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女婿,56岁,妻子34岁,岳母54岁单身,三人同住
楔子
老房子拆迁那天,一家三口坐在临时租的出租屋里算账。这笔钱怎么分,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
第一章 搬家
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巷口,几个工人把最后一张床板抬上车斗。老周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墙皮剥落的老墙上还留着一道道铅笔印,是这些年量身高画的。
说是堂屋,其实就是三间瓦房中间那间,前头带个小院,院里一棵老石榴树,秋天结的果子拳头大,甜得粘牙。
妻子小芳在门口催他上车,说师傅等着呢。
老周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房子他住了二十二年,从三十四岁搬进来当上门女婿,到如今五十六,头发白了大半。
岳母张婶坐在卡车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个旧木匣子,里头装着她攒了半辈子的金银首饰。她今年五十四,比老周还小两岁,早年丧夫,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
卡车发动的时候,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宅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被楼群挡住了。
第二章 三个人的旧日子
老周是从邻县农村来的。三十四岁那年,家里兄弟三个分家,他分到两千块钱和一句“自己想办法”。经人介绍认识了小芳,小芳那年才十二岁。
等等,这话得从头说清楚。
老周进城打工那会儿,在建筑队搬砖。工头是张婶的堂弟,看老周人老实肯干,就撮合他跟张婶搭伙过日子。
张婶男人走得早,留下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老周没爹没妈帮衬,也没啥本事,就一把子力气。两边一合计,老周就搬进了张婶家,算是倒插门。
那年小芳十二,管老周叫叔,叫了七八年才改口叫爸。
老周没啥文化,但人勤快,建筑队散了以后蹬过三轮、送过煤气、在菜市场帮人卸货,啥苦都吃过。挣的钱一分不少交给张婶,张婶供小芳念书。
小芳读完中专在超市上班,前年结了婚,女婿是隔壁县的,在汽修厂干活。小两口住城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二十来年。
第三章 拆迁款
拆迁通知是去年秋天贴出来的,红纸黑字贴在巷口电线杆上,围了一堆人看。
老周挤进去瞅了半天,不太认得全上面的字,只听旁边人说给的不少。
张婶那些天高兴得走路带风,每天跟街坊老姐妹在巷口议论,说谁家面积大、谁家人口多、谁家要了钱谁家要了房。
小芳周末回来,一家三口围着桌子算账。按面积算,加上各种奖励和安置费,能拿差不多一百二十万。
张婶说这房子是我的名,钱自然是我的。
老周没吭声。
小芳说妈您拿着没问题,但爸在这个家干了二十多年,总得有个说法。
张婶脸拉下来了:“什么叫说法,他一个外姓人,户口都是后来才迁进来的。”
这话戳到了老周的痛处。
第四章 二十二年的分量
那些天老周照常出门干活,在小区物业找了个维修的活儿,修水管通马桶,一个月挣三千多。但心里装着事,干活老走神。
有一回给三楼业主换水龙头,扳手没拧紧,水滋了一身。业主是个退休老教师,看他脸色不对,递了条干毛巾问家里是不是有事。
老周蹲在地上擦水,闷了半天说了句“没事”。
其实有事。他在这个家二十二年,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张婶,自己连个存折都没办过。现在拆迁款下来,张婶一句“外姓人”把他撇得干干净净。
可话说回来,张婶也不容易。年轻守寡,带着个孩子,要是当年没有老周帮衬,日子也过不下去。两个人搭伙这些年,没红过脸没吵过架,在外人眼里跟正经夫妻没啥两样。
就是差那张证。
当年没领结婚证,是张婶的主意。她说小芳还小,怕别人说闲话。后来小芳大了,这事就搁下了。老周提过两回,张婶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扯那个干啥。
老周就没再提。
第五章 女婿上门
小芳男人叫大川,周末跟着小芳回来,提了两瓶酒一条烟。
大川在汽修厂干了十来年,从学徒干到师傅,人实在,话不多,进了门就帮着老周修院子里那辆旧三轮。
爷俩蹲在地上拧螺丝,大川忽然问:“爸,拆迁款的事,我妈咋说的。”
老周手上一停:“你妈说房子是她名,钱归她。”
“那您咋想。”
“我能咋想。”老周把扳手往地上一搁,“你妈说得也在理,房子是她的。”
大川抹了把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老周面前。
“爸,您看这个。我上网查了,像您这种情况,虽然没领证,但是长期共同生活,对家庭有贡献,法律上算事实婚姻,财产分割的时候有份。”
老周瞅着屏幕上那些字,不太看得明白,但心里热了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川把这事跟张婶和小芳说了。张婶筷子一搁:“啥意思,要跟我分家产?”
