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韩国一档电视节目里，一位在美国拿过博士学位、专门研究人工智能政策的嘉宾说了一句话：要是没有韩国，全世界现在这套人工智能产业链，当场就得瘫痪。他的理由是，韩国在存储芯片和先进制程晶圆代工这两块“绕不过去”。
这句话至少暴露了这位嘉宾本人对韩国产业地位的极度自信。但要判断它离不离谱，空喊不行，得看最近全球AI产业里实际发生了什么。
7月10日，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了两件与AI产业直接相关的事：一是美国科技巨头被曝通过一个合规漏洞，向被五角大楼列入黑名单的中国企业出售先进人工智能模型；二是韩国存储芯片厂商SK海力士当天在美国上市，规模空前。

前者说明AI产业的模型这一端掌握在谁手里，后者则直接关系到韩国芯片企业的真实分量。先看第一件事。
《金融时报》证实，OpenAI和谷歌一直在向阿里巴巴、百度和腾讯出售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而这三家中国科技巨头都在五角大楼的黑名单上。它们通过各自的新加坡子公司获得这些AI工具的使用权限，所以交易本身是合法的。
问题也由此暴露：美国禁止被指与中国军方有关联的企业使用AI模型，这条禁令却存在明显漏洞，企业换个海外实体就能绕过限制。报道发出后，OpenAI表示已经切断阿里巴巴对其相关软件的使用权限，这类软件让开发者能够远程调用模型。

OpenAI和谷歌都承认，中资企业可以在中国境外访问它们的模型。消息传出后，要求美国收紧AI模型监管的呼声再次高涨。
目前美国已经限制用于训练强大模型的芯片出口，不少人主张对模型本身也采取类似管控。被点名的几家中国公司没有置评。
这件事里，供应先进模型的是美国公司，讨论要不要管、怎么管的是美国，围绕模型使用权展开博弈的是美中两方。在AI产业链的模型这一端，韩国并不是主角。

这本身就说明，全球AI产业并不是围着某一个国家转的。再看第二件事，这也是最能检验那句“没有韩国就瘫痪”的地方。
7月10日，SK海力士在美国上市，这次股票发行规模约280亿美元，是外国公司在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SK海力士在当前的人工智能热潮中处于核心位置。
外界的疑问是：这次发行是否名副其实？还是说，它恰恰说明市场已经出现泡沫？
《金融时报》Lex专栏作者珍妮弗·休斯分析说，SK海力士的主业是存储芯片，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厂商之一，另一家巨头是同样来自韩国的三星电子。眼下存储芯片对AI芯片至关重要，所以这类公司几乎是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标的。

从这个角度说，韩国在存储芯片领域确实分量很重，那位嘉宾并非凭空立论。但分量重，和“没有它就立即瘫痪”是两回事。
休斯同时指出，芯片行业的周期性出了名地强，要么需求极其旺盛，要么产能严重过剩，芯片股的走势基本也是这样。今天的紧俏，并不保证明天的稀缺；一个行业的位置，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投资者的热情从股价上就能看出来。三星、SK海力士等亚洲芯片厂商，以及台湾晶圆代工巨头台积电，股价都涨得非常疯狂，还大幅带动了各自的本土股市。
SK海力士今年以来在韩国的股价已经上涨约200%。值得注意的是，在这轮行情里被市场追捧的，并不只有韩国企业，晶圆代工这一环的巨头是台积电。

就连那位嘉宾自己描述的产业链，也是美国出模型，韩国和台湾出存储芯片和晶圆，日本出材料，欧洲出应用；他说的是把韩国抽走，“东亚半导体联盟就得塌半边”。半边和全部，本身就差得很远。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SK海力士为什么要来美国。休斯认为，它首次来美国发行，某种程度上是想拓展版图，因为它对本土市场来说几乎已经太大了。
另外，当前芯片需求旺盛，SK海力士和其他芯片厂商都在扩充产能，手里的订单多到做不完。这次募集的资金将用于建设新的晶圆厂，其中一部分会建在美国，公司的部分业务也将在美国开展。

也就是说，这家被视为韩国王牌的企业，扩张所需的资金要到美国去募集，新增产能有一部分要放在美国，业务也要部分转到美国。这不是一个“离了我谁都转不动”的局面，而是一个高度依赖跨国资本和跨国布局的局面。
同时，“各厂商都在扩产”也意味着，存储芯片的供应并不会永远卡在某一处。那么，SK海力士股价狂涨、在美创纪录募资，究竟说明它强大，还是说明市场过热？
休斯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事后回头看才能知道。互联网泡沫、美国在线与时代华纳合并这类事件，都是人们事后回顾时才说“就是在那时走得太远了”。

从市场角度看，280亿美元确实很多，甚至可能多到造成供给过剩。不过就在过去几周里，谷歌和SpaceX各自都募集了超过800亿美元，相比之下，280亿美元就显得没那么大了。
这也许是一个顶点，但目前还无法下结论。这段分析恰好给那句豪言泼了冷水。
韩国企业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当下AI热潮带来的需求之上，而这股热潮本身是否过热，连专业分析人士都不敢下定论。

一个周期性极强的行业，一笔可能造成供给过剩的巨额融资，一家要靠美国市场继续长大的企业，很难推出“没有韩国，全球AI立即瘫痪”的结论。何况放在美国科技公司动辄超过800亿美元的融资规模旁边，这笔外国公司在美国的最大发行，也算不上压倒性的体量。
这种格局，有点像本届世界杯。报道本届赛事的《金融时报》记者西蒙·库珀注意到，2022年打进世界杯四强、创下非洲球队最佳战绩的摩洛哥，大多数首发球员都生活和训练在欧洲，再选择代表祖籍国出战。

表面上是一国的成绩，背后是跨国流动的人才和资源。芯片产业同样如此。
韩国在存储芯片上确实举足轻重，这一点有市场数据支撑；但模型掌握在美国公司手里，晶圆代工有台积电这样的巨头，韩国龙头企业扩产要去美国募资建厂，整个行业还处在冷热难辨的周期之中。
把重要说成不可替代，把“塌半边”说成“当场瘫痪”，正是这句话离谱的地方。至于眼下的狂热究竟是实力还是泡沫，就像休斯说的，只有等事后回头看，才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