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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一病患注射28万的抗癌新药后,不到30天,体内肿瘤缩小了

三十天
重庆渝北区,四十二岁的出租车司机陈建国被确诊肝癌晚期,医生预估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
走投无路之际,他听说了一种刚获批上市的CAR-T抗癌新药,一针28万,自费,不进医保。
妻子李梅卖掉娘家陪嫁的老房子,东拼西凑把钱打进了医院账户。
注射后第二十八天,复查结果出来: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四十。
全家人抱头痛哭,以为奇迹终于降临。
可陈建国看着那张缴费单,却笑不出来。
因为下一针,要等到三个月后,还得再交28万。
而这三个月里,他必须活着,还得活得像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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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建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他开着出租车从机场拉了个客人到解放碑,路上客人接了个电话,说什么“树挪死,人挪活”,他听了心里还挺美,想着今年生意说不定能好起来。
结果当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摸到右边肋骨下头有个硬邦邦的包块,不疼不痒,就是搁手。
他对着镜子瞅了半天,肚子鼓起来一块,像揣了个鸡蛋。李梅在客厅喊他快点洗,热水器烧的气费贵,他应了一声,胡乱冲了两把就出来了。
“你右边肚子咋个了?”李梅眼尖,擦头发的时候瞥见了。
“可能是最近坐久了,胀气。”陈建国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摸遥控器开电视,“明天买盒健胃消食片嘛。”
消食片吃了三天,包块没下去,反倒摸着更明显了。李梅不干了,拽着他去了渝北区人民医院。B超一做,做检查的年轻医生脸色就不对,说“喊你们家属来一下”。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声。他开了十几年出租,啥子人没见过,医生这个表情他太熟了——去年他拉过一个客人去西南医院,路上客人接到电话,那边说“结果出来了,不太好”,客人挂了电话就哭,那个表情跟这医生一模一样。
增强CT、血检、穿刺活检,折腾了一个礼拜。结果出来那天,李梅没让他进诊室,自己进去的。陈建国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肿瘤科”三个红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嘴抿得紧紧的,手里攥着报告单不撒手。
“肝癌。”她说,“晚期。”
陈建国没说话。走廊里有股消毒水混着盒饭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哭,护士推着药车哐当哐当走过去。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平时这个点他该在江北机场排队拉客了。
“医生咋说?”
“能咋说,化疗、靶向、免疫,都试试。”李梅把报告单塞进包里,又掏出来叠好,再塞进去,“你莫慌,我们治。”
陈建国想笑,没笑出来。他开了十六年出租车,车上拉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听他们聊过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案——什么“一个月三万靶向药”“去香港买PD-1”“印度仿制药代购”。他那时候听着还觉得离自己远,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要好多钱?”他问。
李梅不吭声。
“李梅,我问你要好多钱。”
“你先莫管钱的事。”
“我咋个不管?屋头存款就十几万,娃儿明年要上初中,你妈那边每个月还要拿药……”陈建国站起来,胸口那口气堵得慌,“我不治了。晚期治啥子治,人财两空的事情我见多了。”
李梅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给老子闭嘴!”
旁边候诊的大爷吓了一跳。李梅从来不说脏话,这回是真急了。她一把揪住陈建国的袖子往外拖,出了医院大门才松手。
“陈建国你听好了,”她站在马路边上,眼睛瞪得溜圆,“娃儿不能没得爸。你要是不治,我现在就带起娃儿回娘家,你这辈子莫想再见她。”
陈建国看着老婆。李梅今年四十,在渝北一个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她头发白了好多,没染,说染发剂致癌——现在想想这话讽刺得很。
“治。”他说,“我听你的。”
二
化疗第一个疗程,陈建国吐了整整五天。头发一把一把掉,李梅拿推子给他推了个光头,他自己摸着乐:“嘿,省了理发钱。”
第二个疗程做完复查,肿瘤没小。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实在:“陈师傅,传统方案效果不理想,我建议你们考虑一下新药。”
周医生说的就是那个CAR-T。当时新闻上正吹得凶,说什么“一针清零”“抗癌神药”,但周医生把话讲得很透:这药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肝癌不是它的标准适应症,重庆这边刚获批不久,临床数据有限,而且——全自费,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李梅声音都劈了,“周医生,我们屋头……”
“我知道。”周医生摆摆手,“你们回去商量,不急这一两天。但病人情况不等人,你们考虑清楚。”
那天晚上两口子坐在客厅算账。存款十四万三,李梅娘家那边能借五万,陈建国他哥答应拿两万,加起来二十一万出头,还差七万。
“把车卖了。”陈建国说。
“车卖了你还跑不跑出租?”
