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会,2000 多位政商代表,115 家世界 500 强,21 个 APEC 经济体全覆盖,13 个域外经济体的企业专程飞来。散场之后,中文互联网上流传最广的,却是一份 “6 人名单”。
这份名单是谁定的?
中国贸促会公布的是议程,不是排行榜。开幕的工商对话只有一场,专题研讨只有七场,谁坐在哪一场、和谁对谈、讲了什么,这些细节拼起来才是真实的座位表。传播里,它被压成一句 “这 6 人得到国家认可”—— 一个连主办方都没用过的说法。
如果出席就等于 “国家认可”,那 115 家世界 500 强是不是都该发一块牌子?如果名单真能定义地位,为什么同样坐在前排的董明珠之外,还有李东生、周群飞、周剑这些人,连名字都没被写进去?
一、先给这 6 个人找准坐标
2026 年 11 月 17 日至 18 日,APEC 工商领导人峰会在深圳前海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主题 “共促繁荣,共赢未来”。这个峰会从 1996 年起每年在 APEC 领导人会议周期间举办,是经济体领导人与工商界对话的最高级别平台。
今年是中国第三次担任东道主,前两次是 2001 年上海、2014 年北京。
六个名字不是并列摆着的,他们分散在完全不同的场次:雷军在 “探索亚太数字经济合作新路径”,李彦宏在 “共建开放普惠的人工智能创新生态”,董明珠在 “粤港澳大湾区与亚太发展机遇”,曾毓群在开幕那场 “亚太经济新图景与合作新机遇” 工商对话,王兴兴同样在 AI 那场,王传福在 “打造亚太可持续发展新范式”。
场次不同,含金量也不同。开幕对话只设一场,谈宏观面,能坐上去的得能代表一条产业链说话;AI 那场五个人里坐着工商银行董事长廖林、普华永道全球主席康慕德、万事达卡首席执行官孟轲 —— 一家银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一家全球支付巨头,加上百度和宇树。这个配置本身就在说明:AI 已经不再被当成 “某个行业的事”,而被当成金融、支付、制造共用的底座。
看懂座位,才看得懂发言。
二、雷军:一边泼冷水,一边报工位
雷军这次讲的,不太像发布会。
他的判断有两层。第一层是冷水:过去四年,AI 投入非常大,但能落地的场景非常有限,真正实现商业闭环、挣到钱的公司相对比较少;这几年谈 AI 跟手机、AI 跟汽车结合会是什么样,但还没有看到一个革命性、标杆性的产品诞生。
第二层是下注:AI 下一波机会在 “走向物理世界”,与手机、汽车、制造、具身智能这些终端和场景深度结合,未来几年一定会产生伟大的产品。
这两层不矛盾,反而很诚实 —— 他自己就是那个把 AI 往车间里塞的人。小米昌平手机智能工厂总投资 24 亿元,关键工艺自动化率和数字化管控率都做到 100%,每 6 秒下线一部手机,单线产能 600 台每小时,单位面积产出比常规工厂高 30% 到 40%。
下一步是在无人工厂之上做工业智能体,让它自主生产、自主发现问题、自主迭代。
机器人那条线更具体。小米做机器人六年,具身智能机器人已经进厂 “实习”,能完整工作 8 小时,中间两次自己去充电。
在汽车工厂的自攻螺母上件工站,双侧作业成功率从初期的 90.2% 提到 98%,与人工作业合格率的差距缩到 1 个百分点;总装车间物流区的排序和料箱折叠回收,成功率也到了 90%。他给的判断是:具身智能的产业想象空间会超过汽车产业。
一个说 “挣到钱的公司很少” 的人,同时把工厂数据摆到桌面上,这比空谈前景有用得多。
三、李彦宏:把 AI 拆成四层,然后指了最上面那层
李彦宏在 AI 专场给出的关键词是 “最紧迫”。
他把产业拆成四层:最底下是 GPU 芯片,往上是云基础设施,再往上是开源或前沿大模型,最顶上才是应用。他的结论是 —— 终极价值来自应用层。如果企业用上 AI 之后,收入和利润没有明显提升,AI 就有可能变成泡沫。
