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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特务潜伏在地下党身边,几天后此女反被吓跑:你家晚上有鬼叫

史料札记
1944年9月,浙江绍兴年丰小学教师陈令仪家中来了一位“寄宿学生”。该生实为三青团派遣之眼线。数日后,此女深夜听闻异响,惊恐难眠,未及一周便仓皇离去。此段旧事载于绍兴地区隐蔽战线零星存录。
第一章 校长办公室里的陌生少女
1944年9月底的清晨,绍兴城里的桂花已经开败了,空气里剩下一股甜腻过头的余味。年丰小学的走廊上还留着晨露未干的水渍,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教室里追逐打闹,木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陈令仪刚结束第一堂语文课,粉笔灰还沾在藏青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的袖口上。她收拾好讲义,正准备回办公室喝口水。一个工友快步走过来,说校长黄浩吾请她过去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陈令仪心里微微一动。黄浩吾平时很少这么早叫她。她穿过操场时,抬眼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要落雨。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她推开校长办公室那扇半旧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屋里坐着黄浩吾,还有一个小姑娘。
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衫,头发扎成两根短辫,垂在耳侧。脸圆圆的,皮肤白净,看起来就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女学生。黄浩吾介绍说她叫李淑芳,刚从外地转来,父母因工作长期不在身边,希望能在陈令仪家中寄宿,顺便补习功课。陈令仪看向那个女孩。女孩抬起眼,目光跟她碰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陈令仪脸上浮起笑容,说欢迎。她伸手接过李淑芳手里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皮很旧,打结的地方磨得起了毛边。两人走出校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李淑芳走在她身侧,步子很轻,像一只随时准备跳开的雀鸟。陈令仪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注意到这女孩走路时眼睛总在往两侧瞟,看教室,看操场,看院墙边那排矮矮的冬青。
黄浩吾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她们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走出校门。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敲了七八下。这个李淑芳并非普通学生。前一天傍晚,国民党顽军头目耿士廉和屈金宝把她带到他面前,语气不容商量,要求务必设法将此女安插在陈令仪身旁,试探陈令仪是否涉共。黄浩吾当时只能点头。此刻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陈老师会是地下党吗?共事两年多,此人一向低调稳重,从不参与校外的政治集会,教案写得工整,对同事客气,对穷学生也肯接济,怎么看都不像。但耿士廉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人。黄浩吾叹了口气,转身坐回椅子上,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陈令仪领着李淑芳走回家。从学校到城南的住所,要走一刻钟。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油炸臭豆腐干的小摊,摊主老周正往锅里下豆腐,油花四溅,一股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李淑芳皱了皱鼻子,脚步顿了一下。陈令仪看在眼里,心里想,这女孩以前在乡下,怕是没闻过这种味道。她招呼了一声老周,买了两串,递一串给李淑芳。李淑芳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还是咽下去了。
到了家门口,陈令仪掏出钥匙开门。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院住着陈令仪和家人,后院有几间空房,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偶尔接待临时来住的同志。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一棵石榴树种在院墙边,果子已经熟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保姆王铣荣正在井边淘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四十出头,身材粗壮,脸盘宽大,一双手粗糙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人。
陈令仪把李淑芳领到后院,推开一间朝南的屋子。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靠墙一张三屉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个白瓷茶壶。窗户不大,糊着薄薄的窗户纸,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陈设照得柔和而模糊。陈令仪说,你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李淑芳点点头,把包袱放在床上,慢慢解开。
陈令仪安顿好李淑芳,转身回到前院厨房。王铣荣正在灶台前烧火,柴草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陈令仪压低声音,几句话把校长安排人的事说了。王铣荣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下抿了抿,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颧骨照得发亮。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这人不简单。陈令仪说,我知道,但不能拒绝,校长那边不好交代。王铣荣把火钳往灶膛里捅了捅,说,先稳住她,我来想法子。
当天晚饭,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菜很简单,一碗咸菜炒毛豆,一盘清蒸梅鱼,一碗丝瓜蛋花汤。李淑芳吃饭很慢,筷子夹菜时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夹多了。陈令仪给她碗里搛了一块鱼肉,她低声道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王铣荣坐在对面,大口扒饭,偶尔抬眼打量李淑芳,目光短暂而锐利。饭后,李淑芳主动收碗,陈令仪说不用,你去歇着。李淑芳回了后院。王铣荣一边洗碗一边对陈令仪说,这小姑娘眼睛太活,坐不住,八成是来盯人的。
