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据《铜山县抗日斗争史料汇编》载录,1940年陇海铁路铜山段沿线,日军巡道哨兵屡遭地方民兵袭击,枪支被夺多起。地方武装枪支匮乏,常以大刀梭镖御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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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致敬我们最可爱的英雄!
第一章 村口的刺刀
1940年8月17日,徐州铜山县毛庄乡小郭庄村。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土地庙的檐角还挂着露水,赵秀娥就挎着柳条筐出了门。筐里搁着一把镰刀,镰刀刃上有一块豁口,那是去年秋收砍玉米秆时崩掉的。她男人赵老栓前两天被炮楼上的伪军抓去修工事,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灶台上只剩半碗棒子面。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站在土路中央。左边那个矮个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右边那个年纪轻些,嘴唇上留着两撇胡子,像用墨笔画上去的。矮个子用刺刀尖挑了挑赵秀娥的筐,镰刀哐当响了一声。
“站住!干什么的?”
“太君,我去田里面割些青草。”赵秀娥把筐往前递了递,“家里养了两只羊,不割草就得饿死。”
矮个子盯着她看了几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赵秀娥穿着一双自家纳的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大脚趾那儿磨出了毛边。她把脚往后退了半步。
“良民证?”
赵秀娥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布条,上面盖着维持会的红戳,名字写的是“赵氏”。矮个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扔回来。刺刀尖朝路上一指。
“快走!”
赵秀娥弯腰捡起良民证,塞回怀里。她没有立刻走,反而停下来问了一句:“太君,赵老栓啥时候能回来?家里没劳力,秋收要误了。”
矮个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知道!快走快走!”
赵秀娥挎着筐,顺着土路往南走。走出老槐树的影子,她的脚步才快起来。走出百十步,路两边就是一人多高的高粱地。高粱叶子刮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她拐进高粱地,蹲下来,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放下筐,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一张油纸,油纸里头是半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那是炮楼里一个伪军偷偷递出来的。那个伪军姓孙,本地人,他娘托人带话给他,让他别做亏心事。孙姓伪军心里发慌,趁着站岗的时候把炮楼换防的时间写在了烟盒纸上,塞给了来送饭的赵秀娥。
赵秀娥不识字。可她认得那几个数字的写法。那是民兵队宋队长教她的。宋队长说,你把这张纸送到南边三里外的土地庙,庙后面第三棵柏树底下有人等。
她把油纸包重新塞进裤腰,用布带子勒紧。站起来,挎上筐,继续往南走。高粱地尽头的土坡上,有一个看瓜的草棚子,棚子已经塌了半边,瓜秧子爬得到处都是。她绕过草棚,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柏树。
树底下蹲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老头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赵秀娥从裤腰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老头接过来,塞进烟荷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东边走了。
赵秀娥蹲在柏树底下,把筐里的镰刀拿出来,开始割草。她割的是茅草,叶子细长,割起来沙沙响。割了小半个时辰,筐满了。她直起腰,看见远处炮楼上的膏药旗还在风里飘着。赵老栓就在那面旗子底下。
她背着筐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那两个日本兵还在。矮个子看见她筐里的草,嘴角歪了一下,没再盘问。赵秀娥低着头走过去。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腿肚子才开始发抖。她把筐放在门槛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攥了好一会儿。
大女儿从屋里跑出来:“娘,你咋了?”
“没事。灶上还有棒子面没有?”
“没了。”
“去你二婶家借半碗。就说我明天还。”
大女儿跑了。赵秀娥站起来,把筐里的草倒在地上,摊开晾着。她蹲在草堆旁边,一根一根翻检。茅草里混着一根狗尾巴草,她捡出来,放在一边。狗尾巴草扎成小把,能拿到集上换针线。
第二天一早,炮楼方向传来三声枪响。赵秀娥正在灶台上烧水,手里的柴火棍掉在了地上。她跑到门口,看见南边高粱地里腾起一股烟。那是民兵队动手了。
宋队长带着十几个人,趁着炮楼换防的空当,摸进了小郭庄据点。他们手里只有三支老套筒,剩下的人拿的是大刀和红缨枪。炮楼里的日本兵正在交接,机枪手还没上岗位,宋队长一枪撂倒了门口的哨兵,翁孝云扛着一把柴刀冲进去,把轻机枪抢到了手。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等东边大据点的援兵赶到,民兵队已经撤进了高粱地。炮楼里留下三具日本兵的尸体,还有一地的弹壳。
赵秀娥抱着小儿子站在门口,听见炮楼方向的枪声停了。她低下头,看见小儿子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往嘴里塞。她把草抽出来,把儿子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娘,爹啥时候回来?”
“快了。”
赵老栓是三天后回来的。炮楼被端了之后,伪军跑了大半,剩下的被日本人押到徐州去了。赵老栓跟着几个民夫走回来的,瘦了一圈,脸上全是灰。他坐在门槛上,吃了三大碗棒子面糊糊。
赵秀娥坐在他对面,纳着鞋底。锥子扎进去,麻绳拉出来,哧啦哧啦响。
“炮楼里那个姓孙的伪军呢?”
赵老栓停住筷子。“跑了。听说往南边去了。他娘还在村里。”
赵秀娥没再问。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鞋底纳得厚,针脚密,是给宋队长做的。宋队长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被高粱茬子扎了好几个口子。
第二章 青纱帐里的脚印
翁孝云端掉炮楼的第三天,毛庄乡维持会会长钱广禄从徐州回来了。
钱广禄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只踱步的老鹅。他在徐州城里有个铺子,卖粮食和布匹,日本人来了之后,他的铺子不但没关门,反倒越开越大。维持会长的差事就是他拿铺子里的粮食换来的。
他回来的那天下午,把全村的男丁叫到村东头土地庙前训话。赵秀娥蹲在自家院子里筛棒子面,隔着土墙听见钱广禄的声音。
“皇军说了,小郭庄出了匪,是有人通匪。三天之内,谁家窝藏了民兵,自己交出来。不交,皇军来搜,搜出来一家老小都别想活!”
