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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军少校金镇河,回忆在第五次战役中被志愿军俘虏后又逃脱的经历

金镇河(김진하),1927年出生于全罗北道群山市,朝鲜战争爆发时就读于韩国海事大学,1950年12月3日入伍,毕业于陆军东莱综合学校第17期,曾任韩军第3师22团11连1排少尉排长,参加过横城战役、五台山战役、加里山战役等多次战役,获得过忠武武功勋章、花郎功勋勋章、美国铜星勋章等多项荣誉,1954年被派往美国陆军步兵学校留学进修,1961年6月晋升少校,后退役,现任韩国退伍军人功勋协会龙仁分会会长及义务性质的“爱国教育指导员”。

1951年5月16日,正值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韩军第3、9师在江原道麟蹄郡县里地区遭中朝联军合围,经激战被大部歼灭,被俘千余人。金镇河也在此次战役中被俘,并被编入人民军,但几天后他又趁机跑了出去。本文是金镇河发表在出版于2011年的《朝鲜战争老兵回忆录3》一书中的战争回忆,提到了被俘逃脱这段经历,现在删除部分错误认识言论后摘录如下:

2016年,89岁的金镇河

1951年5月,中国军队春季攻势期间,我在江原道麟蹄郡附近的加里山被人民军俘虏。我每天被迫接受各种思想教育和强迫劳动,由于缺乏足够的治疗疾病的药物及食物,很多被俘伤兵因此去世。他们(指人民军)频繁审讯战俘,并通过在战俘中安插的秘密组织调查战俘们的背景,审讯结束后,战俘以10人为一组被编成小队,由人民军负责领导和监督工作。

白天干活的时候,附近人民军部队的军官会多次前来进行思想教育,并教授人民军军歌,晚上,他们则负责将伤员运送到野战医院。思想教育中经常被提到的核心内容是:“韩国国防军已被完全包围,他们很快就会灭亡。你们能早点成为解放战士,真是幸运……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是为解放韩国而进行的神圣战争。在金将军的领导下,我们必须取得胜利。如果你愿意参加这场战争,就请加入人民的军队,一起战斗吧!”

处在与世隔绝、焦虑不安的环境中的战俘们,在对方反复的宣传和煽动下,变得越发焦虑、恐惧、担忧和绝望。最终,大家纷纷喊道:“来吧!我们加入人民军,参加解放战争!”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机会逃出去。也有战俘高喊:“不!我是大韩民国军队的一员!”这些人都被集体转移到后方的战俘营关押,其中的幸存者们直到1953年 9 月,才依照停战协定被交还送回。

我在被迫加入人民军后,每天仍要接受思想教育和进行劳动。有一天夜里,我们被迫随部队向南行进,狭窄的道路一片混乱,南北方向的中国军队和人民军部队、补给队、马车、国防军战俘队列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许多没来得及撤退的韩国军用卡车都被遗弃在路边。大炮和许多作战装备杂乱地散落在地,都被火烧焦了,它们身上的什么东西正在被拆下来?总之有人正在上面“乒乒乓乓”的敲打着什么。

我认定这是一个难得的逃跑机会,于是开始仔细寻找可以一起逃跑的人。住在首尔西大门区的金列兵、来自平壤的李中士,以及住在蔚山的金某,都同意和我一起逃跑,并承诺说:“即使我们死了,我们四个人也绝不分开!”就这样我们悄悄脱离了部队,走了一会儿,我看到路边有一张白纸,看起来像是地图,就把它放进了我的包裹里——后来证明它非常有用。

我奋力前行,此时天色渐亮,我们必须在天亮前逃脱,否则我将变得十分绝望。从地形上看,道路左边是一座树木繁茂的山,右边是一条河流,河流的另一边是一连串的悬崖,大家一致认为河对岸的悬崖是最安全的逃生和藏身之处,于是四人便一起跳入河中,而至于水有多深?水流有多急?我跳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事后证明这是一个极其鲁莽的行为。

在水里游了一会儿,河水已经没过我们的脖子,河底的石头的鹅卵石又湿滑不堪,人走在上面随时可能滑倒。随着水位逐渐上涨,最终没过了我们的脖子。“快到这儿来!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淹死了!“此时外面已经天亮,如果我们转身跑回去,会被人当成逃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于是互相扶着腰,轮流往前走,边走边抬起头把鼻子露出水面呼吸。“如果我们被水冲走,我们四个就都得死在一起。” 下定这样的决心后,四人紧紧抓住彼此,最终成功渡过了河。

安全抵达对岸的悬崖,我们四人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一边拧干衣服,一边把泡在水里的干粮拿出来充饥。由于没带火柴,我们甚至无法生火,只好继续吃生米。虽然其他人从棉绳里抽出棉花,并用木头摩擦试图生火,但这一切完全是徒劳无益。

韩国境内的县里战斗纪念碑

白天的时候,我们都躲藏起来休息,一直到晚上才悄悄开始行动,所以每天只能向南行进几公里。直到有一天,南⽅传来隆隆的炮声,大家听了都欢呼雀跃、互相拥抱起来:“我军北上了!”此时我所担心的是,如果中国军队撤退时,在我们藏身的地⽅建立防御阵地该怎么办?幸运的是,我的担心最终没有变成现实。