陈令仪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学生的作文本。油灯的火焰跳了几下,火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握着红笔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家里近来传过几回消息,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若有眼睛日夜盯着,总有露馅的时候。她想起上次上级来传达指示,是趁天黑从后门走的,临走前王铣荣还把后门外的脚印用扫帚扫平了。她低头在作文本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又大又圆,几乎盖住了学生写的整行字。她放下笔,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井台上潮湿的凉意。后院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李淑芳低头坐着的侧影。
第二章 暗处的眼睛与院中的试探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王铣荣就起来了。她在灶上烧水,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陈令仪洗漱完毕,走到后院去叫李淑芳。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淑芳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辫子重新编过,比昨天紧实。陈令仪微微意外,笑着说不急,吃了饭再去。李淑芳点头,跟着她往前院走。经过井台时,李淑芳的脚步放慢了。她扭头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院墙,像是在丈量什么。
早饭是稀饭配咸鸭蛋。李淑芳吃得很快,筷子扒拉得碗沿叮当响。陈令仪不紧不慢地喝粥,心里盘算着怎么安排这个女孩。带到学校去是最稳妥的,放在家里反而不好,万一有同志上门,撞上了不好解释。她放下碗,说淑芳你跟我一起去学校,我正好给你安排插班的事。李淑芳说好,起身去拿书包。那书包也是旧的,蓝布做的,带子用线缝了好几道。
两人出了门,走在青石板铺的巷子里。早晨的巷子湿漉漉的,有人家在门口生煤炉,青烟缭绕。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从对面走来,扁担吱嘎吱嘎地响。李淑芳往路边让了让,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老汉的后背看,直到他拐过巷口。陈令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到了学校,她把李淑芳带到五年级教室,跟班主任交代了几句,说是新来的插班生,暂时寄住在她家。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点头,让李淑芳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陈令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翻开课本备课。可她的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操场。课间的时候,她看见李淑芳从教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眼睛在校园里扫了一圈,然后慢慢走到操场边的冬青树丛旁,蹲下来,像是在看什么。陈令仪注意到她蹲下去的时候,手在树丛底部的泥土上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很隐蔽,一般人不会留意。陈令仪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上的字,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
中午放学,陈令仪带着李淑芳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杂货铺,陈令仪进去买盐,让李淑芳在门口等着。她从铺子里出来时,看见李淑芳正和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搭话。小贩挑着担子,上面插着几个捏好的糖人。李淑芳似乎在问什么,小贩摇了摇头。陈令仪走近时,李淑芳立刻住了嘴,脸上浮起那种乖巧的笑容。陈令仪不动声色,把盐包递给她拿着,两人继续走。回到家,王铣荣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桌上摆着一碗霉干菜扣肉,一碗炒青菜,还有一碟腐乳。
吃饭时,王铣荣问李淑芳,家里父母做什么的。李淑芳筷子顿了一下,说父亲在运输行做事,母亲帮着照料家务,都在外地。王铣荣又问,那你怎么一个人来绍兴。李淑芳说,父母托了亲戚,让她来这里读书,亲戚又托了校长。王铣荣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低头吃饭。陈令仪听出王铣荣话里的试探,也听出李淑芳答话时那种准备好的流畅,像是背过的。饭后,李淑芳说想午睡一会儿,回了后院。陈令仪和王铣荣在前院收拾。
王铣荣把洗碗水泼到院子里,水在石板地上淌开,很快就渗下去了。她压低嗓子说,这丫头有鬼。陈令仪说,她今天在学校里摸过冬青树底下的土。王铣荣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陈令仪一眼。冬青树丛下面,上个月埋过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几份传单,原本打算过两天转移的。陈令仪说,东西还在,她应该没摸到。王铣荣想了想,说今晚就转移,不能再等了。
下午,陈令仪没去学校,跟学校请了半天假。她在屋里整理东西,把几本夹着纸条的书抽出来,纸条上写的是几个地址和联络暗号。她把纸条一张张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的一个粗瓷碗里。王铣荣在外面守着,一边择菜一边留意后院的动静。李淑芳午睡起来,走到前院,看见陈令仪在堂屋里看书,就凑过去问了一道算术题。陈令仪耐心地给她讲了,李淑芳听得很认真,还拿笔在本子上记。陈令仪注意到她的本子封面上写着一个“芳”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傍晚时分,天阴得更重了,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瓦檐上滴滴答答。陈令仪站在堂屋门口看雨,李淑芳也走过来,两人并排站着。李淑芳忽然说,陈老师,你家这院子真安静。陈令仪说是啊,住了两年多,习惯了。李淑芳又说,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都有点不习惯,在乡下的时候,夜里能听见狗叫。陈令仪笑了笑,说城里不比乡下,夜里静得很。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像一粒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去看王铣荣,但能感觉到王铣荣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的活计停了一瞬。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几颗裂口的果子在风雨中摇晃,终于有一棵掉下来,砸在井台上,啪的一声闷响。李淑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陈令仪伸手扶了她一把,说没事,是石榴掉了。李淑芳脸有点红,说了声谢谢。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雨势稍缓,才各自回屋。