赵秀娥手里的筛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院里那堆晾着的茅草。草已经干透了,她正准备捆起来。
钱广禄接着说:“皇军还说了,以后出村进村,都要查良民证。没有良民证的,一律按匪论处。”
赵秀娥把筛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钱广禄正站在土地庙前的石阶上,山羊胡子翘着,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宋队长摸黑来了她家。宋队长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枪伤,从左颧骨到耳根,是去年打伏击的时候被弹片划的。他蹲在灶台前,接过赵秀娥递来的烤山芋,剥了皮往嘴里塞。
“嫂子,炮楼是端了,可钱广禄回来了。这家伙比日本人还难缠。”
赵秀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想咋办?”
“得盯着他。他白天在维持会,晚上回徐州。来回走的是官道,路上有个茶棚,是他小舅子开的。他每次路过都要在那儿歇脚,喝碗茶。”
宋队长咬了一口山芋,烫得直吸气。“嫂子,你明天去茶棚那边割草。茅草多的地方就在茶棚后面的沟沿上。你看看他啥时候来,啥时候走,有没有人跟着。”
赵秀娥点了点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筐出了村。这一次,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换了人。矮个子日本兵调走了,换了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很年轻,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戴眼镜的日本兵看了看她的良民证,又看了看筐里的镰刀。
“割草的?”
“嗯。家里养了羊。”
“去吧。”
赵秀娥往南走,走到那个塌了半边的瓜棚时,拐上了沟沿。沟沿上长满了茅草,一直延伸到茶棚后面。茶棚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四面透风。钱广禄的小舅子姓周,是个瘦高个,站在茶棚门口,拿一块抹布擦桌子。
赵秀娥蹲在沟沿上割草,眼睛盯着茶棚。她割了半个时辰,钱广禄没来。她又割了半个时辰,筐满了。她把草往地上摊了摊,假装歇脚。
日头到了头顶,钱广禄来了。他骑着一头灰驴,后面跟着两个背枪的伪军。到了茶棚,他从驴背上下来,走进棚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老周,沏壶茶。热死了。”
周姓瘦高个端上茶壶。钱广禄喝了一碗,抹了抹嘴,跟旁边的伪军说了几句什么。赵秀娥听不清,只看见钱广禄的手在茶碗上比划,像是在画什么东西。他比划了一会儿,站起来,又骑上驴,往徐州方向去了。
赵秀娥把草捆好,背着往回走。走到村口,戴眼镜的日本兵又检查了一遍。她把草倒在地上,让他看。日本兵踢了一脚草堆,挥了挥手。
晚上宋队长又来了。赵秀娥把白天看到的说了一遍。
“他手在茶碗上画,画的是啥?”
“看不清楚。像是画的圈圈。”
宋队长蹲在灶台前,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炮楼的位置?还是路线?”
“不知道。反正他走的时候,两个伪军往北边去了。钱广禄一个人往徐州。”
宋队长抬起头。“嫂子,明天你还去。看看钱广禄回来的时候,伪军还在不在。”
赵秀娥去了。连着去了五天。钱广禄每天中午到茶棚,喝一碗茶,坐一袋烟的工夫,然后一个人回徐州。两个伪军每天往北边走,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来。
第六天,宋队长带着翁孝云和另外三个民兵,在钱广禄回徐州必经的路上挖了一个坑。坑不深,上面盖着高粱秆子和浮土。钱广禄骑驴走到那儿,灰驴前蹄踩空,连人带驴栽进了坑里。翁孝云从高粱地里蹿出来,一把柴刀架在钱广禄脖子上。
“钱会长,皇军的布防图画好了没有?”
钱广禄的脸贴在坑底的泥上,山羊胡子沾满了土。他哼哼了几声,没说话。翁孝云把柴刀往下压了压。
“画好了,画好了!在茶棚老周那儿!”
翁孝云让人把灰驴拉出来,把缰绳递给赵秀娥。“嫂子,驴你牵回去。钱会长,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赵秀娥牵着灰驴往回走。驴背上搭着钱广禄的一个布褡裢,里面装着几块银元和一本账簿。她把银元掏出来,塞进裤腰里。账簿她没动,原样放回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戴眼镜的日本兵拦住了她。他看了看灰驴,又看了看赵秀娥。
“驴,哪里来的?”
“太君,我男人从徐州回来了,骑的驴。”
“你男人?”
“赵老栓。太君认识,修工事回来的。”
日本兵想了想,赵老栓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他挥了挥手。赵秀娥牵着驴进了村。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当天夜里,宋队长带人摸进了茶棚。周姓瘦高个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民兵进来,腿一软就跪下了。宋队长从茶棚的草席底下翻出了一张纸,上面画着毛庄乡各个炮楼的位置和换防时间。钱广禄画了半个月,一笔一画,墨迹还没干透。
第三章 江南的竹篮
1940年8月,江苏无锡锡北港下乡张缪舍村。
顾珍娣在灶台上烧了一锅开水,灌进竹筒里晾着。她今年三十六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男人早年病死了,没留下儿女。她一个人种着两亩水田,养了十几只鸡。
新四军“江南抗日救国军”在锡澄虞一带打游击。联络站站长范刚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湖南口音,瘦得颧骨凸出来。部队转移的那天夜里,范刚没赶上队伍,留在了张缪舍村。
顾珍娣是在村东头的“杆棵”岗里发现他的。杆棵是一种类似芦苇的植物,长得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范刚蜷在杆棵丛里,腿上有一道枪伤,血把裤管染黑了一片。
“同志,你是新四军的?”
