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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苦不苦,就看七十三,人到了73岁,你一定要准备好这5张底牌

老周是在七十三岁生日那天凌晨醒的。
窗外天还黑着,屋里暖气烧得干,嗓子眼儿发紧。他摸索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怕吵醒旁边打呼噜的刘秀兰,轻手轻脚拧开盖子,还是发出一声闷响。刘秀兰的呼噜停了半拍,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续上了。老周喝了两口水,靠床头上瞪着天花板。岁数大了觉少,三点醒是常事,可今天醒得格外早。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儿个整七十三。老话讲“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搁以前他当笑话听,可今年心里头总有点犯嘀咕。上个月对门老赵就是七十三走的,头天还在楼下下棋,第二天人就没了,早上老伴喊他吃饭,人已经凉在床上了。老周去吊唁的时候,老赵媳妇攥着他的手哭,说老赵前一天晚上还念叨着开春要回老家翻修房子,结果连句话都没留下。老周从殡仪馆回来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刘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忒快,一眨眼就没了。
正胡思乱想,刘秀兰的呼噜突然断了。老太太“哎呦”一声,动静不对。老周赶紧拧开台灯,就见刘秀兰蜷着身子,手捂着右胯骨,脑门上全是汗,嘴唇都白了。
“咋了?”
“腿……腿抽筋抽得邪乎,动不了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刘秀兰骨质疏松好几年了,平时走路都加着小心,下楼买个菜都得扶着栏杆慢慢挪,这一抽抽不对劲。他伸手去扶,老太太疼得直抽气:“别动别动,骨头跟裂了似的,里头嘎嘣响了一声。”
老周不敢耽搁,赶紧打120。等救护车的工夫,他穿上棉袄去敲隔壁老王家的门。老王两口子都醒了,老王媳妇披着衣服出来问咋回事,老周说秀兰腿不行了得去医院,麻烦她帮着听个门。老王说你别管了赶紧走,我一会儿上去看看煤气关没关。老周跟着车去了医院,急诊一照片子,右侧股骨颈骨折,断端错位,得手术,换人工关节。急诊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说话挺直:“大爷,老太太这情况得尽快手术,拖久了容易股骨头坏死,到时候更麻烦。您家属呢?得签字。”
老周蹲在急诊室走廊里给儿子周强打电话。打了三遍才通,那头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开车,导航语音报着“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爸,我这正往公司赶呢,有个标书今儿必须交,九点开标……”
“你妈摔了,股骨颈骨折,在中心医院急诊,得手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老周听见儿子摁了两下喇叭,像是在催前头的车。“行,我开完标书会就过去。您先盯着,钱不够我转您。”
老周想说“你妈疼得直哼哼”,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儿子四十六了,在私企当个小中层,上头有领导压着,下头有年轻人盯着,一个月到手万把块钱,房贷还有八年。去年过年周强喝了点酒跟他说过实话,说爸您别看我在城里混,其实天天提心吊胆,公司去年裁了两拨人,我这岁数再找工作没人要了。老周说了句“你忙吧”,挂了电话。
又给闺女周敏打。响了七八声,接了,声音哑着,显然是被吵醒的。“爸,大半夜的……”
“你妈摔了,在医院。”
周敏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像是坐起来了。“严重吗?我……我这两天正赶上单位审计,领导都在,实在走不开,要不我周末回去看看?”
老周说“行”,挂了电话。他蹲在走廊墙角,攥着手机,突然觉得这医院走廊真长啊,白花花的灯管照着,一个人影都没有。墙上的挂钟指着凌晨四点二十,他算了算,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急诊室里头刘秀兰还在哼哼,护士给他倒了杯水,说大爷您别急,骨科大夫八点上班,来了就能安排。老周把水捧在手里没喝,想着老伴这辈子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了一身毛病,老了老了还得挨一刀。
刘秀兰推进手术室那天,周强来了。西装革履,手里还拎着笔记本电脑,在手术室外头找了个插座,一边等一边改PPT。老周想说“你能不能专心等着”,忍住了。说了也白说,儿子打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得分个轻重缓急,在他那儿,工作永远排第一。有一年周强上小学,刘秀兰发高烧四十度,老周出差在外地,让周强给他妈倒杯水,周强倒了水放床头,转头就跑去同学家打游戏了,回来挨了老周一顿揍。那时候老周觉得儿子心硬,后来才明白,不是心硬,是男孩子开窍晚,不懂得怎么心疼人。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挺顺利。刘秀兰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脸白得像纸。周强跟着推车走了两步,接了个电话,回来跟老周说:“爸,标书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一趟。晚上我让李梅过来替您。”
李梅是周强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三班倒。老周说:“别折腾了,我一个人行。”
周强犹豫了一下:“那……有事您打我电话。”说完拎着电脑包就走了。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子不是不孝顺,逢年过节该给的钱给,该买的保健品买,去年还给他换了个智能手机,教他用微信。可就是跟他待不住。说不上三句话就得呛呛。上回周强回来吃饭,老周说你把阳台那堆纸箱子收拾收拾,周强说那都是有用的别扔,老周说有什么用你一年都不翻一回,爷俩越说越急,最后刘秀兰拍了桌子才消停。
刘秀兰术后第二天醒了,疼得直哼哼。老周给她擦脸、喂水、端尿盆,一宿起三四回。临床陪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伺候她妈,看老周一个人忙前忙后,问:“大爷,您家孩子呢?”