大川赶紧摆手:“妈,不是分家产。就是让您心里有个数,爸这些年挣的钱都交家里了,按法律他有份。但怎么分咱自家人商量着来,用不着打官司。”
小芳在旁边接话:“妈,大川说得对。这些年爸挣多少交多少,您心里有数。您那匣子里的首饰,有一半是爸给买的。”
张婶闷头吃饭,没再说话。
第六章 深夜长谈
那顿饭以后,张婶好几天没跟老周说话。
老周照常早出晚归干活,回来把饭做好,端到张婶屋里,搁下就走。
小芳打电话来问情况,老周说别管了,日子该咋过咋过。
其实张婶心里也不踏实。她翻来覆去算账,拆迁款一百二十万,要是分给老周一半,剩下六十万在城里买套房都不够。可要是一分不给,良心上确实过不去。
有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倒水,看见老周屋里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老周坐在床边补袜子,床头放着个小本子,记着这些年给家里干过的活儿。哪年给屋顶换的瓦、哪年砌的院墙、哪年给小芳交的学费,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张婶拿起本子翻了翻,心里翻江倒海。
老周抬头看她一眼:“你放着吧,我就随便记记。”
张婶在床边坐下,半天说了句:“你咋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干啥,跟你算账啊。”老周补完最后一针,把袜子放下,“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我干点活儿不是应该的嘛。”
第七章 折中
第二天张婶把全家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想法。
“钱分三份。一份给老周养老,一份我留着过日子,一份给小芳他们小两口。”
老周不干,说太多了。
张婶说你别打岔,听我说完。
“老周你跟了我二十二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四十万你拿着,算我补你的。我留四十万,在附近买个小房子咱仨住。剩下四十万给小芳和大川,他们想买车想装修随他们。”
小芳看了眼大川,大川点头。
老周张了张嘴,被张婶瞪回去了。
“还有一条。”张婶顿了顿,“明天咱俩去把证领了。”
老周愣了半天:“都这把年纪了。”
“就是这把年纪了才要脸面。”张婶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二十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传出去我张桂兰成什么人了。”
第八章 领证那天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老周翻出压箱底的白衬衫,张婶穿了件枣红的薄棉袄。
民政局的小姑娘看了两人身份证,又看看他俩,笑着说大爷大妈你们这是黄昏恋啊。
张婶嘴快:“处了二十多年了,今天来补个手续。”
小姑娘又看了眼资料,小声嘀咕了句“二十多年才领证”,被张婶听见了,大大方方地说:“年轻人,处得久才靠谱。”
拍照的时候老周紧张得咧嘴,张婶伸手把他下巴一托:“笑自然点。”
红本本拿到手里,老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说了句:“这下死了能进你家祖坟了。”
张婶伸手拍他后脑勺:“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从民政局出来,老周说去吃碗面庆祝庆祝。张婶说面有啥好吃的,走,去商场。
拉着老周进商场,张婶直奔金店,挑了对金戒指,一人一个戴上。
老周看着手上明晃晃的戒指直咂嘴:“这得多少钱。”
“我的钱,你管得着嘛。”
第九章 搬家后的日子
租房过渡了半年,新房拿到钥匙。
六十来平的小两居,张婶和老周住一间,另一间给老周做修东西的工作间。楼下有菜市场,走两步有社区医院,环境比老巷子强多了。
张婶在新家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种辣椒和小葱。老周在阳台角落搭了个架子放工具,闲着没事帮邻居修个小家电,不收钱,图个乐呵。
小芳和大川偶尔周末过来,大川拎着食材下厨,小芳帮张婶收拾屋子。
日子过得比从前敞亮。
第十章 巷口的再见