范刚攥着手里的一根木棍,没松。
“我是港下乡的顾珍娣。村里人都晓得我。你看,这是我家的钥匙。”她把钥匙串解下来,递过去。
范刚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她的脸。“大婶,我是新江抗的联络站站长。部队转移了,我腿伤了跟不上。”
顾珍娣把他拖出了杆棵丛,拖回了自家屋后的柴房。柴房里堆着半屋稻草和一摞竹筐。她把范刚藏在稻草堆后面,用竹筐挡住。
每天中午,她挎着竹篮去柴房送饭。竹篮里搁着馒头、咸菜和烤山芋。山芋是灶膛里煨的,皮焦了,掰开冒热气。
有一天中午,她提着竹篮往柴房走,对面来了两个日本兵。她认得其中一个,是炮楼上的,下巴上有一撮毛。另一个是新来的,肩膀上挎着军曹的肩章。
她急忙拐进了旁边的岔道。两个日本兵追了过来。军曹指着她挎的竹篮。
“女人的,篮子里什么东西?”
顾珍娣把竹篮往前递了递。“太君,我丈夫和儿子在田里干活,我给他们送午饭。”
“少废话,快拿出来给我们尝尝。”
军曹一把夺过竹篮,掀开盖布。馒头还热着,咸菜是萝卜丝拌的,烤山芋的焦皮上沾着草灰。两个日本兵一人抓了一个馒头,几口就吞了。军曹又拿起烤山芋,剥了皮,咬了一大口。
“嗯,山芋的,好吃。”
顾珍娣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军曹吃完了,把空篮子扔在地上,摆了摆手。“快走快走。”
顾珍娣捡起竹篮,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她蹲下来,把竹篮翻过来抖了抖,掉出来几粒馒头渣。她一粒一粒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倒进了鸡食盆。
她又重新和面,蒸了两个馒头,煨了一个山芋。这一次,她把山芋搁在篮子最底下,上面盖着咸菜和馒头。
走到柴房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点子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响。她把外衣脱下来,盖在竹篮上,自己淋着雨跑。推开柴房门,范刚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来。
“大婶,你淋湿了。”
“没事。山芋还热着,快吃。”
范刚接过竹篮,掀开盖布,烤山芋的焦皮上沾着雨水,热气还在往外冒。他咬了一口,眼泪掉在了山芋上。他没擦,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顾珍娣坐在草堆旁边,拿锥子纳鞋底。锥子扎进去,麻绳拉出来,哧啦哧啦响。
“大婶,你家里没有别人了?”
“男人死了。没得娃。”
“那你为啥要帮我?”
顾珍娣把鞋底翻了个面。“我看见过日本人杀人。阮家宅那边,一村子的人,说杀就杀了。我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
范刚沉默了一会儿。“大婶,你能不能帮我弄一张良民证?我得回部队去。”
顾珍娣点了点头。“我去找华巧生。他在维持会做事,能想办法。”
第二天,她提着一篮子鸡蛋去了华巧生家。华巧生是张缪舍村的人,在长泾乡维持会里抄抄写写。他收下了鸡蛋,答应帮忙弄两张良民证,一张写“范刚”,一张写“顾珍娣”,关系栏填的是“母子”。
三天后,良民证拿到了。顾珍娣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改小了,给范刚穿上。范刚的湖南口音太重,顾珍娣教了他几句话。
“有人问,你就说是我儿子。从小在无锡长大。”
“大婶,我记不住。”
“记不住也得记。走路的步子放慢些,别急。”
过哨卡那天,顾珍娣挎着竹篮走在前面,范刚跟在后面,低着头。炮楼底下的伪军拦住了他们。伪军看了看良民证,又看了看范刚。
“你儿子?怎么不像你?”
“像他爹。他爹是湖南人,早年逃荒来的。”
伪军还想问,顾珍娣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过去。“老总,孩子病了,我带他去长泾看郎中。”
伪军接过鸡蛋,剥了壳往嘴里塞。“走吧走吧。”
顾珍娣挎着篮子往前走,范刚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放得很慢。走过炮楼的阴影,走过桥头,走过那片稻田。稻田里的水映着天光,绿汪汪的。
一直走到长泾镇口的大槐树底下,顾珍娣才停下脚步。
“同志,前面就是大路了。你往东走,翻过两个岗,就能找到部队。”
范刚站在树底下,看着顾珍娣。她的衣服湿了半边,头发上沾着雨珠子,篮子里还剩两个煮鸡蛋。
“大婶,你回去路上小心。”
“晓得了。快走。”
范刚转过身,往东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顾珍娣还站在大槐树底下。她朝他摆了摆手。范刚没有再回头,步子越走越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顾珍娣挎着篮子往回走。走到炮楼底下的时候,那个伪军还在。他嚼着鸡蛋,看见她一个人回来,问了一句:“你儿子呢?”
“留在长泾了。他姑姑家。”
伪军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四章 高黎贡山的背篓
1944年夏秋,云南腾冲曲石镇江苴村。
高黎贡山上的雨已经下了半个月。怒江的水涨了,浑黄的水浪拍着岸边的石头。滇西大反攻在即,远征军第20集团军16万人云集怒江东岸。日军从腾北败退前,把粮库里的6000多万斤粮食全部烧了。16万人的吃饭成了难题。
腾冲县政府组织民夫运粮。江苴村的陈大民那年十六岁,身板还没长开,背篓搁在背上,底沿能碰到小腿肚子。他爹是村里的篾匠,给他编了一个最大的背篓,篾条削得薄,编得密。背篓的肩带上裹着一层布条,是他娘拆了一件旧褂子缠上去的。
运粮的路从江苴出发,翻高黎贡山,到户帕,来回40公里。山路是土路,马帮走出来的,宽窄不一。雨季的泥巴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要费半天劲。
陈大民背了30斤米。背篓装满之后,他蹲下来,让邻居杨老四帮他抬上肩。杨老四比他大五岁,背了40斤。两个人搭伴走。
第一天上山,走了不到十里路,陈大民的肩膀就磨出了血。布条被汗浸透了,贴着皮肉,火烧火燎地疼。他把背篓搁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喘气。杨老四也停了。
“陈大民,你还行不行?”
