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年2月21日,晚上十点刚过,北京机场的跑道上落下一架专机。
机身上没有美国空军的标志,因为坐在这架飞机里的人,已经不是美国总统了。他叫尼克松,四年前他还是白宫的主人,如今却因为“水门事件”灰溜溜地下了台,在美国国内连提他的名字都有人啐一口唾沫。
可中国给了他一个让全世界都看不懂的待遇:红地毯,21响礼炮,几十号高级官员在寒风里站得笔直。代总理华国锋亲自接机,外长乔冠华全程陪同。这排场,跟接待一个在任的超级大国元首没任何区别。
尼克松走下舷梯,步子很慢。他的目光从红地毯扫到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他没有找到那个他想见的人。
四年前的同一天,也是这个机场,也是2月21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矮个子男人,笑呵呵地朝他伸出手,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你的手伸过了世界上最辽阔的海洋,二十多年没有交往了啊!”
那个人叫周恩来。
尼克松被彻底征服了很多人不知道,1972年尼克松来之前,中美已经二十多年没说过话了。两边互相骂了半辈子,突然要坐下来谈,搞不好就是一场外交灾难。可周恩来硬是把这事儿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先说一个细节。当年日内瓦会议上,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当着全世界的面拒绝跟周恩来握手,这件事周总理记了十八年。所以1972年尼克松来之前,周恩来特意交代:让空军把总统专机停远一点,远到尼克松必须走很长一段舷梯,所有记者都能把镜头对准他。
尼克松也是个明白人。飞机刚停稳,他一把拦住要跟着下去的随行人员,只带着夫人帕特,独自走下舷梯。离地面还有三四级台阶,他的右手已经伸出去了。
两人握手,整整1分58秒。
事后尼克松在回忆录里写:“我知道他为什么让我走那么远,我也知道他为什么握那么久。这不仅仅是礼貌,这是历史。”
更绝的是国宴上的安排。尼克松就职典礼上选的那首曲子叫《美丽的亚美利加》,周恩来提前一个月就让外交部的人打听清楚了,然后通知中央乐团:练,连夜练。等到尼克松夫妇在人民大会堂一坐下,乐队奏起的就是这首歌。帕特当场眼泪就下来了。尼克松后来跟基辛格说:“你在敌对二十多年的国家,听到人家演奏你家乡的曲子,那不是国歌,但比国歌还让人受不了。”
还有茅台酒。周恩来拿出自己藏了三十多年的茅台,跟尼克松说:“这酒厉害,我们长征时候用它消毒。”尼克松开了个玩笑:“听说有人喝多了想点烟,结果把自己炸了。”周恩来哈哈大笑,顺手划了根火柴,往酒杯里一点——噗,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尼克松夫妇看得目瞪口呆。这个镜头第二天登遍了美国所有的报纸头版。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尼克松服气的。最让他服气的,是周恩来谈判时的脑子。
《上海公报》最卡壳的地方是台湾问题。美方想含糊其辞,中方要求白纸黑字。两边吵了好几天,谁都让不了。周恩来最后提了一个方案:咱们各说各的。你们美国人说你们想说的,我们中国人说我们必须说的,都写在同一份公报里。这个“创造性模糊”的办法,后来成了国际外交的经典案例。
尼克松后来在《领导人》那本书里写了一段话:“我见过丘吉尔、戴高乐、阿登纳,见过全世界的所谓政治强人。但没有一个人的头脑,能比周恩来更清晰、更锋利。”
周总理走的那天,联合国破例降了半旗1972年尼克松走的时候,周恩来已经74岁了。他身体其实已经有问题了,膀胱癌一年前就查出来了,但他都没告诉任何人,连很多中央领导都不知道。每天照样工作十八个小时以上,批文件批到凌晨三四点。
1975年秋天,他第三次做大手术,体重只剩下61斤。邓小平去医院看他,出来后在走廊里哭了。
1976年1月8日,上午9点57分,周恩来走了。他临终前对邓颖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没什么事了,你去找找,看还有什么文件没批完。”
消息传到联合国,安理会正在开会。秘书长瓦尔德海姆当场打断会议,说:“我建议全体起立,为周恩来总理默哀。”然后联合国总部破例降了半旗。这是联合国历史上头一回为一个国家的总理降半旗。
可接下来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周恩来留下遗嘱:遗体火化,骨灰不保留,撒掉。不是随便撒,他指定了四个地方,分别是北京上空、密云水库、天津海河入海口、山东滨州的黄河入海口。北京是他建国的地方,密云水库是他抓的水利工程,天津海河入海口是他1919年闹革命的地方,黄河入海口面朝台湾,他盼着祖国统一。
1月15日晚上,一架撒农药用的“安-2”小飞机,从通县一个军用机场悄悄起飞。邓颖超和周恩来的几个身边工作人员,在夜风里把骨灰一捧一捧撒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没有记者。
没有墓。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从秦始皇到清朝皇帝,两千多年了,中国任何一个说得上名字的大人物,死后都要修个大墓。周恩来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的最高领导人。
1976年,一个落败的总统想给老朋友扫个墓尼克松1974年因为“水门事件”被赶下台,回到加州老家,成了全美国的笑话。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反复听1972年访华的录音带。那段日子,全世界没有几个领导人还搭理他。
但周恩来没有忘记他。
1974年10月,周恩来在病床上口述了一封电报:“你是伟大的政治家,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尼克松收到后,在日记里写:“在所有世界领导人中,周恩来是唯一一个在我最倒霉的时候公开支持我的人。”
