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会走向怎样的结局？时间会不会有终点？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确切答案。

《纽约时报》的音频制作人比安卡·加弗（Bianca Gaver）和科学作家丹尼斯·奥弗比（Dennis Overbye）做过一次不太一样的尝试。新闻报道通常要回答紧迫的大问题，比如一项重大立法会带来什么影响，一桩重要审判的判决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他们关注的是宇宙中最大的一些问题。目的不是给出确切答案，而是认真面对那些宏大、带点梦幻色彩、关乎存在本身、至今无人能答的问题。

奥弗比名片上的头衔是“宇宙事务记者”。他把自己的报道领域概括为物理学、宇宙、一切与爱因斯坦有关的事，以及他觉得可以归入这一范畴的其他内容。

他真正关心的是，人们如何看待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和角色。我们并不了解这个宇宙，而且很可能永远也无法了解。

在他看来，人们平时活在各自“确定性的小气泡”里，以为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其实做不到。这些气泡偶尔会被粗暴地戳破，比如一场突然暴发的疫情，或者更糟的事情。

真相是，宇宙并不在乎我们。天上的星星不知道人类的存在，那里有没有生命，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按照预期，十亿年后太阳会变得更热，把海洋蒸发殆尽，地球上将不再有生命，人类也会被遗忘。在极其遥远的未来，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番话听起来很灰暗，但奥弗比说，写这些题材并不让他沮丧。他承认自己算是个悲观主义者，但他认为这些事情必须有人讲清楚，因为理解自身的处境，本来就是人类传承的一部分。

宇宙可能明天就崩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就像股市也可能明天就崩盘一样。近一年来，奥弗比写了很多关于黑洞的文章。

他说，黑洞是“天文学界的猫咪视频”，人们怎么看都看不够。黑洞有一种原始的吸引力，因为一切落入其中的东西都注定毁灭。

他报道黑洞已有四十多年。上世纪70年代，黑洞还是一个有争议的概念，很多人并不相信它存在，当时史蒂芬·霍金正在会议上阐述黑洞理论。

黑洞吸引奥弗比，是因为它引出了一连串问题：关于死亡，关于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物质又由什么构成。如果一个东西可以落进黑洞、彻底消失，那它当初真的存在过吗？

这些问题很值得思考，而且正处在科学的边缘。奥弗比曾被称为“宇宙无知的布道者”，他很喜欢这个说法。

在他看来，承认对宇宙的无知，能提醒我们自己是谁：我们对所处的这个宇宙其实知之甚少。科学界有一种信念，只要能把问题表述清楚，就能找到答案。

可我们是否已经知道该问哪些问题，都还说不准，思考更深的人往往会这样提醒。奥弗比觉得，人类如此无知反倒让人耳目一新。

要足够聪明，才能发现自己有多无知。人类就像试图想象恋爱是什么滋味的青少年。

没有哪个上司知道所有答案，也没有“最懂的父亲”，在无知面前人人平等。他列出了自己心中的一些宇宙之问：黑洞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在乎它内部发生了什么？

宇宙中还有其他生命吗？如果有，我们为什么至今不知道？地球和宇宙的命运如何？

存在其他宇宙吗？我们有自由意志吗？在“矩阵”里还有自由意志吗？

有没有关于科学的好电影？如果某个地方有生命，我们怎么才能知道？人类会在火星上生活吗？

为什么我们记得过去，却不记得未来？最后还有一个爱因斯坦提过的问题：上帝创造宇宙时有选择吗？

这些问题并没有那么“科学腔”，反而带着思辨、假设，甚至科幻的意味。奥弗比说，正因如此才有趣，他也不确定自己想那么深地活在现实世界里。

这些问题里，最值得深挖的是“为什么我们记得过去，却不记得未来”。这句话来自奥弗比二三十年前听霍金讲座时的记忆。

它想说明的是，时间、空间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概念，其实并没有被真正理解。在数学上，时间被当作一个维度，我们用“在哪里”和“在何时”来标记事物。

但我们并不是这样生活的。从地铁站走出来，我们可以选择往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走，却不能选择在时间里前进还是后退。

数学里可以改变时间变量，现实中我们却被困住了。人类一直有标记时间流逝的方式，比如巨石阵和高大的钟楼。

从伽利略开始，时间更多地成为物理学中的数学要素。牛顿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点，把宇宙想象成一个带着时钟的舞台：舞台不变，时钟不变，人类只是在上面按部就班地走过场。

这套图景一直很好用，直到爱因斯坦出现。他证明，时钟测量的时间会因所在位置和运动速度而不同，空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物体会收缩，也会伸展。