“行。”
“你把米匀给我几斤。”
“不用。我能走。”
陈大民重新背起背篓,跟在杨老四后面。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枝条往路中间伸,刮在脸上和胳膊上。他的草鞋是出门前刚编的,走到半山腰,鞋底就磨穿了。脚板直接踩在泥地上,石头硌得生疼。
走到第三天,遇到了一段塌方。路被冲下来的泥石堵住了半边,剩下半边是悬崖。民夫们排成一队,侧着身子,手贴着崖壁,一步一步挪过去。陈大民前面的一个中年人脚下一滑,背篓歪了,米袋子滚出来,顺着崖坡往下滑。中年人伸手去抓,抓了个空,自己也滑了出去。
陈大民听见一声闷响。他趴到崖边往下看,崖底下是一片密林,看不见人。杨老四把他拽回来。
“别看了。走。”
陈大民站起来,两只手攥着背篓的肩带,指头缝里全是泥。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还是那么窄,崖壁还是那么陡。
走到第五天,到了户帕。粮站设在户帕的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门口排着长队。陈大民把背篓搁在地上,粮站的人过了秤,记了数,让他把米倒进院子里的大囤子。他倒完米,背篓空了。他蹲在院子门口,从兜里摸出家里带来的两个饭团。饭团是糙米饭捏的,里面包了一点腌菜。他吃了一个,另一个包好,塞回兜里。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些,背篓是空的。但陈大民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他跟着人群往回挪,晚上就在路边睡。路边躺着的都是人,有的打呼噜,有的咳嗽,有的蜷着身子不动。他披着蓑衣,靠在坎子上,帽子盖住脸。
“杨老四,你冷不冷?”
没人应。他掀开帽子看,杨老四靠在他旁边,蓑衣裹得紧紧的,脸朝着山坡那边。他推了推杨老四的肩膀。杨老四哼了一声。
“别推。让我睡一会儿。”
陈大民没有再推。他把蓑衣往杨老四那边扯了扯,盖住他的肩膀。
运粮运了45天。陈大民来回跑了六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江苴村口的路上站满了人。他娘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双新草鞋。他走到她面前,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背篓的肩带磨断了,篾条上也全是汗渍和泥印子。
“娘,我回来了。”
他娘把新草鞋递给他。“先吃饭。灶上热着。”
陈大民跟着他娘往家走。路过村公所的时候,他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纸。他不识字,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说,那是死亡名单。
“户帕运粮,死了的人。”
陈大民站了一会儿。名单上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姓张的,姓李的,姓杨的,一排排写下去。他找了一遍,没看见杨老四的名字。
“杨老四呢?”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名单上没得。可能在路上。”
陈大民没有再问。他走回家,坐在门槛上,把新草鞋穿上试了试。草鞋的底子编得厚实,脚底板不硌了。他娘在灶台上热了一锅苞谷糊糊,舀了一碗端过来。他接过来,低头喝。
院子里堆着几捆草。那是他走之前割的,晾在院里,他娘没动,等他回来捆。他把碗放下,蹲在草堆旁边,一根一根翻检。草里混着几根狗尾巴草,他捡出来,扎成小把。
“娘,明天我去集上。狗尾巴草能换针线。”
他娘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翻检草堆。她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响。
陈大民后来活到了九十多岁。记者来采访他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背篓挂在墙上。背篓的篾条已经发黑,肩带上的布条断过又接上,打了好几个结。
“你们去运粮,有没有付你们工钱什么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你们吃什么?”
“从家里边拿去。”
“是不是强行征用你们去的?”
“没有。县办通知下来要去运粮么,大家就去了呗。”
“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没有什么想法,说运粮么就去了。军队是国家的,保护人民的。运粮是本着这种想法,一担挑多少是固定的。”
记者问他脚上的草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草鞋早就没穿了,脚上是一双布鞋。他摸了摸鞋面。
“那时候穿草鞋上山,一天一双。磨穿了就光脚走。”
第五章 发髻里的纸条
1943年的华北敌后根据地,风声紧。
日军扫荡一轮接一轮,封锁线一道接一道。平谷县赵家务村挨着三河到峪口的官道,每隔二里地就是一个炮楼。日伪军把守,看见人影就开枪。路两边挖了深沟,四五米宽,不让八路军往山里转移。
赵家务村有一个女人,姓周,村里人叫她周三嫂。周三嫂的男人被日本人抓去修炮楼,去了两个月,托人带回话来说还活着,可回不来。周三嫂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和一个四岁的儿子,种着三亩山坡地。
地里收的粮食不够吃。周三嫂靠挖野菜和打猪草贴补。每天天不亮,她挎着筐出门,顺着沟沿往山上走。山脚下的野菜多,荠菜、马齿苋、灰灰菜,一掐一大把。猪草也好找,苋菜和野豌豆秧子长得漫山遍野。
有一天早上,她正在沟沿上割草,一个人从沟里探出头来。那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根布带子。他蹲在沟壁的脚窝上,脚窝是他自己挖的,一蹬一蹬,像暗梯。
“大嫂,你是赵家务村的?”
周三嫂攥紧了镰刀。“你是谁?”
“我是通县大队的。姓张。路过这儿,想打听个事。”
周三嫂看了看他的脚。他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八路军战士大多没有鞋穿,脚上都是草鞋,有的干脆光脚。这一点,周三嫂听村里的妇救会主任说过。
“你说。”
“炮楼换岗的时间,你知道吗?”
周三嫂想了想。她每天割草路过炮楼,看见过换岗。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换一次,中午换一次,天黑前换一次。换岗的时候,新来的哨兵从炮楼里走出来,旧哨兵回去。中间有一袋烟的工夫,岗楼上只有一个人。
“早上一次,晌午一次,天黑一次。”
“早上换岗的时候,几个人在岗楼上?”