老周说:“都忙。”
大姐“啧”了一声:“再忙也不能让您一个七十三的老头儿伺候啊。我妈住院这半个月,我跟我弟轮流倒,还累得够呛,您这一个人扛,身子骨受不了。”
老周笑笑没接话。他心里有本账,儿子忙是真忙,闺女也忙,女婿在南方打工,闺女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得上班,也不容易。他跟刘秀兰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出头,够吃够喝,不拖累孩子,这就是福气。同病房另一个老太太,三个儿子,住院半个月就小儿子来了一趟,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那老太太天天抹眼泪,说养儿防老都是假的。老周劝她别这么想,孩子有孩子的难处。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
可第三天晚上,刘秀兰把他叫到床边,压低声音说:“老周,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不治了,回家养着。”
老周一愣:“瞎说什么呢?手术都做了,大夫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刘秀兰攥着被角,眼圈红了:“我问护士了,换个关节报销完自己还得掏两万多。咱存折上就五万块钱,那是留着给壮壮以后上大学用的。我都七十一了,活够本了,花这冤枉钱干啥?”
老周嗓子眼发堵:“你别瞎琢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你那点退休金……”刘秀兰别过脸去,“周强上个月不是说要换车吗?你别跟他提钱的事。周敏那儿更别提,她婆婆瘫在床上三年了,她日子也不好过。老周,我心里有数,我这腿就算治好了也是半残,以后拖累你。你别为了我把家底掏空了。”
老周没吭声。他知道刘秀兰说得在理,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老伴疼着回家等骨头长歪,他做不到。他想起自己他妈走的那年,也是摔了一跤,农村老家医疗条件差,在炕上躺了仨月,最后肺感染没的。那会儿老周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寄回家二十,自己留十几块吃饭。他妈舍不得花钱看病,总说扛扛就过去了。他没赶上见最后一面。这事在他心里搁了四十多年,一想起来就堵得慌。他不能让刘秀兰也这么走。
那天晚上他蹲在楼梯间抽烟,抽了半包。烟是十块钱一盒的红塔山,平时刘秀兰管着不让多抽,一天最多三根。这会儿没人管了,他一根接一根,抽得嘴里发苦,手指头熏得焦黄。楼梯间的声控灯一会儿灭一会儿亮,他每咳嗽一声灯就亮一下,照着他弓着的背影。他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话,翻了半天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老赵走了以后,能说心里话的人就少了一个。
第五天,周强来了,拎着一兜水果,坐了半小时。临走把老周叫到走廊里,递给他一张银行卡。
“爸,这卡里有三万,您先用着。我那边换车的事往后推推。”
老周没接:“你媳妇知道吗?”
周强顿了一下:“知道,李梅让给的。”
老周接了卡,心里热了一下。可周强下一句话就把他那点热乎气浇凉了。
“爸,还有个事。我寻思着,您跟我妈那房子,六十多平,五楼没电梯,我妈这腿以后爬楼费劲。要不……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电梯房,差价还能剩点儿,您跟我妈留着养老。”
老周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那房子是单位房改房买下来的,九八年房改,他跟刘秀兰东拼西凑了两万八买下来,当时觉得是天大的事。住了二十多年,街坊邻居都熟,楼下就是菜市场,走五分钟是公园。六楼的老孙头、五楼的老王、四楼的小年轻两口子,平时谁家包了饺子都互相送一碗。老周在那屋里送走了他妈,嫁了闺女娶了媳妇,壮壮从出生到上小学都是在那个屋里。卖房?他压根没想过。
“这事以后再说。”他把卡揣兜里,转身回了病房。
周强追了一句:“爸,我是为您好!”
老周没回头。
第七天,周敏来了。坐高铁回来的,就待一天,第二天一早还得赶回去。她进病房的时候眼睛底下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刘秀兰看见闺女,眼泪差点下来,硬憋回去了。周敏给刘秀兰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又下楼买饭,回来的时候跟老周在走廊里说了会儿话。
“爸,我哥是不是提卖房的事了?”
老周“嗯”了一声。
“您别听他的。那房子您跟我妈住着踏实,卖了再买,折腾一圈不够折腾的。钱不够我这儿有,我给您转两万。”
老周说:“你婆婆那儿不也得花钱?”
周敏低下头:“那是我婆婆,您是我爸。我分得清。”
老周鼻子一酸,拍了拍闺女肩膀。周敏打小跟他不亲,嫌他闷,不会说话。周敏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孩子爸妈都跟老师聊半天,老周去了就坐那儿听,老师问他有什么意见,他说没有,扭头走了。周敏回家跟他闹,说你就不能多问两句,显得你关心我。老周说我不知道问啥。从那以后周敏有什么事都跟她妈说,不跟他说。可关键时候,闺女比儿子贴心。
周敏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爸,您自己注意身体。您要是倒了,我妈就真没指望了。”
这句话扎了老周一下。他确实觉得累,腰疼、腿沉、晚上睡不踏实。可他不敢倒。
刘秀兰出院那天,老周去办手续。结算完,自己掏了一万八。他把周强给的三万取了一万八,剩下的存回去,又把周敏转的两万原路退回了。
周敏打电话来问:“爸,您咋退回来了?”
