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医生第五次评主任医失败，递辞呈，刚走43分钟院长电话被打爆
陈国栋把辞呈递上去的时候，人事科的小周正在啃煎饼果子。
煎饼是楼下食堂买的，加了俩鸡蛋，刷了甜面酱，撒了把葱花。小周咬了一大口，嚼得正香，抬头看见陈国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A4纸。她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陈主任，您来了，什么事？”
陈国栋把那张纸往她桌上一放：“辞职申请，帮我走下流程。”
小周低头一看，标题写着“辞职申请书”五个黑体大字，底下一段话措辞规规矩矩——感谢医院培养，感谢领导关怀，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恳请批准。落款签名龙飞凤舞，陈国栋三个字写得又硬又利索，跟刻上去似的。
小周把煎饼果子撂下来，拿纸巾仔细擦了擦手，又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好像多看几遍上面能多出几个字来解释清楚。
“陈主任，您这是……真要走？”
“真走。”
“不是，您这干得好好的，咋说走就走呢？上个月您还带队去县医院帮扶来着呢，院长在会上还夸您……”
陈国栋笑了一下，笑得挺淡：“小周，你帮我走流程就行。该签字的地方我都签好了，科主任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刘主任知道。”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国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我下周把最后一周班上完，排班你让护士长正常排就行，不用照顾我。”
小周追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里看，陈国栋已经走远了，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的过堂风吹起来一掀一掀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下班回家一个样。
上午十点四十三分，陈国栋交完辞呈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书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医学书、手术图谱、器械说明书、各种设备操作手册，还有几大本他自己装订的病历资料，封面拿牛皮纸糊的，上面拿记号笔写着“胆道镜操作记录2009-2015”，书脊都翻毛了。这些册子是他自己整理的，每一台做过的ERCP、每一例经皮经肝胆道镜，术前术后情况、操作要点、并发症处理，记得密密麻麻。护士长有回整理柜子想给他扔了，他差点跟人急眼：“这比你们护理记录金贵多了，我十几年的东西。”
办公桌上摊着一沓还没写完的论文稿子，是投给《中华消化内镜杂志》的，题目叫《经皮经肝胆道镜在复杂肝内胆管结石治疗中的应用体会》，写了快半年了，断断续续的，每次写到一半就被急诊电话叫走。他拿起来看了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半句话——“综上所述，该技术在基层医院具有推广价值，但需注意……”后面的省略号是他上个月打的，到现在没填上。
他把稿子对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头，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塞进了纸箱子。桌角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水，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他端起来仰脖灌了最后一口，咂摸了一下嘴，把一次性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旁边工位的李医生探过头来：“国栋，你真辞职啊？”
“嗯。”
“为啥呀？因为职称的事？”
陈国栋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两个纸箱子，开始往里装书。李医生凑过来帮他装，一边装一边絮叨：“你说你，再等等呗，明年再评嘛。你技术在那儿摆着呢，咱科谁不知道你陈国栋手最稳？上回那个胆管损伤的病人，外院做了三次手术没搞定，转咱这儿来，你一台手术给人收拾利索了。这种活儿，全省能干的没几个，你急什么？”