入冬后的一天,老周路过老巷子,看见老宅那片已经围上了蓝色铁皮,里头挖得乱七八糟。
他在铁皮外面站了一会儿,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老头经过,招呼他买个红薯暖暖手。
老周买了一个,剥着皮,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刚进这个巷子的那天。
那是开春,他背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全部家当。张婶在门口迎他,小芳躲在张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一晃二十二年。
铁皮里头轰隆隆响着挖掘机的声音。老周啃完红薯,把皮扔进垃圾桶,拍拍手往新家走。
路过菜市场看见有卖新鲜羊肉的,称了两斤,晚上炖锅羊肉汤。
张婶爱喝那个。
第十一章 羊肉汤
羊肉焯水去腥,加葱姜和萝卜慢炖了一个多小时,屋里飘着香味。
张婶从外面打牌回来,闻到味儿就说今天有口福。
两人坐在小饭厅里喝汤,张婶忽然说:“老周,你后不后悔。”
老周嘴里嚼着羊肉:“后悔啥。”
“当年进我家门,一分钱彩礼没要你的,还让你干了二十多年活。”
老周把碗放下想了想:“后悔没早点来。”
张婶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老周嘿嘿笑,低头接着喝汤。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屋里暖气烧得足,张婶把外套脱了,穿着毛衣靠在椅背上打盹。
老周把碗收了,轻手轻脚洗碗。
水声哗哗的,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第十二章 过年
年三十那天,小芳和大川一早就来了。大川拎着两条大鲤鱼,说年年有余。
张婶在厨房和面准备包饺子,小芳在旁边打下手。老周在客厅贴春联,大川扶着梯子。
“往左点,再左点,好了。”大川在底下指挥。
贴完春联贴福字,大川问倒着贴还是正着贴。
“正着贴。”老周说,“福气堂堂正正进门。”
屋里饺子下了锅,咕嘟咕嘟翻着白肚。张婶调了蒜泥醋碟,喊吃饭。
五个人围着小圆桌,张婶端起杯子,说了句新年快乐。大川开了瓶白酒,给老周倒了半杯。
老周抿了一口,辣得直眯眼,说这酒有劲儿。
窗外鞭炮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远处有人放烟花,光照进屋里,又亮又暖。
第十三章 不是尾声
开春以后老周接了个活,隔壁小区一个老姐妹家的油烟机不转了,让他去看看。
拆开一查是电机烧了。老周在配件市场跑了两趟配着型号,给换上,收了五十块钱手工费。
那老姐妹过意不去,回头给张婶送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西红柿。
张婶洗了一盘搁桌上,跟老周说:“你这手艺能挣钱。”
“挣啥钱,退休金够花了。”
“你那退休金才几个钱。”张婶想了想,“要不你在楼下支个摊儿,修修补补的,挣多挣少无所谓,打发时间。”
老周琢磨着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过了些天,小区门口多了个小牌子,写着“老周修理”三个字,底下配了张板凳一张桌,桌上摆着螺丝刀钳子之类。
头一个月挣了八百多,老周拿这钱给张婶买了个金镯子。
张婶嘴上说浪费,手上已经戴上了。
第十四章 大川的难处
夏天大川来了一趟,脸色不太好看。
汽修厂老板说要转行做别的,厂房租期到了不续了,让大伙自寻出路。大川干了十来年,一下子没了着落。
小芳急得嘴上起泡,小两口在屋里商量了好几个晚上。
老周知道了,把大川叫到阳台抽烟。
“你修车的手艺怎么样。”
大川说没问题,发动机变速箱都能上手。
“那你愁啥。”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存折,是拆迁款分的那四十万,“拿去盘个门面,自己当老板。”
大川愣了:“爸,这钱您留着养老。”
“我这不还有张婶的四十万嘛。”老周把存折塞他手里,“再说了,我又不是白给你。挣了钱还我。”
大川捏着存折半天没说话。
张婶在屋里听见了,探出头来:“大川你拿着吧,老周那钱放着也是放着,生不出崽来。”
大川这才接了。
第十五章 修车铺
大川在城南找了半个月,寻着一间合适的门面,原来就是修电动车的,地方够大,设备也有,老板急着出手,价钱谈得挺合适。
