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亚洲多国街头冷清,银行门口排起取款队伍,温铁军等经济学者注意到,中国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次区域性金融震荡,而是一场关于发展道路、国家韧性和国际秩序的综合考验。
这场危机从泰国开始,迅速波及印度尼西亚、韩国、马来西亚等地。货币贬值、资本外流、企业倒闭,许多亚洲经济体多年积累的成果在短时间内被打乱。中国也承受了出口下降、就业压力和周边市场收缩等冲击,却没有采取让人民币大幅贬值的做法,并通过扩大内需、调整金融政策等办法稳定局面。
这个细节很重要。经济危机往往会改变大国之间的判断。一国是否拥有独立的金融体系、完整的工业基础和较强的政策动员能力,平时不容易看出,到了风浪里,差距便会显现出来。温铁军后来把1998年视作一个观察窗口,认为中国从那时起所表现出的抗压能力,开始引起外部世界重新估量。
不过,把“新冷战”简单归结为某一个年份,仍然需要谨慎。它更像是一段逐渐成形的战略变化,而不是某天突然拉下帷幕。温铁军所说的“早已开始”,重点并不在于寻找一个绝对起点,而在于指出:中美关系的深层转折,早于贸易摩擦和技术限制公开化之前,已经埋下了伏笔。
一、冷战结束后,短暂的宽松窗口
1946年,丘吉尔在美国富尔顿发表“铁幕演说”;1947年,美国提出“杜鲁门主义”。此后数十年,美苏两大阵营在欧洲、亚洲以及其他地区展开长期对抗。军事集团、经济援助、代理冲突和意识形态竞争,共同构成了冷战秩序。
1991年苏联解体后,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那一时期,美国的主要战略注意力并不集中于中国。中国需要发展经济、改善基础设施、扩大对外贸易,客观上获得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外部环境。
这并不意味着中美之间没有摩擦。1999年5月,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遭到美国军机轰炸,造成中方人员伤亡,引发中国民众强烈反应。2001年4月,中美军机在海南岛附近空域发生撞机事件,双方关系一度紧张。
但从整体上看,摩擦尚未完全改变两国关系的基本结构。美国当时仍把中国视为可以接触、可以合作、也可以通过国际体系逐步影响的国家。中国则利用全球化加速的机会,扩大制造业规模,融入国际分工,争取发展所需要的时间和空间。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合作与竞争并存的阶段,为后来的力量变化积累了条件。中国出口增长、工业门类扩张、外汇储备增加,经济体量不断上升。美国获得了来自中国的商品和市场,中国也从国际贸易中积累了资本、技术和管理经验。
二、1998年的危机,照见了中国的另一面
亚洲金融危机最直接的影响,是让许多国家认识到,单纯依靠外资流入和出口扩张并不稳固。一旦国际资本改变方向,汇率、股市和房地产便可能连续承压。中国虽然没有置身事外,但相对完整的产业体系、较强的资本管制和庞大的国内市场,提供了缓冲空间。
当时的中国经济同样有困难。国有企业改革带来就业压力,亚洲市场需求减弱,部分沿海企业订单减少。政策层面通过扩大基础设施投资、推动住房制度改革、稳定人民币汇率等措施,逐步托住了经济运行。
一位地方干部曾在内部会议上说:“外面风大,不能只盯着出口这一条路。”这句话未必是重要文件中的原话,却道出了那个阶段的现实处境。中国必须把发展动力从单一外需,逐渐转向内外结合。
2001年9月11日,美国遭遇严重恐怖袭击。随后,美国战略重心转向阿富汗和伊拉克,反恐战争持续多年。对中国而言,这又形成了一个难得的缓冲期。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制造业和外贸迅速扩张,经济联系进一步加深。
温铁军的判断,正是建立在这组变化之上:1998年以后,中国不仅经受住了区域金融震荡,还在全球化分工中继续壮大;而美国由于反恐和中东事务牵制,暂时没有把全部战略资源集中到中国身上。所谓“准备”,并不是已经预知了后来每一项限制措施,而是中国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应对外部不确定性的能力。
三、从接触到竞争,变化发生在结构层面
中美关系的变化,并非单纯由某一位总统个人决定。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经济承压,产业空心化、就业流失和财政负担等问题更加突出。与此同时,中国经济总量继续扩大,在基础设施、制造业、贸易和金融领域的影响力明显上升。
2011年前后,奥巴马政府提出“重返亚太”或“亚太再平衡”战略。美国加强与日本、澳大利亚、菲律宾等国的安全合作,也更加重视南海和东亚事务。美国方面强调维护航行自由和地区秩序,中国则认为相关军事部署增加了地区紧张。
2013年以后,南海问题成为两国关系中的重要摩擦点。美国军舰以“航行自由行动”为名在相关海域活动,中国海空力量进行跟踪、识别和警告。双方都避免把局部摩擦升级为直接冲突,但军事接触的频率上升,战略互信却在下降。