“一个。换完了就两个。”
姓张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大嫂,你能不能帮我记几天?看看每天换岗的时候,新旧哨兵碰面说不说话,岗楼上的机枪朝哪边架。”
周三嫂没说话。她蹲下来,继续割草。镰刀割断草茎的声音沙沙响。
“你明天还在不在这儿?”
“在。我在这儿等三天。”
周三嫂割满了筐,背着往回走。路过炮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炮楼顶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朝着南边的大路。哨兵站在入口,肩上扛着枪,来回踱步。
第二天,她又在沟沿上割草。姓张的年轻人还在沟里。她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今天早上换岗,旧哨兵从岗楼出来,新哨兵递给他一个纸包。旧哨兵揣进兜里就走了。岗楼上只有一个人,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另一个才上去。”
“纸包里是什么?”
“看不清楚。像是吃的。”
第三天,她又去了。姓张的年轻人从沟里爬出来,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大嫂,这个你拿着。”
周三嫂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肥皂和两卷纱布。那时候肥皂是稀罕东西,纱布更是。
“你们自己不留着用?”
“你更需要。你天天出来,手上全是口子。”
周三嫂把布包揣进怀里。她看了看姓张的年轻人。他的嘴唇干裂,脸上晒得黝黑。
“你叫啥名字?”
“姓张,叫张玉和。”
周三嫂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挎着筐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两个伪军拦住了她。歪帽伪军翻了翻她的筐,只有草。
“你今天又去哪儿了?”
“山上割草。”
“割草割这么久?”
“草不好割。这片地割完了,得换一片。”
伪军踢了一脚筐里的草,草叶子扬起来。“走吧。”
周三嫂背着筐进了村。走到自家院门口,她把筐放下,坐在门槛上。女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
“娘,你看,二婶教我编的。”
周三嫂接过蚂蚱,看了看。草编的蚂蚱栩栩如生,翅膀是用两片细草叶交叉叠成的。
“好看。你二婶呢?”
“在家纳鞋底。”
周三嫂把蚂蚱还给女儿,站起来,挎着筐进了院子。她把草倒出来,摊在地上晾。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看了看。肥皂是白色的,纱布卷得整整齐齐。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了炕洞里的一个瓦罐里。
过了几天,村里传来消息,说通县大队打了个伏击,炸了官道上的一个炮楼。周三嫂正在灶台上烧火,听见消息,手里的柴火棍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柴火棍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
女儿问:“娘,炸炮楼是啥意思?”
“就是把鬼子的窝端了。”
“那爹能回来了不?”
周三嫂没有回答。她把锅盖掀开,里面是半锅野菜糊糊。她舀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凉着。女儿端起来喝,烫得直吸溜嘴。
周三嫂坐在灶台前,继续纳鞋底。锥子扎进去,麻绳拉出来,哧啦哧啦响。鞋底纳得厚,针脚密。
第六章 鞋底里的路
青石峪村在河北平山县的深山里。村口有一道石砌的寨门,寨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往山下的镇子。伪军的哨卡就设在寨门外的大槐树底下。
兰芳是青石峪村的妇救会骨干。她男人在八路军里当排长,两年没音信了。她一个人带着婆婆过日子,种着山坡上的几块条田。
1943年秋天,八路军要打掉山下的日军据点。据点在镇子东头,是一个大院子,四面有围墙,墙头上架着铁丝网。据点里驻着一个小队的日军和一个中队的伪军。硬攻不行,得先摸清里面的布防。
情报已经搞到了,是一张手绘的布防图。画图的人是据点里的一个伙夫,本地人,他儿子被日本人抓了壮丁,他咽不下这口气。布防图画在一张巴掌大的烟盒纸上,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伙夫把纸塞给了来送菜的联络员。
联络员把纸带回了青石峪。老支书蹲在灶房里,抽了一锅又一锅旱烟。情报在手里,可送不出去。据点增了兵,通往山下的路都加了岗哨。伪军查得严,连篮子里的鸡蛋都要挨个摸一遍。
兰芳来找老支书。“支书,把情报给我吧。明天一早保准送到。”
老支书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关卡查得这么严,你怎么往外送?”
“缝进鞋底里就是了。”
老支书看着她。“你一个妇道人家,出了事咋办?”
“我男人在八路军。我不能让他白打鬼子。”
兰芳回去纳鞋底。她纳鞋底的手艺是跟她娘学的,锥子扎下去,麻绳勒紧,针脚密得像芝麻粒。鞋底是用旧布一层一层裱起来的,裱了十几层,晒干了纳。纳出来的鞋底厚实,耐磨。
她把布防图裁成窄条,夹在两层布之间,用麻绳密密地缝住。缝完之后,她把鞋底拿起来对着油灯看。灯光透过布层,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又纳了十几双鞋,每一双都纳得一样厚。布防图藏在最底下那一双的鞋底夹层里。
第二天早上,兰芳挎着竹篮出了门。竹篮里搁着十几双千层底布鞋,摆得整整齐齐。寨门外的大槐树底下,两个日本兵站在路两边,几个伪军在挨个翻检行人的包裹。
“站住!干什么的?”
歪帽伪军拦住了兰芳,目光落在她的篮子上。
兰芳挤出一丝笑。“老总,我去镇上卖鞋,换点吃食。”
伪军抓起一只鞋,捏了捏鞋帮,又掂了掂分量。“这鞋底怎么这么厚?”
“山里石头多,底薄不经穿。”
伪军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针脚。纳得密,挑不出毛病。他又扒拉了一下最底下那几双,都是同样的厚底,同样的针脚。他挥了挥手。
“走!少耽误事。”
兰芳连声道谢,挎紧篮子赶紧过关。走过寨门,走过桥头,走到镇子口的集市上。她找了一个空位子,把鞋摆开。旁边卖菜的大婶问她:“这鞋怎么卖?”
“大鞋两毛,小鞋一毛五。”
“贵了。”
“针脚密,耐穿。”
大婶拿起一双翻了翻,放下了。
兰芳守在鞋摊前,眼睛看着路口。一个戴破草帽的庄稼汉走过来,蹲在鞋摊前。他的手在鞋底上按了按,抬起头。
“山上石头多,耐穿吗?”