夜里,陈令仪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是王铣荣的房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她能听见王铣荣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嘎吱声。后院那间屋子里,李淑芳应该也还醒着。陈令仪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慢慢拼凑一个计划。她想,王铣荣说想办法,那办法或许就藏在夜里。
第三章 保姆的旧事与后院的秘密
王铣荣这个人,陈令仪是信得过的。两人搭档快两年了。王铣荣是组织上专门派来协助她的,身份就是保姆,实际负责联络和掩护。她老家在山东威海,早年在乡下种地,男人死得早,没留下儿女。1938年冬天,八路军一支队伍从她村子附近经过,她在队伍里帮着烧了三天饭。后来队伍走了,留下一个负伤的联络员,她把人藏在地窖里养了两个月。联络员走的时候问她愿不愿意出来做事,她想了想,点了头。从那以后,她就跟着队伍走南闯北,学认字,学传递消息,学怎么在敌人眼皮底下活下来。
1942年,组织上把她调到浙江,安排进陈令仪家。她扮保姆扮得很像,买菜做饭洗衣扫地样样在行,邻居们都叫她王妈,谁也没起过疑心。她平时话不多,跟街坊打交道时客客气气,从不打听别人家的事,也不让人打听自己的事。唯一让人觉得有些古怪的,是她偶尔会在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邻居问起来,陈令仪只说是王妈觉少,夜里醒了就活动活动腿脚,年纪大了都这样。
王铣荣有个习惯,她会在每天睡前把院子里所有的门栓检查一遍,后门的木栓有没有插好,前门的铁搭扣有没有上紧,厨房那扇小窗的插销有没有锈住。这个习惯她来了之后就养成了,陈令仪从没见她漏过一天。有一次陈令仪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王铣荣正蹲在后门门槛上,用一根铁丝在捅门栓孔。陈令仪问怎么了,王铣荣说有点涩,捅捅顺溜些。其实她是在确认门栓没有被人在外面做过手脚。这些细小的事情,李淑芳住了两天,未必看得出来。
李淑芳住进来的第二天晚上,王铣荣做了一件事。她找出一双旧布鞋,鞋底纳得很厚,走路几乎没有声响。她把鞋放在自己床底下,第二天穿上试了试,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陈令仪看见她试鞋,没问原因。王铣荣走过来,低声说,这丫头耳朵灵,脚步声得压住。陈令仪点点头,心里想,王铣荣已经在做准备了。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王铣荣起来解手,经过后院时,看见李淑芳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她放轻脚步,走到窗根下。窗户纸很薄,隐约透出里面的人影。李淑芳坐在桌前,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王铣荣站了一会儿,听见李淑芳停笔,然后是折叠纸张的声音,再然后是打开箱子或包袱的声音。王铣荣慢慢退回去,回到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上,王铣荣在灶上烧火时对陈令仪说,这丫头夜里写东西。陈令仪正在择菜,手指停了一下,问写了什么。王铣荣说不知道,隔着窗户纸看不见,但写了不短时间。陈令仪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日记。王铣荣说,如果是日记,白天写不行吗,非要半夜写。陈令仪觉得这话有道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王铣荣把锅盖掀开,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上午,陈令仪去学校上课,李淑芳也跟着去了。王铣荣一个人在家。她把前后院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然后走进李淑芳住的那间屋子。屋子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茶壶的盖子也盖得好好的。王铣荣打开三屉桌的抽屉,里面只有一本算术本、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没有别的东西。她又看了看床底下,蓝布包袱塞在靠墙的角落,她没去动。她的目光落在枕头旁边,那里有一块叠好的手帕。王铣荣犹豫了一下,拿起手帕展开,就是一块普通的白布手帕,没什么特别。她把手帕放回原处,退出屋子,把门带上。
回到厨房,王铣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撑着膝盖。她想,如果李淑芳真是来盯人的,那她的注意力必定会放在陈令仪身上。陈令仪白天在学校,晚上在家,行踪简单。要盯出破绽,就得盯住家里的来客和来往的书信。家里最近没有书信往来,来客也很少。王铣荣能想到的漏洞只有一个,陈令仪有时会在晚上出去,说是去学生家里家访。次数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回。如果李淑芳盯住了这个规律,再跟出去看一眼,那就麻烦了。王铣荣想来想去,觉得时间不多,得尽快动手。
中午陈令仪回来吃饭,王铣荣给她使了个眼色。陈令仪会意,饭后把李淑芳支去后院午睡,自己进了厨房。王铣荣把门掩上,低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她认为最好的办法,不是把李淑芳赶走,赶走了对方还会派别的人来,不如让她自己待不住,主动要求离开。陈令仪问怎么让她待不住。王铣荣说,这丫头年纪小,胆子未必大。夜里弄出点动静来,看她怕不怕。陈令仪想了想,说这法子可行,但得做得像,不能让她起疑心。王铣荣说,你放心,我有数。
两人在厨房里商议了半个多时辰。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锅里的水也凉了。陈令仪把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漏洞。她最后说了一句,注意分寸,别吓出毛病来。王铣荣说,我有分寸。她站起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后院那间屋子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王铣荣收回目光,开始动手准备。她在杂物间里翻了一阵,找出一根旧麻绳、一个破铁皮罐子和几块碎瓦片。她把这些东西用布包好,塞到灶台后面的柴草堆里,上面压了两捆干柴。
第四章 夜半声响与惊魂未定
当天傍晚,陈令仪从学校回来,带回了几个学生的作文本。李淑芳跟着她一起回来,手里也拿着一本算术练习册。晚饭吃的是中午剩的霉干菜扣肉,又炒了一个新菜,青菜豆腐。饭桌上,陈令仪问李淑芳功课跟不跟得上,李淑芳说算术有点吃力,别的还行。陈令仪说我晚上给你补一补。李淑芳说好,低头扒饭,吃得比前两天快了些。
饭后,陈令仪把堂屋的方桌收拾出来,让李淑芳坐在对面,自己拿过她的算术本,一道题一道题地讲。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两面墙上。李淑芳听得很专心,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陈令仪讲完第三道题,抬头看了看她。灯光下,李淑芳的脸显得比白天更小些,下巴尖尖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分。陈令仪忽然想,这个女孩也不过十四五岁,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会儿该在父母跟前撒娇了。
补课补到快九点,李淑芳说困了。陈令仪说那你去睡吧,明天再接着讲。李淑芳收拾好东西,端起桌上的煤油灯往后院走。经过院子时,她停了一下。井台上湿漉漉的,映着月光,像铺了一层薄冰。石榴树的黑影投在地上,枝叶交错的形状有些狰狞。李淑芳缩了缩肩膀,快步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屋子。她关上门,插上门闩。那根木闩很细,插上去的时候发出啪嗒一声轻响。陈令仪站在堂屋门口,听见了这声响,也看见了李淑芳进门时那个缩肩膀的动作。
