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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供亲弟读完博士,他定居国外后拉黑我全家,十年后他回国做报告

楔子弟弟拉黑我那天,我正在市郊的托老所给妈擦身子。
护工大姐举着手机冲进来,屏幕上是一串红色感叹号,下面那行小字我认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侧着头问我,小洲是不是又不回信了。
我说没有,他忙,在实验室搞大项目,等忙完这阵就回。
妈的阿尔茨海默症时好时坏,那天偏偏清醒,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说,大姐,你别骗我了。
窗外的泡桐树叶子被风卷着,拍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从二十三岁供他,供到三十三岁。十年。
妈那会儿刚查出病,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顶梁柱。弟弟小洲从小聪明,镇上中学考了第一,大学拿奖学金,又考上中科院的研究生。导师说他脑瓜子灵光,搞材料物理是一把好手,以后能成大器。
我把嫁妆钱拿出来,把攒着买房的钱拿出来,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超市理货,周末接点裁缝活,手指头常年贴着胶布,冬天裂开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小洲考上博士那年我三十,对象谈崩了第三个。人家一听我还有个念书的弟弟,家里还有个糊涂的妈,扭头就走。
我没怪谁。
小洲打电话回来说姐我考上博士了,电话那头声音都在抖。我说好,姐供你。
那晚我躲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
后来他出国做访问学者,说那边实验室条件好,想留下来读博后。我说行,钱的事姐想办法。再后来他说和那边一个华裔姑娘处对象,想结婚定居。我说行,你幸福就行,妈这边有我。
再后来他发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从每周一次到每月一次,再到逢年过节才有个表情包。
直到那个红色感叹号。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洲刚上初中,我还在念高中。冬天他冻得手生冻疮,我把自己手套给他,他不要,说姐你手也裂了。我说姐皮糙肉厚不怕冷。他眼眶红着,把我的手拉过去捂在他棉袄兜里。
那个兜真暖和。
我至今没想明白,那么暖和的兜,怎么就漏了风。
第一章
托老所的电话打到服装厂的时候,我正在赶一批外贸订单。
"陈月红,你妈又闹了,把午饭全泼了,还打了隔壁床王阿姨。"
我放下熨斗,跟组长请了假。组长板着脸说不批,这批货明天就要发。我说我妈那边急,扣工资也行。组长嘴里嘟囔着"天天请假",到底还是挥了挥手。
骑电动车去托老所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醒我信用卡该还了。上个月妈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院押金刷了八千,到现在还有四千没还上。
托老所在城郊结合部,一个月三千二,伙食一般,护工两个人看十几个老人,忙不过来时难免顾此失彼。我进去的时候妈正坐在床上淌眼泪,床单上全是菜汤,隔壁床的王阿姨躺在那哼哼。
"妈。"
妈抬头看我,眼神茫得很,半天才认出来,嘴一撇:"红红来了,他们不给我吃饭。"
护工小刘在门口撇嘴:"月红姐,你妈非说自己吃过午饭了,非要把饭倒掉,我拦都拦不住。"
我蹲下来给妈擦手,她手上全是米粒。她忽然凑近看我,说:"红红,你是不是又瘦了?你弟呢?小洲什么时候回来?"
"他忙。"
"忙忙忙,十年了还在忙?"妈突然提高嗓门,"我养了个什么儿子,寄回来的照片都他妈的镀了金边,人影子都摸不着!"
旁边王阿姨哎哟一声:"陈姐你别骂人了,你闺女多好啊,天天来看你。"
妈不说话了,低头抠自己的指甲。我端着碗去给她重新打饭,在走廊里听见两个护工聊天。
"陈老太那个儿子到底在哪个国家?"
"好像是美国吧,搞什么物理的。上回月红姐来交钱我听见她打电话,又借了一万。"
"啧啧,养儿防老,养这么个儿子不如养个棒槌。"
我没进去,靠在墙上等眼泪自己回去。
从托老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电动车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回骑。经过城东那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对面大屏幕在播新闻,滚动字幕一闪而过——"海归学者材料科学报告会"。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红灯变绿,后头车子按喇叭催我。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推门进去,屋里的霉味儿扑面而来。这房子是纺织厂的老公房,二十来个平方,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实。客厅摆着张折叠床,是我睡的。里屋空着,里头还挂着小洲高中时候的奖状,纸都黄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周打的。老周是相亲认识的,在建筑工地当监理,丧偶,有个闺女上高中。我俩处了半年,上周他提了一嘴房子的事,说要是结婚,我这边妈得安置好。
我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红红,今天咋不接电话?"