“跑不成就不跑嘛,命都要没了还跑啥子车。”
“卖了车以后你好了干啥子?喝西北风?”
两口子大眼瞪小眼。女儿陈橙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但两口子都压着嗓子说话,怕她听见。
最后是李梅拍的板:“我找我弟借。他去年搞装修挣了点钱,应该拿得出来。”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你弟那个嘴你又不是不晓得,借了他的钱,他能念叨十年。”
“念叨就念叨,总比你死了强。”
钱凑齐那天,李梅去银行转账,二十八万打进了医院账户。柜台小妹打印回单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一个穿超市工服的女人,一次性转二十八万,确实扎眼。
“姐,转这么多,买啥子哟?”
“买命。”李梅把回单折好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
注射那天是五月八号。陈建国躺在血液科的单间里——说是单间,其实就是个加了张床的小隔间,一天床位费八百,李梅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药是冰袋送来的,一小袋透明液体,看着跟生理盐水没区别。护士推针的时候陈建国紧张得腿肚子转筋,他问护士:“妹儿,这药打进去是啥子感觉?”
护士笑:“叔,这个各人反应不一样,有的发烧有的打寒战,你莫紧张。”
针打完了,啥感觉没有。陈建国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二十八万就这么进血管了,连个响都没听着。
当天晚上他开始发烧,三十九度八,浑身打摆子。值班医生说是细胞因子风暴,正常反应,上了激素压着。李梅一宿没睡,拿温毛巾给他擦身子,擦着擦着自己掉眼泪,又赶紧擦干,怕陈建国看见。
烧了三天,退了。陈建国瘦了八斤,但精神头还行,能下床溜达了。同病房的老头问他打的啥药,他说CAR-T,老头没听懂,又问多少钱,他说二十八万。老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十八万!你屋头有矿啊?”
“有矿就不跑出租了。”陈建国苦笑。
第二十八天复查,周医生亲自带着做的增强CT。片子出来那天,周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俩看:“看到没得,这儿,还有这儿,原来这么大,现在缩了快一半。效果非常好。”
李梅当场就哭了,站那儿哇哇的,一点形象都不要了。陈建国也红了眼眶,但他忍住了,拍着李梅的后背说:“莫哭莫哭,好事好事。”
出了诊室,李梅给所有借过钱的人打电话报喜。她弟在电话那头说“那好那好,钱不着急还”,但紧接着补了一句“姐,我这边下半年可能要换车”。李梅脸上笑着,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陈建国没吭声。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掏出手机算账——第一针二十八万,后续巩固治疗至少还要两针,间隔三个月,也就是说到年底前他得再搞五十六万。
他抬头看了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CT袋子,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有人扶着墙慢慢挪——全是跟他一样的病人。
一个念头冒出来:要是三个月后钱没凑够,前面这二十八万是不是白花了?
