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灵堂里,我跪在蒲团上,一遍遍用软布擦拭着妈妈的遗像。
这份宁静,在林菲菲出现时被彻底撕碎。
“哎呀,宝贝,姐姐一定很难过吧?”
她一把抱住我弟弟苏明哲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目光却在四处逡巡,像在评估一个拍摄场景。
苏明哲没有推开她。
林菲菲是小有名气的网红,此刻,她熟练地架起手机支架,调整着角度,屏幕瞬间亮起。
她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悲伤又无辜的表情,用夹子音说道:
“家人们,今天菲菲不开播带货了。我男朋友的妈妈去世了,我们现在守在灵堂,送阿姨最后一程。”
“看到姐姐哀伤的样子,菲菲也好心疼哦。”
朋友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而我,作为逝者唯一的女儿,只是麻木地维持着擦拭遗像的姿势。
1.
我的沉默,似乎让苏明哲和林菲菲都松了口气。
直播间里人气飞速上涨,林菲菲的表演也愈发卖力。
为了留住观众,她决定分享一些“和阿姨之间温馨的小故事”。
她将镜头对准自己手腕上的一块翡翠平安扣,那是我妈压箱底的宝贝。
“家人们看,这是阿姨送我的见面礼!她说特别喜欢我,早就把我当一家人了。”
“明哲高中的时候就偷偷拿给我戴啦!你们说,阿姨是不是从那时候就认定我这个儿媳妇了?”
满室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盯着那块成色极佳的翡翠,感觉记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想起来,有次我提议和妈妈一起去拍一套纪念照。
妈妈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块她说要传给我的平安扣,急得差点犯了心脏病,最后不了了之。
我一直以为是她年岁大了,记不清放在了哪里。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关节,没有说话。
亲戚们看不下去,出来打圆场:
“菲菲啊,你跟阿姨关系这么好,肯定知道她爱吃什么吧?不如给我们讲讲你们的趣事?”
林菲菲立刻来了兴致:
“那当然!阿姨最爱我做的提拉米苏啦!有一次我还偷偷给她带了一整个呢!”
朋友马上捧哏道:
“吹牛吧!阿姨不是血糖高,医生不让吃甜食吗?”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偶尔放纵一下有什么关系?口腹之欲都满足不了,活着多没意思呀。”
我的大脑像被冻住的齿轮,发出“咯吱”的声响。
嘴唇干涩地开合:
“什么……提拉米苏?”
我从不知道妈妈吃过这个。
林菲菲瞟了我一眼,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和直播间:
“就姐姐你出差那次呀,我做了提拉米苏,阿姨一个人全吃完了,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话音未落,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2.
我猛然想起妈妈的第一次病危。
医生拿着报告单,严厉地斥责我们家属没有做好监督,血糖高得离谱,再晚一点就回天乏术了。
我追问妈妈到底吃了什么。
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告诉我,只是嘴馋吃了一小块南瓜饼。
我信了。
从那天起,我亲手准备她的一日三餐,所有食材的含糖量都用APP计算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能留住她。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食物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我抬起眼,死死盯住林菲菲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
林菲菲被我的眼神看得一哆嗦,随即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苏明哲:
“看呀,姐姐好像有精神了!她是不是也被我们的温馨故事感动了?”
苏明哲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里满是纵容:
“就你花样多。”
他转过脸,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地飘进我耳朵:
“你要是真能让她打起精神,别整天死气沉沉的,回头给你买包。”
我的声音平得像冰面:“继续。”
林菲菲收到了鼓励,眼神迷离,笑得越发张扬:
“有一次啊,我过生日,明哲送了我一条好贵的钻石项链!”
瞬间,直播间沸腾了。
“哇!菲菲好幸福!”
“这是什么神仙男友啊?!”
苏明哲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有什么好说的?”
林菲菲捶着他的肩,整个人歪进他怀里,对着镜头炫耀脖子上的项链:
“当然要说啊!这可是我们爱情的见证!虽然是用阿姨给他的创业基金买的,但心意最重要,对不对?”
她挤眉弄眼,声音拔高:
“家人们,爱他就花他的钱,刷他妈妈的卡哦~”
苏明哲猛地回头,目光与我相撞,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你喝多了!胡说八道什么!”