“你妈说了,你那钱留着给你婆婆买药。我跟你妈够用。”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说:“爸,我下个月休年假,回去住一周。”
老周说“好”,挂了电话。其实他心里清楚,闺女回来一趟不容易,高铁票来回五百多,还得搭上人情跟同事换班。可这话他没说。
刘秀兰回家以后,老周的日子就变成了陀螺。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煮鸡蛋,伺候刘秀兰吃完,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自己去买菜。回来做午饭,吃完收拾,下午给刘秀兰捏腿、帮她做康复训练,晚上再做饭、擦身子、洗衣服。一天下来,腰跟折了似的。有一回他蹲下去捡个东西,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十几秒才缓过来。他没敢跟刘秀兰说。
刘秀兰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突然说:“老周,你瘦了。”
老周对着镜子照了照,腮帮子是瘪了点。他咧嘴一笑:“瘦点好,三高都下去了。”
刘秀兰没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存折。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三万二。你拿着,别跟孩子说。”
老周愣住了:“你哪来的……”
“买菜抠出来的。你每个月给我两千生活费,我花一千五,剩五百攒着。过年孩子给的压岁钱我也留了点,没全给壮壮。本来想等壮壮考上大学再拿出来,现在……”刘秀兰把存折塞他手里,“你拿着,万一哪天我走了,你手里有个过河钱。”
老周攥着存折,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存折封皮磨得发白,里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早一笔是六年前的,存了三百。他想起有一回刘秀兰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拎着十斤米走了四站地,回来腿疼了三天。他还说她抠门,原来抠下来的钱都在这儿。他把存折塞回刘秀兰手里:“你自己收着,我用不着。”
刘秀兰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老周站起来去厨房洗碗,在水池子边站了半天。水哗哗地流,他拿抹布一遍遍擦灶台,其实灶台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他想起三十年前刘秀兰生周敏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他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宿,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无论如何得对得起这个女人。可这些年他性子闷,不会说软和话,两口子没少拌嘴。有一年厂里评先进,老周评上了,发了二百块奖金,他没跟刘秀兰说,偷偷给他妈寄回去了。刘秀兰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事,气得回了娘家三天。后来还是老周去接的,买了两斤桃酥,站老丈人家门口半天憋出一句“回家吧”。刘秀兰哭着跟他回来了。现在老了老了,倒觉出离不开她了。
日子晃悠着过了一个月。刘秀兰能拄着助行器慢慢挪了。老周刚松口气,周强又来了,这回带着李梅和孙子壮壮。
壮壮十三了,进门就窝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李梅在厨房帮着做饭,话里话外还是房子的事。
“爸,您看我妈这腿,以后爬楼梯肯定不行。咱这小区也没电梯,要不您跟我妈搬我们那儿去住?我们那小区有电梯,就是房子小点,您跟我妈住次卧,壮壮住客厅……”
老周说:“壮壮都十三了,大小伙子了,住客厅算怎么回事?”
李梅讪讪地:“这不是暂时的嘛,等过两年我们攒够了钱换个大三居……”
周强在旁边帮腔:“爸,李梅说得在理。您跟我妈搬过去,互相有个照应。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租两千多,租金给您跟我妈当生活费,多好。”
老周看了眼刘秀兰。刘秀兰低着头剥蒜,不吭声。老周知道她不愿意,刘秀兰跟李梅婆媳俩处得一般。李梅嘴快,说话不过脑子,有一回刘秀兰做了红烧肉,李梅吃了一口说妈您这肉炖太烂了,没嚼头,不如我妈做的好吃。刘秀兰当时没说什么,晚上跟老周念叨了半宿。住一个屋檐下,用不了仨月就得闹矛盾。
“这事以后再说。”老周还是那句话。
周强急了:“爸,您怎么这么固执呢?我这不是为您好?您看看您这一个月累成什么样了?搬过去我们好歹能搭把手!”
老周把筷子一放:“你搭什么手?你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李梅三班倒,壮壮上补习班。我跟你妈搬过去,就是给你们看房子外加接送壮壮。你爸我七十三了,不是三十七。”
这话说重了。周强脸涨得通红,李梅在旁边拉他袖子。壮壮头都没抬,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响。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周强一家走了以后,刘秀兰说:“你说话太冲了。”
老周闷头刷碗:“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那么说,孩子脸上挂不住。周强也是好意。”
“啥好意?他就是惦记这套房子。上回我听他跟李梅打电话,说这房子卖了能分他一半,他想换个大点的车。”
刘秀兰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那你也不能那么说,你是当爹的,得给他留面子。”
老周没吭声。他知道刘秀兰说得对,可他就是憋屈。儿子是孝顺,可这孝顺里总掺着点别的,让他不舒服。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刘秀兰也没睡着,俩人背对背躺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半天,刘秀兰说:“老周,你那五张底牌呢?”