王铣荣在前院厨房里,把灶膛里剩下的炭火用灰盖住,然后洗了手,回到自己屋里。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很远的狗吠,又没了。王铣荣站起来,穿上那双旧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她侧身出去,经过堂屋,经过井台,绕到后院侧面的那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捆柴草和一摞旧瓦。王铣荣从柴草堆后面取出白天藏好的布包,蹲下来,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她先拿起那个破铁皮罐子,罐子里装了几颗小石子。她把罐子轻轻放在李淑芳屋后窗户下方的墙根处,用几片碎瓦垫稳。然后她退后几步,手里握着那根旧麻绳。麻绳一头系着一小块砖头。她抡起绳子,让砖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弧,砸在铁皮罐子上。铁皮罐子发出一声闷响,石子在里面哗啦啦滚动。声音不算太大,但在夜里传得很清楚。王铣荣听了一下屋里的动静。没有反应。她又等了一会儿,再次抡绳,这次力道更轻些,砖头蹭过铁皮罐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然后石子滚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从罐子的一头滚到另一头,再滚回来。这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像是什么活物在墙根下爬动。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王铣荣听见床板响了一声。她收好麻绳和砖头,迅速退到巷子深处。又等了片刻,她听见李淑芳的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月光照在窗台上,王铣荣远远看见一只手伸出来,在窗台外面摸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窗户重新关上,插销咔嗒一声扣紧。王铣荣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原路悄悄回到自己屋里。脱鞋的时候,她发现鞋底沾了些湿泥,她用一块破布把泥擦干净了。
李淑芳那边,这一夜注定睡不好了。她关上窗户后,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她来了之后一直没晒过的味道。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石子滚动的声音已经停了,但她觉得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她想起王铣荣白天说的话,家里安静得很,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那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是猫吗?是老鼠吗?老鼠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砖墙,外面糊了一层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粗糙的砖面。她盯着墙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坑看,看了很久。后来她听见前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压得很低,但她能听见。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猜是陈令仪或者王铣荣起来上厕所。可那脚步声走动的方向不对,不是去厕所的方向,是往后面来的。她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她屋子附近停了一下,然后又远了。
李淑芳把被子拉得更紧。她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像是被子底下漏了风。她想翻个身,但身体僵住了,动不了。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乡下老家的老人讲过,人死在外头,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在夜里游荡,弄出各种声响。她想起去年村里死了一个外乡来的货郎,死在村口的破庙里,后来连着几个晚上,村里人都听见庙那边有叮叮当当的响声,像货郎摇拨浪鼓。她当时听了害怕,但毕竟是在村里,左邻右舍都住着人。现在是在城里,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后院只有她一个人。越想越怕,她把头也蒙进被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再没了声响。李淑芳渐渐觉得困了,眼皮沉下来。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又是一声响。这次是砸在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砰的一下。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门是木头的,门闩很细,如果外面有人用力推,未必挡得住。她缩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门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门板照成一个灰白色的长方形。那个长方形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她等了很长时间,门没有再响。她慢慢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把额发粘在皮肤上。
后半夜,她没有再合眼。眼睛睁着,盯着那扇门,盯着窗户,盯着墙上那个凹坑。耳朵竖着,捕捉外面的每一个声音。前院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然后就是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水底,上面是厚厚的水,压得她喘不过气。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她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她还是不敢闭眼。一直熬到天光大亮,前院传来王铣荣开门和刷锅的声音,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第五章 苍白的面孔与无人听见的声响
第二天早晨,王铣荣像往常一样在灶上做早饭。稀饭煮好了,咸菜切好了,还蒸了几个红薯。她走到后院去叫李淑芳。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反应。又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门打开,李淑芳站在门口。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眼眶底下有明显的青印。头发蓬着,辫子散了半边,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王铣荣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嘴上却问,怎么了,没睡好?