暗号。兰芳的手指头攥紧了篮子沿。“大哥,鞋底厚实,包耐穿。”
庄稼汉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我买五双。”
他正在数钱,一个人从旁边蹿了出来。那是张秃子,镇上的汉奸,头上秃了一块,远远就能认出来。他指着兰芳和庄稼汉,冲着不远处的日本兵喊。
“太君,这婆娘的鞋有鬼!”
兰芳脑袋里嗡的一声。她看见两个日本兵端着枪跑过来,庄稼汉的手往腰里摸。情报不能丢,同志不能被抓。她一把抄起鞋摊上的锥子,锥尖对着张秃子。
“我跟你们拼了!”
锥子扎进了张秃子的胳膊。张秃子惨叫一声,往后倒。赶集的人乱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跟鬼子拼了!”
卖菜的抄起扁担,卖肉的抄起剔骨刀,卖布的扯下架子上的竹竿。十几个乡亲围上来,扁担砸在日本兵的枪托上,剔骨刀砍在张秃子的腿上。两个日本兵被围在中间,枪响了,打中了一个卖菜的肩膀,但人越来越多。混乱中,一个日本兵被扁担打倒在地,另一个被剔骨刀逼到了墙角。张秃子在地上滚,腿上的血把土路染黑了一片。
兰芳的腿被枪托砸了一下,骨头像是断了。她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锥子。庄稼汉冲过来,把她从人群里拖出来,拖进了一条巷子。
“同志,情报在鞋底里。底下那双。”
庄稼汉把她扶到墙根坐下,拿起那双鞋,用刀挑开鞋底的缝线。烟盒纸卷成的细条掉了出来。他捏着纸条,看了兰芳一眼。
“你等着。我送完情报就回来。”
庄稼汉跑了。兰芳靠在墙根上,腿上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集上的混乱还在继续,人声鼎沸,枪声偶尔响一下。她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的。
当天晚上,八路军连夜行动。战士们穿着千层底翻上山崖,趁着雨声掩护包抄了据点。机枪架在墙头上,手榴弹从窗户扔进去。打了不到半个时辰,据点被端了。
兰芳被乡亲们藏在了镇外的一个山洞里。腿伤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她回村的那天,老支书带着人在寨门口等她。她的腿上还缠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
“兰芳同志,情报送到了。据点打下来了。”
兰芳点了点头。“我男人的鞋,我还没纳完。”
老支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兰芳从他身边走过去,往自家院子走。院子里晾着一竹竿的鞋底,白花花的,在风里轻轻晃。
第七章 山那边的信
1939年7月,江苏金坛。
沈福庚挑着一担柴,从金坛城东门往里走。他二十三岁,个子不高,肩膀倒是宽。柴是他从城外的山上砍的,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竹扁担挑着。扁担头上挂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块烧饼。
金坛城被日军占了两年。城门口设了哨卡,两个日本兵站在门洞里,一个伪军站在外面查良民证。沈福庚是金坛县抗日自卫团的侦察员,这次进城是为了摸清日军据点的布防。
他走进城门的阴影里,伪军拦住了他。
“良民证。”
沈福庚从怀里摸出良民证,递过去。伪军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柴担。
“进城干什么?”
“卖柴。家里没米了。”
伪军翻了翻柴捆,没发现什么,挥了挥手。沈福庚挑着柴往城里走。他在城南的一个巷子里把柴卖了,买了半斤盐,然后在城里转了一圈。据点在城北,是一所旧中学改的,围墙上拉了铁丝网,门口有两个哨兵。
他转了两圈,把据点的位置、门口哨兵的数量、围墙的高度都记在了心里。然后他往城外走。出城的时候,还是那个伪军查良民证。伪军翻了翻他的布包,里面只有半斤盐和几块烧饼。
“走吧。”
沈福庚挑着空柴担出了城门。走出百十步,后面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那个伪军追了上来。
“站住!你刚才在城里转了好几圈,到底干什么的?”
沈福庚心里一紧,脸上没动。“老总,我卖柴的。柴卖了,在城里转了转,想找点零活干。”
“找零活?我看你是新四军的探子!”
伪军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拖。沈福庚没有挣,跟着他走回了城门。门洞里的日本兵看见伪军拖了人回来,端着枪走过来。
“什么的干活?”
“太君,这人可疑,在城里转了好几圈。”
日本兵上下打量沈福庚。沈福庚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扁担。正在这个时候,门洞里另一个伪军走了过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伪军的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她捂着鼻子,凑到日本兵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日本兵听了,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快走快走!”
沈福庚愣了一下,挑着柴担快步走出了城门。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城外的土路上,才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坐在地上喘气。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伪女警姓吴,是金坛本地人。她男人被日本人打死了,她为了养活两个孩子,被迫在伪警察局做事。她看见沈福庚挑柴的架势,看出来他是干力气活的,不像探子。她跟日本兵说的是:“这个人我认识,是城南卖柴的,不是坏人。”
沈福庚记了吴姓女警一辈子。抗战胜利后,他托人找过她,没找到。有人说她带着孩子去了上海,也有人说她回了乡下娘家。
1945年8月初,天热得像蒸笼。沈福庚已经不在自卫团了,他在锡东县做地下交通员。那天他在梅西区碰完头,往县委赶。路上要经过一个日军哨卡,卡子设在桥头,两个日本兵和一个伪军守着。
沈福庚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腰里别着一把蒲扇。他从桥上走过去,日本兵拦住了他。
“站住!路条的?”
沈福庚摸了摸兜,没有路条。他脑子转得快,朝日本兵笑了笑。
“太君,我是前面村里的人。刚才太君让我去送个信,回来的时候忘了开路条。”
日本兵皱了皱眉。“哪个太君?”