四
七月的时候陈建国开始跑车了,不过不敢跑全天,每天出去五六个小时,挣个百八十块。李梅不让他跑,他说“我天天在家躺着,没病也躺出病来了”。
实际上他是坐不住。一闲下来就琢磨钱的事,越琢磨越心慌。
乘客不知道他是病人,照样跟他抱怨路堵、骂油价贵、催他开快点。有一回拉了个年轻妹儿去观音桥,妹儿在车上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哭得稀里哗啦,下车的时候陈建国递了张纸巾:“妹儿,莫哭嘛,天大的事吃顿火锅就好了。”
妹儿破涕为笑,多扫了十块钱小费。
陈建国看着那十块钱,想起二十八万,心里跟猫抓似的。
转机出现在七月底。他拉了个客人去两江新区,路上客人打电话聊项目,说的是“细胞治疗”“生物医药园”之类的词。陈建国心里一动,等客人挂了电话就问了一嘴。
客人姓方,是个医药投资人,听陈建国讲了自己的情况,还挺感兴趣:“陈师傅,你这个情况可以找找药企的援助项目啊,有些厂家有患者援助计划,买一赠一或者分期付款,你去问问周医生。”
陈建国回去就跟周医生提了。周医生拍了下脑门:“哎呀,我咋个把这茬忘了,这个药确实有个慈善援助项目,符合条件的话后续用药可以减免一部分。但审批要时间,你赶紧把材料准备起。”
材料交上去,等审批的那一个多月,陈建国瘦了五斤——纯粹是急的。李梅嘴上不说,半夜经常翻身,陈建国知道她也没睡着。
九月初,援助批下来了:第二针免费,第三针自付一半。算下来还得准备十四万。
十四万比五十六万好多了,但也不是小数目。陈建国他哥又拿了两万,李梅她弟不情不愿地掏了三万,剩下的李梅把结婚时候买的金镯子、金项链全卖了,凑了四万多。
还差五万。
五
这五万是陈橙解决的。
陈橙那年十二岁,上六年级。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家里缺钱的事——可能是偷听了李梅打电话,也可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反正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她把存钱罐抱出来了。
“爸,妈,这是我的压岁钱,还有平时攒的,一共六千三,你们拿去。”
李梅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陈橙又说:“我问了我同学,她妈妈在网上搞水滴筹,给她们家亲戚筹了八万多。妈你要不也搞一个?”
李梅跟陈建国对视一眼。陈建国脸上挂不住——他开了十几年出租,要脸要面,最怕被人说“卖惨”。
“不搞。”他说,“你爸还没到那个地步。”
陈橙急了:“爸!你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这话从十二岁娃儿嘴里说出来,陈建国愣住了。李梅在旁边抹眼泪,说:“橙橙说得对,命重要。你不搞我搞。”
水滴筹是李梅发的。文案是陈橙帮着写的,小姑娘作文写得好,把陈建国开出租、妈妈站超市、一家人抗病的事情写得明明白白。发出去三天,筹了七万二,大部分是亲戚朋友和同事凑的,也有陌生人捐的,最多一笔五百,最少一笔五块,五块钱那个还留了言:“加油,我爸爸也是肝癌走的,你要好好的。”
陈建国看着那条留言,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躺了老半天。
钱凑够了,第二针在九月底打进去。这次陈建国没发烧,就是浑身没劲儿,躺了三四天才缓过来。
十月底复查,肿瘤又缩了,比上次还小。周医生说照这个趋势,年底再做一针巩固,后续定期复查就行,不用一直打。
李梅高兴得在诊室里原地蹦了两下,护士都笑了。
六
故事到这儿本该圆满了,但生活不是电视剧。
十一月的时候,李梅她妈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要换关节,医保报完还得自付四万多。李梅她弟打电话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姐你那边先缓缓,妈这边急”。
李梅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发呆。陈建国走过去递了杯热水,李梅接过来没喝,就说了一句:“建国,你说我们这日子咋个过?”
陈建国蹲在她旁边,想了半天说:“过呗。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少给我灌鸡汤。”
“那我说实在的——我这边治疗费省下来了,你妈那边先拿三万过去,不够的我再跑两个月车。”
李梅扭头看他:“你身体吃得消?”
“跑半天歇半天嘛,我又不是纸糊的。”
李梅噗嗤笑了,拿脚踢了他一下:“你这个人,得了个癌症反倒比从前想得开了。”
陈建国嘿嘿一笑:“那是。以前天天愁份子钱、愁油价、愁娃儿考不上好中学,现在一寻思——老子连肝癌都扛过来了,那些算个屁。”
尾声
第二年开春,陈建国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巩固治疗,复查结果稳定,肿瘤基本看不见了。周医生说可以恢复常规复查,三个月来一次就行。
陈建国花了三万块钱把车从二手车贩子手里赎回来了——当初卖车的时候留了个心眼,跟买家签了回购协议。车还是那辆车,座椅磨得发亮,仪表盘上贴着陈橙小时候贴的贴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第一天重新出车,他在机场排了四十分钟队,拉了个去大学城的学生。路上学生问他:“师傅你开多久了?”