他打了个比方,这个比方值得记:电机已经进了工厂,流水线还没有出现。设备有了新动力,可工厂得重新安排每一道工序,动力才能变成整体效率。模型能力的堆积不会自动变成生产力,组织流程重排才是最后一公里。
他拿物理世界的案例做背书:萝卜快跑已在全球 28 座城市落地,自动驾驶总里程突破 3.5 亿公里,其中全无人里程超过 2.4 亿公里,累计服务订单超过 2300 万单;迪拜已实现全无人商业化运营,伦敦、瑞士等地在做公开道路测试,香港完成了全球首个右舵左行环境下的全无人驾驶测试。
同场还有一个细节容易被漏掉。曾毓群当场向他提问:现在的模型已经足够好了,还是需要更多科研 AI?李彦宏的回应是,AI 擅长解决问题,但更关键的是提出问题、验证问题。一个做电池的人关心模型够不够用,这本身说明 AI 已经被当成生产工具在评估,而不是概念在追捧。
四、董明珠:全场唯一当场 “下单” 的人
董明珠在粤港澳大湾区专场,讲的是制造业的老本行,但讲法很硬。
她的第一句话是定调:制造业不能做一个依赖型的公司,要做一个赋能型、创造型的企业。支撑这句话的是家底 —— 研发队伍从几百人做到 2 万人,全品类家电覆盖的同时进入智能装备,数控机床、工业机器人、电机、压缩机这些核心部件全部自主可控。她还提到一项熬了十二年的东西:全新类型的转缸式制冷空调压缩机,从底层结构改起,经专家组鉴定获评 “国际领先”。
绿色那块给了可核对的数:零碳源空调系统在中东落地 1 万多个项目,每年减碳约 11 万吨;沙特一家制衣工厂改造后,月度电费降幅达 75%;这套系统已服务全球 35 个国家和地区。
更关键的是标准 —— 全球范围内原本没有光伏直驱电器控制器的统一标准,格力牵头制定了 IEC 63349-1、63349-2,把空白填上了。产品端,格力已销往 200 多个国家和地区,自主品牌收入占出口总额 70%。
最有画面感的一幕发生在台上。谈到机器人,她透露格力研发机器人已十几年,自动化生产线上的机器人全部自己做,2019 年格力机器人乐队还上过春晚伴奏。
然后她当场向同台的优必选创始人周剑喊话:“以前我们不认识,今天借这个平台认识了,你需要什么部件,我们就提供什么部件。”这句话比任何一份 PPT 都更像 “产业链协同”。峰会谈了半天合作,这是唯一一次当场把合作说成了订单。
五、曾毓群:他不谈车,谈电从哪来
曾毓群坐在开幕那场工商对话上,对面是美国全国商会会长兼首席执行官苏珊・克拉克。他一开口就把视角挪了位: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电动车,宁德时代更关注电动车的基础设施。
这不是绕开话题,是抢上游。他给的两个数字都很具体:换电可以做到 99 秒完成;电池能量密度至少提升到 350 瓦时 / 公斤,用来支撑电动航空和 eVTOL 的动力需求。他还提到循环经济会给电池行业带来新机会,企业应该把它纳入当地业务规划。
把这三件事连起来看,路径很清楚:车是终端,换电是网络,能量密度是天花板,回收是闭环。谁把这三样攥住,谁就不只是供应商,而是规则的参与者。他说电动化要从陆地扩展到海洋和天空,亚太有大量岛屿和岛国,过去几小时甚至几天的路程可能压缩到几分钟 —— 这句话听着像愿景,实际是把电池这门生意往航空延伸的路线图。
六、王兴兴:把 “泛化” 这个技术词,说成了生意问题
王兴兴和雷军同场,讲的是行业最不愿意直面的那块。
他把人形机器人当下的热度解释得很直白:大家看到文本类 AI 已经在办公、个人场景落地见效,于是寄望这套能力迁移到机器人身上,让机器真正进家庭、进工厂干活。但在这之前,最大的挑战是模型泛化能力 —— 用户要的是一台机器人走进家门就能马上干活,而不是换一个场景就要重新训练。
这句 “换一个场景就要重新训练”,翻译成生意语言就是:每接一个新订单,成本都要重来一遍。这不是技术细节,是商业模式的死结。