我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回忆像倒灌的海水,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三年前,妈妈心脏搭桥手术成功,恢复得很好。
我鼓励一直无所事事的苏明哲去做点小生意。
妈妈拿出自己毕生的积蓄,郑重地交到他手上,告诉他男人要有担当。
那笔钱,是我们打算给妈妈换进口心脏瓣膜的救命钱。
我以为苏明哲长大了,懂事了。
可没过多久,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
医生说,错过最佳的手术时期,现在只能保守治疗。
我跪在医院走廊,哭着问苏明哲钱去哪儿了。
他支支吾吾,说是投资失败,全赔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卖掉了自己的婚房,凑钱给妈妈续命。
婆婆为此跟我大吵一架,骂我是“扶弟魔”,迟早被弟弟拖累死。
她说:
“你妈的命是命,我们家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妈年纪那么大了,还能活几年?”
“总比让你弟弟在女朋友面前丢脸强!”
所有人都劝我,说我仁至义尽了。
我想不开。
满脑子都是医生说“错过最佳时期”时惋惜的眼神。
但我好像只能接受。
是我没用,赚不到更多的钱,救不了我的妈妈。
“哇!姐姐的表情好吓人!她是不是在嫉妒我啊?”
林菲菲刺耳的尖叫猛地将我从回忆里拽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只要一想到妈妈在病床上受的苦,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苏明哲明显慌了,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
3.
林菲菲兴奋地拍手:
“家人们,更劲爆的还在后面呢!想听的点点关注!”
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林菲菲还想开口,却被苏明哲捂住了嘴:
“别说了,我们先走。”
周围的亲戚朋友也看出不对劲,纷纷找借口劝他们离开。
林菲菲却不依不饶,用力推开苏明哲,大声嚷嚷道:
“都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她指向我,声音尖利:
“今天我们是来陪姐姐的,她都没发话,我看谁敢走!”
苏明哲转向我,眉头紧锁,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怒火:
“苏晚,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妈已经走了!”
我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这个我从小带大的弟弟:
“不够。”
林菲菲得意地捏了捏苏明哲的腰,“听见没?坐下!”
苏明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坐回了原位。
林菲菲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刻意清了清嗓子,抛出下一个炸弹:
“继续继续!”
“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哦!关于阿姨是怎么摔倒的!”
苏明哲脸色骤变,本能地想去抢手机,却被林菲菲躲开。
“那次真的不是意外!是我们跟阿姨开了个小玩笑啦!”
“我们躲在楼梯拐角,想吓她一下,谁知道她那么不经吓,自己就滚下去了。”
我妈……是怎么摔倒的?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天,我和朋友在国外出差。
接到电话时,他们说妈妈从楼梯上摔下来,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等我赶到医院,只看到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
苏明哲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他只是出门取了个快递,回来就发现妈妈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意外。
一场老年人常见的,不幸的意外。
我笑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我的妈妈,那个一辈子要强、爱美的女人,最后走得那么狼狈,那么没有尊严。
而我甚至不在她身边。
我再也听不到她叫我“晚晚”了。
这是报应。
报应我的愚蠢,到现在才明白,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林菲菲的笑声尖锐又刺耳,她整个人腻在苏明哲怀里,对着镜头比心:
“家人们,虽然阿姨走了,但我和明哲的爱情是真的!”
“为了补偿,明哲还把阿姨名下唯一的房子转给我了呢!感动不感动?”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不断刷过的“感动”“真爱”,也笑了。
我缓缓站起身,将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妈妈的遗像,轻轻放回原位。
然后,我走到灵堂中央的香案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拿起一根檀香,用长明灯的火苗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直播挺好玩的。”
我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们,“现在,我们换个游戏。”
满室死寂。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妈妈去世前三天,瞒着所有人,重新办理的资产全权委托公证书,受益人是我。
另一份,是我刚刚收到的,来自警方的验尸报告初稿。
“这根香,是妈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我将香插进香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它燃尽之前,我想请你们,把刚才直播里说的所有故事,对着它,再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我扬了扬手里的验尸报告。
“放心,法医对‘意外’这个词,好像有不同的看法。”
“这次的观众不会有几百万人,只有我。还有……很快就会赶到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