1975年,毛泽东也让中国驻美联络处的人带话:“毛主席说,你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中国随时欢迎你回来。”尼克松手都在抖,他知道毛泽东那时候基本不见外宾了。
1976年2月6日,新华社突然发了一个公告:中国政府邀请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和夫人,于2月21日再次访华。美国国务院当时就慌了,福特总统正想着怎么在对华政策上往后缩呢,中国这招等于直接绕过了现任政府,跟“老朋友”单线联系。
尼克松出发前,其实不知道周恩来已经走了。他一直以为这次还能见到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朋友。直到飞机快落地了,机组人员才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周总理……上个月去世了。”
尼克松没说话。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2月22日,他见到了邓颖超。他带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还有一张精心装裱的照片——1972年他和周恩来握手的那一张。他本来想让周总理签个名的。
邓颖超接过照片,摸了摸周恩来的脸。她没有哭,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说:“这是恩来生前用过的笔,送给你做个念想。”
尼克松双手接过去,眼圈红了。
秘书一句话,总统当场哭了尼克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话:“我想去给周总理扫个墓。”
旁边陪同的中方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负责礼宾的那个外交官开了口,声音很低:“周总理的骨灰……已经按照他本人的遗愿撒掉了。没有留下墓地。”
尼克松愣住了。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翻译翻错了。什么叫“没有留下墓地”?一个国家的总理,一个为这个国家工作了一辈子的人,怎么连块墓碑都没有?
然后他明白了。他想起1972年在北京看到的那个周恩来: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宴会上只吃面前那碟花生米、好菜全让给客人,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底永远挂着青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后给自己修个大墓?
尼克松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据在场记者后来披露,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中国人,怎么能这样对待你们的伟人?”
随行记者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尼克松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这个曾经让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都俯首帖耳的男人,眼里全是泪水。”
他后来对基辛格说起那一刻的感受,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无法理解。在美国,一个小镇的镇长死了,都会有一个墓地和一块碑。可周恩来——他值得一座金字塔。”
但我觉得,尼克松哭,不光是因为惊讶。他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一年,尼克松因为水门事件被钉在耻辱柱上,连他自己党内的同志都躲着他。而周恩来,全世界人都在赞美他。尼克松此行,本来想通过“给周总理扫墓”这个仪式,把自己和这位伟人重新绑在一起。
尼克松一辈子追逐权力,为了连任不惜违法窃听,最后身败名裂。而周恩来,手握大权却一分私利不占,死后连一寸土地都不要。尼克松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永远达不到周恩来那个境界。他的眼泪里,有敬佩,有委屈,也有说不出口的自惭形秽。
尼克松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了这么一段话,我至今觉得这是对周恩来最精准的评价之一:“周恩来的骨灰撒在了他深爱的土地上,不需要任何标记。只有那些真正不需要靠墓碑来证明自己伟大的人,才敢这样死去。”
最后一面:两个老人的茶杯1976年2月23日上午,尼克松见到了毛泽东。
那时候毛泽东的身体已经很差了,穿着睡衣一样的宽松衣服,被工作人员搀进会客厅,说话含混不清,要靠秘书在旁边“翻译”。但他的脑子一点不糊涂。他见到尼克松,第一句话是:“我们这边的老朋友不多,你算一个。”
两个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三次杯。
毛泽东说:“去年你那个国家有人来,谈得不怎么样。”他指的是福特总统访华。尼克松说:“那是他们的事。对我来说,1972年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毛泽东最后一次会见一位外国客人。七个月后,他也走了。
尼克松离开中国后,再也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但他书房里一直挂着那张和周恩来握手的照片,挂了整整十八年。1994年他去世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我见过很多领导人,戴高乐、丘吉尔、勃列日涅夫……但周恩来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追随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