“十几年了。”
“那挺辛苦的吧?”
陈建国想了想,说:“辛苦嘛辛苦,但能跑就是好事。”
车下了机场高速,太阳从南山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陈建国把遮阳板翻下来,看了眼手机——李梅发了条微信:“中午回来吃饭不?炖了排骨汤。”
他语音回了一句:“回来,莫放太咸。”
手机马上又响了,陈橙发的:“爸,我数学考了九十二!”
陈建国咧嘴笑了,回了个大拇指。
前面路口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车子稳稳当当地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三十天(续)
七
陈建国重新跑车之后,定了个规矩:每天只跑早高峰和晚高峰,中午必须回家吃饭,晚上九点前收车。李梅给他算过账,一天流水两百出头,除去份子钱和加气费,落手里也就百来块,但她没再说啥。人活着比啥都强。
真正让陈建国犯愁的是另一件事——他出车第二天就碰上了老熟人。
那天他在渝北空港拉了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一上车就盯着他看,看了半天冒出一句:“陈建国?你咋个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认出来了,是以前跑夜班时常在加气站碰面的老赵。老赵以前也跑出租,后来腰不行了,改行看大门。
“减肥嘛。”陈建国打哈哈。
老赵不信,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得了那个……癌?真的假的?”
陈建国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偏。他确诊之后只跟几个亲戚说了,连车队都没通知——怕份子钱涨不上去被踢出群。但出租车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导航还快。
“哪个跟你说的?”
“你莫管哪个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点了下头。
老赵“哎呀”一声,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我就说嘛!去年下半年你那个车停了大半年,群里都传你出事了,还有人说你跑路了欠一屁股债。我就说建国不是那种人……”
“我没跑路,治病去了。”
“治好没得?”
“差不多嘛。”
老赵下车的时候死活要给一百块钱,陈建国说啥不要,老赵把钱往座位上一扔就跑了。陈建国捏着那张红票子,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给李梅打了个电话:“晚上加个菜,我请客。”
这事过了没三天,车队群就炸了。有人把陈建国得癌的事发到了群里,还配了张他瘦脱相的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群里一下子冒出来几十条消息,有问“真的假的”的,有说“建国挺住”的,还有几个平时跟他不对付的,居然也冒出来说了句“早日康复”。
最让陈建国没想到的是队长老刘,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建国,你狗日的瞒得老子好苦。明天来公司一趟,有事跟你商量。”
陈建国心里打鼓,第二天去了公司。老刘四十出头,以前也跑过出租,后来攒了点钱承包了车队。他给陈建国倒了杯茶,开门见山:“你身体咋样了?”
“还行,稳定了。”
“能跑全天不?”
“暂时不行,医生说慢慢来。”
老刘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公司现在缺个调度,就是坐办公室接电话排班派车,工资不高,四千五一个月,五险一金照交。你要是不嫌弃,来干这个。跑车嘛,你想跑就跑半天,不想跑就坐办公室,两头顾着。”
陈建国愣了一下:“刘队,我这身体……”
“我又不是让你去搬砖。”老刘打断他,“你开十几年车,路线熟、人缘好,调度这活儿你干最合适。再说了——”他顿了顿,“公司几十号司机,哪个屋头没个难处?我帮你一回,你帮公司一回,扯平了。”
陈建国端着茶杯,嗓子眼有点堵。老刘又补了一句:“你莫感动,你那个破车以后归公司统一调度,份子钱给你减半。划算吧?”