老周一愣:“什么五张底牌?”
“前两天楼下老孙头说的,晚年苦不苦,就看七十三。他说人到了七十三,得攥着五张底牌:老房、老本、老伴、老友、好身体。你数数,你有几张?”
老周想了想,房子有,老伴也有,身体勉强算半好,老本嘛,手里就那几万块钱。老友……老赵走了以后,下棋的搭子就剩老王一个了。老王比他还大一岁,七十四了,身体也不咋好,上个月查出来血糖高,天天打胰岛素。
“五张凑不齐。”老周说。
刘秀兰翻了个身:“凑不齐就凑不齐呗,又不是打牌。”
老周笑了:“你说得对。”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笑不出来了。刘秀兰拄着助行器去阳台浇花,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摔地上,助行器砸在脚面上。老周从厨房冲出来,刘秀兰坐在地上直哎呦,脚面子肿得老高。老周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打120。急救车来了,人家问怎么弄的,老周说浇花摔的。急救员是个小伙子,说你家里得铺防滑垫啊,这地砖沾了水滑得很。老周说买了防滑垫,没铺全。小伙子摇摇头没说话。
又去医院,还好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可这么一摔,刘秀兰胆小了,不敢下地了,整天躺床上,饭量也小了,话也少了。老周变着法儿哄她,炖排骨汤、包小馄饨,刘秀兰吃两口就推碗。
“老周,我拖累你了。”
“瞎说。”
“真拖累你了。你要是一个人,早上公园遛弯儿下棋,晚上看电视,多自在。现在天天围着我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周端着碗,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乐意。”
刘秀兰看了他一眼,眼泪啪嗒掉碗里了。
老周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自己也觉出身体吃紧了,有天早上起来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他偷偷去社区医院量了个血压,高压一百七。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挺和气:“大爷,您这血压太高了,得吃药控制,不能不当回事。您家里人呢?让他们来一趟,我跟他们说说注意事项。”
老周说:“不用,我自己记着就行。”
大夫给他开了药,又交代了一堆,什么少吃盐、别着急、按时量血压。老周拿了药没敢跟刘秀兰说,偷偷藏在自己外套内兜里,每天趁刘秀兰午睡的时候吃一片。
那天下午,老王来找他下棋。老周把棋盘支在客厅,一边下棋一边能看着刘秀兰。老王走了两步棋,说:“老周,你脸色不对。”
老周把血压的事说了。老王啧了一声:“你得注意啊,你俩现在互相是拐棍,哪根棍先折了都不行。”
老周说:“我知道。”
老王压低声:“你儿子那卖房的事,咋说的?”
“没松口。”
“别松。我跟你说,我那老伙计老孙头,就是把房子卖了给儿子换大房子,说好了一块住,结果住了不到半年儿媳妇就甩脸子。老孙头现在租房子住,退休金一半交房租,惨着呢。前两天碰见我,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房子卖了钱给出去了,要不回来。”
老周没接话,走了一步棋。
老王又说:“不过你也得有个准备。我看你家周强那意思,是铁了心想让你搬。你得想好退路。”
老周把棋盘一推:“下棋下棋,别说这些。”
老王叹口气,不说了。
转机来得有点突然。
那天老周在菜市场碰见周敏的初中同学小赵,小赵在街道办工作,跟老周挺熟。聊了两句,小赵说:“周叔,您知道吗?咱这片老小区要加装电梯了,政府补贴大头,住户摊一小部分。您那楼要是能装上,阿姨上下楼就方便了。”
老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正摸底呢。您那单元要是住户都同意,明年就能装上。不过您得抓紧,先找邻居签字,凑够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才能报。”
老周回家跟刘秀兰一说,刘秀兰也来了精神:“那咱不搬了?”
“不搬了。”老周斩钉截铁。
可摸底的时候出了岔子。一楼二楼的住户不同意,说用不着还得分摊钱。一楼的老李头话说得难听:“我住一楼,电梯跟我有啥关系?我不出这冤枉钱。”二楼的小两口刚生了孩子,说手头紧,拿不出钱。老周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好说歹说,最后跟一楼的老李头商量:一楼二楼不出钱,三楼以上多摊点。老李头勉强点了头,条件是施工的时候别吵着他孙子午睡。老周又去找三楼四楼五楼挨家做工作,六楼就他自己一户,摊得最多。
老周给周强打电话:“电梯的事有着落了,房子不卖。”
周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爸,您怎么不跟我商量就定了?”
