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统计局的物价页面又更新了一行数字:10月CPI同比上涨0.7%。
比上个月低了0.2个百分点。看起来是一条波澜不惊的消息。
但把这份报告往下翻,会看到两个并排出现的数字:鲜菜价格同比下降16.9%,数据存储设备价格同比上涨45.4%。
一个是菜市场,一个是电子卖场。一个跌了近17%,一个涨了45%。它们被装进同一个篮子里,最后平均出一个0.7%。
这个平均数看起来很温和。但它掩盖的东西,比它反映的要多。
统计局把每一项对CPI的拉动都算得很清楚。
食品价格同比下降2.9%,降幅比上个月扩大1.2个百分点,影响CPI下降约0.49个百分点。汽油价格同比上涨22.4%,涨幅比上个月扩大5.8个百分点,影响CPI上涨约0.63个百分点。服务价格上涨0.7%,影响CPI上涨约0.34个百分点。扣除能源的工业消费品价格上涨1.2%,影响CPI上涨约0.30个百分点。
四项加起来,是四场方向完全不同的战争。
做个简单的反事实:如果没有食品这-0.49,10月CPI会是1.19%;如果没有汽油这+0.63,CPI只有0.07%。
0.7%不是"物价温和上涨"这么一个状态,它是一个通缩的品类、一个暴涨的品类、一个温和上涨的品类和一个悄悄涨价的品类,互相抵消之后的余额。
核心CPI的表现更能说明问题。扣除食品和能源后,10月核心CPI同比上涨0.8%,涨幅比上个月收窄0.2个百分点;环比连续两个月持平。核心CPI的环比连续两月不动,意味着新涨价动能已经趋弱。
市场原本的预期是0.8%。财新对11家国内外机构的调查显示,经济学家对10月CPI的预测区间是0.7%到1.1%,实际值落在下限。
食品这-0.49个百分点,主要来自三样东西:鲜菜-16.9%(影响CPI下降约0.31个百分点)、猪肉-8.6%、鲜果-3.8%,三者合计影响CPI同比下降约0.54个百分点。
统计局给出的原因是“气候条件适宜”。这句话很朴素,但背后是供给端的全面宽松。环比数据更能看清趋势:10月鲜菜环比下降5.8%,鸡蛋环比下降6.3%,鲜果环比下降0.6%,水产品环比下降1.3%,猪肉环比下降1.0%。
但同一份报告里,还有另一组数字:鸡蛋价格同比上涨12.3%,牛肉上涨8.7%,羊肉上涨5.8%。
“食品”这两个字,装下的东西差得太远。
云南蓝莓是个典型。今年云南蓝莓价格总体比去年下降约50%,原因是产量涨得太快——云南蓝莓种植面积从2021年的约10万亩增长到2025年的30万亩,产量从4.5万吨增长到34.9万吨。四年时间,产量翻了近七倍,单产提升幅度远超面积扩张。
而开心果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全球2026/27产季总产量比上一产季下降36%,四年来首次跌破百万吨;主产地伊朗受干旱和地缘冲突双重挤压,对中国的供应量大幅下降。有商家说,店里开心果价格几乎翻了一倍,部分进价已超过每斤70元。
同一个“食品”大类里,蓝莓在崩,开心果在飙。CPI把它们平均成了一个-2.9%。
10月CPI里最强势的一项,是汽油。
同比上涨22.4%,涨幅比上个月扩大5.8个百分点,单项影响CPI上涨约0.63个百分点——这一项就吃掉了整个CPI涨幅的九成。受此带动,能源价格涨幅从上个月的7.3%扩大到9.9%。
但这条曲线可能已经到顶了。
11月7日,国际油价出现剧烈下跌。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主力合约一周累计跌超16%,创2020年以来最大单周跌幅;纽约原油期货一度跌破每桶90美元,布伦特一度跌破97美元。国内市场随即给出预期:下一轮成品油调价,汽油预估下调280元/吨,折合92号汽油每升下调约0.22元。
回顾今年,25轮调价计划中已有21轮落地,格局是14涨、2搁浅、5跌。对比年初,每升油价仍高出2.18元到2.32元,加满一箱50升要多花109元到114元。
换句话说,10月的0.7%,很可能是这一轮的高点。
到了11月,汽油会从最大的推力,变成最大的拉力。这个转折不需要等太久。
过去二十年,电子产品一直是通缩的代名词——同样的钱,每年能买到更好的配置。
但今年这个规律被打破了。
10月,数据存储设备价格同比上涨45.4%,平板电脑上涨29.3%,计算机上涨23.0%,移动电话机上涨16.7%。四项合计影响CPI同比上涨约0.26个百分点。
在工业端,这个趋势同样清晰: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PPI同比上涨5.9%,涨幅比上个月扩大;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上涨6.2%。
统计局的表述是,“人工智能持续赋能产业转型带动相关行业需求增加、价格上涨”。
这是今年为数不多的、由真实需求驱动的涨价。
它不是成本推动,也不是供给收缩,而是算力扩张把整条硬件链的价格重新定了一遍价。但它的覆盖面很窄——集中在存储、算力设备和与之配套的终端上,普通人的日常消费篮子里,几乎感受不到。
还有一个数字值得单独拿出来看。