盘下来以后简单收拾收拾,挂了个牌子“大川汽修”,小芳下了班过来帮忙看店,大川主修。
头两个月生意冷清,大川坐不住。老周有空就过去坐着,帮忙递个扳手扫扫地,顺便跟来修车的人唠嗑。
一来二去混熟了脸,附近几个小区的居民都知道了这家新开的修车铺,干活实在不糊弄。
第三个月生意起来了,大川忙得脚不沾地,又招了个小徒弟。
年底算账,挣的比在汽修厂上班还多些。大川取了三万块钱给老周,说是第一笔还款。
老周收了,回头添了点钱给张婶换了台新冰箱。
张婶说冰箱还能用,老周说新冰箱省电,划算。
第十六章 石榴树
老巷子拆迁那片地去年年底动工盖新楼,前几天路过看见已经出地面了。
老周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旁边也站着个老头,一聊是原来巷子后头的邻居。
老头问老周分了多少钱,老周含糊说没多少。
老头说他们家拿了八百万,全给儿子在省城买了房,现在租房子住。
老周没接话,心里却庆幸当初张婶那个三份的分配方案。
钱这东西,攥太紧容易从指头缝里漏出去,分开了反倒踏实。
回家的路上老周在花市买了棵石榴树苗,种在阳台的花盆里。
张婶问买这个干啥,老周说当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好吃,这棵长大了也能结果。
“阳台能结几个果子。”
“结了就有。”
第十七章 张婶住院
入冬前张婶查出来胆结石,需要做个小手术。
老周忙前忙后办手续,大川把修车铺交给徒弟,带着小芳天天往医院跑。
手术那天老周在手术室外头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在走廊来回走,一会儿扒着门框往里瞅。
大川买了碗粥让他喝,他扒拉两口就搁下了。
小芳说爸您别太担心,小手术。
老周点点头,手攥着手机来回摩挲。手机壳里夹着张婶的一寸照片,是领证那天拍的。
手术顺利,张婶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看见老周就嘟囔:“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还没死呢。”
老周眼圈一红,赶紧转过头去。
术后住院那几天老周天天陪床,晚上就支个折叠床睡在旁边。张婶嫌他打呼噜吵,他等张婶睡着了才敢闭眼。
出院那天张婶精神头好了,坐在车上跟老周说:“这回知道有个伴的好处了吧。”
老周开着借来的电动三轮车,头也不回:“早知道了。”
第十八章 又是一年
转过年老周六十了,小芳和大川商量着给他办一桌。
老周不让办,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张婶这回站小芳这边:“六十是大寿,该办。”
最后折中,在家做一桌菜,一家人坐一块吃顿饭,不收礼不请外人。
大川主厨,做了一桌子硬菜。小芳买了个大蛋糕,插上六十两个数字。
老周吹蜡烛的时候,张婶在旁边指挥:“许个愿。”
老周闭上眼睛,想了半天,许了个啥愿谁也没告诉。
吃完饭切蛋糕,张婶抹了块奶油抹在老周鼻子上,小芳拿手机抓拍,大川在旁边起哄。
老周举着叉子追着张婶满客厅跑。
闹够了坐下来喝茶,老周想起二十多年前刚进这个家门的时候。
那时候哪敢想有今天。
第十九章 阳台上的石榴
转年秋天,阳台那棵石榴树苗蹿了一截,枝叶茂盛,一个果子没结。
老周有点急,问楼下懂行的邻居。
邻居上楼看了看,说你这盆太小,得换大的。
老周立马去市场扛回来个大陶缸,把树挪进去,又添了底肥。
张婶说他瞎折腾,老周说你不懂,明年准结。
转过年来春天,石榴树开了几朵红花。老周天天趴阳台数花苞,数来数去少了一朵,回头瞪张婶。
张婶说我就摘了一朵插瓶子里了,看把你急的。
到了秋天,还真结了两个果子,没等熟透老周就摘了一个掰开,籽是红的,尝了一粒,酸。
张婶在旁边笑:“心急吃不了甜石榴。”
老周说头一年结的果都这样,明年就好了。
第二十章 小芳的话
小芳休年假回来住了几天,晚上跟老周在阳台上聊天。
“爸,这些年辛苦您了。”
老周摆摆手:“说这干啥。”
“我妈那脾气我知道,年轻时候苦惯了,抠门。这些年您没少受委屈。”
老周想了想:“你妈不抠门,她是对自己抠。你看她给你攒嫁妆的时候抠过没有,给大川修车铺拿钱的时候抠过没有。”
小芳不说话了。
