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红得像浸过血的棉絮。林秋月拖着行李箱走在田埂上,轮子碾过干裂的泥土,发出骨碌骨碌的闷响。八月的热风从坡上滚下来,裹着高粱叶特有的青涩气味,灌进她汗湿的领口。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从光着脚丫子上小学,到骑着二八大杠去镇上念初中,再到后来坐着赵家明那辆二手桑塔纳嫁出村子。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拖着行李箱走回来。
箱子是赵家明生前买的,墨绿色的帆布面,轮子早就坏了一个,走起来一瘸一拐。秋月舍不得扔,用鞋带把坏的那角绑在拉杆上,凑合着还能用。箱子里装着赵家明的遗物——两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副断了腿用铁丝缠着的眼镜,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书是大学时买的,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字迹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拘小节。
“秋月。”
声音从高粱地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被夏日烤过的沙哑。秋月停下脚步,箱子歪斜地靠在腿边。她看见高粱秆子剧烈地晃动,一个男人拨开密实的枝叶走出来,灰扑扑的短袖扎在裤腰里,裤脚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是陈建军。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像是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秋月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茬,像秋后霜打的草尖。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穿开裆裤到读完小学,再到后来秋月去镇上念书,建军留在村里跟他爹学木匠。等秋月师范毕业分配到村小教书时,建军已经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师傅。再后来秋月嫁给了在镇上开修理厂的赵家明,建军娶了邻村的张秀兰。
“回来住几天?”建军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靠得太近会惊着她。
“不走了。”秋月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建军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弯腰从高粱地里拎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拔开塞子递过来:“喝口水,天太热。”
秋月接过来,壶嘴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喝了两口,是凉白开,带着铁壶特有的腥甜。递回去的时候,建军没接,说:“你拿着喝,我地里还有。”
两个人就站在田埂上,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一个从高粱地里钻出来的男人。周围是高粱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秋月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也是在这片高粱地旁边,建军把一封信塞进她书包里,红着脸跑了。那封信她看了,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全是些“你在镇上念书好不好”“我跟我爹学做柜子呢”“你啥时候回来”之类的话。她没回信,后来再见面两个人都装糊涂。
“秋月。”建军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等你。”
三个字砸在秋月心上,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眼眶红了,像熬了夜的人。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她?等她什么?等她守满三年?等她从赵家明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是等她回到这个她当初拼了命要离开的村子?
“建军。”秋月喊他的名字,像是要劝他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建军摆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那三个字从空气里挥散:“你先回家,婶子肯定等急了。地里的活儿你别管,我抽空去帮你弄。”说完转身往高粱地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还走,提前跟我说一声。”
秋月看着他被高粱叶淹没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箱子特别沉。她拖着箱子继续往村里走,走了五十米拐上水泥路,看见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看见她都抬起头来。秋月挨个喊了人,王婶、李嫂、赵家三奶奶。她们应着,眼神却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在看一件从城里退回来的货物。
“秋月回来了?”王婶先开口,手里的针没停,“在城里住得好好的,咋回来了?”
