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出口欧洲,今后在碳关税问题上有了一个新的政策空间。
11月18日,财新报道,欧盟委员会日前公布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实施细则,明确允许进口商将产品在出口国已经实际支付的碳成本,用于抵扣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下需要缴纳的费用。
这项规则涉及钢铁、铝、水泥等高排放行业,与中国制造业直接相关。
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如果已经在国内为碳排放付出实际成本,在符合欧盟规定的条件下,就不必再为同一部分排放承担完整的重复碳成本。
看起来只是一次规则调整,实际上却关系到中国制造业进入欧洲市场时的成本竞争。
欧盟终于把中国已经支付的碳成本纳入计算
先说清楚,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并不是一项普通关税。
它的主要目的,是对进口到欧盟的部分高排放产品征收与碳排放相关的费用,涉及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等产品。
欧盟给出的理由是,欧洲本土企业受到碳排放交易体系约束,需要承担碳成本。如果允许进口产品不承担相应成本,就可能造成欧洲企业处于竞争劣势。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中国企业生产钢铁、铝、水泥,同样需要面对越来越严格的碳排放管理。如果在中国已经承担了碳成本,出口欧洲时又被要求按照欧盟规则承担一遍,企业实际上就可能面临重复负担。
这次欧盟公布的实施条例,正是针对这个问题。
11月16日,欧盟委员会公布实施条例2026/2498,明确规定,第三国生产商已经实际支付的碳价格,可以按照规定折算成相应的CBAM证书减免。
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欧盟承认的是实际支付的碳成本,而不是企业账面上所有与环保有关的支出。
例如,企业通过碳排放交易机制购买配额,或者按照所在国规定缴纳碳税、碳费,在满足条件后,可以申请相应抵扣。
但是,免费获得的碳排放配额不在抵扣范围内。
换句话说,中国企业并不是只要参加了全国碳市场,就能自动获得欧盟碳关税减免。实际支付了多少、对应多少产品排放、能否提供符合要求的证明,都要经过核算。
中国碳市场扩围,恰好成为这次规则变化的重要背景
这次规则调整,对中国企业有现实意义,与中国自身碳市场的发展也有直接关系。
中国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2021年正式启动,最初主要覆盖发电行业。
2025年,中国进一步将钢铁、水泥、铝冶炼三个行业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管理。
这一步非常重要。
因为钢铁、铝和水泥恰恰是中国工业体系中的重要基础行业,也是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重点覆盖的领域。
按照中国生态环境部公布的安排,三个新增行业涉及约1500家重点排放企业,年排放量约30亿吨二氧化碳当量。
到2026年,中国全国碳市场已经不再只是电力行业的单一市场,而是开始向更多工业领域延伸。
这意味着,中国企业正在逐步形成自己的碳排放核算、配额管理和交易体系。
过去,欧洲企业可以通过自身碳排放交易体系计算碳成本,中国出口企业则需要面对另一套规则。
现在,中国国内已经建立起相应的碳市场,欧盟也开始明确第三国已支付碳成本的抵扣办法。
从制度层面看,中国企业终于有机会把国内已经承担的碳成本,转化为进入欧洲市场时可以使用的抵扣依据。
这不是欧盟给中国企业特殊待遇,而是中国碳市场逐步完善之后,企业开始具备参与国际碳成本计算的条件。
真正的难题,是欧盟仍然掌握着抵扣规则
不过,这件事不能只看积极的一面。
欧盟允许抵扣,不代表中国企业缴纳的所有碳成本都能被全额认可。
新规设置了几道门槛。
首先,必须是真正支付的碳成本。
企业获得的免费配额不能拿来抵扣。只有符合规定的实际支付部分,才有资格进入计算。
其次,必须能够提供可靠的证明。
欧盟要求相关证据经过符合条件的独立人员认证,并且要能够说明碳成本与进口产品所包含的排放之间的对应关系。
再次,碳成本如何折算,也必须按照欧盟规定执行。
这就带来了一个现实问题:中国企业按照国内规则计算出来的碳成本,并不意味着欧盟会不加区分地全部接受。
不同国家的碳市场,在覆盖行业、配额分配、交易价格和履约方式上存在差异。
如何证明实际支付,如何计算产品中的碳排放,如何处理不同环节的排放成本,都可能影响最终抵扣金额。
尤其对于中国大型制造企业来说,产品往往涉及多个生产环节和供应商,碳排放数据的收集、核算和认证并不简单。
如果企业缺乏完整的碳排放数据,即使国内已经承担了碳成本,也可能无法充分利用这项抵扣政策。
所以,这次规则调整解决的是重复计算问题,并没有消除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面临的碳成本压力。
中国不能只满足于获得抵扣资格
这件事还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地方。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环保政策,它同时也是一套影响国际制造业竞争的贸易规则。
欧洲企业长期处于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约束之下,欧盟希望通过CBAM,让进口产品承担相应的碳成本。
从欧盟的角度看,这是为了防止企业把高排放生产转移到监管较宽松的国家。
但对于中国这样的制造业大国来说,问题在于,国际碳规则不能只由少数经济体制定,更不能让不同国家的产业发展水平和政策选择被简单地套进同一套标准。
中国已经建立全国碳市场,并且正在扩大覆盖行业。国内企业为节能改造、设备升级和清洁生产投入了大量资金,这些努力理应得到客观评价。
如果欧盟一方面要求进口产品承担碳成本,另一方面又对出口国已经建立的碳市场设置过高的证明门槛,那么所谓避免重复收费,就可能在执行过程中大打折扣。
因此,中国企业需要争取的不只是抵扣资格,更是公平、透明、可核查的国际碳规则。
中国也需要继续完善自己的碳排放数据体系,提高核算标准的透明度,推动国内碳市场与国际规则之间形成更加顺畅的衔接。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次欧盟新规释放了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国际贸易中的碳成本,已经不能再简单地按照欧洲自己的规则单方面计算,出口国已经实际承担的碳成本,也必须进入讨论和计算。
对中国来说,这是一个积极进展。
中国拥有庞大的钢铁、铝、水泥等制造业体系,碳市场扩围之后,国内企业参与国际绿色贸易规则的基础正在增强。
但也要看到,制度上的认可只是第一步。
未来,中国企业能不能真正减少碳关税负担,还取决于国内碳市场的价格机制、企业实际履约成本、产品碳排放数据,以及欧盟对相关证明材料的审核结果。
更重要的是,中国不能把降低出口碳成本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欧盟规则上。
中国制造业真正需要的,是持续提高能源利用效率,降低单位产品碳排放,同时建立能够被国际市场认可的数据和认证体系。
欧盟可以制定自己的碳边境规则,但不能因此获得定义全球绿色贸易标准的特权。
绿色转型不应该成为新的贸易壁垒,更不应该成为发达经济体维护产业优势的工具。
中国企业需要适应国际规则,但国际规则同样需要尊重各国的发展阶段和实际情况。
这次欧盟允许抵扣中国已经支付的碳成本,说明中国碳市场的建设开始产生更直接的国际贸易影响。
接下来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欧盟在文件中承认了什么,而是中国企业最终能够抵扣多少,能否避免重复负担,以及中国在国际碳规则制定中能否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这才是这项新规真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