李淑芳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认床。她跟着王铣荣走到前院,在井台边洗脸。井水冰凉,她把脸埋进水里,呛了一下。陈令仪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李淑芳的样子,也问了一句。李淑芳说夜里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陈令仪说,那吃了饭去学校趴一会儿。李淑芳点点头,坐到桌前。早饭她吃得很少,稀饭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红薯一口没动。王铣荣给她搛了一筷子咸菜,她也没怎么吃。
去学校的路上,李淑芳走得很慢,脚步发虚。陈令仪放慢步子等着她。两人经过那条窄巷时,卖臭豆腐干的老周还没出摊,巷口空荡荡的。李淑芳的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巷子两边的墙头、门洞、窗户,她一个一个看过去。陈令仪注意到她的目光比昨天更不安,更急切。到了学校,李淑芳进了教室,陈令仪进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陈令仪翻开课本,眼睛看着字,心里想的却是早上的李淑芳。那张苍白的脸不像是装出来的。王铣荣的办法奏效了。
课间的时候,陈令仪站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看李淑芳在操场上。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去摸冬青树丛,而是站在教室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一个同班的女同学走过去跟她说了句话,她摇了摇头,没怎么搭理。那个女同学走开了,李淑芳一个人站在那里,目光在操场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学校大门的方向,看了很久。陈令仪收回目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心里想,如果这女孩真的决定要走,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中午回家,李淑芳走得比早上更慢。进了院子,她没有回自己屋里,而是站在井台边发愣。陈令仪问她怎么不进屋,她说站一会儿。王铣荣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李淑芳在井台边站了有十几分钟,眼睛看着井口。井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凉气。她弯腰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陈令仪心里一紧,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胳膊,说井边凉,进屋吧。李淑芳跟着她进了堂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午饭吃的是面条。李淑芳挑了几根,送进嘴里慢慢嚼。陈令仪问,昨晚到底听见什么了。李淑芳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看陈令仪,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过了一小会儿,她低声说,听见外面有声音,好像有人在墙根下面弄什么。陈令仪说,会不会是猫。李淑芳说,不像猫。陈令仪说,那就是老鼠,这边老房子老鼠多。李淑芳没接话,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她又说,陈老师,你家晚上一直这么安静吗。陈令仪说是啊,住了两年多,夜里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李淑芳没再问了。
饭后,李淑芳回了后院。陈令仪和王铣荣在厨房里。王铣荣说,她刚才看井了。陈令仪说,我看见了。王铣荣说,这丫头胆子比我想的还小。陈令仪说,别做得太过了。王铣荣说,我知道,今晚上歇歇,不弄了。陈令仪想了想,说,不弄也不行,她要是缓过来,胆子又大了。王铣荣说,那就隔一晚,后晚再说。陈令仪点点头。
下午上课,李淑芳在课堂上打瞌睡,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全班同学都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手指抠着桌沿,指甲刮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老师让她坐下了。放学的时候,陈令仪去教室接她,看见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陈令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李淑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陈令仪没问什么,只说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李淑芳一直没说话。走到家门口时,她忽然站住了。陈令仪回头看她。李淑芳看着院子的大门,那扇黑漆剥落的木门半开着,门槛上有一道裂缝。她的目光从门槛移到门框,再移到门楣上挂的那串干辣椒,最后落在院子里石榴树的枝丫上。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然后跟着陈令仪进了门。
那天晚上,陈令仪没有给李淑芳补课。李淑芳说想早点睡。陈令仪说好。王铣荣烧了一壶热水,给李淑芳送到屋里,还多放了一盏油灯,说夜里点着,亮堂些。李淑芳接过油灯,道了谢。王铣荣出来时,把后院的院门带上了,但没有插闩。她回到前院,对陈令仪说,今晚不弄了,看她缓不缓得过来。陈令仪坐在堂屋里看书,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听着后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后院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又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陈令仪吹熄了堂屋的灯,摸黑回到自己屋里。她没有马上躺下,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窗帘看院子。月亮很亮,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井台上,像一只张开的枯瘦的手。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过中天,院子里完全暗下来,才躺下睡了。
第六章 夜夜惊魂与最后的夜晚
第三天,李淑芳的状态更差了。早上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王铣荣给她盛了一碗粥,她端着碗手在抖,粥洒了一点在桌上。王铣荣拿抹布擦了,没说话。陈令仪坐在对面看着她。李淑芳喝了两口粥,放下碗,说吃不下了。陈令仪说,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歇着。李淑芳摇头,说要去,不去怕落下功课。陈令仪看了王铣荣一眼。王铣荣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用拦。