“就是桥东头炮楼上的。戴眼镜的那个太君。”
日本兵互相看了看。桥东头确实有个炮楼,里面确实有个戴眼镜的军曹。他们拿不准沈福庚说的是真是假。沈福庚趁他们犹豫,又补了一句。
“太君要是不信,可以跟我一起去炮楼问问。耽误了太君的事,我可担不起。”
日本兵摆了摆手。“快走快走。”
沈福庚过了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桥那头的大路上,他才把蒲扇从腰里抽出来,扇了两下。后背上的汗已经把褂子浸透了。
1986年,锡东县文史办的两个工作人员来采访他。老人坐在屋里,炉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把这两次过哨卡的事讲了一遍。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
“你当时不怕吗?”
沈福庚眯起眼。“怕。哪能不怕。腿肚子都转筋。可你不能让敌人看出来。你一慌,敌人就盯上你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个吴姓女警,我一直想找她。她救过我的命。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炉火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沈福庚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第八章 田埂上的药
1942年春天,山东沂蒙山区。
祖秀莲蹲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一股苦味飘出来。她拿筷子搅了搅,药渣翻了上来,是山上采的草药。柴胡、蒲公英、车前草,还有一味是她从镇上药铺里换来的黄连。
郭伍士躺在里屋的炕上。他是八路军山东纵队的战士,在一次突围中腹部中了两刀,被乡亲们抬到了祖秀莲家。祖秀莲把他藏在了西山的一个岩洞里,每天以割草打柴为掩护上山送饭送药。
洞子不大,能容一个人躺下。洞口被灌木和杂草遮着,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祖秀莲把药罐子从灶台上端下来,倒进一个粗瓷碗里。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她把碗搁进竹篮,竹篮底下垫着草,上面盖着布。
“娘,你去哪儿?”
闺女从院子里跑进来。祖秀莲摸了摸她的头。
“上山割草。你在家看着灶。”
“我也去。”
“你别去。路远。”
祖秀莲挎着竹篮出了门。她家住在山脚下,往上走是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草。她走得不快,边走边用镰刀割路边的草。割一把,搁进篮子里。篮子里的药碗被草盖住了。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歇脚。山下传来狗叫声,是据点方向的。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狗叫声停了。她继续往上走。
到了洞口,她把草拨开,钻进去。洞里暗,眼睛一下子不适应。郭伍士躺在草铺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郭同志,吃药了。”
郭伍士睁开眼。“大娘,又麻烦你了。”
“别说这些。张嘴。”
她把药碗端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祖秀莲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冰糖,塞进他嘴里。
“含着。去苦味。”
郭伍士含着冰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祖秀莲解开他肚子上的布带子,看了看伤口。伤口周围红肿,中间有一处发黑。她用手轻轻按了按,郭伍士疼得吸了一口气。
“伤口里头有蛆了。”
她把手洗干净,用竹签子把伤口里的小蛆一条一条挑出来。挑一条,用盐水擦一下。郭伍士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祖秀莲的手很稳,竹签子拨一下,蛆就掉下来。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挑完蛆,她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从篮子里把草药拿出来,搁在洞口晾着。
“大娘,你家里还有粮食没有?”
“有。你甭操心。”
“我听见你闺女在哭。是不是没吃的了?”
祖秀莲没有回答。她蹲在洞口,把晾着的草药翻了个面。家里的粮食确实不多了,苞谷面只剩小半缸,地瓜干也快见底了。可她不能跟郭伍士说这些。
“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打鬼子去。”
郭伍士在洞里躺了一个多月。祖秀莲每天上山送饭送药,风雨无阻。有时候下雨,山路滑,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她把篮子护在怀里,药碗没洒出来。
有一天,她上山的时候,遇到两个伪军在搜山。伪军端着枪,沿着山道往上走。祖秀莲蹲在路边割草,镰刀割得沙沙响。伪军走到她跟前,看了看她篮子里的草。
“看见八路没有?”
“没有。我割草的。”
“割草?这山上有什么草好割?”
“喂羊。家里养了两只羊。”
伪军往山上看了看。山上的灌木丛密密匝匝,看不到人影。他们骂骂咧咧地往下走了。祖秀莲蹲在原地,继续割草。等伪军的脚步声远了,她才站起来,往洞口的方向走。
郭伍士的伤养了两个多月,能坐起来了。祖秀莲把他从洞里扶出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山下的村庄看得清清楚楚,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一缕。
“大娘,我该走了。找部队去。”
祖秀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郭伍士打开一看,是几个煮熟的地瓜,还有两块苞谷饼子。饼子还温着。
“大娘,你家里……”
“别说了。走吧。天黑之前翻过山,别走大路。”
郭伍士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朝祖秀莲鞠了一躬。祖秀莲摆了摆手。
“走吧。别回头。”
郭伍士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了。祖秀莲站在洞口,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她蹲下来,把洞口用石头堵上,把周围的草拢了拢,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然后她挎起空篮子,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她看见路边的草丛里有一根狗尾巴草,顺手掐了下来,夹在手指间转着。
回到家,闺女在院子里等她。
“娘,郭叔叔呢?”
“走了。”
“他啥时候回来?”
“打完了鬼子就回来。”
闺女没有再问。祖秀莲坐在门槛上,把篮子里的草药倒出来,一根一根摊开晾着。院子里堆着几捆干草,是前几天割的。她翻检着草堆,把杂草和药草分开。
第九章 缝在衣角的字
1943年秋天,江苏仪征月塘乡张岗村。
张凤来在灶台上收拾碗筷。她男人张凤早些下地干活了,灶上的铁锅里还剩半锅稀粥。张凤来把粥盛出来,搁在灶台上凉着。
院门突然响了一声,一个矮胖的身影撞了进来。张凤来抬头一看,是月塘乡的地下党老胡。老胡的衣裳破了半边,脸上有一道血印子,喘得说不出话。
“老胡!你这是怎么了?”