10月黄金饰品价格同比上涨4.5%,涨幅比上个月回落18.0个百分点。也就是说,上个月这个数字还是22.5%。环比更直接:黄金饰品价格环比下降5.9%,降幅比上个月扩大3.8个百分点。
去年买金条的人是通胀的贡献者,今年在柜台前站着的人是等待者。
这跟今年金价的走势完全对得上。金价在1月底冲到5600美元的历史高点,到6月底回撤到3942美元,最大回撤30%;国内金饰克价从1700元一路退到1250元、1200元。统计口径里的这18个百分点,就是那30%回撤传导到消费端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项对CPI的影响只有0.02个百分点。权重小,波动大,这就是分项数据和体感之间的差距来源。
CPI的0.7%只是表层。真正刺眼的是同一天发布的另一组数据。
10月PPI同比上涨5.7%,涨幅比上个月扩大0.7个百分点,连续两个月创2022年7月以来最高。环比上涨0.7%,虽然比上个月回落0.5个百分点,但0.7%这个环比涨幅本身仍属偏高。
拆开看,生产资料价格同比上涨7.4%,生活资料价格同比下降0.1%。
上游在涨:煤炭开采和洗选业同比上涨36.6%,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上涨35.0%,石油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业上涨29.9%,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上涨16.4%,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上涨18.6%。采掘工业整体上涨27.9%。
下游在跌:生活资料里,食品价格下降1.6%,衣着下降1.3%,一般日用品下降0.7%,只有耐用消费品上涨1.4%。1到10月平均,生活资料价格同比下降0.9%。
上游涨了36%,终端跌了0.1%。中间那三十几个点,被中下游企业自己吞了。
这就是“需求偏弱”最硬的证据。不是企业不想涨价,是涨不上去。成本在往上顶,售价在往下压,中间的差额只能从利润里出。1到9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15.5%,连续保持两位数——但这部分利润高度集中在上游资源和能源环节。
PPI和生活资料之间的这道剪刀差,比CPI的0.7%更能说明当前经济的真实状态。
回到普通人身上。
10月的CPI篮子里,涨的和跌的分得很清楚:
跌的是菜、肉、果、蛋,还有房租——居住价格同比下降0.3%,是七大类里唯一一个下跌的。涨的是汽油(交通通信类同比上涨5.5%)、医疗服务(上涨3.6%)、出行服务(上涨1.5%)、教育文化娱乐(上涨1.5%)。
一个家庭如果每天做饭、很少开车、租房住,他感受到的可能是通缩。一个家庭如果通勤距离远、有老人看病、孩子在上兴趣班,他感受到的可能是3%以上的通胀。
CPI是一个加权平均数,你的生活不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宏观数据和微观体感总是对不上——不是因为哪一方在说谎,是因为篮子的结构不一样。食品在CPI里权重高,鲜菜一跌就能拉低0.31个百分点;但一个都市家庭的支出结构里,食品占比可能不到两成,房租、医疗、教育、交通才是大头。
统计局新闻发言人王冠华的说法是,今年以来全球通胀压力显著加大,主要经济体物价大幅走高,而我国物价涨幅相对温和。这个判断没错。前10个月CPI同比上涨0.9%,核心CPI上涨1.1%,相比去年全年和去年同期都有明显回升。
但回升的构成是能源、AI硬件和服务,不是食品、日用品和住房。
这三样涨的东西,恰好是普通人日常感受最强的部分之一。
把这份报告从头看到尾,会看到一个很清晰的结构:
上游热、下游冷、终端分化。
上游被国际能源价格和产能治理推着走,煤炭、石油、化工、有色全面上涨;中游制造在成本上升和需求不足之间被挤压,只能靠压缩利润维持;终端消费则在食品供给过剩和服務需求恢复之间来回摆动。
发改委市场与价格研究所研究员刘方的判断是,随着稳增长、扩内需政策落地,物价有望延续温和上涨。这个方向大概率是对的——但“温和”这个词,容易让人忽略结构。
这一轮不是全面通胀的起点,是结构性涨价的中段。
对普通人来说,最实用的一条是:不要用CPI判断自己的生活成本。你该看的是自己那张账单里,哪些项目在涨,哪些在跌。菜价跌了是真跌,但汽油、医疗、教育涨的也是真涨。
对企业来说,最难的还不是成本。成本可以转嫁,转嫁不出去才是问题。
上游涨36%、终端跌0.1%,这个缺口不会永远由中游企业扛着。要么终端价格最终跟上,要么一部分产能退出。
对政策来说,真正的难点从来不是压通胀。通胀低到这个程度,需要操心的不是价格太高,是价格传导不下去。一个健康的价格体系,应该让上游的涨价能顺着链条走到终端,而不是卡在中间某一环,变成一堆应收账款和一堆亏损订单。
0.7%这个数字,看起来是平静的。但平静的水面下,四股力量正在往四个方向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