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美国FDA做了一件让不少医生和患者都意外的事:它要求把乳腺癌风险从绝经激素治疗药品的“黑框警告”里移除。
黑框警告是FDA最严厉的安全警示,过去二十多年,雌激素与乳腺癌的风险关联一直是悬在激素治疗头上的一把剑,也是很多绝经期女性拒绝激素治疗最大的阻碍。
消息传开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难道雌激素和乳腺癌没关系了?过去几十年反复提醒的风险,是搞错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要理解FDA为什么这么做,得先搞清楚一个被讨论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被讲透的问题:雌激素到底在什么情况下增加乳腺癌风险,什么情况下不增加?
担心的源头:雌激素确实和乳腺癌有关先说清楚担心的来源。
雌激素是女性体内重要的性激素,其中雌二醇活性最强。它通过与雌激素受体结合,调节乳腺、生殖系统、骨骼等组织的功能。在部分乳腺癌细胞中,雌激素受体信号确实会促进细胞增殖。临床上约70%~80%的乳腺癌属于雌激素受体阳性。正因如此,降低雌激素作用成了治疗这类乳腺癌的重要手段,比如他莫昔芬和芳香化酶抑制剂。
所以,“雌激素与乳腺癌有关”这个印象,并非空穴来风。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混淆的逻辑:雌激素能促进“已经存在的”乳腺癌细胞生长,不等于它会“让正常乳腺细胞癌变”。
癌症的发生涉及基因突变、细胞增殖调控、激素环境、遗传易感性等多种因素,不是单一激素就能决定的。换句话说,生物学上的“有关”,和流行病学上的“补充雌激素会致癌”,中间还隔着好几个需要验证的环节。
怎么验证?只能靠高质量的临床研究。而过去二十多年,恰恰是这些研究,让结论变得比想象中复杂。
2002年WHI研究:一场改变全球实践的“地震”2002年,美国女性健康倡议(WHI)公布了一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结果发现:在保留子宫的绝经后女性中,使用结合雌激素(CEE)联合醋酸甲羟孕酮(MPA),与乳腺癌及某些心血管事件风险增加有关。这项研究后来被提前终止,原因是试验的独立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在定期审查数据时发现,继续让参与者服用“雌激素+孕激素”所带来的健康风险,已经超过了可能带来的健康收益,因此为了保护受试者而提前终止试验。
消息一出,全球媒体广泛报道。“激素治疗增加乳腺癌风险”从此成了公众最深的印象,临床实践也随之改变。很多女性宁愿忍着潮热盗汗,也不敢碰激素治疗。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WHI的结论,能直接推广到所有激素治疗吗?
随着后来对WHI自身试验的长期随访,以及针对WHI局限性的外部证据不断增多,越来越多的研究共同揭示了同一个问题:WHI的方案、人群和结果,不能代表所有激素治疗。
第一,年龄不同。WHI受试者平均年龄约63岁,而很多因绝经症状考虑治疗的女性在50岁左右。两者的基础疾病和健康风险不一样,不能简单等同。
第二,药物不同。WHI联合治疗用的是特定剂量的口服CEE+MPA,不能代表所有雌激素、孕激素和给药途径。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WHI其实做了两项试验,而不是一项。 一项针对保留子宫的女性,用雌孕激素联合治疗;另一项针对已切除子宫的女性,单用雌激素治疗。过去公众印象里的“WHI结论”,大多来自联合治疗那一项。而这两项试验的长期结果,后来被发现并不相同。
20多年随访:单用雌激素和联合治疗,风险不一样2020年,《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发表了WHI两项试验的长期随访,共涉及27,347名绝经后女性。结果把“两种方案不一样”这件事摆上了台面。
对于已切除子宫、单用CEE的女性: 乳腺癌风险比(HR)为0.78,95%置信区间0.65~0.93。也就是说,在这个特定试验人群中,单用CEE与乳腺癌风险相对降低约22%相关。乳腺癌死亡风险比为0.60,也提示死亡风险较低。
对于保留子宫、接受CEE+MPA联合治疗的女性: 乳腺癌风险比为1.28,95%置信区间1.13~1.45,即相对风险增加约28%。乳腺癌死亡风险比为1.35,但置信区间0.94~1.95,未达到统计学显著。
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说明什么?