“回来陪陪我爸妈。”秋月说,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也是,你爸那个腰,前阵子又犯了,你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李嫂接话,语气里带着探询。
秋月点点头,没再多说,拖着箱子往家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知道大致是什么。守寡两年,三十四岁,没孩子,在城里没房子——这些标签贴在她身上,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家还是那个家,青砖灰瓦的院子,墙头上爬着丝瓜藤,黄花落了一地。她妈正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她进来,手一抖,韭菜撒了满地。
“月儿。”她妈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过来接箱子,“咋不提前说一声,让你爸去村口接你。”
“又不远。”秋月把箱子递过去,看见她妈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比上次见时驼了些。
她爸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腰上缠着护腰带,看见她咧了咧嘴,像笑又像忍着疼:“回来了。”
“嗯,回来了。”秋月应着,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拎箱子。
那天晚上,她妈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角、拍黄瓜,还有一盘腊肉,是过年时留的。她爸坐在桌边,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秋月面前。秋月看着那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灯泡下泛着微黄的光。
“喝点,解乏。”她爸说,自己先抿了一口,辣得皱起眉头。
秋月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是散装的苞谷酒,冲得很。她放下杯子,听见她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你赵叔前几天来过了。”她爸忽然说,筷子夹着腊肉停在半空,“说镇上小学缺个代课老师,问你愿不愿意去。”
秋月愣了一下。赵叔是赵家明的父亲,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又被返聘回去管教务。赵家明走后,赵叔和老伴每个月都给她打电话,问她缺不缺钱,问她身体好不好,就是不敢提让她回家的话。
“我给他回个话?”她爸又问,眼睛看着酒杯。
“我自己跟他说。”秋月说,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她妈年纪大了,火候总是掌握不好。
吃完饭,秋月去西屋收拾。这间屋原本是她和姐姐住的,姐姐出嫁后就成了杂物间,堆着粮食囤、旧衣服、还有她上学时的课本。她妈已经提前收拾过了,腾出一张单人床,铺了干净的床单,枕头是她小时候枕过的荞麦皮枕。秋月坐在床上,听见隔壁她爸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她妈在劝他吃药,声音压得很低。
她从箱子里拿出赵家明的眼镜,断了的那条腿用铜丝缠着,是她亲手缠的。那年赵家明在修理厂被零件崩了眼睛,镜片碎了,眼镜腿也断了。她让他换一副,他说凑合戴吧,省下钱给你买件新衣裳。后来衣裳买了,是件碎花的棉袄,她只穿过一次,赵家明就说好看。那件棉袄现在还在城里的出租屋里挂着,她没带回来。
秋月把眼镜放回箱子,又拿出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已经泛黄,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是孙少平在煤矿下井的那段。赵家明初中毕业就去学了修车,没读过高中,但这本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秋月曾经问他,你又没上过高中,看得懂吗?他说,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去,反正知道孙少平过得苦就行了。
她不知道赵家明觉得自己苦不苦。结婚八年,他们一直在镇上租房子住,赵家明修车,她在村小教书,攒了五年才凑够首付在县城买了套小两居。房子还没交房,赵家明就查出了病。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里,赵家明把修理厂的设备卖了,把客户欠的账收了,把所有的钱都存进了秋月的卡里。他说,房子你一个人住,贷款慢慢还,别急着找下家,找个真心对你好的。
秋月当时哭得说不出话,赵家明就笑,说你别哭啊,我还没死呢。后来他真的死了,秋月反倒哭不出来了。葬礼上她没掉一滴泪,赵家明的妈哭得晕过去两次,她还扶着老太太,给她擦脸,喂她喝水。村里人都说秋月心硬,男人死了都不哭。秋月听见了,没辩解。
她只是觉得赵家明没走。他还在修理厂里躺着,满手机油地冲她笑;他还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被她撞见就赶紧掐灭;他还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秋月,你以后要好好的。所以她哭不出来,因为她觉得他还在。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在出租屋里煮面条,水开了,她喊了一声“家明,把碗拿过来”,喊完才想起来,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力气了,就坐在厨房的地板上,靠着橱柜,看面条在锅里泡涨,糊成一团。
第二天她就退了出租屋,收拾东西回了娘家。她没告诉任何人,连赵叔赵婶都没说。她只是觉得,该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秋月是被鸡叫吵醒的。她妈养了十几只鸡,天不亮就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比闹钟还准时。她穿好衣服出来,她妈已经在灶上忙活了,锅里熬着小米粥,篦子上馏着馒头。