“我跟你妈商量了。”
“那……装电梯的钱您有吗?六楼摊得最多。”
老周说:“我算过了,摊两万八。我跟你妈手里够。”
周强又沉默了。过了会儿说:“行吧,您高兴就行。”挂了电话。
老周听出儿子不高兴,可他顾不上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电梯装好以后,能推着刘秀兰下楼晒太阳了。
可钱还是紧。老周算了算,手里五万存款,装电梯两万八,剩两万二。刘秀兰吃药、复查、日常开销,撑不了太久。他琢磨着是不是把烟戒了,一个月能省三百。再把订的鲜牛奶停了,改喝豆浆,一个月省一百多。买菜也挑便宜的买,以前买排骨买肋排,现在买腔骨,便宜一半,炖汤一样喝。
刘秀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他那本记账的小学生作业本,看了半天,说:“老周,你那烟别戒了,一天抽两根,能花几个钱?牛奶也别停,你血压高,喝点奶好。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刘秀兰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周敏教我的,拍短视频。就拍我做康复训练,拍你做饭,发网上去。有人看就有收益。”
老周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不拍,丢人。”
“丢什么人?人家七八十的老头老太太都拍,还有九十多的呢。周敏说现在流行这个,叫什么‘银发经济’。”
老周拗不过刘秀兰,让她拍了。第一条视频是刘秀兰拄着助行器走路的,配了段《纤夫的爱》。老周嫌丢人,躲厨房里不出来。结果那条视频播放量还挺高,底下评论都是“阿姨加油”“叔叔真贴心”。老周偷摸看了评论,嘴角翘了翘,嘴上还说“闲得慌”。
第二条拍老周做红烧肉,老周不配合,全程冷着脸,刘秀兰在旁边解说:“这是我家老周,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就会闷头干活。”评论区有人说“叔叔太可爱了”,老周看了半天,问刘秀兰“可爱”是啥意思。刘秀兰笑得伤口疼。
第三个月,刘秀兰的短视频有了几百块收益。老周嘴上说“仨瓜俩枣的”,可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破天荒买了半斤基围虾,刘秀兰爱吃。
那天晚上刘秀兰吃着虾,突然说了句:“老周,我觉着咱俩现在这样,比年轻时候强。”
老周问:“哪样?”
“就……有事商量着来,谁也不埋怨谁。年轻时候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闷葫芦一个,我气得要命。有一年你背着我给你妈寄钱,我知道了跟你闹,你三天没理我。现在倒好了,你天天围着我转,我使唤你拿个东西你也听。”
老周扒了口饭:“那是你腿脚不好。”
刘秀兰笑了:“你就嘴硬吧。”
老周没说话,夹了只虾放刘秀兰碗里。
电梯的事刚消停,周敏那边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周敏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爸,我跟陈刚吵架了。”
陈刚是周敏丈夫,在南方工地上开塔吊,一年回来两三趟。老周对女婿没什么大意见,就是觉得他对周敏关心不够,钱倒是按时打回来,可人常年不着家,周敏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周敏那孩子,也就是老周外孙女朵朵,今年上五年级,学校离周敏单位远,周敏天天早上六点起来送孩子,晚上接回来做饭辅导作业,一个人忙里忙外。
“咋了?”
“他背着我借给他弟弟五万块钱,说是做生意周转。都半年了,我一问他弟就说赔了,陈刚还护着他弟,说我不懂事。”
老周皱眉:“他弟做什么生意?”
“谁知道!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我跟陈刚说让他弟打个借条,陈刚跟我急了,说我钻钱眼里了,说他弟还能赖账不成。爸,五万块钱不是小数,朵朵明年上初中,我想给她报个辅导班都得算计着来,他倒好,一声不吭就把钱借出去了。”
老周想了想:“你让陈刚接电话。”
那头窸窸窣窣一阵,陈刚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火气:“爸,这事您别管了,我跟周敏自己能解决。”
老周说:“我没想管。我就问你一句,你弟那钱什么时候还?”
陈刚噎住了:“他……他说年底。”
“那让他年底前把借条补上。亲兄弟明算账,你媳妇问一句怎么了?你一年到头不在家,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周敏一个人扛,你弟借钱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她商量,你觉得合适?”
陈刚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小声说:“爸,我错了。”
老周说:“你跟我认错没用,你跟周敏说。”
挂了电话,刘秀兰问他:“你咋知道这么说?”
“我瞎蒙的。陈刚要面子,你跟他硬顶他更来劲,得给他个台阶下。”
刘秀兰乐了:“行啊老周,会做思想工作了。”
“跟短视频学的。”老周面无表情。
刘秀兰笑得伤口疼。
过了两天周敏打电话来说陈刚跟他弟补了借条,还跟周敏认了错。老周说行,日子好好过。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我跟陈刚吵架您就说‘忍忍就过去了’。”
老周想了想说:“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点。”
其实他没说实话。以前他确实觉得闺女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吵架了回娘家哭,他总说“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周敏有一回过年回来,喝了点酒跟他说,爸,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您说“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忍,我忍了十几年。老周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才明白闺女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当爹的没帮上什么忙,净说便宜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刘秀兰的腿慢慢好起来了,能拄着拐下楼晒太阳了。老周的血压吃着药也稳住了。电梯的事批下来了,开春动工。
可老周心里还有件事不踏实。那天他去银行取钱,顺便查了下余额,发现卡里多了五千。他问柜台,人家说是一个叫周强的人转的,备注写着“给爸妈零花”。
老周回家跟刘秀兰说:“周强给转了五千。”
刘秀兰说:“收着呗,儿子给的。”
老周想了想,给周强发了条微信:钱收到了,以后不用转,我跟你妈够花。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周强回了个“嗯”,又追了一条:爸,电梯的事我想了想,钱我出吧,您别动存款了。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字:不用,我跟你妈能行。你留着给壮壮报班。
周强:壮壮的班够上了。爸,我以前……想得不周到,您别往心里去。
老周把手机递给刘秀兰看。刘秀兰看了两遍,说:“儿子懂事了。”
老周没说话,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阳台浇花。那盆吊兰是刘秀兰住院前养的,蔫了一个月,最近又抽了新叶子。
开春的时候,电梯动工了。老周天天搬个小马扎在楼下看着,跟施工的师傅递烟递水。老王笑他:“你比监理还上心。”
老周说:“那可不,我花钱了。”
施工期间楼道里灰大,刘秀兰下不了楼,急得在窗户边上看。老周给她拍视频,说你看这钢架子都立起来了,快得很。刘秀兰说你别光拍,看着点人家别偷工减料。老周说人家正规公司,偷什么工减什么料。
电梯装好那天,老周推着轮椅,把刘秀兰从六楼推到一楼。刘秀兰坐在轮椅上,出了单元门,眯着眼看太阳,深吸一口气:“可算接地气了。”
老周推着她去公园转了一圈。玉兰花开得正好,刘秀兰指着一棵开粉花的树说:“那是海棠吧?”