到了学校,李淑芳坐在教室里,整个人蜷在座位上。同桌的女生跟她说话,她也不怎么应。课间操的时候,她没有出去,趴在桌上。班主任过来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中午放学,陈令仪去接她,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教室走廊的尽头,背靠着墙,眼睛望着操场的围墙外面。围墙外面是一排民居的屋脊,黑瓦上晒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衣服在竹竿上晃。李淑芳看着那些晃动的衣服,看了很久。
回家吃午饭,李淑芳只喝了几口汤。陈令仪让王铣荣给她单独煮了个鸡蛋,她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桌上。饭后,她没有马上去午睡,坐在堂屋里,看着陈令仪批改作业。陈令仪的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李淑芳的目光跟着红笔移动,从一行移到另一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陈老师,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人来过。陈令仪手里的笔没停,说,偶尔有同事来坐坐,亲戚来得少。李淑芳说,我看你这院子挺大的,后门通哪里。陈令仪说,后门通后面那条巷子,平时不太开,堆了些杂物。
李淑芳哦了一声,不再问了。陈令仪继续改作业,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叉。她心里清楚,李淑芳问这些话,是想摸清家里的进出路线。如果这女孩真的打算走,走之前想把情况摸清楚上报。不过,以她现在的状态,未必有心思做这些了。
下午李淑芳没去学校,陈令仪替她请了假,让她在家休息。王铣荣在前院忙活,李淑芳在后院屋里躺着。陈令仪上完两节课,提前回了家。她走进后院,轻轻推开李淑芳的房门。李淑芳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对面的墙壁。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陈令仪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令仪问她好点没有。李淑芳说,陈老师,我可能过两天就走了。陈令仪问,去哪儿。李淑芳说,我父亲托人带信来,说那边安顿好了,让我过去。陈令仪说,那也好,什么时候走,我送你。李淑芳说,不用送,我自己走。
陈令仪没再说什么。她看着李淑芳,这个女孩在两天多的时间里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特别大。李淑芳避开她的目光,把脸转向墙壁。陈令仪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她走到前院,对王铣荣说,她要走了。王铣荣正在搓麻绳,手停了一下,说,说了什么时候走。陈令仪说,过两天。王铣荣继续搓麻绳,搓了两圈,说,那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今晚不用弄了。
那天晚上,陈令仪在堂屋里给李淑芳补了最后一次课。她讲得很慢,每道题都讲得仔细。李淑芳听得很认真,笔记写了一页多。补完课,李淑芳站起来,向陈令仪鞠了一躬,说谢谢陈老师这几天照顾。陈令仪说,客气什么。李淑芳端起油灯,往后院走。走到井台边,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令仪一眼。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对陈令仪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的一个泡,刚浮起来就破了。然后她转身进了后院,关上了院门。
陈令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后院的门关上。她听见门闩插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远的声音,再然后是那间屋子的门关上的声音。她回到堂屋,王铣荣正在收拾桌子。两人谁也没说话。王铣荣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陈令仪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洗碗的水声。水声停了,王铣荣走出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王铣荣说,东西都收好了吗。陈令仪说,收好了。王铣荣说,后门外面那条巷子,我明天再去扫一遍。陈令仪说,好。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开始忽大忽小地跳。陈令仪站起来,把灯芯拧灭。堂屋里一片漆黑。两个人各自摸黑回了自己屋里。
那一夜,后院再没有传出任何声响。陈令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比前两天小了,院子里很安静。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另一边是王铣荣的屋子,隔着一道板壁。她听见王铣荣也在翻身。两人都没睡着,但都没说话。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天快亮了。陈令仪闭上眼睛,终于睡了过去。
第七章 无声的告别与空荡的后院
第四天早上,陈令仪是被前院灶房里的响声弄醒的。王铣荣已经在烧火了,柴草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响,铁锅里的水发出滋滋的声音。陈令仪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屋檐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空气凉丝丝的,井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走到后院去叫李淑芳。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李淑芳那间屋子的门开着一条缝。
陈令仪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她推开门,屋里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蓝印花布的褥子也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三屉桌上,那盏煤油灯放在原来的位置,白瓷茶壶的盖子盖得好好的。陈令仪拉开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连那张写了“芳”字的算术本也不见了。她走到床前,掀开枕头。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她蹲下来看床底下,蓝布包袱不在了。
陈令仪直起身,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是李淑芳身上那种肥皂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没有散尽。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早晨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陈令仪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桌椅都在,茶壶也在,只有人和包袱不见了。她轻轻把门带上,走出后院。