“李哥，你帮我装书就行，别劝了。”
“我不是劝你，我就是替你不值。你说你干了十五年，手术量全科第一，并发症率全科最低，带出来的学生个个能上手，凭啥就你评不上？不就因为论文少吗？那论文顶什么用？写得好的人多了，上了台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种人评上主任医又咋样？”
陈国栋把一摞书码进箱子，拿胶带封了口：“李哥，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李医生闭了嘴，闷头帮他装箱子。隔壁几个护士也凑过来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护士长王姐干脆进来帮着收拾，把陈国栋柜子里的听诊器、叩诊锤、小电筒一样一样往外掏，掏一样叹一口气。
“陈主任，你这听诊器我见过，你用了得七八年了吧？管子都发黄了。”
“还好使。”
“你走了，科里那些难扎的针谁扎？上回那个化疗的老太太，血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我们几个轮着扎了三针没扎上，你过来一针就中了。老太太说‘这个大夫打针不疼’，每回住院都找你。”
陈国栋把听诊器从她手里接过来，叠好放进箱子：“王姐，你扎针就练呗，多扎几回就练出来了。我刚开始也不行，扎哭过病人。”
“得了吧，你手天生就稳。”王姐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这是上回那个胆管炎的老爷子家属送你的核桃，我给你搁抽屉里了，你别忘了带走。”
陈国栋接过来塞进箱子，说了句“回头替我谢谢人家”。
十一点多，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纸箱子，一个装书，一个装杂物。他把自己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手术剪刀也装进去了，刃口磨得雪亮，拿布裹了好几层。李医生看见了说“你把手术剪刀带走干啥”，陈国栋说“用顺手了，别人拿去也不趁手”。
他抱着两个纸箱子出了住院部大楼。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听评书，看见他搬东西出来，把窗户推开问了句：“陈主任，搬家啊？”
“嗯，搬家。”
“调走了？”
“调走了。”
大爷从窗户里探出脑袋：“那以后谁给我量血压啊？你上回说我那个降压药得换，我换了之后头不晕了，我还没谢谢你呢。”
陈国栋把箱子搁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血压计：“来，我现在给你量一个，算是最后一回。”
大爷把胳膊搁在窗台上，陈国栋给他绑上袖带，打气，放气，看了看表：“一百三十八，八十六，比上回好多了。药别停，接着吃，回头让社区大夫给你调就行。”
大爷把手缩回去，搓了搓，说了句：“陈主任，你是个好大夫。”
陈国栋把血压计收起来，抱起箱子往停车场走，没回头。
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六分。从递辞呈到坐进车里，过去了四十三分钟。
他发动车子，往家开。
与此同时，住院部十二楼东区，普外科的走廊里已经开始乱套了。
第一个电话是急诊科打来的，十一点半不到。
急诊那边收了个老爷子，七十多，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往下掉了，感染性休克，人迷迷糊糊的。急诊科值班的大夫姓钱，去年刚规培完，经验还浅，看了看病人，赶紧给普外科护士站打电话：“叫陈国栋下来急会诊，这老爷子胆管炎，感染性休克，得紧急做ERCP加鼻胆管引流，不然今晚都撑不过去。”
护士站接电话的是小杨，她攥着话筒愣了两秒：“陈主任……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病房里？”
“他辞职了，今天上午交的辞呈，刚看见他搬东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啥？辞职了？啥时候的事？”
“就刚才，十点多交的，十一点多走的。”
“那找别人啊！刘主任呢？”
“刘主任今天门诊，排了四十多个号，走不开。张副主任在手术室，台上，阑尾切除加疝修补，刚进去二十分钟。”
“那这个病人咋整？ERCP咱们科做不了，全院就陈国栋一个人能做，别人谁行？你告诉我谁行？”
小杨拿着话筒扭头看了一圈，走廊里几个护士面面相觑。李医生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咋了？”