“划算。”陈建国笑了,“太划算了。”
八
新工作干了一个月,陈建国发现自己挺适合坐办公室。他记性好,哪个司机住哪个片区、哪条路几点堵、哪个加气站排队短,全在他脑子里装着。以前跑车的时候天天骂调度瞎派活儿,现在自己坐这个位置,才知道调度也难——有人嫌单子远,有人嫌单子近,有人家里有事想早走,有人想多跑两趟挣加班费。陈建国脾气好,司机们跟他吵不起来,有火也发不到他头上。
李梅说他“因祸得福”,陈建国摇头:“啥子福嘛,四千五一个月,以前跑车努努力也能挣这么多。”
“那能一样?以前你一天在车上坐十几个小时,现在好歹能按时吃饭。”
这话不假。陈建国中午能回家吃热乎饭了,李梅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炖排骨,明天烧牛肉,后天清蒸鱼。陈建国吃了两个月,体重涨了六斤,脸色也从蜡黄缓成了正常人的黄。周医生复查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让他继续保持。
日子刚好过没几天,麻烦又来了。
十一月中旬,李梅她弟李兵上门了。李兵在渝北搞装修,前两年行情好挣了点钱,借给李梅那三万块的时候挺痛快,但最近他接了个大单子,垫资垫多了,资金周转不开。
“姐,我不是催你啊,实在是那边工人工资要发,我这边账上就剩两千块钱了……”李兵坐在沙发上搓手,茶几上李梅给他泡的茶一口没动。
李梅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没吭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卡:“这里面两万,你先拿去用,剩下的一万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补上。”
李兵接过卡,嘴上说着“不急不急”,揣兜里的动作比谁都快。临走的时候又想起来什么:“姐,妈那边下个月复查,你来接一下嘛,我那天要去外地量房。”
李兵走了之后,陈建国把空卡往桌上一扔:“得,这个月白干。”
李梅叹了口气:“我弟就那个德行,嘴碎,心不坏。”
“我知道。心不坏,就是办事不地道。”陈建国点了根烟——医生不让抽,他偶尔背着李梅来一根,“当初借钱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三年内不催,这才一年不到。”
“你莫抽了!”李梅一把夺过烟掐灭,“行了行了,钱的事再想办法。你那个调度工作不是还有年终奖嘛,凑凑够了。”
“年终奖?老刘那个抠门样儿,能发个两千块红包就算烧高香了。”
话虽这么说,陈建国心里其实不那么慌。钱紧归钱紧,但跟去年那种“下一针二十八万不知道在哪儿”的绝望比起来,现在这点困难真不算啥。他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旁边打呼噜的李梅,想想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化疗床上吐得昏天黑地,就觉得现在这日子——虽然欠着债、虽然还得精打细算——但踏实。
九
真正让陈建国心里不踏实的是陈橙。
陈橙从小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让人操心。去年陈建国生病那阵子,她成绩掉了一截,李梅顾不上管,陈建国更顾不上。后来病稳住了,两口子想抓一抓,发现娃儿有点不对劲。
首先是不爱说话了。以前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现在进门就钻自己屋。其次是花钱省得过分——李梅给她二十块早饭钱,她能省下十五块,天天啃馒头喝白水。李梅发现的时候心疼得直掉眼泪:“橙橙,你咋个不买点好的吃?”
陈橙低头抠手指头:“我想攒着……万一爸爸还要用钱呢。”
李梅搂着她哭了一场,第二天给她办了张食堂卡,每天强制扣钱吃饭。但陈橙的话还是少,周末也不出去跟同学耍了,就在家写作业。
陈建国觉得不对头,找了个周末带陈橙去吃她最喜欢的钢管厂五区小郡肝串串。陈橙吃是吃了,但吃得心不在焉,签子数得清清楚楚,多一根都不拿。
“橙橙,”陈建国给她倒了杯唯怡豆奶,“你是不是有啥子心事?”
陈橙咬着吸管不吭声。
“跟爸说,爸不生气。”
沉默了半天,陈橙小声说:“爸,我们班同学说你得癌症要死了,还说我家欠了好多钱。”
陈建国心里一沉:“哪个说的?”
“好几个都这样说。有个男生坐我后面,天天问我‘你爸还在不在’。”
陈建国手里的签子啪一下拍在桌上,隔壁桌都回头看他。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明天我去找你们班主任。”
第二天陈建国真去了。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杨,听陈建国说完,脸都气红了:“陈橙爸爸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那个男生我找他谈话,再不行叫家长。”
杨老师说到做到。当天下午那个男生就被拎到办公室写了检查,第二天家长带着孩子来给陈橙道歉。陈橙放学回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主动跟李梅说:“妈,杨老师今天夸我作文写得好。”
李梅背过身去擦了把眼睛,转过头来笑着说:“我姑娘本来作文就好嘛,随我。”
陈建国在旁边拆台:“随你?你那个记账本都写得狗屁不通……”
“陈建国你找打!”