张凤来把碗放下,快步走到院门口。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土路上没有人。她关上门,用门闩插好。
老胡蹲在灶台后面,两只手抱着头。“伪军追我。从月塘一路追过来的。我跑不动了。”
张凤来看了看老胡的脚。他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她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双旧布鞋。
“换上。”
老胡换上鞋。张凤来又从灶台上把那半锅稀粥端过来。
“先吃。吃了再说。”
老胡接过碗,几口把粥喝完了。张凤来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有动静。她回到灶台边,看了看老胡。
“你不能待在这儿。伪军肯定要挨家挨户搜。”
“那我往哪儿走?”
张凤来想了想。她走到院墙角落,拿起一把镰刀,递到老胡手里。
“走,跟我出去。不割完草别回家。”
老胡愣了一下。“割草?”
“你装成我男人。下地割草。伪军问起来,我就说是我男人在田里干活。”
张凤来把镰刀塞进他手里,又从院子里拿了一个背篓,搁在他背上。两个人出了院门,往村后的山坡走。张凤来走在前面,老胡跟在后面,低着头,背篓压着肩膀。
走到山坡上的时候,后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伪军端着枪追了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
张凤来转过身。“老总,我和我男人去地里割草。”
伪军看了看老胡。老胡低着头,手里攥着镰刀,背篓搁在地上。伪军又看了看张凤来。
“你男人?叫什么名字?”
“张凤。”
“干什么的?”
“种地的。”
伪军围着老胡转了一圈。老胡的身上穿着一件破褂子,是他刚才换上的。他的脸虽然胖了些,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伪军踢了一脚背篓。
“这背篓怎么是空的?”
张凤来抢在前面开口:“刚出来,还没割呢。老总,家里养了羊,不割草就得饿死。”
伪军骂了一句,摆了摆手。“走吧。别耽误事。”
张凤来拉着老胡继续往山坡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片荒地,她蹲下来开始割草。老胡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割。镰刀搁在草茎上,割一把,搁进背篓里。
两个人割了小半个时辰,背篓满了。张凤来站起来,往山下看。伪军已经走了,土路上空荡荡的。
“老胡,你顺着这条山梁往东走。走到头有一条河,河对岸就是月塘的庄子。那边有人接你。”
老胡把镰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凤来嫂子,今天多亏你。”
“别说了。快走。”
老胡往东走了。张凤来背着背篓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两个伪军还在路边坐着。歪帽伪军看见她,问了一句。
“你男人呢?”
“在后面。割草呢。一会儿就回来。”
伪军没再问。张凤来背着筐进了村,走到自家院门口,把背篓放下。背篓里的草倒在院子里,摊开晾着。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上有泥,还有草汁的绿印子。
过了几天,老胡托人带了个口信来,说他已经到了月塘,安全了。张凤来听完,把口信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她继续每天割草,喂羊,种地。
有一天,她在院子里翻检草堆的时候,从草里翻出了一根狗尾巴草。她把狗尾巴草扎成小把,搁在窗台上。女儿跑过来问她要。
“娘,这个给我。”
“给你。拿去玩。”
女儿拿着狗尾巴草跑了。张凤来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草。日头照在草上,草叶子慢慢卷起来,颜色从绿变黄。
第十章 草绳上的结
1944年冬天,云南腾冲江苴村。
陈大民从户帕运粮回来之后,在村里当了民兵。他年纪小,跑得快,队长让他送信。江苴到腾冲县城的路有四十多里,中间要经过两个日军哨卡。
陈大民送信的法子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把信纸藏在身上,也不藏在鞋底里。他把信纸搓成细条,编进草绳里。草绳是他自己搓的,用山上的茅草搓成,编得松松的,有粗有细。信纸搓成的细条塞进草绳中间的缝隙里,从外面摸不出来。
他每次出门,腰里都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打了几个结,有大有小。大结是“平安”,小结是“有情况”。那是他跟接头的人约好的暗号。
有一回,他送一封紧急信去腾冲。走到半路,在龙川江边遇到了日军巡逻队。巡逻队有五个人,骑着马,沿着江边的小路走。陈大民看见他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他蹲在路边,假装在割草。
巡逻队走到他跟前,一个军曹勒住了马。
“小孩,干什么的?”
“割草的。家里养了牛。”
军曹看了看他腰上的草绳。“这个,什么的干活?”
陈大民把草绳解下来,递过去。“腰带的。扎裤子的。”
军曹接过草绳,翻来覆去看了看。草绳上打了三个结,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他用手捏了捏结,结是实的,捏不出什么。他把草绳扔回来。
“快走。”
陈大民把草绳重新系上,拎着镰刀往路边的高粱地里走。巡逻队骑着马走了。马蹄声远了之后,他才蹲下来,把草绳解开,把里面搓成细条的信纸抽出来。信纸完好,没有受潮。他把信纸重新搓好,塞回草绳里,重新系上。
到了腾冲城外的联络点,他把草绳解下来,递给接头的人。接头的人解开草绳,取出信纸,看了看上面的字。
“送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大民往回走。走到江苴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娘在灶台上热着苞谷糊糊。他坐在门槛上,把草绳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草绳磨毛了边,结有些松了。他把结重新紧了紧。
“娘,明天我去山上割草。再搓几根草绳。”
他娘从灶台上端了碗糊糊过来。“先吃饭。”
陈大民接过来,低头喝。院子里堆着一捆茅草,是他前几天割的。他明天要把那些草搓成绳。搓得紧些,再紧些。
陈大民后来一直活到了九十多岁。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根草绳。草绳已经发黑,结也散了,可他不肯扔。
“这是那时候搓的?”
“后来搓的。那时候的早就烂了。”
他把草绳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慢慢摩挲着。院子里晒着一片苞谷,金黄的颗粒铺在地上。风吹过来,苞谷叶子沙沙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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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 中国史学会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抗日战争》,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
2. 江苏省档案馆藏,《铜山县抗日斗争史料汇编》,1940年
3. 无锡市党史方志办公室,《无锡也有个“阿庆嫂”》,无锡日报,2015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