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容,赤脚,散乱的头发。还有那一地磨出来的血印子。
魏娆被韩辽从病床上拖下来,光脚被拖行,这哪是落难翁主啊,这分明是拿自己当鱼饵,钓了一整塘的鲨鱼。
韩辽以为他赢了。他带着太后诏命,破晓撞门,把“欺君罪人”从被窝里薅出来,敲锣打鼓召集百姓,要当众扒了魏娆的皮。可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他敲的那面锣,是替魏娆喊人开会呢。
病是真病,弱是假弱
祝余山庄那会儿本来就在闹春瘟。后山支着十几口大锅,药汁子咕嘟咕嘟冒泡,满庄子的人拿布巾捂着口鼻,走路都带股子药渣味。魏娆自己也倒了,脉浮数,起病急,热势缠绵,医师会诊完丢下仨字:春瘟无疑。
可她烧得脸通红,还能撑着交代后事:刘子阳你管庄务,枭你调卫兵,阿蛮,我病了的消息,“不要让外祖母和国公”。
这话听着是体贴吧?怕老人家担心。可你细品,她封锁的是整个外界的信息通道。韩辽的探子、太后的眼线,全被挡在“翁主只是小恙”这堵墙外头。
魏姝后来在马车边撞见她,直接撕破脸:“你在佯病使诈!假的,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你引蛇出洞的计策!”
魏娆自己跟陆濯说得更透:“我的仇人太多啦,既然防不胜防,还不如把水彻底搅浑!”
我估摸着,她那时候已经烧得眼皮都抬不利索了,可脑子比谁都清醒。病是真病,但“任人宰割的病弱样”是她递给韩辽的刀,给你刀,你才敢来杀我。你不来,我怎么一锅端?
韩辽的三步臭棋
韩辽这人吧,狠是真狠,蠢也是真蠢。他闯庄之前干了三件事,件件都觉得自己在布局,其实全在给魏娆递梯子。
头一件,策反了魏娆的婢女葛巾。那姑娘生了二心跑出去,被韩辽的人截住。韩辽手上还吊着夹板,脸上青紫没消,阴恻恻地逼问:“将你们翁主的动向,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葛巾涕泪横流点了头。韩辽因此知道魏娆“病得起不来床、山庄群龙无首”。
第二件,他早就捏着刘婆子这张牌。刘婆子是谁?知道魏娆底细的人,贫家女阿丑李代桃僵那段往事,全在她肚子里装着。韩辽把人一扣,就等着关键时候甩出来当“假魏娆”的实锤。
第三件最阴,他借了太后的诏命。那会儿皇帝和丽昭仪不在京师,太后掌着印把子。魏娆看得透透的:“太后欲趁陛下与昭仪不在京师,将我处置了。刘婆子不过是个由头。”
三步棋,环环相扣
韩辽破晓撞开山庄大门那会儿,长剑往刘子阳脖子上一架:“奉太后诏命擒拿欺君罪人魏娆,谁敢阻拦,同罪论处!”刀背把刘子阳砸翻,直闯内院。冠珠刚喊了半句“翁主不好了”,后颈被人攥住,整个人向后一扔,惨叫着跌在地上。
韩辽冲进卧室,一把掀开挡在前面的阿蛮,士兵刀锋齐刷刷指向她。魏娆看了阿蛮一眼,微不可察地轻摇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阿蛮不挣扎了。
这哪是认命啊,这是告诉阿蛮:别动手,我心里有数,你去办我交代的事。
果然,阿蛮后来“扭身便走”,搬救兵去了。
韩辽揪着魏娆衣襟把她从床上薅下来,铁臂一钳往外拖。魏娆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脚被拖过粗粝沙石,脚踝磨得血迹斑斑。她不吭声,咬着牙,被拖到场圃上,韩辽还嫌不够,喝令士兵敲锣:“召集百姓,也让他们亲眼瞧瞧这个骗子!”
锣声响了。百姓围过来了。韩辽居高临下等着看众人审判魏娆的场面。
可他没低头看看魏娆的眼睛。那里头满是冷酷,披散的头发盖住了唇边的讥嘲。
韩辽以为自己在开公审大会,其实他是魏娆的免费宣传队长。他把一个病恹恹、光着脚、脚踝滴血的翁主拖到百姓面前,这不比什么募兵广告都好使?
