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混迹官场,谁都有走岔路、挨处分的时候,可能永远翻不了身,也可能东山再起。
但是对于同僚、亲朋来说,只要你一失势,谈感情就很伤钱。
道光朝协办大学士伊里布,对世态炎凉就有过一次切身的体会。
伊里布在清代历史上名声不太好,第一鸦片战争时,他与耆英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降派。
投降还是抗争,本质上来讲是政治态度问题,和本人的道德品行并无多大联系,伊里布前半生其实还是一个很靠谱的官僚。
伊里布,姓爱新觉罗氏,他的先祖巩阿岱因依附多尔衮获罪,被革去了宗室黄带子,其子孙后代受他的牵连,沦为闲散的觉罗。
没有世袭的爵位,也没有宗室的特权,伊里布选择了科举入仕的道路。
嘉庆六年,26岁的伊里布中三甲进士,选为国子监学正。
在京师任职期间,伊里布表现不错,嘉庆帝一看这小伙子有前途,想着放个外任先历练一番,日后再加以重用。
嘉庆十三年,伊里布任云南府南关通判。

皇上有意栽培,伊里布也想干出一番业绩。
到任之初,他一改前任不作为的风气,以雷霆手段整饬吏治。还别说,伊里布是个当官的好料子,上司满意,百姓的评价也很高。
在地方当官,尤其是在穷地方当官,最怕的就是钱粮赋税一项。
可能是运气不太好,三年任期刚到的时候,伊里布因为钱粮亏空受到弹劾。吏部一道命令将伊里布革职,令其回京治罪。
钱粮亏空属于“公罪”,一般惩罚不会太重,可伊里布为官清廉,被革职的时候连回京的路费都凑不齐。
伊里布想着平日里云南巡抚章煦对他还算器重,人也和蔼可亲,就舔着脸到巡抚衙门借点钱。
到了巡抚衙门门房,伊里布说明来意,不料看门的死活不让他进,理由是已经革职的官员没有资格进入巡抚衙门。
伊里布恳请再三,还将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用作门包费,才得以进入巡抚衙门。

进了门不等于就能见到巡抚,伊里布丢了官身,只能等候召见。
一整天的时间,先是布政使、按察使,后是知府、知县,巡抚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官员。
等到日落的时候,巡抚发了话,说今天接见的人太多了,累的够呛,让伊里布改日再来。
伊里布是走着来的,在冷板凳上坐了一天,连口水都没给他上。没办法,身上没钱只能再徒步走回去。
如此连续三日,都是早上来晚上去,巡抚硬是不见一面。每次在巡抚衙门,伊里布都被安排在西偏房,里面的陈设很简陋,只有摇摇晃晃的数把破椅子。
几次过后,伊里布连房中有几根梁、几片瓦、几块砖都数清楚了,此情此景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从云南到京师万里之遥,一路上开销巨大,伊里布本来是想带着家眷一起入京的。现在看来,只能自己先回京,到京后再找亲戚朋友借点钱,把家人接回来。

伊里布还是太天真了。
回京之后,亲戚朋友见他丢了官,如同瘟神一样避着他,别说借钱,就是面都不让见。
然而大家都忘了,伊里布再不济也是个系红带子的觉罗,同僚亲朋个个躲着他,可皇上却惦记着他。
到京不久,宫中传来旨意,说皇上要单独召见他。
伊里布的口碑不错,就是运气不在点上。召见的时候,嘉庆帝细心询问云南的政务,伊里布对答如流,提出了不少建议,嘉庆帝很满意。
皇上满意了,其他的都不叫事。当天,伊里布官复原职,仍回云南任通判。
京师中原本就没有秘密,第二天就有一大帮亲朋同僚前来祝贺,这一次也没说借,凡登门的有一个算一个,送礼的保底都是一百两。
迫于皇命,伊里布三日后便启程回云南。刚到京郊,皇上的旨意又来了,命伊里布为云南盐政,并准许他驰驿回滇。
伊里布到云南的时候,家里人以为是在做梦,明明是戴罪之身,怎么还升了官?

新官上任,循例要去拜谒巡抚。
门卫一看伊里布的穿戴,就知道他升了官,这一回客气了,掏烟点火,阿谀奉承,低着身子亲自带到巡抚面前。
伊里布是穿着盐政顶戴拜访巡抚的,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皇上又升了他的官。巡抚前一日收到朝廷八百里加急,升伊里布为云南按察使。
刚一见面,巡抚便令人奉上按察使的官服顶戴,当场让伊里布换上。此番场景,和数月前相比,让伊里布如同在梦幻中一般。
过了两年,伊里布升任云南布政使,又过了一年,升任云南巡抚。
接印视事那天,伊里布在巡抚衙门大堂上焚香设案,望北九拜谢恩。所有礼仪结束之后,伊里布第一时间赶到巡抚衙门的西偏房。
当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望着那几张摇摇晃晃的椅子,和熟悉的砖瓦,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抚今追昔,大为感慨。
伊里布感同身受,上任即颁布第一条政令,往后革员至巡抚衙门,衙门中的接待人员必须要和颜悦色,不能以愁惨之气加于人。

至于西偏房接待革员的旧例也一并废除,日后革员再也不会坐在破椅子上,无聊地数着砖瓦了。
伊里布是个厚道人,对那些之前没有帮助他的下属没有进行打击报复,在巡抚任上政绩总体也还不错,并于道光时期官拜协办大学士。
这就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