他还给了规模上的对照:现在一年可能生产几万台机器人,未来若一下子要生产几百万台甚至几千万台,产能配套、可靠性、售后服务都会跟不上;未来对算力的需求,可能远超目前大部分人的想象。他对行业节奏的判断是,今年全球技术突破已经看到临界点,“马上可能比较快了”。
另外两句值得记:公众看到的 AI 与机器人成果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以下的技术迭代更波涛汹涌;不要只盯着当下的竞争和存量市场,要看未来整个产业规模,合作把蛋糕做大,每个人才能分到更大的一块。这话由一个还没开始分蛋糕的人讲出来,可信度反而高。
七、王传福:1900 万台、1.5 亿吨、1.2 万家
王传福在可持续发展专场,用的是最 “制造业” 的表达方式 —— 报数。
比亚迪已累计生产新能源汽车超过 1900 万台,累计碳减排约 1.5 亿吨,相当于种植 24 亿棵树;公司有 12 万名工程师在持续做技术探索。他还举了深圳的例子:十几年前把全部公交大巴和出租车换成电动车,当时在全球几乎是不可实现的目标,深圳做到了。
供应链那块更关键。他在峰会期间提到,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量约占全球三分之二,相关供应链也占全球三分之二以上;比亚迪在全球有 1.2 万家供应商,希望通过当地采购和研发,把技术普惠出去。
1.2 万家这个数字,比 “第一”“领先” 这类词有分量。它意味着比亚迪卖出去的不只是车,还有一张把几十个国家的中小企业串起来的采购网络。这张网络才是它在亚太议题上有资格谈 “可持续发展” 的底气。
八、六个人凑在一起,说明了三件事
第一,AI 在会上已经不是独立议题,而是横切所有行业的基础设施。李彦宏在应用层算账,雷军在工厂里报工位,王兴兴在泛化能力上卡壳,三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阶段:技术有了,流程没重排,商业闭环没跑通。
第二,制造业的表达方式变了。董明珠谈的是标准(IEC 63349-1/2)和自主可控,王传福谈的是供应链网络,曾毓群谈的是基础设施和回收闭环。过去出海讲销量,现在讲的是 “我能不能在你的产业里占一个位置”。
第三,所谓 “地位”,来源不是头衔,是可验证的数字。99 秒换电、350 瓦时 / 公斤、1900 万台、1.5 亿吨、1.2 万家供应商、24 亿元的工厂、25 亿元 —— 这些能被人拿去核对的数,才是他们坐在那张椅子上的理由。
顺带说一句,这届峰会将发布《2026 年 APEC 工商领导人峰会深圳倡议》。据贸促会副会长李庆霜介绍,这是峰会创办 30 年来第一次以 “倡议” 形式发布成果文件,会把工商界核心主张系统整合,向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建言。30 年才出第一份,说明这个平台上的工商界,角色已经从 “来听、来聊、换名片”,变成 “拿出可跟进、可落地的框架”。
至于那份 “6 人名单”,与其说它暴露了谁的地位,不如说它暴露了传播的习惯:把一份议程读成一张榜单,再把榜单读成一纸认证。真正值得看的,是他们在台上说了什么,以及那些数字能不能被对上。
信息来源:
1.央视网财经|《2000 余位全球商界大佬齐聚深圳,聊了哪些关键词?》:https://finance.cctv.com/2026/11/18/ARTIug9yaNqEISAwNuEuQWfc261118.shtml
2.金羊网|《现场图:APEC 工商领导人峰会今天开幕!王传福雷军等齐聚前海》:http://news.ycwb.com/ikimvjjtjl/content_54349461.htm
3.新京报|《董明珠:制造业不能做依赖型企业,要做能为世界赋能的企业》:https://m.bjnews.com.cn/detail/17949156611299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