太后和刘婆子
太后銮驾到场圃的时候,戏台子算是搭齐了。刘婆子被提溜上来,倒豆子似的背词儿:邻家贫户有女阿丑,容貌像魏四娘子,她亲娘乔氏密谋李代桃僵“,其实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老太太冲上去一把撸起魏娆袖口:“你们瞧这条手臂落下多少旧疤,你就是个夜香妇!你是个骗子!”
太后顺杆就爬:寿安君你们母女眼盲心瞎,误信赝货,犯下欺君大罪,一并下狱严刑审问。
魏姝在旁边笑盈盈补刀:抓住欺瞒世人的奸徒,合当披枷游街,鸣锣示众,杀一儆百。太子点头:照办。
韩辽亲手给魏娆披枷带铐塞进马车。魏娆被摔进车厢,冷冷盯着他。韩辽还冷笑:“这是你应得的!”
你琢磨琢磨,太后这伙人急吼吼地又下狱又游街,图什么?图的是在皇帝回来之前把事儿做实。 木已成舟,死无对证,魏娆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越是急,越说明心虚,越说明这局只能赢不能输。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祝余山庄的百姓不是NPC。那是魏娆一口药一口粥喂出来的活人。
枭一声吼,力士从人堆里蹦出来
魏娆被塞进马车前,扭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向枭微不可察地一点头。
枭收到信号,扯嗓子喊:“他们要带走翁主,摧毁我们避难的家园,大家伙能答应吗?”
百姓吼:不能!不能!不能!
枭振臂一呼:“赶走他们,救回翁主!”
话音没落,藏在百姓里的力士们猛虎似的窜出来,手持厉斧刀剑,踹翻要动手的士兵。百姓举着农具蜂拥而上,“好似愤怒的海浪席卷而过”。
韩辽那会儿什么表情?剧本写太后“灰头土脸、丢盔弃甲,全无来时的威风得意”。陆濯快马赶到,太后还端着架子喊:“祝余山庄难民犯上作乱,你速速带兵捉拿!”
陆濯还没接话,魏娆骑着马过来了,往他怀里一倒,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娇柔道:“郎君,他们趁你不在,合起伙来欺负我!”
韩辽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满口谎言,你就是条口蜜腹剑的毒蛇!”
魏娆不慌不忙:“韩辽挟持刘婆诓骗太后,诬告我身份作伪,犯下欺君之罪。他们还要拉我游街,因此激怒百姓,群情激奋之下,众人推翻了金根车,惊着了太后。”
三句话,把“我被人陷害”和“百姓护我”拧成了一股绳。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昏厥,连声喊回宫。韩辽扔下句“这事儿不算完”就跑了。
等人散了,陆濯摸魏娆额头,烫得脸都变了色,一把打横抱起:“这么烫,你还敢到处乱跑!”
魏娆还惦记着:“哎,我还未善后呢!”
她是拖着真病的身子,把韩辽和太后这套“假魏娆”的局引出来、当众掀翻。 烧是真的,脚踝的血是真的,可那份“任人宰割”的可怜样,是她画好妆、搭好台、等观众入席的戏。
真正的狠人,从来不靠嗓门大。
韩辽够凶吧?撞门、拖人、敲锣,一套操作猛如虎。太后够横吧?诏命、伪证、游街,样样占着“理”。可他们全输在一个“急”字上。急着定罪,急着做实,急着在皇帝回来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魏娆呢?烧得迷迷糊糊,还能把每一步都算到骨头缝里。她知道韩辽会来,知道刘婆子会跳出来,知道百姓会怒,她唯一没算准的,可能是自己烧得比预想的还厉害。
《孙子兵法》里:“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会打仗的人,让敌人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去找敌人。魏娆躺在病床上,就把韩辽、太后、魏姝、太子全“致”到了场圃上。锣是韩辽敲的,人是韩辽召集的,枷是韩辽亲手披的,韩辽干得越起劲,魏娆的饵就撒得越广。
魏娆赢就赢在,她敢拿自己当饵。光脚拖行是真疼,脚踝的血是真流,高烧是真难受,可这些疼、这些血、这把烧,全变成了百姓眼里的“翁主为我们遭了多大罪”。她拿一身伤换了满庄子的民心,这买卖,值大发了。
陆濯抱她回去那会儿,她嘴里还念叨“我还未善后呢”。我信她是真惦记庄子里的事。可我也信,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那盘棋已经收到最后一颗子了,太后回宫了,韩辽跑了,刘婆子的伪证当众被百姓的锄头砸了个稀碎。
至于韩辽临走扔的那句“待陛下归来,自有计较”,那是下一局的锣。魏娆烧退了,该她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