老周看了看:“那是榆叶梅。海棠还没开呢。”
“你咋知道?”
“我天天出来买菜能不知道?”
刘秀兰撇撇嘴:“就你能。”
俩人拌着嘴,推着轮椅慢慢走。路过下棋的摊子,老王招呼老周:“来一盘?”
老周摆摆手:“今儿不下了,陪老伴儿。”
老王冲刘秀兰挤挤眼:“嫂子,老周现在成你专职司机了。”
刘秀兰笑:“凑合用吧。”
老周推着轮椅继续走,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后背。他想起刘秀兰问他那五张底牌的事,现在数数,房子还在,老本虽然不多但够应急,老伴在身边,老友有老王他们几个,身体嘛,血压高点但还撑得住。五张牌凑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踏实下来的不是这五张牌,是那天刘秀兰在病房里把存折塞给他的时候,是他蹲楼梯间抽烟周强把银行卡递过来的时候,是周敏说“您是我爸,我分得清”的时候,是老王说“你俩互相是拐棍”的时候。
可日子刚消停没两天,又出了档子事。
那天老周去超市买米,碰见李梅她妈。李梅她妈姓赵,也住附近,平时跟刘秀兰跳广场舞认识的。赵姐看见老周,挺热情地打招呼,聊了两句,赵姐说:“老周,听李梅说你们那房子要卖?卖了搬周强那儿去?”
老周一愣:“没说要卖啊。”
赵姐也愣了:“李梅跟我说的啊,说你们那房子卖了,钱给周强换个大三居,你们搬过去一块住。李梅还说让我帮着打听打听房价。”
老周脸上挂不住了,说了句“这事没定”就回了家。到家跟刘秀兰一说,刘秀兰也生气:“李梅这孩子怎么嘴上没把门的?没影的事到处说。”
老周没说话,坐沙发上抽了根烟。他琢磨着,周强可能没死心,嘴上说不提了,背地里还跟李梅念叨这事。李梅再回娘家一说,传出去街坊邻居都以为他要卖房,这算怎么回事。
他给周强打了个电话:“周强,我问你个事,你跟李梅是不是还在念叨卖房的事?”
周强在那头顿了一下:“爸,李梅就是随口跟她妈提了一嘴,没别的意思。”
“随口?她妈都问我房价了。周强,我跟你妈还没死呢,这房子怎么处置轮不到你媳妇在外面编排。”
周强急了:“爸,您这话说的,李梅真没别的意思,她就是……”
“行了,你别说了。我告诉你周强,这房子我跟你妈住着,暂时不卖。以后卖不卖,我跟你妈说了算。你们要换大房子,自己攒钱,别惦记我们这老破小。”
说完老周把电话挂了。刘秀兰在旁边说:“你这话说得太硬了,周强下不来台。”
老周气哼哼地:“他下不来台?他媳妇在外面瞎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跟你下不下得来台?”
