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一双颤抖的手。
他勒死自己亲手扶上龙椅的新帝时,脸上竟浮现出癫狂的快意。一个从岭南来的读书人,怎么就走到了弑君这一步?
命运扇他第一巴掌的时候,他连躲都没来得及。
那一脚踹出去,踹碎了自己一辈子
平康坊那个晚上,张浚当街调戏春娘,一巴掌把人家丈夫扇出几步远。刘文吉本可以低头走开。可他听见了“春娘”两个字,和他心上人春华同名带个春字。
他通红着眼冲上去,一把拽过春娘,用尽全身力气踹向张浚。
结果呢?张浚把他捆了,举着弯刀,“冷笑着瞄了一眼刘文吉的腿间”。那声惨叫,划破的何止是那个夜晚。
他毁在了“咽不下这口气”上。
后来他对鱼成安坦白,说自己并非侠义心肠。“只是那位小娘子与我心上人的名字相似。”鱼成安感叹他是个情种,他摇头苦笑:“我所爱慕的人,从始至终,都与我身份有别。”
原来那个见义勇为的背影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穷书生连提亲都不敢的卑微。春华是婢女,他却想着“留着正妻的名分,待我考上功名,博一个五姓七望的世家女为妻”。
说白了,他嫌弃过春华的身份。
可偏偏就是这份嫌弃,让他后来一辈子活在“假如我早早向她提亲”的悔恨里。人啊,有时候最疼的那根刺,恰恰是自己亲手扎进去的。
送他进宫的是他自己
暮晚摇要赏他金银,他不要。
“只求殿下将我送入宫中,做一名内侍。”
言尚当场急了:“文吉,你胡说什么?”暮晚摇也劝,说那九重宫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刘文吉回了一句话,“长安城中,权势吞人!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两手空空,任人摆布。”
他本可以拿着赏钱回岭南,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可他偏不。
他求死那场更扎心,他冲言尚惨笑:“我已是不男不女的残破之身!根本不可能再入科场,也不可能再与谁倾心相爱了!”言尚一把抓住他,说:“如果不能为希望活下去,那么,就为仇恨活下去。”
言尚是出于好心,可仇恨这东西,吞进去容易,吐出来难。
刘文吉选了那条最难走的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路可以选了。
他尝过最底层的那口冷风
进宫以后,他被分到尚食局干杂活,到处受人白眼。
弘文馆饭堂,王涉嫌风大,指着窗外喊:“哎,就是你,过来挡一下风。”刘文吉就真走过去,用脊背抵住窗子,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
“面无表情,看起来无悲无喜。”
桌上有剩饭,他咽了口唾沫,却咬紧牙关,没有去偷吃。旁边有个小内侍偷嘴被打,骂声“丢咱们内官的脸”,他就那么瞥着,一声不吭。
这人骨子里还留着读书人的那点体面。
后来陈莲和王庆联手诬他偷水晶杯,他跪在地上磕头:“属实不是奴婢!还望您明察!”要不是字写得好被弘文馆看上,他可能就死在那口黑锅里了。
转机来得偶然,王庆跟鱼成安汇报:“不止识文断字,字还写得特别好,叫弘文馆看上了。”鱼成安一句“刘文吉不必回去了”,就把他从泥里拎了出来。
他对言尚说得很直白:“我不过是求一条晋身之阶,又不是当真要为鱼成安肝脑涂地。”
你看,他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清醒地利用,清醒地往上爬。
那一刀割下去,他割断了回头路
围场那夜,鱼成安命他和王庆去处置替身。王庆抢先动手,刘文吉从背后悄无声息一刀割了王庆脖子。血喷出来,他一把捂住王庆的嘴。
王庆倒在地上,目眦欲裂瞪着他。刘文吉第一次杀人,匕首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喃喃自语:“得补刀,得,得补刀。”
捡起匕首,扑上去用力刺下,血喷了一脸。
这哪是补刀,这是把自己最后那点书生气一块儿捅没了。
皇帝以为他救驾,封了内常侍,又把观军容使的位子给了他。校场上他披着铠甲,高踞马背,内心独白冷得吓人,“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刘文吉,你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然后他自己回答自己:“从变成内官的那一天起,谁还会把你当成过去的你呢?早就不必,自欺欺人。”
烧真诏、勒新帝
皇帝让他写遗诏,写的是“皇太子恂”。他手一抖,心里盘算的是:若暮恂继位,晋王恐怕没有活路,春华恐怕也要。
于是他干了那桩大事。深夜一往无前地走去,把遗诏直接送到灯火上烧了,从怀里掏出空白卷轴。
后来他抓着新帝的手往印玺上按,新帝乖乖盖了下去。刘相骂他“矫旨窃国,指鹿为马”,他回一句“那便是天意叫奴婢活着了”。
天意?我看是恨意。
新帝要赐死春华那天,他把门上了栓。白绫勒住新帝脖子,对方两腿垂死踢蹬,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癫狂快意:“你毁了春华。也毁了我。你早该死了。”
他砸着新帝的脸,一遍遍重复:“你早该死了。”
可春华回不来了。他自己,也回不来了。
写在最后
这世上最贵的路,就是拿仇恨当盘缠走出来的路。因为你走着走着就会发现,路的尽头不是你要的公道,而是又一个你曾经最恨的人。
刘文吉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他变坏。是他明明有机会不坏,暮晚摇给了赏钱,言尚拦过,连鱼成安最初也只是让他抄抄书。可他把每一扇门都亲手关上了。
你要问他后悔吗?他最后对春华说的那段话,其实已经回答了:“假如我早早向你提亲,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可惜啊,这世上的“假如”,从来都是最贵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