陈橙咯咯笑着回屋写作业去了。那天晚上她没关房门,一边写一边哼歌,李梅在客厅听见了,拿胳膊肘捅陈建国:“你闺女好久没哼歌了。”
陈建国嘴上说“随我,我唱歌好听”,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陈橙小学快毕业了,渝北这边对口初中一般,好一点的中学要么考要么买学区房。买房子这事他以前想过,现在彻底不想了。考嘛,考不上就上一般的,娃儿身心健康比啥都强。
十
转过年来三月,陈建国复查的日子又到了。这次他没那么紧张了——前面连着三次结果都好,周医生都说“你这属于运气加配合治疗,心态也好”。
复查那天他一个人去的,李梅超市搞活动请不了假。抽完血等结果的空档,他在医院走廊碰见了同病房打过CAR-T的老头——姓孙,七十多了,退休前在沙坪坝中学教语文。
孙老头比去年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还在,正扶着墙慢慢挪步。陈建国上去扶了一把:“孙老师,你咋个一个人?屋头人呢?”
孙老头摆摆手:“老婆子去拿药了。我这次不太好,复发咯。”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扶着孙老头坐下来。老头倒看得开:“我年纪大了,能多活这一年已经是赚了。倒是你,我听周医生说了,你效果最好,肿瘤基本没得了。”
“运气好。”
“啥子运气哦,我看你心态好。那阵子你打针发烧,烧得说胡话,还在那念‘二十八万莫白花’。”孙老头笑着摇头,“钱这东西嘛,花了再挣。命在,啥都在。”
两人聊了半个钟头,孙老头老婆拿药回来了,陈建国帮着把老头扶上轮椅。临走的时候孙老头拉住他:“小陈,我给你一句忠告——病好了莫光顾着挣钱,多陪陪老婆娃儿。我教了一辈子书,见多了,人这辈子最亏的事情就是把时间都拿去换钱,等想拿钱换时间的时候,换不回来了。”
陈建国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周医生说以后半年复查一次就行,连药都可以停了。
陈建国从医院出来,没急着回家,拐去了趟超市。李梅正在收银台忙得抬不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来了?结果咋样?”
“好得很,医生喊我半年后再来。”
李梅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地上,眼圈一红又憋回去了——收银台后面排着队呢,哭鼻子不像话。她使劲抿着嘴点了点头,小声说:“晚上加菜。”
“加啥子菜,我买了。”陈建国举起手里的袋子——两斤肋排、一条鲈鱼、一把蒜薹,还有一瓶唯怡豆奶,“今天我做。”
旁边排队的大妈探头看了一眼:“李梅,你老公啊?好福气哟,还会做饭。”
李梅嘴快咧到耳朵根:“他啊,以前啥都不干,得了一场病倒变勤快了。”
陈建国拎着菜回家路上,路过渝北实验小学门口,正好赶上放学。陈橙背着书包从校门里冲出来,看见他在路边站着,飞扑过来:“爸!我数学考了一百!”
陈建国把菜换到一只手,腾出另一只手搂住闺女:“这么凶?走,回家爸给你做糖醋排骨。”
“我要吃两碗饭!”
“三碗都行。”
陈橙搂着他胳膊叽叽喳喳讲考试的事,陈建国听着,脑子里闪过孙老头说的那句话——命在,啥都在。他低头看了看闺女,小姑娘头发扎得歪歪扭扭,肯定是早上自己扎的,李梅走的时候她还没起。他伸手把皮筋重新绑了绑,陈橙仰着脸冲他笑,门牙缺了一颗还没长出来。
陈建国心想:这日子,真他妈好。
十一
那年夏天,陈建国干了件事——他报了个驾校教练证的培训班。
李梅一开始不理解:“你开出租开得好好的,咋又折腾教练证?”
“你懂啥,”陈建国给她算账,“开出租一个月撑死挣五六千,还得自己出份子钱加气钱。当教练不一样,驾校给底薪加提成,学员考过一个拿一个的奖金,关键是——不用一天到晚窝在车里,能站起来走动,对身体好。”
李梅半信半疑,但陈建国真去考了。他开了十六年出租,驾驶技术没得说,理论考试背了两礼拜,实操一把过。拿到证那天他请老刘吃了顿火锅,老刘一边涮毛肚一边骂他:“你个狗日的,老子培养你当调度,你转头要跑?”