刘秀兰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强第二天晚上来了,进门就给老周赔不是,说李梅不懂事,他已经说她了。老周坐在沙发上没起身,让他坐。周强坐那儿搓了半天手,说:“爸,我跟您说实话吧,我确实是动了卖房的心思。我单位去年效益不好,年底奖金砍了一半,李梅那超市也降了工资。壮壮马上上初中,择校费就得两万。我寻思着把您这房子卖了,换个大三居,咱们一块住,我手头能宽裕点。”
老周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他头一回听周强跟他交底说钱紧。以前周强都是报喜不报忧,过年回来买一堆东西,给钱也给得痛快,老周还以为他过得挺滋润。
“你缺多少钱?”老周问。
周强低着头:“倒也不是缺,就是紧。我不想让壮壮觉得他爸没本事。”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房子不能卖。我跟你妈住这儿踏实。你要是真紧,我跟你妈手里还有点,先给你拿两万应应急。”
周强抬起头:“爸,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可你是我儿子,你张回嘴,我不能装听不见。两万不多,你先拿着,择校费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有一条,房子的事别再提了,你媳妇那儿你管住了,别让她在外面瞎说。”
周强点点头,眼圈有点红。老周站起来去里屋拿了存折,让刘秀兰第二天去银行取了两万给周强。周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说了句“爸,我走了”,声音有点哑。
老周关上门,刘秀兰说:“你嘴硬心软。”
老周说:“我这是给壮壮的,不是给他的。”
刘秀兰笑:“你就嘴硬吧。”
晚上刘秀兰跟周敏视频,说了这事。周敏在那头说:“我哥也真是的,缺钱跟我说啊,我虽然不宽裕,凑个万把的还是能凑出来。”
刘秀兰说:“你哥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跟谁都不愿意张嘴。跟你爸一个德行。”
周敏说:“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说说他。”
刘秀兰说:“你别掺和了,你爸已经说了,你再掺和,你哥脸上更挂不住。”
周敏说行,又跟老周说了两句,让他注意身体。老周说知道了,挂了视频。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给周强家送了一斤,给周敏寄了一斤。周强收到肉给他发微信:爸,肉收到了,李梅说晚上做红烧肉。老周回了个“嗯”。
那之后周强消停了,没再提房子的事。李梅见了老周也客客气气的,不再提卖房的话茬。
可老周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算了一笔账,手里存款剩三万出头,装电梯花了两万八,给周强两万,刘秀兰的私房钱三万二没动。俩人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吃药花一千,生活费两千,剩三千。日子紧巴点能过,但不能出大事。他开始琢磨着再找点进项。
刘秀兰的短视频越拍越顺手,粉丝涨到两万多。有厂家找上门来,让刘秀兰帮着卖老年健步鞋,一双提成十块。刘秀兰跟老周商量,老周说你别卖那玩意儿,万一人家穿了崴脚,回头找你麻烦。刘秀兰说人家有质检报告,正规厂家。老周说那也少卖,别啥钱都挣。刘秀兰卖了两双就不卖了,说老周说得对,挣这点钱不够操心的。
后来有个本地饭店找刘秀兰拍视频,给五百块钱,拍一条老周做红烧肉的教程,用他们饭店的锅。老周说这行,锅又不会吃坏人。那条视频拍了半天,老周做了一锅红烧肉,饭店送了两口锅,还给五百块钱。老周拿着钱去买了只烧鸡,跟刘秀兰吃了两天。
就这么七凑八凑的,日子往前挪着。
可老周的身体还是出了毛病。那天早上他起来给刘秀兰熬粥,手一抖,锅盖掉地上摔碎了。刘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手滑。其实他这两天觉着右手发麻,拿东西使不上劲。他没当回事,以为睡觉压着了。
又过了两天,他下楼倒垃圾,走到三楼觉着右腿发软,差点栽下去,扶着栏杆站了半天。他回来跟刘秀兰说了,刘秀兰急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别是血栓。”
老周说没那么邪乎,歇歇就好了。刘秀兰不干,给周敏打了电话。周敏在电话里急得嗓门都大了:“爸,您赶紧去医院,我给您挂号,明天早上神经内科,您必须去。”
老周拗不过,第二天去了医院。大夫一查,说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俗称小中风,得住院输液疏通血管,不然下次可能就是真中风了。老周一听住院就急了:“大夫,我老伴一个人在家不行,她腿不好。”
大夫说:“您这病不能耽误,您不治好了,回头您倒了,您老伴更没人管。”
老周不吭声了。给周强打电话,周强说爸您住院,我请假陪您。老周说你不用请假,让周敏回来两天就行。周强说周敏在外地,回来一趟折腾,我离得近我来。老周说那你妈咋办?周强说让李梅过去照顾两天,我跟单位请三天假。
老周想了想说行。
老周住了五天院,周强陪了三天,李梅去家里给刘秀兰做了三天饭。刘秀兰后来说李梅那三天还行,没说什么不中听的,就是做饭咸了,齁嗓子。老周说人家伺候你你还挑。刘秀兰说我就是跟你说说,又没当她面说。
出院那天周强来接,老周坐在车上跟周强说:“这回住院我想明白了,我跟你妈身体都这样了,身边不能离人。你要是有空,周末多回来几趟。没空就打个电话。我跟你妈不图你们别的,就图个心安。”
周强说:“爸,我知道了。”
老周又说:“我那房子的事,你也别惦记了。我跟你妈商量了,这房子等我们走了,你跟你妹一人一半。现在不卖。”
周强点点头:“爸,我明白了。以前是我不对,老想着让您按我的想法来。您跟妈怎么舒心怎么过,我不掺和了。”
老周拍了拍周强肩膀:“行了,开车吧。”
老周出院以后,刘秀兰给他立了规矩:一天只能抽两根烟,早上必须量血压,晚上十点前睡觉。老周说行。刘秀兰又说你以后下楼买菜推着小车去,别拎着,闪着腰就麻烦了。老周说行。刘秀兰还说她腿好了以后俩人早上一起去公园遛弯,老周说行。
刘秀兰说:“你怎么什么都行?”
