。
有人讲，甲鱼蛋稀罕，按老话讲是大补，不过谁也没真尝过。
还有人出主意，不如让老母鸡孵一孵，看能不能孵出小甲鱼。
更有人说，还是先弄明白这甲鱼是公是母再说。
黄婆婆一句话没接。
她弯下腰，把蛋一颗一颗捞出来，放进一个瓦盆里。
蛋壳薄得很，能照见里面的影子。
她怕太阳晒坏了，又用湿布盖上。
这时候，有人提议找镇上的李兽医来看看。
李兽医五十多岁，在兽医站干了二十多年，人热心，一叫就到。
他进了院子，先看水缸里的甲鱼。
甲鱼浮在水面上，头朝着李兽医，眼珠子转着。
李兽医说，这甲鱼养得好，壳亮，精神足。
他又问黄婆婆，养了多少年。
黄婆婆说，十五年。
李兽医吃了一惊，说，十五年的老甲鱼，可少见。
他弯下腰，从瓦盆里拿起一颗蛋。
刚放到手心，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太阳照了照。
他看见蛋壳上暗红色的纹路，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纹路像血丝，又像活物在壳里爬。
他又把其余四颗蛋都拿起来，挨个照了一遍。
放下蛋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脸色白得吓人。
金凤急了，说，李叔，到底咋了，你快说话。
李兽医说，我干了二十多年兽医，从没见过这种蛋。
他说，这蛋里没有黄，黑乎乎的，像还有东西在动。
院子里的人都不信。
一个胆子大的后生，拿起一颗蛋，用筷子敲开。
蛋壳裂了一道缝，流出来的不是蛋清，是黑水。
黑水淌在石板上，冒出一股怪味。
不是鱼腥，也不是臭鸡蛋味，是烂泥塘翻出来的那种味。
黑水渗进石板缝，石板都染黑了一块。
院子里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后生也把蛋往地上一扔，弯着腰干呕。
李兽医的脸色，已经白到了耳朵根。
他说，我师傅以前跟我讲过一件事。
老一辈的兽医，走村串户，见过不少邪乎东西。
师傅说，老甲鱼通人气，养久了，就不是普通畜生。
要是哪天突然下了蛋，蛋里没有黄，只有黑水，那叫鬼蛋。
鬼蛋现世，家里怕是要出事。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连小娃娃都不敢哭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
该不会是王八精作怪吧。
也有人说，黄婆婆待它那样好，它怎么能害她。
还有人劝，赶紧把蛋扔了，把甲鱼也放了，破财消灾。
黄婆婆站在人群中间，脸色灰白。
她看看破开的黑蛋，又看看水缸里的老甲鱼。
甲鱼浮在水面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她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说，我养了它十五年，它从来没害过我。
它下了几个蛋，就成了祸？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不吭声。
李兽医叹了口气，说，他也拿不准。
他说，头一回见这种蛋，不敢把话说绝。
但他劝黄婆婆，老话既然这么讲，宁可信其有。
黄婆婆问他，那你说，这蛋是扔还是留。
李兽医说，按老规矩，不能留。
他又补了一句，可扔了，也不知道甲鱼会不会出事。
这就是个两难的事。
留，怕应了老话。
扔，怕伤了一只养了十五年的老伙计。
黄婆婆蹲在院子角落，想了一下午。
金凤劝她，婆婆，要不就听李叔的，把蛋扔了，图个心安。
黄婆婆说，蛋扔了，甲鱼就真能平安吗？
她又说，要是这蛋本来没事，扔了反倒招祸呢。
谁也答不上来。
到了傍晚，黄婆婆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她没有把蛋扔掉，也没有烧掉。
她找出一块红布，把瓦盆里剩下的蛋包起来。
然后，她把红布包放到堂屋的神龛下面。
她点了三炷香，跪在神龛前，念叨了半天。
她说，老话讲，红布能镇邪。
我先供一晚，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那晚，黄婆婆一夜没有合眼。
她翻来覆去，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梦见甲鱼开口说话了。
甲鱼在梦里对她说，你别怕，我陪你十五年，不是来害你的。
那几颗蛋，是我留给你的念想。
黄婆婆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赶紧下床，点上灯，去看堂屋。
红布包还在原处，神龛上的香火还亮着。
她伸手一摸，红布湿漉漉的。
打开红布，蛋不见了。
只剩下一摊水，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黄婆婆心里咯噔一下。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看水缸里的甲鱼。
甲鱼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她伸手捞起来，甲鱼已经没气了。
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伤，壳硬邦邦的，可就是断了气。
黄婆婆抱着甲鱼，坐在院子里，哭了大半夜。
她一边哭一边说，早知道那几颗蛋是祸，我就该把它们扔了。
可扔了，甲鱼就真能不死了吗？
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天刚亮，消息又传开了。
有人直摇头，说鬼蛋果然不能留。
金凤也叹气，说黄婆婆不该把蛋供着。
旁边有人劝，说甲鱼活了十五年，也算寿终正寝，别太难过了。
黄婆婆谁的话也没听。
她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下，挖了一个坑。
她把甲鱼轻轻放进去，填上土，堆了一个小坟。
她扶着树干，站了很久很久。
她说，老伙计，这辈子我送了你，下辈子你送我。
没两天，黄婆婆的儿子从广东打来电话。
听说甲鱼死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他说，妈，那甲鱼陪你那么多年，也算有灵性，没了就没了，你别太伤心。
黄婆婆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说，你不懂，它不是一只甲鱼，是我的伴儿。
那之后，黄婆婆的院子就空了。
水缸还放在老地方，黄婆婆没有挪走。
她也没再往缸里加水。
她说，一看到缸，就想起甲鱼还在里头。
她有时候还会蹲在缸边，用拐棍敲敲缸沿。
缸里没有动静。
她愣一下，叹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回屋里去了。
金凤看她孤单，送来一只小狗，说养个别的，解解闷。
黄婆婆看着小狗，摇摇头说，养不亲了，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她每天傍晚，都会到桂树下坐一会儿。
对着那个小坟，说几句家常话。
她说，老伙计，你在那边缺不缺吃的。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甲鱼在应她。
村里人慢慢也就不再提这事了。
可黄婆婆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有解开。
那几颗蛋，到底是什么？
是甲鱼老了，下的蛋坏了？
还是真像老人说的，通人性的畜生，会留下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人说得清楚。
李兽医后来有一次喝酒，跟人吐了实话。
他说，他那天脸白，不单单是因为鬼蛋的传说。
他干兽医二十多年，见过难产的牛，见过瘟死的鸡，就是没见过这种蛋。
他说，让他怕的，不是蛋本身，是那股说不出的邪气。
他还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笑话一个兽医迷信。
所以后来，他再也不肯多讲。
黄婆婆的甲鱼下蛋这件事，慢慢就成了村里的一桩旧谈。
偶尔有人提起，还会有人说，那是黄婆婆命里有此一劫。
也有人反驳，说一只甲鱼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写这些，不是要吓唬谁。
天地之间，说不透的事情，本来就多。
你身边有没有养了很多年的老猫老狗，或者别的牲畜，出过什么怪事？
换作是你，那几颗蛋，又会怎么处理？
两件事，挑一件说说就行，我在评论区等着。
这件事也值得家里人一起商量，不妨留下来慢慢品读。
民间说法，理性看待，仅供参考。
还有一句，黄婆婆养的那只甲鱼，到底是什么品种，是不是保护动物，也得听林业部门的认定，咱们不瞎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