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确诊那年六十二。咳嗽咳了两个多月,一直当气管炎,药吃了一盒又一盒,夜里咳得厉害,坐起来靠着床头能好一点。后来痰里带了一丝血,我拉着她去医院拍CT。右肺下叶一个四点五厘米的肿块,胸膜上也有,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穿刺等了一个星期,病理是肺腺癌。基因检测又等了十一天,结果出来,EGFR 21外显子突变。
医生说得比较直接,有靶点,可以吃靶向药,每天一片,不用先化疗。我妈听完先问的是一个月多少钱。医生算了算,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两千多,加上定期复查和平时处理副作用,一年下来不是小数。我妈坐在那儿没说话,手指头在包带上搓来搓去。
回家我算了一整夜。存款、理财、能开口的亲戚,全算了一遍,还差一大截。老家那套房子空着,是我妈早些年攒下来的,她说留着以后给我。第二天我跟她提卖房,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说,那房子是给你的。我说先看病,房子以后再说。她没再吭声。房子挂出去三个月,中间降了两次价,最后卖了,凑了六十万。
药拿回来那天,我妈把药盒放在窗台上,旁边是她养的那盆绿萝。她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吃一片,吃完在墙上的日历上打一个勾。她说这样不会忘。她那个日历我记得清楚,一个格一个格,勾得规规矩矩,有时候勾完了还回头数一遍。
第一个月复查,那个东西从四点五缩到二点八。第三个月二点二。第六个月一点八。医生说效果很好,继续吃,按时复查。那段时间她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下楼买菜,能在厨房站一个小时做饭,能去公园走一圈回来还不喘。她跟楼下的老姐妹说,我现在吃药跟吃饭一样,一天一片,不耽误事。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挺平常,听着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第八个月天开始冷。她早上去菜市场,回来就说嗓子不舒服,干咳,没有痰。她说吹了风,我给她煮了姜汤,让她多穿一件。咳了三四天没好,开始发烧,三十七度九。她说吃点退烧药就行,别动不动去医院,刚复查完没多久。吃了药烧退下去一点,过几个小时又上来,人也开始没劲,走几步就喘,嘴唇颜色发暗。
我硬拉着她去了医院。急诊拍了胸部CT,抽了血,医生看着片子说双肺感染,炎症指标很高,得马上住院。当天下午就办了住院,抗生素用上,体温还是降不下来,呼吸越来越快,血氧往下掉。医生找我谈话,说她正在吃靶向药,肿瘤本身消耗大,营养状态差,免疫力比一般人弱,感染一旦起来就不好控制,需要转重症做呼吸支持。我签了字。
她被推进去的时候人还清醒,抓着我的手说,别在这儿花冤枉钱。我说听医生的,好好配合。她说嗯。
重症里待了六天。第一天还能隔着面罩跟我说话,说胸口闷。第二天意识开始模糊,呼吸机从无创换成插管,血压靠升压药维持。第三天医生找我谈,说重症肺炎合并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不全在进展,抗感染和支持治疗都上了,反应不好,让我有心理准备。第六天下午,监护仪上的血压往下掉,心率越来越慢,抢救做了四十分钟,人走了。六十二岁,距离上次复查医生说肿瘤缩到一点八,不到两个月。
医生后来跟我解释,靶向药控制的是肿瘤那条路,感染走的是另一条路。靶向药不像化疗那样全面压制骨髓,但晚期病人本身营养差、消耗大、年龄也上去了,免疫力整体是往下走的,感染风险比普通人高,进展也可能更快。他说肿瘤控制得好是事实,CT上确实缩了,但肿瘤控制住不等于感染风险消失。他还说,肿瘤病人出现发烧、咳嗽、气促,不能按普通人感冒那样扛,要早查早治,早几天和晚几天,结果可能不一样。
回家收拾东西,窗台上那个药盒还在,里面剩了半板。墙上那本日历勾到了第八个月的第二十几天,后面就空着了。她床头还有个小本子,记着每天吃药的时间,几点几分,字写得歪歪扭扭。
那六十万,房子卖了,大部分花在药和复查上,最后住院和重症又花了一笔。钱花完了,肿瘤小了,人没了。我不是说靶向治疗不该做,那几个月她确实过得像个正常人,能买菜能做饭能下楼走圈,这些都是药给的。我只是后来总想起她发烧那几天说的那句吃点退烧药就行。那几天里感染在肺里走,我们在家等着它自己好。
如果家里有人在吃靶向药,有几件事记一下。药别断,别自己减量,这个是对的。复查别拖,医生说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片子上数字变了早点说。人发烧、咳嗽、喘得比平时重,别按普通感冒扛,去医院查一下血、拍个片子,花不了多少时间。家里人要盯的也就是这几件事。
药盒我没扔,还在窗台上放着,绿萝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