“急诊叫陈主任会诊，胆管炎要急诊ERCP。我说他辞职了，钱大夫急眼了。”
李医生把手里的书放下来，走过来接了电话：“钱儿，我李春生。陈国栋确实走了，上午的事。这个病人你看看能不能先内科保守，抗感染补液……”
“李哥，血压稳不住，保守不了。胆道梗阻不解除，感染控制不住，这是死循环。”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那你问问消化内科孙主任，他做ERCP也行，虽然手不如国栋稳，但救急够了。”
最后是消化内科的人下来救的场。孙主任从内镜中心赶过来，看了一下病人，皱着眉说了句“血管条件太差了”，但也没推，上手做了。做了四十多分钟，做到一半导丝过不去，又喊了介入科的人来穿刺引流，前后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才搞定。病人转ICU了，命保住了，但家属不干了，堵在ICU门口问“为什么耽误这么长时间”。急诊科的钱大夫解释了半天，家属一句“你们医院大夫都死光了吗就一个能做的”，把钱大夫噎得说不出话。
十一点五十分，院长办公室。
院长赵德发正在跟财务科长开会，商量年底设备采购的事，桌上摆着一摞报价单，GE的CT、飞利浦的超声、还有一台新到的流式细胞仪。财务科长正掰着手指头算预算，说“这台CT超了八十万，要不换个牌子”。赵德发说“不换，GE的售后好，咱县医院那台用了十年没大修过”。
桌上座机响了，赵德发拿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是医务科长刘长青：“赵院长，陈国栋走了你知道不？”
“知道啊，他早上找过我。我跟他说再想想。”
“想什么想，人都走了！刚才急诊一个胆管炎的要会诊，普外没人会做ERCP，最后消化内科孙主任下来顶的。病人转ICU了，家属在那儿闹呢，说耽误了时间。孙主任做完出来跟我说‘以后这种病人别找我，我手没陈国栋稳，做这种急诊就是在刀尖上走’。”
赵德发皱了皱眉：“孙主任不是做了吗？”
“做了，但你知道那老爷子血管条件多差吗？胆管下端完全堵死了，导丝过不去。孙主任喊了介入科来，穿了个引流管进去，前后一个多小时。要是陈国栋在，二十分钟的事，他那个手法你也知道，再难的胆管他都能给你通开。”
赵德发把电话挂了，想了想，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十二点十分，医务科又打来了：“赵院长，呼吸内科报了个危急值，有个重症肺炎的老太太，痰栓堵了主气道，血氧往下掉，需要床旁支气管镜吸痰。呼吸科值班的是个刚来的规培生，不敢做，说以前都是陈国栋带着做的。”
“呼吸科自己的大夫呢？”
“就剩一个主治，昨天值了夜班，今早下夜班回家了，电话打不通。”
赵德发有点上火了：“陈国栋是普外科的，呼吸科的事找他干嘛？”
“他支气管镜做得好，全院都知道。呼吸科以前碰到困难的气道都找他，他随叫随到，从来没推过。去年冬天那个重症甲流的老太太，痰栓堵得死死的，呼吸科自己的大夫插了三次镜都进不去，陈国栋去了五分钟搞定，老太太救回来了。呼吸科主任当时还说‘国栋你这手艺别浪费了，以后支气管镜的活儿你帮忙多担待’。”
赵德发把电话挂了，又拨了一遍陈国栋的号码。响到自动挂断，还是没人接。
十二点二十五分，人事科小周跑上来了，手里攥着陈国栋的辞呈：“院长，陈主任这个辞呈……批不批？”
“先放着。”
“他还没办离职手续，按流程得您签字才能往下走……”
“我说先放着！”
小周缩着脖子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院长，陈主任那个补评的材料还在我那儿压着呢，今年底还有一个名额……”
“知道了。”
下午一点，赵德发终于打通了陈国栋的电话。
“国栋，你在哪儿？”
“在家。”
“你回来一趟，咱俩再聊聊。”
“赵院长，该聊的早上都聊了。我上了十五年班，评了五次，五次没评上。我认了，我不跟医院添麻烦，我走还不行吗？”
“职称那个事……今年确实指标少，我也有难处。你也知道，咱院每年就两三个名额，报上来的人七八个，僧多粥少……”
“赵院长，指标少我理解。但你说实话，我这五年做的什么活儿你不知道？全院最难的ERCP我做的，ICU气管切开的会诊我去的，急诊半夜三更叫我就爬起来往医院跑，有一回下大雪打不着车，我骑自行车来的，摔了一跤，到了医院先给人做手术，做完才去急诊科给自己缝的膝盖。我一年做三百多台手术，并发症率全院最低，病历质量检查回回满分，我带的实习生个个能上手。去年我申请的那个经皮经肝胆道镜技术，填补了咱医院空白，到现在还是我在做，别人碰都没碰过。”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评职称的时候，人家看什么？看论文。我论文不够，我承认。我一个礼拜做十几台手术，回家倒头就睡，哪有时间憋论文？人家五年发二十篇SCI，我五年发了四篇，还都是拿手术间隙写的，有一篇是半夜两点写完的，第二天早上七点接着上门诊。人家课题组有研究生帮忙查文献做统计，我手底下就俩实习生，还得手把手教他们写病历。赵院长，你说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技术好……”