王铣荣在厨房门口等她。陈令仪走过来说,走了。王铣荣说,什么时候走的。陈令仪说,不知道,夜里吧。王铣荣说,我后半夜没听见动静。陈令仪说,她怕是练出来了,轻手轻脚地走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王铣荣转身回厨房,把灶上的火撤了,锅里的水不再翻滚。陈令仪走到前院门口,拉开大门。门外的青石板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早起的挑水工正挑着两只木桶往巷口走,扁担在肩上颤悠。陈令仪看了看巷子两头,没有李淑芳的影子。
她关上门,回到堂屋。桌上还放着昨天晚上她给李淑芳批改的算术本。她拿起来翻了翻,本子上有她用红笔画的勾和叉,还有李淑芳用铅笔写的解题步骤。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越写越潦草,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半就停了。陈令仪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她想,这个本子大概不会再有人来取了。
王铣荣端着早饭进来,两碗稀饭,一碟咸菜。两人坐下来吃。陈令仪喝了两口粥,说,不知道她昨晚睡没睡好。王铣荣说,管她呢。陈令仪说,我有点担心。王铣荣看了她一眼。陈令仪说,她一个人,十四五岁。王铣荣放下筷子,说,她是三青团派来的,你别忘了。陈令仪不说话了,低头喝粥。稀饭很烫,她吹了吹,还是烫了嘴。
饭后,陈令仪去学校。她先去了校长办公室。黄浩吾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她进来,抬起头。陈令仪说,李淑芳今天没来。黄浩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问,去哪儿了。陈令仪说,走了,夜里走的,东西都带走了。黄浩吾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说,走就走了吧。陈令仪看着他。黄浩吾又说,这件事,就到这里。陈令仪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黄浩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耿士廉和屈金宝那天把李淑芳带来时的脸色,想起自己当时的不安。现在人走了,他不知道耿士廉那边会怎么想。但他也知道,以李淑芳这几天在陈令仪家的状态,如果真查出了什么,早就该有动作了。什么也没查出来,人先跑了,说明陈令仪要么真的没有问题,要么藏得太深。不管是哪一种,他黄浩吾都庆幸自己没有被卷进去。
陈令仪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她翻开那一页,上面是今天要讲的课文,一篇讲秋天的散文。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李淑芳第一天来时的样子,扎着两根短辫,手绞着衣角。她合上课本,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又睁开,开始讲课。
那天放学回家,陈令仪经过那条窄巷。卖臭豆腐干的老周出摊了,油锅里的豆腐滋滋作响。陈令仪没有买,径直走了过去。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院子里和平时一样,井台、石榴树、晾衣绳上的几件衣服。王铣荣在厨房里切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陈令仪走过去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后院的院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她转身回了堂屋,在桌前坐下,摊开学生的作文本,开始批改。
第八章 校长抽屉里的纸条
李淑芳走后的第三天,黄浩吾在办公室里整理抽屉。他拉开最下面那一层,里面塞着一堆旧文件、几支用秃的毛笔和一块干了的墨。他把文件翻出来,准备清理掉。翻到最底下,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上面是几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黄浩吾凑到窗户跟前,借着光看。纸条上写着:年丰小学,陈令仪,语文教员,独居,有保姆一人。夜间常外出,未明去向。家中有后院,门通巷。
黄浩吾看完,把纸条重新折好。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纸条上的字很轻,铅笔写的,一擦就掉。他拿起桌上的橡皮,在纸条上擦了几下,字迹就模糊了。他继续擦,直到纸条上只剩下一片灰黑的橡皮印,原来的字一个也看不出来了。他把纸条撕成几片,扔进废纸篓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操场,几个学生在追一只跑进校园的黄狗。黄浩吾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桌上的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他把窗户又关上了。回到桌前,他拿起钢笔,继续批改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的眉头没有皱,手也没有抖。
同一天下午,耿士廉和屈金宝的人来了。来的是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校门口,递了一张条子给门房。黄浩吾拿着条子走到校门口。中年男人说,耿先生问,那个学生还在不在。黄浩吾说,走了,前几天就走了。中年男人问,为什么走的。黄浩吾说,不知道,夜里走的,什么都没说。中年男人看了黄浩吾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的,走远了。
黄浩吾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黄狗已经不见了,操场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老校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黄浩吾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把呼吸调匀了。
陈令仪不知道这件事。她那天在学校上课,黄浩吾没有找她。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碰见黄浩吾,黄浩吾对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陈令仪也点了点头。两人错身而过。陈令仪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黄浩吾正走进校门,他的背影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点跛,是多年前摔伤留下的老毛病。陈令仪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王铣荣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干了,王铣荣一件一件取下来,抖一抖,叠好。陈令仪走过去帮忙。两人把衣服叠完,王铣荣说,后门外面那条巷子,我今天去看过了,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陈令仪说,好。王铣荣又说,垃圾桶里翻过了,没有碎纸片。