“刘哥,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白天去驾校带学员,晚上回来帮你排班,两不耽误。”
老刘翻了个白眼,最后还是同意了。
驾校在人和那边,陈建国带的第一批学员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吴,退休工人,学车学得慢,倒车入库倒了八把进不去。别的教练早骂人了,陈建国不骂,他下车蹲在库角上给她比划:“吴姐你看哈,你方向盘打晚了半圈,你看这个线——对头,就这个感觉,再来一把。”
吴姐第十把终于倒进去了,激动得差点从车上蹦下来。拿证那天她给陈建国送了面锦旗,上头写着“耐心细致,良师益友”,陈建国挂在家里客厅,李梅看着直乐:“哟,陈教练出名了。”
陈橙在学校作文里写她爸:“我爸爸以前开出租车,后来得了很重的病,现在他当驾校教练。他教的学生都喊他陈教练。我觉得我爸很厉害。”语文老师把作文当范文在班上念了,陈橙回来得意得不行。
十二
年底的时候,陈建国把最后一笔欠款还清了。
那天他专门去银行取了现金——三万块,拿牛皮纸信封装着,去了李兵家。李兵正在屋里打游戏,看见姐夫上门愣了一下。陈建国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数一下。”
李兵挠头:“姐夫你这是……”
“欠你的钱,还清。”陈建国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你姐让我跟你说,以后借钱可以,嘴巴莫碎。亲兄弟明算账,借是借,送是送,不要借了钱又天天念。”
李兵脸涨得通红:“姐夫我那时候不是着急嘛……”
“我没怪你。你帮过我,我记着。”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你的装修,明年我驾校那边有几个学员要装房子,我介绍给你。”
李兵送他出门的时候,陈建国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姐说你妈那个关节恢复得不错,改天我们过去看她。”
李兵站在门口点了点头,陈建国走出去老远,听见他在后面喊:“姐夫!谢了啊!”
陈建国摆摆手,没回头。
十三
转过年来,陈橙小升初,考上了渝北实验中学。不算顶尖,但陈建国挺满意——学校离家近,走路十分钟,中午还能回家吃饭。
开学那天陈建国和李梅一起送她。陈橙背着新书包,校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李梅蹲下来给她挽袖子,一边挽一边念叨:“上课认真听讲,莫跟同学吵架,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陈橙嘴上嫌烦,手却拉着李梅不撒开。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化疗床上吐得昏天黑地,连陈橙家长会都去不了。现在他站在学校门口,穿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拎着给闺女买的文具袋,跟其他家长没啥两样。
“爸,你发啥子呆?”陈橙拽他袖子。
“没啥子。”陈建国蹲下来,把文具袋塞她书包里,“好好读书,莫担心钱的事。爸现在能挣钱了。”
陈橙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说:“爸,我攒了三千块压岁钱了,以后给你看病用。”
陈建国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揉了揉陈橙的脑袋:“你那个钱自己留着,买好吃的。爸好了,不用了。”
陈橙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确认他说的是真的,这才蹦蹦跳跳进了校门。李梅在旁边拿纸巾擦眼睛,陈建国装作没看见。
回家的路上,李梅突然说:“建国,我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陈建国点头:“我也有这个感觉。”
“你那个病……真的不复发了吧?”
“周医生说了,半年复查一次,没问题就一年一次。我现在天天锻炼身体,烟也戒了,酒也不喝了,能复发到哪儿去?”
李梅嗯了一声,过了半天又说:“那啥,我超市那边给我升了个组长,一个月多三百块钱。”
“哟,李组长。”
“滚。”
两口子笑了一阵,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条鱼。李梅挑鱼的时候陈建国在旁边接了个电话——驾校打来的,说他这个月学员通过率高,给他发了八百块奖金。
陈建国挂了电话冲李梅喊:“媳妇儿!今天吃鱼,我请客!”