“技术好顶屁用。职称上不去，待遇上不去，出门开会人家介绍我是‘主治’，干了十五年的主治。我同学在别的医院早就是主任医师了，我去进修，人家问我什么职称，我说主治，人家那眼神我记一辈子。上回全省普外年会，我投了个病例报告，做得漂漂亮亮的，组委会给我安排在分会场，主持人介绍我的时候说‘下面有请大连市某医院主治医师陈国栋’，底下坐的都是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我站台上讲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矮一截。”
赵德发叹了口气：“国栋，你听我说，今年底还有一个补评的名额，我已经跟人事那边打招呼了……”
“赵院长，这话你去年也说过。前年也说过。大前年你跟我说‘明年肯定给你解决’。我信了五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陈国栋又说：“赵院长，我上午递辞呈的时候，你跟我说‘再想想’。我想了四十三分钟，想明白了。我不想了。我下周把最后一周班上完，离职手续你批了吧。”
挂了电话，赵德发靠在椅背上坐了五分钟。
下午一点半，泌尿外科护士长打来的：“赵院长，我们科有个前列腺电切的病人，术前评估说心功能不好，麻醉科让请心内科会诊。心内科说排不开，让我们找陈国栋做个床旁超声评估一下心功能和容量状态。他床旁超声做得比心内科还准，上回那个心衰的老爷子就是他超出来的。”
“陈国栋辞职了，你不知道？”
“啊？啥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那……那这个病人怎么办？手术排了明天，不做家属不干，做了怕下不来台。”
赵德发深吸一口气：“让麻醉科自己搞定，搞不定就延期。”
挂了电话，赵德发把桌上的茶杯摔了。瓷片崩了一地，秘书小王赶紧进来收拾。
下午两点十分，人事科门口排了仨人——普外科的李医生、呼吸科的一个主治、还有心内科一个副主任，都是来找小周打听陈国栋辞职的事的。李医生问小周：“陈国栋的离职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小周说：“院长没批，让我先放着。”
李医生松了口气：“那还好，说不定有转机。”
心内科那个副主任在旁边哼了一声：“有啥转机？人家评了五次没评上，换你你不寒心？我要是陈国栋，第一次没评上我就走了。”
呼吸科那个主治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们科那点事全院都知道，陈国栋每年报材料都被卡，卡了五年。去年他那个省卫健委的技术推广项目，明明是他牵头做的，最后报奖的时候把科主任挂第一，他挂第三。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
李医生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说了，让院长想办法吧。”
下午三点，院长办公室的电话已经接不过来了。赵德发让秘书小王把座机线拔了，拿手机给医务科长刘长青打过去：“长青，你赶紧统计一下，全院有多少项技术是只有陈国栋一个人能做的。”
刘长青那边翻了半天材料，四点钟报过来一个单子，拿微信发过来的，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
一、治疗性ERCP及经皮经肝胆道镜技术，全院仅陈国栋一人具备操作资质，年手术量约八十例。
二、困难气道床旁支气管镜吸痰及介入治疗，呼吸科两人可做常规，但困难气道仅陈国栋一人能处理，年会诊量约五十例。
三、床旁超声心功能及容量评估，心内科三人可做，但急诊及围手术期评估陈国栋承担最多，年约一百二十例。
四、急诊困难气道建立（气管切开及环甲膜穿刺），麻醉科两人可做，但陈国栋会诊响应最快，年约三十例。
五、经皮经肝胆囊穿刺引流，全院仅陈国栋一人常规开展，年约二十例。
六、普外科术中胆道损伤修复，外院转诊病例均由陈国栋主刀，年约十例。
赵德发看完单子，给陈国栋发了条微信：“国栋，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咱把职称的事定下来。这次不画饼，我当着你的面给人事局打电话。”