老周说:“你说的都在理,我不行咋整。”
日子慢慢往前走。电梯装好了,老周推着刘秀兰下楼遛弯成了每天的必修课。老王有时候来找他下棋,老周就在楼下支个棋盘,刘秀兰坐旁边看,时不时插两句嘴,把老王气得直嚷嚷“观棋不语”。刘秀兰说我又没跟你说,我跟老周说呢。
周强每周末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壮壮。壮壮上了初中,懂点事了,来了知道帮奶奶端饭。有一回老周听见壮壮跟刘秀兰说:“奶奶,等我长大了挣钱了,给您买个大房子,带电梯的。”刘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说奶奶有电梯了,不用你买。壮壮说那就买更好的。
周敏每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朵朵。朵朵跟刘秀兰亲,来了就黏在奶奶身边,让奶奶教她包饺子。刘秀兰手把手教,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朵朵说奶奶包的饺子像小船。刘秀兰说那你多吃两碗。
陈刚过年回来了一趟,跟老周喝了顿酒。陈刚说爸,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在外头挣钱就行了,家里的事不管。这回周敏跟我闹了一场,我才明白家里的事不比外头轻省。老周说你知道就好,周敏不容易,你多体谅。
陈刚说知道了。过完年走的时候,陈刚给老周留了两千块钱,说爸您别嫌少,我今年好好干,年底多挣点。老周没要,说你留着给朵朵花。
那天老周在公园碰见老孙头,就是老王说的那个卖了房子的老孙头。老孙头瘦了不少,拄着拐棍,说在附近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租金一千八。老周问他怎么不跟儿子住了,老孙头摆摆手说别提了,住一块净生气,儿媳妇嫌他脏,孙子嫌他唠叨,儿子两头受气。老孙头说早知道不卖房子了,现在手里那点钱越花越少,心里没着没落的。
老周回家跟刘秀兰说了,刘秀兰说:“咱这房子说什么也不卖。”
老周说:“不卖。”
刘秀兰说:“你那五张底牌,现在凑齐了没?”
老周想了想,说:“房子保住了,钱虽然不多但够花,老伴你还在,老友有老王老孙头他们,身体嘛,大夫说控制得好就没事。凑合着算齐了吧。”
刘秀兰说:“那就行。”
老周说:“其实还差一张。”
刘秀兰问:“啥?”
老周说:“儿女的心。周强以前老惦记这房子,我心里不踏实。现在他明白了,我这心才放下来。这张牌比啥都重要。”
刘秀兰说:“那是你没早跟他说清楚,早说透了不就没这些事了。”
老周说:“我以前不会说。”
刘秀兰说:“现在会说了?”
老周说:“现在会了点。”
刘秀兰笑了:“那行,以后有啥事跟我说,别闷着。”
老周说:“行。”
晚上刘秀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老周擀皮,刘秀兰包。老周擀得快,刘秀兰包得慢,老周说你能不能快点,刘秀兰说你能不能慢点,俩人拌着嘴,饺子包了一盖帘。下锅煮了,老周捞出来先给刘秀兰盛了一碗。
刘秀兰吃了一个,说:“咸淡正好。”
老周说:“我调的馅,能不好吗。”
刘秀兰说:“你以前调的馅都咸。”
老周说:“以前是以前。”
刘秀兰说:“行,你现在长进了。”
老周笑了,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吃。窗外路灯亮了,楼下有小孩在疯跑,谁家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刘秀兰吃完把碗一推:“你刷碗。”
老周站起来收碗:“我刷我刷,你歇着。”
刘秀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说:“老周,晚年苦不苦,我看咱俩不苦。”
老周端着碗往厨房走,头也没回:“那得看跟谁比。跟老赵比,咱赚了。跟老孙头比,咱也赚了。”
刘秀兰“呸”了一声:“别说不吉利的。”
老周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夹着他闷闷的声音:“不说了,刷碗。”
水声停了。老周探出头来:“明天给你买虾,基围虾。”
刘秀兰笑了:“这还差不多。”
老周把碗刷完,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刘秀兰瞪他:“抽啊,怎么不点?”
老周把烟塞回去:“省一根是一根,明天买虾。”
刘秀兰乐了,从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正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最高温度十八度,适合户外活动。刘秀兰说:“明天去公园看海棠。”
老周说:“那是榆叶梅。”
刘秀兰说:“我说海棠就是海棠。”
老周不跟她争了:“行,海棠。”
俩人坐沙发上看电视,刘秀兰靠着老周肩膀,老周把外套给她搭腿上。电视里播完天气预报播电视剧,刘秀兰看了一会儿说困了,老周扶她起来去洗漱。洗漱完躺床上,刘秀兰说:“老周,明天早上别五点起了,多睡会儿。”
老周说:“习惯了,睡不着。”
刘秀兰说:“那你起来别叮叮当当的,我多睡会儿。”
老周说:“行,我轻点。”
刘秀兰翻了个身,呼噜很快就起来了。老周躺旁边,听着老伴的呼噜声,觉得踏实。他想起七十三岁生日那天凌晨醒的时候心里那点犯嘀咕,现在想想有点可笑。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瞎琢磨也没用。手里攥着五张底牌,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儿女虽然不完美但心里有他,楼下有下棋的老哥们,楼上楼下有打招呼的邻居,这日子,不苦。
他翻了个身,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