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2月中旬，皖南青阳县木镇，一位美国女人走进了川军第五十军的军部。她叫艾格尼丝·史沫特莱，英国《曼彻斯特卫报》特派记者、作家，此前是八路军总部的第一位外国随军记者。这一趟，她在木镇住了十几天。

她要看的这支队伍，名声很差。草鞋单衣、川造步枪，还有个“双枪兵”的外号。出川那会儿，不少人把它当成全国最糟的部队。史沫特莱落笔也没绕弯子：川军被认为是中国最落后的军队，第五十军就是其中之一。

可这句话后面，她紧跟着写了一个“但”。川军真是中国最保守落后的军队吗？十几天看下来，她给出的结论和流行说法完全不同。

草鞋单衣出川，川军背着最差的名声

坏名声有来历。护国战争之后，四川军阀各占一块地盘，后来叫“防区制”。防区里的税款，军阀先截下来，就地划成自己的军饷，中央管不着。一个防区就是一个小王国，政、财、军全攥在一个人手里。

有地盘就有饷，有饷就能招兵，兵多了又去抢更大的地盘。这个循环一转起来，川军内部的仗就停不下来。

这样的军队是军阀的私产。破产农民当兵混口饭吃，土匪被招安，换身衣服也成了兵。军阀还种烟，士兵行军背一杆步枪、揣一杆烟枪，“双枪兵”就这么叫开了。

替人守地盘、打内仗的队伍，练的是抢防区，谁会指望它懂现代战争？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川军出川时的家当坐实了这个印象。每个兵只有粗布单衣2件、草鞋2双、斗笠1顶，步枪80%是川造的，质量差。每人配子弹三五十发、手榴弹二枚、大刀一把，一个团只有几挺机枪。

日军那边有飞机、大炮、坦克，这边是斗笠、大刀和几十发子弹。差距摆在明面上，谁也没法替它遮。

不过，出川那天，四川人送它的样子变了。出川前后，各界曾举行欢送活动。

这个变化分量很重。过去，四川百姓看不起这些抢地盘、刮民财的军队；如今他们愿意把自家子弟交给它，去打国仗。

装备没变，兵还是那些兵，变的是枪口对着谁。名声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路，这支军队能不能改掉旧样子，要到战场上才看得出来。

在木镇住了十几天，她写下一个“但”字

同年，史沫特莱来到木镇。第五十军属第二十三集团军序列，军长郭勋祺是四川双流人，川军里出了名的骁将。

据相关纪念资料记载，她曾因坐骑失前蹄摔伤脚胫；郭勋祺曾前往看望并与她长谈；她还曾在军士队向官兵讲话。

后来，她在《中国的战歌》里给这支军队专门写了一章，叫《转变中的军人：第五十军》。开头一段是这样写的。

“川军被认为是中国最落后的军队，第五十军就是其中之一。但战争使它发生了巨大变化，它现在是一个新旧斗争的混合体。本能的种族爱国主义与最落后的做法和观念交织在一起，又混杂着最高尚的现代人性原则以及半生不熟的民主和社会主义观念。战争正在教会它现代化——否则就是灭亡。”

这段话可以分两层读。第一层，她认账：落后的名声有根据，她亲眼看到了。第二层，这支军队里新旧两股力量在争，推着新的一方往前走的，是战争。

她认的账一笔也没少记。郭勋祺身边一批年轻军官组了学习俱乐部，订杂志、读书，可《中国的战歌》写道，“他每前进一步都受到反动腐败的参谋人员的阻挠，这些人把闲暇时间花在赌博、抽鸦片或单纯的懒散上”。

她还记下一个“公开的秘密”：这支军队的卡车从四川一路往长江下游运鸦片。泾县县长私下跟她说过，川军过境他不敢搜查，怕自己的人挨枪子。

这些事，一个只想写赞歌的记者完全可以不提。正因为都写进了书里，她对另一边的评价才压得住分量。她写郭勋祺：“在军内，他是一个最为进步、头脑开明、具有民族爱国主义思想的军人。”两人彻夜长谈，她说聊得像两个追求自由、进步、新生活的朋友。

一边是抽鸦片的参谋，一边是军车运送鸦片，另一边是带年轻军官读书的军长，两种人在同一个军部里，共用一个番号。哪一方会占上风？她的回答就是那句“否则就是灭亡”。

这句话对川军没有一点夸张。草鞋单衣去碰日军的飞机大炮，还守着旧军阀那一套，部队就会被打光。要活下去，就得学，就得变。

她的判断到底准不准，要看接下来的仗。

史沫特莱来木镇之前，这支部队已经打过硬仗。1938年11月25日起，日军进犯贵池、青阳，第二十三集团军死守青阳二十五个昼夜，日军攻不下，只好后撤。她走后没几个月，1939年5月，郭勋祺奉命围歼在梅埂登陆的日军，激战五天五夜，把敌人打了回去。

到了1939年冬天，这支集团军接下一项更难的任务：切断长江。她在木镇是年初的事，长江上的布雷战在年底，前后隔着大半年。

11月，军委会给第二十三集团军配了两个海军布雷大队，川军部队负责掩护布雷，切断长江航运。12月16日，第三战区发起冬季攻势，部队在大通、荻港之间打到江边，袭击日舰，布下水雷。

布雷行动由145、146、147师负责掩护。

结果连日本人也认了。日方记载写道：“扬子江航路在大通前面一时被切断。”后来日军增兵，这条江没被彻底锁死。可被称作中国最落后的军队，让日军承认自家命脉水道断过一回，这个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川军的硬气在别的战场早就打出来了。1938年滕县保卫战，王铭章率第122师死守三昼夜，全师阵亡过半。李宗仁后来说：“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

把全部账摆出来，就更清楚了。抗战中，四川先后有40余万人编成部队开赴前线。八年间四川实征壮丁2,578,810人，居全国之首，约占全国的五分之一。川籍将士伤亡64万余人，也约占全国军队伤亡的五分之一。

全国军队每流五份血，就有一份是四川人流的。前线于是流传一句话：无川不成军。

史沫特莱看重的郭勋祺，1939年冬被撤去军长职务。她在书里写得明白：他和许多青年军官阻止第五十军把枪口从日本侵略者转向新四军。多年以后，郭勋祺配合了成都和平解放。

回到木镇那个“但”字。她认了川军的落后：草鞋、单衣、川造步枪，还有参谋手里的烟枪。她也写下了另一半：战争正在教会它现代化。

川军是中国最保守落后的军队吗？出川那天，从装备到习气，它都担得起这个名声。可几十万穿草鞋的四川兵走到滕县城下、走到长江边，把这个名声一点一点打改了。史沫特莱访问木镇后，在《中国的战歌》中写下那个“但”字，和流行说法完全不同，是这些兵在战场上用命挣来的。

参考资料：

抗战骁将却遭蒋介石撤职："川军之骁将郭勋祺军长.新华社/人民网党史频道.2015-05-25

川军悲壮抗日史.人民日报社《人民文摘》2014年第8期.2015-05-25

抗战中史沫特莱在皖南.黑龙江省政协网/人民政协网.2015-05-25

池州抗日战争历史述略.池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抗战时期国民政府的"抓壮丁"（黄道炫）.爱思想网转载.2025-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