陈国栋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赵院长，我明天上午约了人看房子，要搬家。”
赵德发气得把手机扔沙发上了。
下午五点，赵德发召集了紧急院务会。参会的有副院长、医务科长、人事科长，还有普外科刘主任。刘主任一进门就说了句：“赵院长，陈国栋要是真走了，我们科明年三甲复审肯定过不了。ERCP那项技术是必检项，就他一个人会，评审专家来了要看现场操作的，我总不能跟人家说‘我们这技术有，就是没人做’。”
人事科长翻着材料说：“他离职手续还没办，辞呈我压着呢。但人家要是铁了心走，咱也拦不住。劳动合同法写得清楚，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就行，拦不住的。”
副院长插了一句：“要不把补评的名额给他？”
刘主任冷笑了一声：“早干嘛去了？人家评了五次，你补评才想起来给。再说了，补评名额那个谁——王副院长的小舅子不是也在排着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赵德发咳了一声：“小舅子的事先放一放。陈国栋的事我来协调。”
普外科刘主任又补了一句：“赵院长，我说句不好听的。陈国栋要是在，咱科那些复杂胆道手术都敢接，他走了，稍微难点的我都不敢碰。上个月那个肝门部胆管癌的，人家慕名来找陈国栋的，他走了这病人就得转院，转走了就是咱院的损失。咱县医院去年好不容易把肝胆外科的牌子打出去，靠的就是他。”
下午六点，赵德发亲自去了陈国栋家。
敲了十分钟门，陈国栋才来开。他穿着件旧T恤，大裤衩子，脚上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拿了个螺丝刀，正在修客厅的吸顶灯。赵德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茶叶，是上个月别人送他的金骏眉，他一直没舍得喝。
“国栋，我来跟你聊聊。”
陈国栋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了。赵德发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摆着张旧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专业书，旁边搁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工整整。墙角堆着刚搬回来的两个纸箱子，封箱胶带还没拆。
“你这是在写什么？”赵德发问。
“写书。”陈国栋把螺丝刀放下，坐到他对面，“把我的操作经验写下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德发沉默了一会儿，说：“国栋，我错了。”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下午数了数，全院有六项技术就你一个人能做。你走了，这些技术就断了。我当院长这些年，光顾着看论文看课题看SCI，忘了医院最根本的是治病。你论文少，但你病人最多；你没课题，但你手上的活儿全院最硬。我认这个错。”
陈国栋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职称的事，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我当着你的面给人事局打电话，补评名额给你。另外，下个季度院里成立微创胆道中心，你当主任，编制、设备、人手你说了算。”
陈国栋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慢慢说：“赵院长，你这些话，要是早上跟我说，我可能就不走了。”
“所以我现在追到你家来了。”
“但我还是得走。”
赵德发愣住了：“为啥？”
“我约了人看房子是真事。大连这边我待了十五年，评了五次没评上，我寒心了。广州有家医院联系我，给的待遇是主任医师，带组，科研经费另算，人家还答应给我配两个研究生帮我做课题。我本来还在犹豫，今天上午交完辞呈，人家又打电话来问，我一咬牙就答应了。”
赵德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赵院长，我不是跟你置气。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在你这儿是块砖，哪儿缺了往哪儿搬。搬了十五年，砖还是砖。人家那边把我当根梁。”