这就是著名的相对论。时间远比人们以为的更有弹性。

1955年，爱因斯坦最好的朋友米凯莱·贝索去世，仅仅一个月后，爱因斯坦本人也离世了。奥弗比在著作《恋爱中的爱因斯坦》中记述了爱因斯坦写给贝索家人的那封著名信件。

爱因斯坦写道，他最钦佩贝索的一点，是贝索能与一位女性共同生活多年，不仅相安无事，而且始终和睦一心，而这正是他自己两次都遗憾失败的事。如今贝索又一次先他一步离开了这个奇异的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对相信物理学的人来说，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分隔只是一种幻觉，尽管这种幻觉挥之不去。奥弗比解释，爱因斯坦的意思是，人生中的每一个时刻其实都存在，只是我们每次只能经历其中一个。

这就像胶片电影：所有画面都在胶片上，观众一次只看到一帧，其余的要么已经放过，要么还在路上。这种观点在物理学家中颇受欢迎，但关于时间，目前并没有公认的理论或看法。

往回追溯得足够远，就会遇到大爆炸。就现代科学所知，那是万物的起点。

我们不知道宇宙从何而来，但知道创造宇宙的那个东西也创造了空间和时间。物理学家研究得越深入，就越觉得空间和时间难以捉摸，拿到光下仔细端详，它们就开始瓦解。

人类是庞大的生物，由数以亿亿计的原子构成，存在的时间又很长，所以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即使不算错，也可能只是一种近似。现实也许就像查克·克洛斯的画：凑近看，只是一些看不出意义的小色点和笔触；退到房间另一头，才浮现出完整的肖像。

同样，我们之所以能理解周围的世界，是因为看到的是大量粒子之间无数极微小、极快速的相互作用和联系被平均之后的结果。所以，你身处宇宙何处、处于什么条件，都很重要，宇宙中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视角。

说到对时间与空间的颠覆，就绕不开爱因斯坦。他有非凡的想象力，顺着自己的思路走下去，得出的结论与人们的直觉完全相反。

在他的理论里，时间可以加快或减慢；物体看起来如何运动，会决定它是收缩还是伸展；物质还可以聚集起来，消失在黑洞里。这些听起来很疯狂的想法，如今已是宇宙的基本原理。

他第一个用数学证明时间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运作，从而动摇了“独立客观实在”这一整套观念。奥弗比说，相对论中的数学其实只是高中代数，谁都能算。

爱因斯坦的秘诀在于善于提问。有了问题，就能找答案，真正难的是想出一个好问题。

不仅科学如此，写小说也一样，这门手艺的一部分，就是提出一个具体的问题，并让它通向意想不到的地方。爱因斯坦15岁时问过自己：如果以光速随一束光一同前进，会看到什么？

这个问题开启了20世纪的物理学。人们原本认为空间弯曲、扭曲这些效应是真的，却没想到真能观测到。

1919年的一次日食中，人们观测到了太阳周围的光线弯曲，爱因斯坦由此名垂史册。那么，我们怎么知道时间朝哪个方向流动？

奥弗比说，大脑之所以知道时间的方向，是因为“熵”。熵可以理解为无序或混乱的程度。

随着时间推移，事物会变得越来越无序：衣柜越来越乱，书桌越来越乱。总体而言，熵随时间增加。

我们会变老、会死去，因为熵无法逆转，我们也总在耗散能量。从有序走向更无序，这就给时间定了方向。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事情总会变得更糟。

这也是永动机不可能存在的原因。既然时间有开端，它会有终结吗？

按目前的推测，在极遥远的未来，恒星都将燃尽，其中许多会坍缩成黑洞，黑洞又会蒸发，万物相距极远，只剩下一些随机游荡的粒子。到那时，时间不再从有序走向无序，因为一切都已是无序，任何一处与另一处都不再有区别。

那将是时间的终结。若果真如此，宇宙只发生过一次，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在它绝大部分的存续期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所以，现在其实是宇宙中最适合活着的时代，因为眼下正有很多事情在发生。不过，这只是天文学家目前能做出的最佳预测，而不是定论。

这也让“宇宙是否是一个轮回”有了讨论的余地。202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罗杰·彭罗斯等理论物理学家提出了“共形循环宇宙学”：在千万亿年之后，当宇宙膨胀到极致、只剩下没有质量的光子时，“一米”“一秒”这样的时空尺度将失去意义。

在只保留角度、抛弃距离尺度的共形几何中，这个极度膨胀、冷寂的末日宇宙，与一个极度炽热、刚刚发生大爆炸的初始宇宙是等价的。按照这一推演，旧宇宙的终点就是新宇宙的起点，宇宙将再次爆炸，开启新的“世代”。

彭罗斯团队还认为，上一个宇宙中超大质量黑洞蒸发留下的痕迹，可能以同心圆状的“霍金点”出现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并称已在卫星数据里找到了这类印记。这些发现还有待更精确的观测证实。

无论宇宙只发生一次，还是一次次重新开始，奥弗比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人类在某种意义上共同创造了同一个时间。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小气泡里，都从自己所在的位置看世界，所以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观点也都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