不能把单用雌激素和雌孕激素联合治疗当成同一种风险,更不能认为所有激素治疗方案都会带来同样的风险增加。
但也要把话说完整,避免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首先,两项试验针对的是不同人群,不能直接当成“同一人群用两种药”的比较。其次,单用CEE观察到的风险降低,不等于雌激素已被证明能预防乳腺癌,更不能拿它当预防药物用。第三,保留子宫的女性长期单用全身雌激素,可能增加子宫内膜增生和子宫内膜癌风险,所以通常需要联合孕激素保护子宫内膜。
这项研究真正改变的,是医学界对风险的理解:乳腺癌风险不能只用“补了雌激素”这一个因素来解释。方案不同、人群不同,风险图景就不同。
讲到这里,一个自然的疑问就来了:既然WHI长期随访发现单用雌激素风险降低,那过去的担忧是不是被推翻了?
并不是。因为另一条证据线,给出了不同的画面。
2019年,《柳叶刀》发表了一项汇总58项研究、前瞻性研究涉及108,647例乳腺癌患者的流行病学研究。结果显示:除阴道局部雌激素外,多种全身性激素治疗方案都与乳腺癌风险增加有关,而且风险通常随使用时间延长而上升。雌孕激素联合治疗的风险总体高于单用雌激素。
英国药品和健康产品管理局据此发布安全信息。以50岁左右开始使用、治疗5年为例,研究估计女性在69岁前额外发生乳腺癌的病例数为:
每1,000名单用全身雌激素的女性,约增加5例;每1,000名使用周期性雌孕激素联合治疗的女性,约增加14例;每1,000名使用连续雌孕激素联合治疗的女性,约增加20例。这些数字是基于观察性研究和特定人群的估计值,不是每个人的个人风险,也不能直接和WHI随机试验结果换算。但它们提示了一件事:在真实世界的用药方式和人群里,风险增加的信号是存在的,尤其集中在联合治疗上。
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两类研究会“打架”?于是问题变成了:WHI说单用雌激素风险降低,《柳叶刀》汇总研究说多种方案风险增加,到底该信谁?
答案是: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类研究回答的问题不一样。
WHI是随机对照试验。通过随机分组,它尽可能减少了已知和未知混杂因素的影响,在判断“特定治疗方案是否造成某种健康结局”方面优势较强。但它的局限是:方案固定、人群特定,外推要谨慎。
《柳叶刀》汇总的是观察性研究。它覆盖面更广,能反映真实世界的用药方式、治疗时间和人群,但可能受体重、饮酒、生育史、就医行为、筛查频率等因素影响。两类研究所用的药物、年龄结构、既往激素使用情况和观察时间也可能不同。
所以,医学上既不能忽略WHI的随机试验证据,也不能因为它的结果就否定大型观察性研究。不同证据放在一起,共同的启示是:雌孕激素联合治疗与乳腺癌风险增加的关联较为明确;单用雌激素的风险判断更复杂,需要结合研究设计和适用人群来解释。
这也正是理解FDA调整黑框警告的前提。
FDA取消部分黑框警告,到底意味着什么?药品黑框警告是美国FDA药品说明书中最醒目的安全警告形式,通常用于提示需要特别关注的严重风险。
2025年11月,FDA在重新审查绝经激素治疗的获益与风险证据后,要求药品生产企业调整相关说明书。其中一项重要变化,是将乳腺癌、心血管疾病及可能发生痴呆的风险表述从黑框警告中移除。2026年2月12日,FDA批准首批6种产品的标签变更;就在两天前,也就是10月30日,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又公布了3种雌二醇经皮贴剂的标签修订。
这说明监管机构正在重新审视过去的风险警示方式,希望药品信息更准确地反映不同人群和治疗方案的实际获益与风险。
但必须把边界说清楚:取消黑框警告,改变的是风险的警示呈现层级,而不代表风险本身的严重程度降低,更不等于FDA认定激素治疗与乳腺癌完全没有关联。
FDA仍要求在相关全身性药品说明书的其他警告和注意事项中保留乳腺癌风险信息。对于保留子宫的女性单用全身雌激素可能增加子宫内膜癌风险的问题,FDA也仍保留相应黑框警告。
所以,把“乳腺癌风险”从最高级别的警示里拿出来,不等于说它不存在,而是说它需要按方案、按人群来分层表述,而不是一刀切地吓退所有人。
今天的国际指南怎么看?监管机构的动作之外,临床指南的态度更能说明问题。
2024年,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更新了绝经管理指南NG23,对不同方案的乳腺癌风险作了明确区分。
对于雌孕激素联合治疗,NICE认为乳腺癌风险增加,特点是:使用时间越长,风险增加通常越明显;目前使用者的风险高于既往使用者;停药后风险逐渐降低,但额外风险可能持续多年。