“妈,我去地里看看。”秋月说,拿起墙角的锄头。
“你去干啥,你爸说了不用你管。”她妈拿着锅铲追出来,“你才回来,歇两天。”
“不累。”秋月已经出了院门。
玉米地离家不远,走过两条巷子,穿过一片菜园就到了。她爸种了三亩玉米,两亩花生,还有半亩菜地。玉米已经一人多高,叶子油绿油绿的,穗子刚冒出来,红缨子还没干。秋月钻进地里,开始锄草。草不多,她爸虽然腰不好,但地里的活儿从来没荒过。
锄到一半,听见地头有人说话。她直起腰,看见陈建军和他媳妇张秀兰站在路边,秀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
“秋月,你咋自己锄上了?”秀兰走过来,把西红柿往地头一放,“建军说你家这地该锄了,我们正说过来帮忙呢。”
秋月看了看建军,他站在秀兰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眼睛看着别处。秀兰是个爽利人,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像炒豆子一样快。秋月嫁出去之前,跟秀兰也算说得上话,后来各忙各的,来往就少了。
“不用,我自己能行。”秋月说。
“你歇着吧,让建军锄,他力气大。”秀兰不由分说地拿过秋月手里的锄头,塞给建军,“你去把那边的草锄了,我跟秋月说说话。”
建军接过锄头,闷头钻进玉米地。秀兰拉着秋月坐在地头的树荫下,递给她一个西红柿:“吃,自家种的,没打药。”
秋月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秀兰自己也咬了一个,边吃边说:“你回来也好,婶子天天念叨你。前阵子你爸腰疼得下不了床,婶子一个人又要伺候他,又要喂鸡,又要做饭,累得直掉眼泪。”
秋月听着,心里发紧。她妈在电话里从来没说过这些,每次都说“家里都好”“你忙你的”。
“秀兰,谢谢你。”秋月说。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秀兰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秋月,你回来是打算长住?”
秋月点了点头。
“那……建军那边,你别多想。”秀兰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收了些,“他那个人你知道,认死理。你们小时候那点事,他一直搁在心里。前些年你嫁了人,他喝了好几回闷酒。后来娶了我,日子过起来了,我以为他放下了。可昨天他从高粱地回来,脸色不对,我就知道他又碰见你了。”
秋月攥着吃了一半的西红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秀兰又笑起来,拍了拍秋月的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让建军犯浑。他要是跟你说了啥,你当他放屁。咱们女人,过日子不容易,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秋月看着秀兰,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明白,只是选择了装糊涂。这是农村女人特有的智慧,日子要过下去,有些事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了。”秋月说。
建军锄完草出来,满头大汗,秀兰站起来给他擦汗,动作自然又亲昵。建军由着她擦,眼睛却往秋月这边瞟了一眼。就那一眼,秋月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沉甸甸的,像高粱穗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秋月给她爸擦药酒。腰上的老伤,是早年盖房子时从架子上摔下来落下的,一到阴雨天就疼。秋月一边擦一边说:“爸,赵叔说的那个代课的事,我想去。”
她爸趴在炕上,闷声应了一声:“去就去,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明天去镇上找赵叔。”
“嗯。”她爸顿了顿,“秋月,你赵叔赵婶不容易,家明走了,你就是他们闺女,常去看看。”
秋月的手停了一下。赵家明是独子,他走了以后,赵叔赵婶就成了失独老人。秋月每个月给他们打电话,逢年过节寄钱,但从来没回去看过他们。她不敢回去,怕看见赵家明住过的房间,怕看见赵叔赵婶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知道了。”她说。
第二天秋月去了镇上。从村里到镇上十里路,她骑着她妈那辆旧自行车,车链子嘎吱嘎吱响,闸也不太灵。到了镇上,先去赵叔家。赵叔家在镇中学后面的教师宿舍,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黑。
赵婶来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秋月拍着她的背,喊了声“妈”,自己也哭了。这是赵家明走后她第一次哭,在赵婶怀里,像个孩子一样。
赵叔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摘了眼镜,嘴唇抖了抖,说了句“来了”,声音哑得听不清。秋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爸,我回来了。”秋月说。
赵叔点点头,拍着她的手背,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中午在赵叔家吃饭,赵婶做了红烧肉,是赵家明最爱吃的菜。三个人围着桌子,谁也没提赵家明,但谁都知道他在。赵叔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学校缺老师缺得厉害,秋月来了正好,带四年级的语文,一周十六节课。秋月听着,点头应着。
吃完饭,赵叔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秋月:“家明让我交给你的,说等你回来再给你。我一直没机会给你。”
秋月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像只有一张纸。她没当场打开,揣进了口袋里。
从赵叔家出来,秋月骑着车往村小去。村小在镇子西头,一排平房,一个操场,两棵老柳树。校长姓周,是秋月师范时的师兄,看见她很高兴,说早盼着她回来,代课老师换来换去,没一个待得长的。
“你先带四年级,语文数学都带,包班。”周校长给她倒水,“一个月两千八,绩效另算,能接受不?”