老周往石榴树根上浇了点水:“你妈这人嘴硬心软,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我跟你妈搭伙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现在你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小芳鼻子一酸,说爸您别说了。
老周笑了:“行,不说了,你回去看孩子去,我浇完这盆就睡。”
第二十一章 修车铺周年
大川的修车铺开张满两年,小芳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有店面有工具有人流。
配文写着感谢老父亲支持。
老周不会用智能手机,张婶拿给他看。老周眯着眼瞅了半天,乐呵着说这闺女。
那几年大川把四十万陆续还清了,最后还多给了三万算利息。老周没要利息,让大川存着给外孙女上学用。
大川说那行,我给您打欠条。
老周眼睛一瞪:“你再提钱的事我跟你急。”
小芳在旁边笑,说大川你就听爸的。
第二十二章 巷子记忆
有天下午老周独自去那片新盖的楼盘转了转。
楼盖好了,名字起得挺洋气,门口有保安站岗,进进出出都是年轻面孔。
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路上想起巷子里那些老邻居,卖豆腐脑的老杨头、修鞋的瘸腿老三、还有斜对门那个爱串门的胖婶。
都不知搬哪去了。
只有张婶还在,还天天跟他拌嘴。
想到这儿老周心里安生了,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家门口就闻到葱花炝锅的味儿,推门进去张婶正炒菜,头也不回说洗手吃饭。
老周应了一声。
第二十三章 照片
张婶收拾柜子翻出一本旧相册,喊老周过来看。
相册里的照片都发黄了,有张婶年轻时候的、有小芳小时候的、还有老周刚进家门那年春节拍的。
老周穿着件灰夹克坐在中间,张婶在旁边,小芳站他们身后,三个人都板着脸。
“你看你那时候多瘦。”张婶指着照片。
“你那时候也显年轻。”
张婶翻过一页,是前年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两人都笑开了花。
“这张拍得好。”老周说。
“好啥好,你嘴咧得跟裤腰带似的。”
老周嘿嘿笑。
再往后翻是搬家后的全家福,五个人站在新家客厅里,背景是白墙和那棵刚买来的石榴树苗。
张婶说这照片得洗一张放大挂墙上。
老周说行,明天就去办。
第二十四章 日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老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下楼遛个弯买早点,回来叫张婶起床。
张婶骂他搅了美梦,但还是披衣服起来吃豆浆油条。
上午老周去楼下修理摊坐着,没活就晒太阳跟人下棋。
张婶在家看电视、跟老姐妹打牌、收拾屋子。
中午两人简单吃口,下午老周接着出摊,张婶睡午觉。
晚上一起做饭,边做边拌嘴,一个嫌菜咸了一个嫌火大了。
吃完饭下楼走一圈,跟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打招呼。
回来泡脚看电视,十点准时关灯睡觉。
周末小芳大川带孩子来,张婶提前买好一堆菜,老周负责打下手。
厨房里嗞啦嗞啦响,客厅里外孙女跑来跑去,满屋子热闹。
第二十五章 那句老话
有个晚上小区广场放露天电影,老两口搬着小板凳去看。
放的是个老片子,具体演啥老周没怎么看清,光顾着跟旁边下棋的老头唠嗑了。
散场回家路上,张婶忽然说:“老周,你觉不觉得咱俩这日子过得跟人家正常夫妻一样。”
老周愣了一下:“本来就是正常夫妻。”
“我是说刚开始那会儿,搭伙过日子,你心里是不是老觉得不踏实。”
老周想了想:“头几年有点,后来就没工夫想了。”
张婶笑了一声。
“你笑啥。”
“笑你这个人,实心眼。”
走到楼下,老周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亮着灯,阳台上那盆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张婶。”
“嗯?”
“以后咱俩好好过。”
“废话,不好好过你还想咋。”
老周嘿嘿笑,摸出钥匙上楼。
第二十六章 又是一年春天
清明节老周回了一趟老家上坟,给爹妈磕了头,念叨说在城里过得挺好,让二老放心。
回来的时候张婶炖了排骨等着。
饭桌上张婶问老家还有什么人,老周说就剩个大哥,七十多了,身体还行。
张婶说那明年清明一起回去看看。
老周筷子停了一下:“你也去?”
“咋了,我见不得人?”
