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阳台上的快递纸箱攒到半人高,就该给收废品的师傅打电话了。师傅上门往秤上一放,报个价,主人家多半要还一句“再加一毛吧”。几块钱的买卖,两边都较真,这是很多家庭都熟悉的场面。
要是哪天蹲下来给您称纸箱的年轻人,是在英国读完硕士回来的,您会不会多看他两眼?成都就有过这样一位,叫张泉。七角五一斤的废纸、五角钱一斤的废铁,他已背下了每一类废品的回收价,遇到讨价还价的居民,都会选择让一步。
研究生去收废品,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书白读了”。其实这是两股力量撞到了一起。一股是毕业生越来越多,体面的岗位抢不过来;另一股是回收这个老行当正在换门槛,光有力气已经不够了。
张泉的经历,两股力量都占了。他是新疆人,2010年到英国留学,本科毕业于莱斯特大学,之后在拉夫堡大学攻读国际管理专业硕士学位,2019年通过人才落户定居成都。
转行前,他在成都一家有国企背景的公司做金融行业分析员,由于行业受限,收入较低,开始动了换行业的念头,在一次刷抖音的过程中,向一家互联网废品回收企业递交了求职申请。2020年12月底,他放弃了这份光鲜的白领工作。
2021年初,他的故事上了新闻。他平均每天回收3车废品,工作10余个小时,月收入超过3万元。数字一出来,网上议论纷纷,有人眼红,有人不信,也有人替他的学费心疼。
当时很少有人注意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公司负责人介绍,他们约有150位废品回收员,超过70%都是年轻人。张泉并不是一个人想不开,他是被一种新干法吸引进来的:线上接单,上门收货,再统一拉去分拣。
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过去,这一行变了没有?变了,而且变得比当年还厉害,只是方向跟很多人想的不太一样。
今年夏天,一组数字让收废品又被热议起来。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废弃资源综合利用业规上企业营收达5705亿元,同比上涨3.2%,利润总额同比增长104.5%,达到127.4亿元,在全国41个工业大类中利润增速高居第二。
只看利润翻倍,容易以为遍地是黄金。可营收才涨了三个多点,蛋糕没怎么变大,变的是怎么分。大量不合规的小作坊被清退出局,订单和货源向持牌企业集中,利润翻倍是集中度提升和幸存者偏差叠加的结果,并非全行业普惠式的繁荣。
门槛就这样一点点抬高了。如今行业监管越来越严,全职回收必须办营业执照,无证经营还会面临罚款,废品价格波动大,囤货更有亏损风险。过去蹬个三轮、靠熟人关系就能干的活儿,现在得懂资质、会开票,还要看得懂行情。
做买卖的方式也在变。中国资环旗下“新再生网”累计商品交易总额已突破1000亿元,废料从源头到钢厂都有可溯源的数字档案。账算不算得清,数据看不看得懂,越来越决定一家回收企业能走多远,读过研究生的人上手这些正好快。
大学里也看得到这种变化。每到毕业季,宿舍楼下总堆着学生留下的书本、衣物和小电器。今年5月28日,内蒙古工业大学相关单位对报名参加2026届毕业生废旧物品回收的服务单位做了资格审查,通过的有两家再生资源公司和一家书店。就连学生的旧东西,也得交给有资质的单位来收。
再看另一头。7月6日,教育部发布《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毕业研究生116.65万人,其中硕士生105.36万人。硕士毕业生突破100万,这是头一回。
毕业生多了,坐办公室的位置却没跟着多出这么多。2026年8月,16—24岁青年失业率升至18.9%,创下新统计口径发布以来的最高值,差不多每5个正在找工作的年轻人里就有1人暂时没着落。
国家统计局人口和就业统计司司长肖宁表示,这一组别失业率随后转为下降,主要是因为毕业生逐步落实了工作岗位。就在今天,国家统计局公布,10月份这一数字为17.2%,较上月下降0.8个百分点;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为7.3%,30—59岁为3.9%。
研究生毕业大多二十五六岁,正好落在25—29岁这一组,这一组覆盖了硕士、博士延后就业的人群。7.3%听着不高,可差不多是30—59岁那一组的两倍。
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不少人选择接着读。11月13日,教育部披露2027年研考报名人数为347万,只比去年多了4万,可这是从2023年474万的峰值连跌三年之后,第一个向上的拐点。考试定在12月19日到20日。
几百万人回到考场,想再换一张更硬的文凭;也有少数人走出写字楼,去碰别人不愿碰的行当。方向一个往里、一个往外,起因却差不多,都是想给自己找条走得通的路。
回收这碗饭,也不是谁端都香。全职师傅早六晚八地跑,扣除成本后日纯收入在200到500元,月入六千到一万五,风吹日晒、搬货扛料,每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张泉当年收入高,靠的也是平台撑腰,加上每天十多个小时连轴转。
最难的一关,往往在家里。刚转行时,张泉也担心亲朋好友不理解。后来,他父母觉得这是环保事业,很有意义,也愿意让他去做。供孩子读到硕士,当爹妈的盼的多是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要转过这个弯并不容易。
张泉当时举过几个例子:北大毕业生卖猪肉,硕士生送外卖。他的意思是,“只要自己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就别顾虑,勇敢去做。”这些年大学生送快递、跑外卖早就不新鲜了,研究生走进回收站,不过是同一条路又往前走了一步。
阳台上那摞纸箱被收走以后,会压成包送进纸厂,过些日子又变成新的快递箱。下回上门过秤的年轻人,兴许正琢磨怎么把这条链子上的账算得更明白。文凭值多少钱,有时候要看它用在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