对于单用雌激素治疗,NICE认为乳腺癌风险增加很小,或可能没有增加。
不同孕激素的选择仍存在证据争议。一些观察性研究提示,微粒化黄体酮和地屈孕酮可能具有相对较低的乳腺癌风险。但NICE认为,目前尚无充分证据确定这两类孕激素与其他孕激素相比,是否确实存在不同程度的乳腺癌风险增加。
中国2023版绝经管理指南同样强调,激素治疗应根据女性的年龄、绝经时间、治疗需求、基础疾病、药物种类及个人意愿进行个体化选择,并优先考虑天然或最接近天然的雌孕激素。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国家监管机构的认识和沟通方式也在演变。2019年12月,新加坡卫生科学局曾根据《柳叶刀》荟萃分析发布安全通报,指出除阴道局部雌激素外,全身性激素替代治疗与乳腺癌风险增加存在关联,联合治疗风险通常高于单用雌激素,使用时间越长关联越明显,部分额外风险在停药多年后仍可能存在。但后续WHI长期随访又提供了更复杂的证据。2025—2026年FDA调整风险警告,也说明医学界对激素治疗的认识仍在深化。
需要强调的是:不同研究结果和监管措施,并不意味着乳腺癌风险已被完全否定,而是提示我们不能把特定研究结论简单推广到所有激素制剂和所有女性人群。
女性该怎么理解自己的乳腺癌风险?讨论到这里,最终要落回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如果我有绝经症状,我该怎么看自己的风险?
首先,不能只看相对风险,还要看绝对风险。
举个例子:某种治疗使乳腺癌风险相对增加28%,并不代表每100名接受治疗的女性中会有28人患癌。WHI长期随访数据显示,CEE+MPA组乳腺癌年发生率约为0.45%,安慰剂组约为0.36%。两组相差约0.09个百分点,两组年发生率相差约0.09个百分点。折算下来,平均每10,000名女性使用一年,CEE+MPA组比安慰剂组约多出9例乳腺癌。
这个数字不能代表所有药物和所有女性,但有助于理解相对风险和绝对风险的区别。“风险增加28%”听起来吓人,但落到绝对人数上,是另一种量级。
其次,女性本身的乳腺癌风险还受年龄、家族史、遗传因素、肥胖、饮酒及生殖史等多种因素影响。所以,有乳腺癌家族史的女性需要进一步评估基础风险,而不是自动把家族史等同于激素治疗的绝对禁忌证。但对于已经确诊乳腺癌、尤其是激素受体阳性乳腺癌的患者,情况完全不同——中国2023版指南不推荐乳腺癌生存者常规接受全身激素治疗。
如果更年期女性有明显的绝经症状,应该由妇科及相关专科医生评估治疗获益与风险,根据年龄、疾病史和个人意愿选择适宜方案。
结语:风险需要重新认识,不等于完全忽视雌激素与乳腺癌的关系,是一个随着医学证据积累而不断深化的认识过程。
2002年WHI研究让医学界更加重视激素治疗的潜在风险;随后的长期随机试验和观察性研究,逐渐揭示了不同药物、不同人群、不同治疗方式之间的重要差异。2025—2026年FDA调整黑框警告,进一步推动了风险信息的重新评估与沟通。
但医学证据的发展,并不意味着可以从过去“普遍担忧激素治疗”,走向今天“对所有激素方案无条件认可”。
真正科学的结论既不是“雌激素必然致癌”,也不是“雌激素绝对安全”,而是必须区分具体的药物方案、适用人群和风险大小。
对有明确治疗需要、没有禁忌症的女性来说,乳腺癌风险不应成为拒绝一切激素治疗的理由;但治疗之前,同样必须充分理解现有证据及其不确定性。医学进步的意义,是帮助人们更准确地认识风险,并在科学证据的基础上作出更合理的健康决策。
主要参考文献
1.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绝经学组. 中国绝经管理与绝经激素治疗指南(2023版). 中华妇产科杂志. 2023;58(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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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US FDA. FDA Requests Labeling Changes Related to Safety Information to Clarify the Benefit/Risk Considerations for Menopausal Hormone Therapies. 2025.
6.US FDA. FDA Approves Labeling Changes to Menopausal Hormone Therapy Products. 2026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