一天晚上,我正在漆黑的夜里往南走,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我停下脚步,发现是一个美国士兵。于是我们齐声高喊着:“我们是韩国国防军!”美国人于是让我们安全通过来,并把我们带到美军坦克连指挥部。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上一辆美国卡车,兴奋地朝洪川郡⽅向驶去,一路高喊着:“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我会不会被关进联军战俘营呢?和我一起回来的士兵们抓着我的胳膊,哭着问:“为什么我们是战俘?” 巧合的是,我的一个同学正在战俘营里做翻译,我对他说:“我们不是战俘,是掉队的官兵,请让我们回到原来的部队。”同学则为难地说:“按照规定,你们这些掉队人士得去战俘营里接受评估……”

我们所去的位于江原道横城的战俘营有很多奇怪的事情。首先,这里的所有人,无论男女,都诅咒朝鲜领导人,并声称自己说的是真话。一个领头的光头则声称自己不是人民军士兵,而是国防军成员,他还到处跟人谈论自己的军衔、军号和所属师团等等,他甚至还说他是军官。我和三个战友一起骂道:“闭嘴!你们这些家伙。你们这些光头是国防军成员?你们这些昨天还用枪指着我们的家伙,你们是国防军成员吗?你们这些混蛋,从现在开始,谁要是无缘无故的多嘴,就打爆他的脑袋。”

大约1951年7月,此时第3师正在向江原道高城郡贤内面一带动东海岸战线推进,我被俘逃脱后,在大邱接受了审查,随后返回老部队第3师22团1营2连。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调令,要调我到3营11连1排当排长,由于别无选择,我便很快收拾好行李,去了第11连。我赶到排部时,已是黄昏,我把高级士官、向导、各班班长和联络官都叫到排部,等我们打完招呼,太阳已经落山了,于是我们在黑暗中聊着天,直到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们被叫到连部,被告知要执行一项“战斗搜索侦察”任务,参与这次任务的,只有我手下这一个步兵排,但受营长的直接指挥。在电台指引下,我们爬上了一座独立高地,这里距离主抵抗线约1.5公里,山顶附近的山脊呈U字形,友军在一侧,敌人在另一侧,两侧阵地彼此之间相距40多米,都是由一些战壕、碉堡和掩体组成。由于挨过很多发炮弹,这里地面十分松软,到处都是炮弹的残骸。

我们刚一抵达,就接到了进攻命令。我命令第三班从当前位置分散开来,占领附近无人的战壕和碉堡,并精准射击以封锁敌军的视线。第一班和第二班同时向前⽅敌军发起冲锋,到达敌军阵地后,必须迅速冲进交通壕和碉堡,消灭敌人,搜查他们的口袋,收集散兵坑内外所有物品,然后,听到我的口令后,立即撤退。

我们的行动十分迅速,第一班和第二班很快就到达了交通壕和碉堡前,甚至能够听到敌军的对话,就在我心里想着“胜利在望”、准备冲进碉堡时,发现身上没有携带手榴弹。我知道,对于藏在侧面的洞穴或者地下的敌人,必须丢个手榴弹进去,但现在……就在我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子弹在我们身边四处飞溅,敌人开始向我们开火了。我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藏,只能撤退,有13人因为不同程度负伤而失去战斗力,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下15人。

我使用无线电向营长报告了当前情况,并强调是因为没有手榴弹造成的。不久之后,营长发来无命令:“立即再次进攻,必须达成目标。”我只好回复说:“现在没有手榴弹。如果没有手榴弹,再次攻入敌人阵地也毫无意义,我们需要手榴弹。”在收到营长“立即派人送到”的回电后,我结束了通话又发电报给连长,再次强调了需要使用手榴弹的重要性,连长对此也表示理解。

等了好一会,没等到手榴弹,却又等到营长的命令:“进攻,马上进攻!”我不得不回电道:“我不是怕送死才不进攻的。如果没有手榴弹,我们就会像之前一样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但营长的回电却已经简短而不近人情:“别唠叨了,进攻!”我感到茫然又沮丧,为什么他们不能早点送手榴弹来?从驻地到这里,最多一个小时就能送到。他们的计划是什么?难道营里连一颗手榴弹都没有?还是,营长原本就没打算给我手榴弹?……

金镇河展示他的两枚勋章

我只好发电报给连长,请他送手榴弹过来。这时,一枚机枪弹从左侧打来,我身边一名年轻的士兵,因为过度关注正面的情况,没注意到敌人已经摸到侧翼,被这颗子弹当场击穿胸部,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我只能茫然地盯着,什么也做不了,真是太无助了,这时营部作战参谋又发来电报:“金少尉,立即进攻!”我沉默了,我知道如果我不再继续进攻,就会因违抗命令而被枪毙,我又发电报给连长,对方回复说:“连长去前沿阵地了,没法再回复你。”

我这才明白,与其回去被枪毙,或者现在在这里被敌人子弹一个个打死,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从徐二等兵手里接过一支M-1步枪,从坑道向左侧走去,并注意到左前方碉堡里有人正在瞄准我。我立即起身,向对方射击,对方也同时开枪,机枪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扬起阵阵尘土——从他没能瞄准我那一刻起,胜负已分。

一直对峙到当天下午,我们才接到撤退到命令。我默默的带着部下们撤下阵地,心里已经做好了回去被枪毙的准备,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明白,那天该死的手榴弹为什么没能送来,营长又为什么一个劲地要求我进攻。回去以后,营长在排长以上全体会议上痛骂了我,说我是一个非常坏、一无是处的人,并威胁要判我死刑。但在连长的恳求下,我才没受到什么惩处,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和我的被俘经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