赵德发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茶叶搁在茶几上没拿走。陈国栋送他到门口，说了句：“赵院长，下周的班我上完。科里的事我列了个单子，哪些病人需要注意什么，哪些手术预约了还没做，都写在护士站那个蓝色文件夹里了。李医生能接大部分，ERCP他做不了，你得赶紧派人出去学，广州那边有个培训班，三个月一期，我认识那边的带教老师，需要的话我帮你联系。”
赵德发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国栋，你这个人，走了还替别人操心。”
“习惯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国栋没去院长办公室。他在家收拾东西，把专业书打包寄去广州，旧家具挂到二手平台上卖。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没接。
十点钟，人事科小周打来电话：“陈主任，赵院长说让你来一趟，他真给人事局打电话了，补评名额批了！”
陈国栋说：“小周，你帮我谢谢赵院长。但我不去了。”
小周在电话那头急了：“陈主任，你咋这么犟呢！”
“小周，你记住一句话——领导说‘再想想’的时候，你别真等他想好了。你得先替自己想好。”
挂了电话，陈国栋把最后一个纸箱子封好，拿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广州，陈”。
一周后他上了南下的飞机。临走前李医生请他吃了顿烧烤，就在医院后门那条街上，老马烧烤，羊肉串五毛钱一串，俩人吃了八十串，喝了两瓶啤酒。李医生问他：“国栋，你走了我们咋整？”
陈国栋说：“你把我那个蓝色文件夹吃透了，能顶我一大半。”
李医生叹了口气：“你说你，技术这么好，就因为论文少，让人卡了五年。”
陈国栋撸了口串：“李哥，论文写得好的人我佩服，人家脑子好使。但我手不笨，我拿手术刀吃饭的，不是拿笔杆子吃饭的。这边的规矩我玩不转，换个地方玩呗。”
“那你到了广州，人家不照样得看论文？”
“看啊。但人家承诺了，临床型人才单独一条评审通道，手术量、技术难度、并发症率都算分，不全看论文。人家院长原话是这么说的——‘我们招你来是做手术的，不是让你写文章的。文章能写就写，写不了拉倒，手术做好就行’。”
李医生端起酒杯：“那祝你一路顺风。混好了别忘了咱这帮老哥们。”
“忘不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国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手机里还有赵德发最后发来的一条微信：“国栋，啥时候想回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一个文档，标题写着《经皮经肝胆道镜操作规范及并发症防治——陈国栋临床经验总结》。
他敲了一行字：“第一章，适应症与禁忌症。”
飞机飞过长江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底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他认不出那是哪儿，也不打算认。
到了广州再说。
三个月后，大连那边传来消息——普外科的ERCP因为没人做，暂停了。县医院转来的胆管炎病人，急诊科直接建议转院。普外科的门诊量掉了三成，刘主任在科会上发了一通脾气，拍着桌子说“当初谁把陈国栋卡走的，谁去给我把人请回来”。
没人吭声。
赵德发打了报告到市卫健委，申请外聘专家来院开展ERCP，批了，但专家一个月只来两次，一次只能做两三台，杯水车薪。李医生去广州参加了那个培训班，学了三个月回来，能做简单的ERCP了，但复杂病例还是搞不定。有一回碰到个胆管下端完全梗阻的，李医生做了四十分钟导丝过不去，最后打电话给陈国栋，陈国栋在视频里指导了二十分钟才通开。
挂了视频，李医生擦了把汗，跟旁边护士说：“陈国栋那双手，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护士说：“那不还是让人卡走了。”
李医生没接话。
陈国栋在广州那边干得顺风顺水。新医院给他开了个微创胆道中心，配了四个大夫两个护士，设备全套新的。他第一个月就做了三十多台手术，零并发症。第二个月带了个徒弟，手把手教ERCP，教了半年，徒弟能独立操作了。
年底评职称，他报的材料——手术量四百台，并发症率百分之零点八，新技术三项，带教学生四个，论文……论文还是不够，但他走了临床型通道，手术量和技术难度占了七成权重，顺利评上了主任医师。
证书发下来那天，陈国栋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俩字：“到了。”
李医生在底下评论：“恭喜陈主任。”
陈国栋回了个笑脸。
赵德发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