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王秀莲是被惊醒的。
有人在她耳边“啪”地一声,白灰线弹到北墙,一条白粉抽进了墙缝。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看,墙根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拿木桩,一个端着白灰盆,第三个蹲着,手里攥着一卷钢尺。
那把黑皮,铜扣的卷尺,她认得。
男人赵建国活着的时候,天天别在腰上。
“量好了没?”蹲着的人抬头问。
“北墙外三尺,按新图切半尺,剩二尺五做街面。”
端白灰盆的,把灰盆往墙根一蹲,准备弹线。
王秀莲拉开门,转到屋头那里。
她没哭,没喊冤,上去伸手就夺那卷钢尺。
蹲着的人愣了:“哎——”
她一把夺下了钢尺,贴住北墙根,一直拉到老界桩。
村里早起的人,都陆续过来看热闹。
“这不是赵建国家的媳妇吗?”
“男人没了,又赶上通街。唉。”
“寡妇人家,最好别闹了。”
王秀莲拉着尺子,看的清清楚楚:北墙外,三尺整。
她没收尺,绕到墙根东头那根电线杆底下,贴住杆底的水泥座,拉到后檐滴水。
数字:二尺八。
她又量了一遍。还是二尺八。
电线杆子立起来,顶多两三年。
老界桩在香椿树以东,离杆底正好二尺五。
杆底到滴水,二尺八。
新图写的是二尺五。
她量出来的是二尺八。
差了半尺。
半尺不多,恰好切掉北墙滴水。
滴水一没,雨季里,土后墙就返潮。
墙根这一溜,紧挨着赵建军家的院子。
墙一缩,他门口就多出半尺地。
等街面一通,他顺着墙根搭个棚子,就是一间门脸。
王秀莲看见赵建军,站在人群后面。
赵建军嘴角叼着烟,笑得不像刚死了哥。
他看见王秀莲拿尺,弹弹烟头:“嫂子,量啥?通街是公事,老图早作废了。”
王秀莲没好气回了句:“作废也得量。”
婆婆赵老太从院里出来,一把拽住王秀莲胳膊:
“你丢人不?刚没了男人,还跟男人抢尺?让人看笑话!”
王秀莲拢拢头发,看着婆婆:
“娘,北墙外三尺是爹活着时定的。今天切半尺,明天就能切一丈。赵建国走了,你们就急着分他的墙?”
赵老太手窝憋着嘴,去了一边。
赵建军脸色变了:“嫂子,话不能这么说。通街,是为了大家好,你守着宅子半尺地,能当饭吃?”
王秀莲看着这个小叔子,直截了当说:“能。”
她转身往院里走,赵建军在后面喊:“村长快来了,就怕你不签也得签!”
王秀莲进了堂屋,找出赵建国生前放工具的小木箱。
里面是刨子、墨斗、几根钉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草图是赵建国死前画的。
北墙、后檐滴水、老界桩、电杆拐点,都用铅笔标着。
纸角有血指印。
这是他出事那天,手里攥着这张图。
王秀莲把草图揣进怀里,又翻出红皮宅基证。
门外,赵老太还在骂:“你个丧门星,想害死这个家!”
王秀莲推门出去,把宅基证往门框上一拍。
“娘,这个家不是赵建军一个人的。北墙半尺,谁敢切,我就跟谁量到底。”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媳妇,硬气。”
赵建军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硬气有啥用?新图是乡所出的,你拿个破草图顶啥?”
王秀莲看着蹲在墙根的赵建军,嗤一下:
“那就让乡所来看看,新图和老界桩,差多少。”
这时候,马德胜骑着自行车来了。
他是村长,也是赵建军的姑父。
他下车先看了眼白灰线,又看了眼王秀莲。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秀莲,别闹。通街是上面定的,老账新图对不上,按新图走。”
王秀莲没有怵头,直接说:“村长,新图说北墙外二尺五,老界桩说三尺。差半尺,按新图走,差的是谁家的墙?”
马德胜背着手,脸色沉了沉:“你怎么这么轴?半尺地,能耽误你过日子?”
“能。”王秀莲说,“这半尺,是赵建国拿命护的。”
马德胜眼神一闪。
赵建军手里拿根烟,往前递着:“姑父,你看她!拿我哥说事!我哥人都没了,她还拿死人压活人!”
马德胜挥手把他拨拉到一遍:“咋说话。死人死人的。”
王秀莲走上前,问:“村长,老底档还在不在?”
“老底档归档了,乡所有。”
“那,就去乡所查。”
马德胜笑了:“通街,划线,你让我为了半尺地,去跑乡所?”
“半尺地也是地。”
王秀莲拿着宅基证,晃一下:“今天要是不查,白灰线一弹,我就去县里查。”
马德胜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白灰线:“行。有空我去乡所。线先放,别耽误进度。”
王秀莲没让,去站在北墙根那里:“北墙这半尺,谁弹线试试。”
拿白灰盆的人,看看马德胜。
马德胜皱下眉:“先放别家,这家,先冻着。”
赵建军一听,脸色变了,喊了声:“姑父!”
马德胜瞪他一眼:“闭嘴!”
看热闹的人,有人小声说:“这媳妇,不是善茬啊。”
人群都散去了。
王秀莲六岁的闺女小芹,从院门后探出头来。
小姑娘眼睛肿着,手里攥着半块窝头。
她怯怯喊了一声:“娘……”
王秀莲心一软,走过去蹲下:“咋了?”
小芹把窝头塞给她:“娘,吃。”
王秀莲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窝头凉了,但甜。
她摸摸女儿的头:“走,娘带你进城。”
小芹睁大眼睛:“进城干啥?”
王秀莲望着村口那条土路。
“找老底档。”
小芹突然仰头问:“娘,爹也说找老底档。爹啥时候回家?”
王秀莲心被狠狠攥了一把,憋着涌出的眼泪,没让掉下来。
“你爹……去给咱娘俩找公道去了。”
小芹不懂,乖乖点下头,小手攥紧了娘的手指。
赵建军站在村口,看着姑父马德胜跨上自行车,往乡所方向骑,转身又拐去了村部。
村部办公室,有一部手摇电话。
他摇了两圈,压着嗓子说:“乡所吗?我找马技术员……新图备案了,老底档找不着了。对,就说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