这类变化说明,所谓“新冷战”与美苏冷战并不完全相同。美苏之间是两个相互隔绝的阵营,经济往来十分有限;中美之间却存在庞大的贸易、投资和人员交流。竞争发生在同一套全球经济体系内部,因而更复杂,也更难用传统阵营对抗来解释。
2017年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国优先”成为重要政策口号。美国对华政策开始把贸易逆差、产业补贴、知识产权和供应链安全等问题集中起来处理。2018年起,双方相互加征关税,谈判多轮展开,企业和消费者都感受到成本变化。
特朗普政府还把技术竞争提升到国家安全层面。美国限制部分高技术产品和设备向中国出口,并要求盟友谨慎对待中国企业参与第五代移动通信建设。华为事件由此成为标志性案例。它表面上是企业和产品之争,背后却牵涉通信标准、产业链控制权以及未来技术规则的制定权。
四、技术限制背后,是产业链主导权之争
贸易摩擦容易被看见,技术限制却更能改变一国的发展节奏。芯片设计、先进制造设备、操作系统和通信标准,往往不是一个企业能够独立完成的,而是多个国家、数百家企业共同构成的产业网络。
美国对华技术政策的变化,说明竞争已从商品贸易扩展到产业基础。过去,美国更关注中国是否扩大市场、是否购买美国产品;后来,关注点转向中国能否在关键技术领域形成自主能力。
这种转变有现实背景。中国在高铁、通信设备、电子商务、移动支付、新能源汽车等领域发展较快,部分企业开始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对美国而言,这意味着中国不再只是全球产业链中的加工环节,而可能向研发、设计和规则制定环节延伸。
但也不能把所有技术限制都解释为单方面意图。美国国内长期存在产业回流、就业保护和国家安全审查等多重因素,盟友之间也有各自的经济利益。中美竞争之所以反复拉扯,正是因为两国企业和市场仍有很强的相互依赖。
值得一提的是,直接军事冲突始终不是美国对华政策的主要形式。军事巡航、军力部署和地区联盟固然增加了压力,但更持久的较量集中在关税、投资审查、设备限制、人才交流和国际规则等领域。美国试图以较低的直接战争风险,延缓中国在若干关键领域的成长速度。
五、2003年之后,中国调整的不只是经济指标
2003年,中国提出科学发展观。这个概念的重点,不是简单追求国内生产总值增速,而是把经济发展、资源节约、环境保护、社会公平和长期能力建设放在一起考虑。
当时许多人把它理解为国内发展方式的调整。实际上,外部环境也在发生变化。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带来巨大机会,但过度依赖资源消耗、低成本劳动力和外部市场,也会留下隐患。一旦国际金融环境变化,或者贸易环境收紧,单一增长模式就容易受到冲击。
科学发展观提出后,节能减排、产业升级、区域协调和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受到更多重视。中国没有立刻摆脱粗放式增长,但政策方向已经发生转变。后来提出创新驱动发展、高质量发展,和这一时期的思路具有连续性。
2003年时,中国高层不可能准确知道十多年后会出现哪些技术禁令,也不可能预见每一次贸易谈判的具体结果。但建设完整工业体系、提高自主创新能力、扩大内需、保障能源和粮食安全,本身就是对复杂国际环境的长期准备。
有干部在讨论产业升级时问:“如果关键设备买不到,企业还能不能继续生产?”回答并不复杂:“能不能生产,取决于平时有没有补短板。”这类朴素判断,比口号更接近国家战略的真实逻辑。
中国后来推动基础研究、建设重大科技工程、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并发展新能源汽车、数字通信、装备制造等产业,未必每一项都能立即转化为竞争优势,却使经济体系的抗冲击能力逐步增加。
六、“新冷战”说法的边界在哪里
把中美关系称为“新冷战”,有助于提醒人们注意战略竞争的长期性,但这个说法也有边界。两国没有完全切断贸易往来,也没有形成像美苏那样泾渭分明的两个封闭阵营。气候、金融、公共卫生、核安全等问题,仍然需要双方保持接触。
2020年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后,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双方在疫情信息、供应链、国际责任等问题上相互指责,民间交流和经贸往来也受到冲击。美国对华舆论和政策更加集中,中国则进一步强调产业链稳定与科技自主。
从温铁军的观察角度看,“新冷战早已开始”并不是说两国已经进入全面战争状态,而是说竞争的基础早已从外交摩擦扩展到发展模式、技术能力、金融安全和地区影响力。它是长期结构变化的结果,也是中国综合国力上升后必须面对的外部环境。
2003年以后的政策调整,价值正在这里:没有把所有希望押在某一个国家、某一项技术或某一个市场上,而是逐步补齐产业、金融、科技和内需方面的短板。至于中美关系会走向何处,取决于两国力量变化,也取决于双方能否在竞争中保留必要的接触与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