陈令仪说,好。王铣荣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屋里。陈令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石榴树上,把叶子照得发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陈令仪坐在堂屋里看书。王铣荣在厨房里收拾完,走出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两人各看各的,没有说话。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屋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邻居晚归的人在巷子里走。陈令仪翻了一页书,眼睛看着字,心里却想到一件事。她想,如果李淑芳那天夜里没有被吓跑,继续住下去,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家里最近没有活动。也许会有危险,因为自己不可能一直不做事。她合上书,看着灯花。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第九章 时间深处的余音
1944年秋天的这件事,过去之后,陈令仪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继续在年丰小学教语文,白天上课,晚上批改作业,偶尔参加大南中学党支部的活动。王铣荣继续做保姆,买菜做饭洗衣,把前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那间朝南的后院屋子,重新堆放了一些杂物,旧箱子、麻袋、几把不用的椅子。井台上的青苔还在,石榴树在冬天落光了叶子,第二年春天又发了新芽。
陈令仪有时会想起李淑芳。想起她第一天来时的样子,想起她脸色苍白地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想起她最后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过两天就走了”。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不全是庆幸,还夹着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被派来做这种事,夜里被吓成那样,最后一个人悄悄地走了。她走的时候是几点钟,走的是哪条路,有没有人接应,陈令仪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以后,耿士廉和屈金宝没有再派人来。学校里也没有再出现陌生的面孔。
黄浩吾后来调走了。走之前,他没有跟陈令仪提起过李淑芳的事。陈令仪也没有问。两人在校门口告了别。黄浩吾说,陈老师,保重。陈令仪说,校长也保重。黄浩吾的左脚还是微微跛着,他提着一个小藤箱,走过那条窄巷,拐弯,不见了。陈令仪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了学校,继续上她的课。
王铣荣一直留到抗战结束。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绍兴那天,满城都是鞭炮声。陈令仪和王铣荣站在院子里听。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天都炸开。陈令仪说,结束了。王铣荣说,结束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谁也没有笑,谁也没有哭。石榴树上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把枝头压弯了。风一吹,果子在枝上晃。
后来王铣荣离开了。组织上把她调到别的地方去。走的那天,陈令仪送她到巷口。王铣荣提着一个旧包袱,就是她来时带来的那个。她走了几步,回头对陈令仪说,后门的门栓,别忘了我说的,换根粗的。陈令仪说,记住了。王铣荣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走得不快不慢。陈令仪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陈令仪回到院子里,走到后门跟前。门栓确实还是那根细的。她蹲下来看了看,门栓上有一道旧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提到后院,浇在石榴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她提着空桶回到前院,把桶放在灶房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点着油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写的是:1944年9月,三青团派女特务李淑芳潜入我家,住后院。数日后,此女夜间闻声惊恐,自行离去。王铣荣同志设计。她写完,看了看,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
第十章 井台上的石榴
很多年后,陈令仪搬离了那座院子。走之前,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前院还是原来的样子,堂屋的门板换过一次,井台的石沿磨得更光滑了。后院那间朝南的屋子,窗户纸换成了玻璃,门也重新漆过。石榴树长得更高了,枝丫伸过了院墙,越过屋檐,把影子投在隔壁的瓦面上。她站在井台边,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树皮粗糙,上面有些裂纹,裂纹里积着灰尘和雨水留下的痕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井台。井口被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一块砖。她没有揭开看。她转身走出院子,把大门锁上。钥匙交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托她照看。亲戚问她,这院子以后还回来吗。陈令仪说,不回来了。亲戚说,那石榴树每年还结好多果子,没人吃都落了。陈令仪说,落了就落了吧。
她走了。沿着那条青石板巷子往东走,走过卖臭豆腐干的老周的摊子。老周已经不在了,摊子换成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年轻人。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墙头上长着野草。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黑漆大门关着,门楣上那串干辣椒早就没了。她收回目光,拐过巷口,走进了另一条街。
绍兴城里的桂花又开了。年复一年。1944年秋天的那段旧事,像一颗沉在井底的石子,被水覆着,被苔盖着,没有人再去打捞。只有那棵石榴树,还在院子里一年一年地长,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果子裂开,籽粒落在地上,被风扫到墙角,被雨冲进石缝。第二年,石缝里又冒出新的芽。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中共绍兴市委党史研究室编:《绍兴隐蔽战线史料选辑》,内部印行,1987年。
2. 浙江省档案馆藏:民国时期三青团浙江支团部活动档案,全宗号L053-2-1147。
3. 王铣荣同志口述记录,转引自《浙江革命根据地妇女运动资料汇编》,浙江人民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