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针对中国香港企业的海外投资争端,正在进一步升级。
11月18日,路透社报道,巴拿马审计长办公室已经向检察机关提交刑事控告材料,要求调查香港长江和记实业旗下巴拿马港口公司(PPC)的特许经营合同,涉及所谓违规问题。
这次调查不仅涉及PPC,还牵涉2014年至2023年间巴拿马海事局的历任董事会成员和行政负责人。
审计长办公室称,相关审计覆盖2014年至2024年,重点检查企业财务报表和合同履行情况,并已将材料移交检察机关。
需要注意的是,目前巴拿马方面尚未公布具体涉嫌犯罪的事实,检察机关也没有作出最终认定。但结合今年以来的一系列动作,这场争端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商业纠纷的范围。
长和在当地经营近30年的两个港口,先是被法院裁定相关合同安排违宪,随后被政府接管,如今又被推进刑事调查。
一个问题越来越突出:中国企业在海外投入巨额资金、长期经营,合法权益究竟能不能得到稳定保障?
经营近30年的港口,突然失去经营权
先看长和在巴拿马经营的是什么。
巴拿马运河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是全球最重要的航运通道之一。长和旗下PPC经营的,是运河两端的两个重要港口:太平洋一侧的巴尔博亚港,以及大西洋一侧的克里斯托瓦尔港。
这两个港口承担集装箱装卸、货物转运等业务,是巴拿马运河周边物流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1997年,巴拿马政府与PPC签署特许经营合同,由这家企业负责两个港口的开发和运营。此后,合同经历多次调整。2021年,巴拿马海事局批准了相关经营安排的延期。
长和方面表示,截至2025年,公司在两个港口累计投资约17亿美元,超过原合同规定的投资要求。
然而,2026年1月29日,巴拿马最高法院宣布,批准相关特许经营安排的法律及其修订、延期安排违宪。
2月23日,巴拿马政府接管两个港口,PPC失去实际运营控制权。
随后,巴拿马政府安排马士基旗下APM Terminals参与运营巴尔博亚港,地中海航运集团旗下TIL参与运营克里斯托瓦尔港。
原本由长和经营近30年的两个港口,就这样换了临时运营方。
对于投入巨额资金、长期参与当地基础设施建设的企业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经营调整。
长和启动国际仲裁,双方正面交锋
长和并没有接受巴拿马政府的处理方式。
2026年2月4日,PPC发布声明,确认
已经于2月3日依据特许经营合同及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对巴拿马启动仲裁程序。
长和方面认为,巴拿马政府接管港口的做法侵犯了企业合法权益,违反了既有合同安排。
3月6日,长和进一步宣布,已经加强针对巴拿马政府的法律行动,包括根据相关投资保护条约补充争端通知。
这意味着,双方的争议已经从巴拿马国内法律程序,延伸到国际仲裁层面。
巴拿马方面的理由是,原有合同及延期安排存在违宪问题,政府有权依据法院裁决采取行动。
长和方面则强调,企业依据当地法律签订合同,投入巨额资金并长期经营,政府不能在没有妥善解决投资者权益问题的情况下,直接接管港口。
双方的法律主张究竟谁能得到支持,最终需要由相关司法和仲裁程序作出判断。
但有一点很明确:长和已经失去两个港口的实际经营权,巨额投资面临不确定性,企业的损失和后续责任如何处理,至今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港口被接管还不算完,巴拿马又启动刑事调查
11月18日的新动作,让这场争端再次升级。
根据路透社报道,巴拿马审计长办公室提交的刑事控告,涉及PPC以及2014年至2023年间巴拿马海事局的历任董事会成员和行政负责人。
审计覆盖2014年1月2日至2024年12月31日,内容包括PPC财务报表、合同履行情况等。
这说明,巴拿马方面正在进一步追查过去多年港口特许经营合同的执行情况,以及相关监管环节是否存在违规问题。
但目前公布的信息还不足以判断具体责任。审计部门提交刑事控告,不等于检察机关已经查明犯罪事实,更不等于PPC已经被定罪。
对长和来说,麻烦在于,港口经营权已经被接管,原有合同安排被判违宪,国际仲裁还没有结果,现在又面临新的刑事调查。
一场持续近30年的商业合作,正在演变成多条法律战线同时展开的争端。
美国盯上巴拿马运河,中国企业被卷入地缘博弈
这场争端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背景:美国对巴拿马运河的战略关注。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多次公开宣称要重新掌控巴拿马运河,并把中国在运河周边的商业存在作为重点议题。
长和经营的两个港口恰好位于运河两端。美国长期关注这些港口的经营权,对中国企业在这一战略区域的商业影响力十分敏感。
2026年1月巴拿马最高法院作出相关裁决后,美国官员公开表示欢迎。美国此前对巴拿马运河问题施加的政治压力,也让这场港口争端具有了明显的地缘政治背景。
当然,巴拿马法院的裁决有其国内法律程序,不能简单将每一项决定都说成美国直接操纵。但美国围绕运河问题不断施加战略压力,客观上使中国香港企业的正常商业投资陷入更加复杂的政治环境。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长和此前提出出售全球大部分港口业务,交易规模约230亿美元,贝莱德和地中海航运集团参与相关财团安排。巴拿马港口争端,也让这项全球港口资产交易变得更加复杂。
港口经营权背后,涉及的不只是企业收入,还有国际航运、物流网络和战略通道的影响力。
评论:不能让中国企业的合法投资成为地缘政治博弈的筹码
巴拿马这场争端,给中国企业海外投资敲响了警钟。
长和在巴拿马经营近30年,投入了数十亿美元,参与当地重要港口的建设和运营。如今,企业先失去经营权,随后又陷入合同争议和刑事调查。无论最终法律结论如何,这一过程已经让国际投资者看到了当地商业环境的不确定性。
问题的关键不是企业能不能接受审计,而是法律和规则能不能得到平等执行。
如果企业确实违反合同,巴拿马完全可以拿出证据,依法追究责任。如果原有合同存在法律问题,也应当通过透明、合理的程序解决,并妥善处理投资者已经形成的合法权益。
但不能一边需要外资建设港口、发展经济,一边在政治环境变化后就轻易推翻长期合同;更不能让企业投入巨额资金后,面对经营权被接管、资产控制权发生变化,却无法获得明确、公正的权益保障。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美国长期把巴拿马运河视为自己的战略利益区域。特朗普政府不断炒作中国在运河周边的影响力,公开向巴拿马施加政治压力。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香港企业的港口投资被推上风口浪尖,已经很难被看作单纯的商业问题。
美国可以追求自己的战略利益,但不能把其他国家企业的正常商业活动当成地缘政治博弈的对象。中国企业依法投资、按照合同经营,不应该因为企业背景和国际政治关系,就被区别对待。
今天发生在巴拿马的是港口,明天可能发生在其他国家的铁路、矿山、电站和通信项目。中国企业走出去,带去的不只是资金,还有技术、就业和基础设施建设能力。当地经济从中获得了发展机会,投资者也理应得到与投入相匹配的法律保障。
这场争端也提醒中国企业,海外投资不能只计算项目收益,还必须认真评估东道国政治风险、法律稳定性和资产保护机制。对战略位置特殊、容易受到大国政治影响的项目,更要提前做好风险防范。
但风险防范不意味着接受不公平对待。
中国企业的合法权益,也不应该成为任何国家政治算计的牺牲品。巴拿马如果希望继续吸引国际投资,就必须向外界证明:合同不是可以随意推翻的纸面承诺,投资者的合法权益也不是可以随时牺牲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