秋月点头。两千八虽然不多,但在镇上够生活了。她打算在村小旁边租间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或者自己两头跑。这些都可以慢慢来。
回家的路上,秋月骑得很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赵家明的字还是那么潦草,但写得很用力,有几处把纸都戳破了。
“秋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房子还没交,车子也卖了,就剩那点存款,够你还两年房贷。你要是想回娘家就回去,别觉得对不起我。你还年轻,遇到合适的就往前走,别回头看。建军那个人不错,我修车的时候他来找过我,让我好好对你。我当时还吃醋了,后来想想,他比我早认识你,比我早喜欢你,我算是捡了个便宜。秋月,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你以后过得好,我在那边就安心了。家明。”
秋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热炭。她把车停在路边,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高粱地。夕阳把高粱穗子染成金红色,风一吹,像一片燃烧的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秋月没回头。她闻到了汗味和木屑味混合的气息,是建军。
“秀兰让我来找你,说婶子让你回家吃饭。”建军站在她身后,影子盖住她半个身子。
秋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看着他。建军的脸被夕阳照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建军,”秋月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你有秀兰,我有家明——家明虽然走了,但他还在我心里。咱们都不年轻了,别犯糊涂。”
建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秋月推起自行车,“走吧,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走到岔路口,建军往东,秋月往西。建军停下脚步,喊了声“秋月”。
秋月回头看他。
“你要是哪天想找人说说话,就来地里找我。我不干别的,就听着。”建军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秋月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赵家明信里写的那句话——建军那个人不错。她笑了笑,骑着车往家走。
那天晚上,秋月躺在床上,听见她爸又在咳嗽。她妈起来给他倒水,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丝瓜藤,照着墙头的黄花。秋月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
她想起赵家明走的那天,医生拔了管子,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她凑到他耳边说,家明,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赵家明没说话,眼角淌出一滴泪。然后就没了。
秋月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的”。是找一个男人再嫁,还是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哦,她没有孩子。是赚很多钱,还是守着爸妈过完下半辈子?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高粱熟了要收,玉米旱了要浇,她爸的腰疼了要擦药,她妈的鸡下蛋了要捡。这些小事堆起来,就是生活。
后来秋月真的去村小代课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她妈喂鸡,然后骑自行车去学校。四年级有二十三个学生,一半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过。秋月教他们语文,也教他们数学,有时候还教他们唱歌。有个叫小慧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上课总是坐得笔直,写字一笔一划。秋月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也是这么认真,这么用力地想走出村子。
建军偶尔来学校接孩子。他儿子小虎在二年级,虎头虎脑的,跟建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建军每次来都站在校门口的老柳树下,不进来,也不说话,等小虎跑出来,拉着就走。有一次小虎摔了跤,膝盖磕破了,建军抱着他往村卫生所跑,秋月正好从教室出来看见了。她喊了声“等一下”,从办公室拿了碘伏和创可贴追出去。建军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她给小虎清理伤口,小虎疼得直咧嘴,秋月就给他讲了个小兔子的故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谢谢。”建军说,声音很闷。
“客气啥。”秋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虎挺勇敢的。”
小虎仰着头看她,忽然说:“秋月老师,我爸说你以前学习特别好,考了全镇第一。”
秋月愣了一下,看了建军一眼。建军脸红了,别过头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秋月说,摸了摸小虎的头,“你好好学习,以后也考第一。”
小虎用力点头。建军拉着小虎走了,走出去很远,小虎回头冲秋月挥了挥手。
那天下午放学后,秋月在办公室批作业。周校长进来,说有人找她。秋月出去一看,是赵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给你炖了鸡汤,你最近瘦了。”赵婶把保温桶塞给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秋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托人给你说了个对象。”赵婶说,眼睛盯着她的脸,“是镇中学新来的物理老师,姓孙,三十二岁,没结过婚。人我见过,老实,话不多。你要不要见见?”