“不是不是。”老周赶紧摆手,“就是没想到。”
张婶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有啥想不到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爹妈就是我爹妈。”
老周低头啃排骨,没说话。
第二十七章 答案
外孙女上幼儿园大班,老师让画一幅画叫“我的家”。
小丫头画了六个人,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和自己,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名字。
开家长会那天小芳拍了照片给老周看。老周指着画上那个圆脸老头问这是谁。
“这是您呀,您外孙女画的。”
老周凑近看了半天,乐了:“我脸哪有这么圆。”
张婶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画得挺像,你那脸一吃饭就圆。”
老周作势要抢手机删照片,张婶赶紧藏身后去了。
晚上躺床上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婶问他琢磨啥。
“琢磨那画呢。”老周侧过身,“你说外孙女画画的时候,知道我跟她姥姥没领证之前的事不。”
张婶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她知道个啥,她就知道你有回给她修玩具修好了。”
老周也笑了。
笑完翻了个身,想想这二十多年,从蛇皮袋进门到住上新楼,从叫叔到叫爸,从搭伙到领证。
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但走到头来,该有的都有了。
第二十八章 新石榴
第二年秋天,阳台上的石榴树结了一树果子,压得枝头弯弯的。
老周舍不得摘,说要等熟透了。
张婶嫌他磨蹭,趁他下楼遛弯摘了俩,洗干净摆桌上。
老周回来一看急了:“还青着呢。”
“你尝尝。”
老周掰开一个,籽粒饱满红亮,尝了一粒,比头年甜多了。
张婶在旁边得意:“我说啥来着,心急吃不了甜石榴。”
老周闷头吃了半个,忽然说:“这树留着,以后年年结。”
张婶说那当然,盆都换了大的了。
老周把石榴籽吐在纸巾上包好,说回头找个地方种下去,兴许能长成大树。
张婶笑他:“阳台能种几棵。”
老周不理会,把籽揣兜里下楼了。
第二十九章 路上
楼下花坛边有片空地,老周跟物业说了一声,把石榴籽点了进去。
物业小姑娘说大爷这玩意儿不好活。
老周说试试呗。
第二年开春,花坛边冒出来几棵小苗。
老周天天去看,浇点水拔拔草。
有一棵长得格外壮实,老周格外上心。
张婶说你要是能把这棵种活了,我就服你。
老周拍胸脯保证。
第三十章 后来的事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转眼又过了两年。
大川的修车铺添了新设备,招了三个徒弟,小芳辞了超市的活儿,专心在铺子里管账。
小芳和大川商量着在城南买了套房,离修车铺近,接送孩子方便。
老周和张婶的新家也住顺了,邻里关系处得不错。张婶参加了社区合唱团,老周成了小区里有名的义务维修工。
外孙女上了小学,放学有时候过来写作业,老周在旁边陪着,给她削铅笔讲不会的题。
有回外孙女问姥爷,您跟我姥姥是怎么认识的呀。
老周想了想,说在巷子里认识的。
“什么巷子。”
“老巷子,拆了。”
“拆了您还惦记呀。”
老周笑了:“拆了也惦记。那巷子里有你姥姥,有你妈,还有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
外孙女眨巴着眼睛听不懂。
老周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第三十一章 石榴树下
新小区物业在花坛边上立了个牌子,上书“居民认养绿地”。老周种的那棵石榴树苗就在其中。
几年下来,小苗长成了半人高的树,开春抽新枝,夏天开红花,秋天结几个果子。
虽然是观赏品种,果子又小又酸,但老周每年都摘几个搁窗台上看。
张婶说看把你能的。
老周说这是念想。
念想这两个字搁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
就是觉得日子得有个根,有个地方能种棵树、有个家能容下这棵树。
至于这棵树是不是当年老宅那棵石榴树的籽长出来的,其实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它在这里,在阳台上,在花坛里,年年开花结果。
第三十二章 晚饭
傍晚收摊回家,张婶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老周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翻报纸。
张婶喊他过来端菜。
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中午剩的半条鱼。
老周说今天咋吃素。
张婶说昨天你血压高忘了。
老周嘿嘿笑,盛了两碗米饭端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聊今天小区里发生的事。
张婶说楼下老钱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老周说上午碰见老钱给他塞了把喜糖。
“什么大学。”
“没细问。”
吃完饭老周洗碗,张婶擦桌子。
洗到一半老周说了句:“咱这日子真好。”
张婶手上没停:“好啥好,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
“围着锅台转就是好日子。”
张婶不说话了,把抹布晾好,走过去看了眼阳台上的石榴树。
今年的果子刚泛红,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第三十三章 全篇收束
一个普普通通的秋天傍晚,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张婶在旁边织毛衣。
电视里放着家庭剧,演到婆媳吵架的桥段,老周摇头说这编剧瞎编。
张婶头也不抬:“你就知道看这些。”
“那看啥。”
“看新闻。”
老周换到新闻频道,正播着秋收的新闻,田里金黄一片。
“你看这庄稼长得多好。”
张婶抬头看了一眼:“还行。”
老周看着电视里收割机轰隆隆跑,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地。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织毛衣的张婶,又看了眼阳台上那棵结果的石榴树,再看了眼墙上新挂的全家福。
这辈子走来走去,最后落在这个小两居里。
不算大富大贵,但碗里有饭、柜里有衣、身边有伴,心里踏实。
老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起身给张婶倒了杯热水。
张婶接过杯子说了句“乖了”。
老周坐回去接着看新闻。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聊天有人收摊。
小区花坛边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桠,等着来年春天再开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