李梅拎着杀好的鱼出来:“你请个屁,钱在我这儿。”
陈建国嘿嘿笑着接过袋子,两口子一前一后往家走。太阳挺大,陈建国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路过药房的时候他往里面瞟了一眼——去年他在这儿买过止痛药,那时候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现在他腿脚利索,一口气能上五楼不歇气。
走到楼下碰见邻居张孃孃,张孃孃扯着嗓门喊:“哟,建国,气色好得很嘛!听说你那个病好了?”
“好了好了。”陈建国笑着应。
“哎呀阿弥陀佛,当时听说你那个病我都吓死了,二十八万一针哟,哪个打得起嘛……”
“打了嘛,效果还可以。”
张孃孃啧啧摇头:“你们屋头李梅是个好的,换了别个,早跑了。”
李梅在旁边拎着鱼翻白眼:“张孃孃你莫乱说,我跑哪儿去嘛,我跑了哪个给他煮饭?”
张孃孃哈哈大笑,陈建国也跟着笑。上楼的时候李梅还在嘟囔:“这些老太太一天到晚嚼舌根……”
陈建国从后面搂住她肩膀:“人家夸你呢,你还不高兴。”
“夸我啥子?”
“夸你是好媳妇。”
“滚你的。”
十四
第二年秋天,陈建国复查满两年,周医生说以后一年来一次就行,基本算临床治愈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陈建国没回家,拐去了趟人和那边的驾校。他带的学员里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科目二考了三回没过,急得嘴上起泡。陈建国把他单独留下来加练了俩小时,小伙子第五把终于把车倒进了库里,下车的时候手都在抖:“教练,我过了?”
“过了过了。”陈建国拍他肩膀,“莫紧张,考试的时候就当平时练车。”
小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建国收拾完东西准备关车,手机响了,李梅发的微信,就一张照片——陈橙月考成绩单,全班第六名,数学满分。
底下跟了一行字:“你闺女随我。”
陈建国乐了,回了一条:“脸呢?”
李梅秒回:“不要了。”
陈建国把手机揣兜里,锁好教练车,骑上他那辆电瓶车往家走。九月底的重庆晚上凉快了,小风迎面吹着,路边火锅店飘出牛油味儿,有人划拳有人笑。陈建国骑到小区门口,看见李梅在楼下遛弯,陈橙在旁边跳绳,绳子甩得嗡嗡响。
他把电瓶车停好走过去,陈橙冲他喊:“爸!来一起跳!”
“你爸老胳膊老腿的跳不动。”
“你才四十四!哪里老了!”
李梅在旁边帮腔:“就是,跳嘛,我数着,看你能跳几个。”
陈建国被娘俩拽着跳了二十来个,喘得不行。陈橙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李梅拿手机拍了视频说要发家族群。陈建国去抢手机,三个人在小区路灯底下闹成一团。
闹完了上楼,陈橙写作业,李梅热饭,陈建国坐沙发上歇气。电视开着没看,他瞅着客厅墙上那面锦旗——“耐心细致,良师益友”,旁边贴着陈橙的奖状,茶几上摆着李梅从超市带回来的打折水果,阳台晾着他明天要穿的驾校工装。
挺普通的画面。搁两年前他可能觉得这日子太寡淡,现在他觉得——踏实。
李梅端菜出来的时候说了句:“建国,明年咱们攒点钱,把屋头重新刷一遍嘛,墙皮都掉了。”
“行。”
“再买个新沙发,这个都塌了。”
“行。”
“你莫光说行,钱呢?”
“我驾校那边年底有奖金,你超市那边不是也攒了点嘛。”
“那也不够。”
“不够慢慢攒嘛,急啥子。”陈建国接过饭碗,“日子长着呢。”
李梅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陈橙从屋里探出头来:“爸!这题不会做!”
“来了来了。”陈建国放下遥控器往闺女屋走,路过李梅身边顺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把。李梅拿筷子敲他手:“老不正经。”
陈建国嘿嘿笑着进了陈橙房间。小姑娘指着数学卷子上一道应用题:“这个,甲乙两地相距三百公里……”
陈建国拉把椅子坐下来,拿起笔给她画图:“你看哈,甲从这儿出发,乙从这儿……”
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跳坝坝舞,有人扯着嗓子喊娃儿回家吃饭。陈建国讲完题抬头看了眼窗外,心想:这万家灯火里头,终归有一盏是他家的了。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