秋月抱着保温桶,鸡汤的热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熏着她的下巴。
“婶,我……”
“你别急着回绝。”赵婶打断她,“我知道你心里有家明,可家明走了两年了,你不能一辈子一个人。你才三十四,往后还有大半辈子。家明要是活着,他也希望你往前走。”
秋月低下头,保温桶的提手硌着手指。
“就见一面,行不行?不成也不勉强。”赵婶拉着她的手,像小时候拉着她去上学。
秋月最后点了头。
见面的地方在镇上的茶馆,赵婶陪着去的。孙老师叫孙志远,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说话慢条斯理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喝茶。
赵婶在旁边使劲递话,秋月觉得尴尬,就说:“婶,你去逛逛吧,我们自己聊。”
赵婶走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孙志远忽然说:“我知道你的事,赵婶都跟我说了。我不介意。”
秋月抬起头看他。
“我也有我的事。”孙志远推了推眼镜,“我前年谈过一个,都准备结婚了,她家里嫌我是农村的,没房子,吹了。后来我就想,找个知根知底的,比啥都强。”
秋月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疲惫,是被生活磨过之后剩下的那点实在。
“我不打算再生孩子了。”秋月说,这句话她想了很久,在来之前就想好了。
孙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本来也不想要孩子。”
那天从茶馆出来,赵婶问她怎么样,秋月说:“处处看吧。”
后来秋月和孙志远又见了几面,一起吃了两顿饭,看了场电影。电影是讲什么的秋月忘了,只记得孙志远买了两杯奶茶,她没喝,他也没喝,最后都剩在座位扶手上。孙志远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过马路会让她走里边,吃饭会先给她倒水。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秋月想起跟赵家明谈恋爱那会儿。赵家明第一次约她,骑着一辆破摩托带她去县城,半路上下雨了,两个人淋得透湿。赵家明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自己光着膀子骑车。到了县城,两个人躲在商场门口躲雨,赵家明冻得直打哆嗦,还冲她笑。后来他们吃了两碗拉面,赵家明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她。那碗拉面是什么味道秋月忘了,只记得赵家明光膀子的样子,肩膀上全是雨点子,亮晶晶的。
她知道自己不能拿孙志远跟赵家明比,但人就是这样,越告诉自己不要比,越会比。
立秋那天,秋月回了趟县城,去交房子的钥匙。房子已经交了,简装,墙面刷了白,地砖铺了灰,厨房和卫生间都装好了。秋月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这是她和赵家明看了半年才定下来的房子,首付掏空了积蓄,贷款要还二十年。赵家明说,等交房了,咱们买个大沙发,买个大电视,周末就窝在家里看电影。
秋月把钥匙交给了中介,让他们帮忙租出去。租金不高,但够还一半房贷。中介问她要不要留一把备用,她想了想,说不用了。
从县城回来,秋月骑着车路过那片高粱地。高粱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茬子,一片灰白。建军蹲在地头抽烟,看见她过来,站起来。
“秋月。”
秋月下了车,看着他。建军的脸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
“秀兰跟我闹离婚。”建军说,声音嘶哑,“她看了我的手机,看见我给你发的短信。”
秋月的心沉了一下。建军确实给她发过短信,就一条,写着“天冷了,多穿点”。她没回。
“你怎么说的?”秋月问。
“我说是我一厢情愿,跟你没关系。”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她不信,回娘家了。”
秋月看着远处光秃秃的高粱地,忽然觉得很累。她想起秀兰那天在地头跟她说的话——“咱们女人,过日子不容易,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秀兰早就看明白了,比她和建军都明白。
“建军,”秋月说,“你去把秀兰接回来。”
“秋月——”
“你去接她回来。”秋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你跟她认个错,说以后好好过日子。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让我背上拆散别人家庭的罪名。”
建军看着她,嘴唇在抖。
“你欠秀兰的。”秋月说,“她给你生儿子,给你伺候爹妈,给你种地做饭。你凭啥这么对她?”
建军没说话,低下头。
秋月骑上车走了。骑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建军还站在地头,像一棵被砍了头的树桩。
那天晚上,秋月给她妈洗脚。她妈的脚裂了好多口子,脚后跟的皮硬得像壳。秋月用热水给她泡软了,一点一点搓。
“妈,”秋月说,“赵婶给我介绍的那个孙老师,我觉得不合适。”
她妈愣了一下:“咋不合适?”
“没感觉。”
她妈叹了口气,拍了拍秋月的手:“没感觉就别勉强。你又不是没地方去,有妈在呢。”
秋月低着头,眼泪掉进洗脚盆里,砸出小小的水花。她妈没看见,还在说:“你爸那个腰,最近好多了。你弟说国庆节回来,带着媳妇孩子。到时候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
秋月擦干眼泪,抬起头笑了笑:“好。”
第二天秋月去学校,路过建军家。院门关着,门口停着秀兰那辆电动车。秋月没停,骑着车过去了。到了学校,小虎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朵野花,紫红色的,是高粱穗子做成的。
“秋月老师,我爸让我给你的。”小虎说,把花塞给她。
秋月接过花,高粱穗子扎成一小束,用红绳绑着,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笔。她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很沉,像秋天本身。
她把花插在办公室的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紫红色的穗子闪闪发光。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笑声响亮。周校长进来,说四年级的语文平均分比上学期高了五分。
秋月看着那束高粱穗子,忽然想起赵家明第一次来她家提亲。那天赵家明拎着两瓶酒、两条烟,坐在她家堂屋里,紧张得直搓手。她爸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磕磕巴巴。后来她爸说,这孩子老实,行。
赵家明确实老实。老实到查出病之后瞒了她三个月,直到疼得扛不住了才去医院。秋月当时气得哭,说你怎么这么傻。赵家明就说,我想让你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秋月现在明白了,赵家明想给她的安生日子,不是让她守着他过日子,而是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像信里写的——遇到合适的就往前走,别回头看。
可是往前走,往哪儿走呢?孙志远不合适,建军不能碰,她爸妈需要她照顾,学生们需要她上课。三十四岁的女人,带着一身旧伤,站在秋天的风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那天放学后,秋月去了赵家明的坟上。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孤零零的,周围种着几棵松树。秋月坐在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两半,一半放在坟前,一半自己吃。
“家明,我回村里了。”秋月说,橘子酸得她眯起眼睛,“在村小代课,四年级。你爸给找的。”
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响。
“你妈给我介绍对象了,是个老师,人挺好,但我不喜欢。”秋月嚼着橘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建军跟他媳妇闹离婚,被我骂了一顿。你说你也是,明知道建军对我有意思,还夸他不错,你安的什么心?”
说到最后一句,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放心,我好好的。”秋月对着坟说,“就是慢了点。”
下山的时候,秋月看见了建军。他站在山坡下面,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和供果。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说话。建军把篮子放在路边,转身走了。
秋月走过去,看见篮子里除了纸钱和供果,还有一束高粱穗子,用红绳绑着,跟早上小虎送来的一模一样。她把那束高粱穗子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高粱熟了,穗子低垂,像一个人低着头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时间把伤口磨平,等生活给她一个答案,还是等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春天再说。她只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饭要吃,课要上,爸妈要照顾,学生要教。这些具体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一天就过去了。一天一天过去了,一年就过去了。
秋月把那束高粱穗子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骑着车往家走。夕阳落在她背上,暖融融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她妈应该正在灶上做饭,她爸应该正坐在门槛上等她回去。
她骑得很慢,链条嘎吱嘎吱响,像在唱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