"去托老所了,妈又闹。"
老周沉默了几秒,说:"红红,我跟你说个事。闺女要考大学了,我想着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添点钱换个大点的,将来闺女结婚也有个地方住。你那边……你妈那托老所费用,我看看能不能帮着分担点,但房子这事——"
"我明白。"我说,"老周,你不用为难。"
"红红,我不是那意思——"
"我懂。我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了,拖着你干啥。"
他还要说什么,我已经挂了。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鞋柜底下滚出个塑料盒子,我捡起来看,是小洲出国那年给我寄的护手霜,说是那边买的,让我冬天涂。盒子早空了大半年,我没舍得扔,塞在鞋柜最里头。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爸。
爸走那年我十六,小洲十二。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四个月。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红红,照顾好弟弟,照顾好妈。我点头,我说爸你放心。
爸闭上眼之前又补了一句,说红红,也别光顾着别人,你自己也得过日子。
那会儿我没明白爸后半句什么意思。
小洲出国那年我三十三,送他去机场。他拖着行李箱,回头冲我挥手,说姐,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和妈来玩。我说好。他的背影过了安检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玻璃墙外头,看着飞机滑行起飞,慢慢变成天边一个小白点。
那个小白点后来再也没回来。
早上五点半我醒了,生物钟比闹钟准。洗了把脸去服装厂,路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边骑边吃。到厂里刚六点半,门卫老赵看见我,欲言又止。
"咋了赵叔?"
"红红,厂长让你来了去趟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推门进去,厂长和刘主任都在。刘主任手里拿着个信封,见我进来就递过来。
"月红,厂里这情况你也知道,外贸订单越来越少,车间机器都停了三台了。上头压下来,要裁一批人。"
我低头看那信封,薄薄一片,里头装着我上个月的工资和一点补偿金。手指头捏着那信封边,指腹上的老茧蹭着纸面沙沙响。
"干了十五年……"我说。
厂长叹了口气:"月红,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但厂里实在是——你手艺好,出去找个活儿不难。"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十五年,我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干到快四十,手指头踩缝纫机踩出了关节炎,冬天疼得睡不着。这些都没什么,我能忍。可眼下妈那托老所的费用,信用卡的窟窿,下个月水电费——
"厂长,"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再给我一个月行吗?我找着下家了马上走。"
刘主任皱眉:"月红——"
"就一个月。让我把下个月妈的钱凑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厂长摆了下手:"行,一个月。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我拿着那信封出来,手心里全是汗。走到车间门口,里头缝纫机咔嗒咔嗒响着,工友们在赶活。我的工位在靠窗那排第三台,机器旁边放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好多年了,都磨秃了。
我坐下去,把那个信封塞进工装兜里,踩动机器。针脚密密的,一行压一行,压着压着,眼前就模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女声,说请问是陈月红女士吗,这边是市科技馆,您弟弟陈洲博士委托我们转交一份报告会的邀请函,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
我愣了半天,耳朵里嗡嗡的。
"喂?陈女士?"
"在。"
"方便的话您留个地址,我们把邀请函寄过去。"
"寄到……"我报了厂里的地址,挂了电话,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
对面工友小吴探过头来:"红姐咋了?"
"没事。"
"你眼睛咋红了?"
"辣子呛的。"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乱的。下个月十五号。厂长给的期限也是下个月十五号。小洲的报告会,也是那天。
十年。他拉黑我全家十年,中间妈住院他没打过一个电话,爸忌日他没发过一条消息。现在忽然托人送什么邀请函?
下班的时候老周在厂门口等我,骑着他那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兜橘子。
"红红,"他把橘子塞给我,"今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想了想,闺女那边我跟她说,房子的事再缓缓。"
我站在暮色里,风吹得工装裤扑扑响。
"老周,我被裁了。"
他愣住。
"下个月十五号走。"
"那你妈——"
"托老所的钱还差两个月。"我把那兜橘子抱在怀里,橘子皮凉丝丝贴着手心,"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他没回答。
我俩就站在厂门口的杨树下头,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地上一小块。
那一小块光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章
邀请函是第三天到的,牛皮纸信封,里头一张硬卡纸,烫金印着"海内外青年学者材料科学前沿报告会",底下是时间和地点,市科学会堂三楼报告厅。邀请人那一栏写着"陈洲博士",旁边一个括弧(原中科院材料所)。
我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姐,我回来了。
笔迹我认得,小洲的字,横细竖粗,以前练过硬笔书法。那会儿我还在念书,他在上初中,每天晚上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妈在旁边纳鞋底。小洲喜欢把字写得特别工整,写完了举起来问我好不好看。
我摩挲着那行字,指腹上的茧子刮着纸面。
回来了。十年没音讯的人,说回来就回来。
下午我去托老所看妈,她那天精神还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旁边收音机放着评剧,咿咿呀呀唱着小女婿。我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把那邀请函掏出来。
"妈,小洲回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做报告。"
妈眯着眼看那张卡,手抖着摸上面的字。她认字不多,但"陈洲"两个字她认得。看了半天她把卡还给我,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回来干啥?他房子在外国,回来也是走个过场。"
"妈,他可能是想——"
"想啥?"妈把收音机关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刮泡桐树叶子的声。"红红,你别替他说好话。他走那年我还能自己做饭,现在我都快把自己姓啥忘了,他回来看一眼顶啥用?"
我没吭声。妈忽然又看那邀请函,说:"红红,你去不?"
"……不知道。"
"去。替妈看看,他现在长啥样了。"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怕是认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起来把鞋柜底下那个空护手霜盒子拿出来,又翻了翻抽屉里小洲以前的东西——高中毕业照,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出国前我俩在天安门广场照的合影。
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碎花裙子,俩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天北京特别热,广场上都是人,我买了一根老冰棍,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小洲那半吃得快,又觍着脸来咬我的。
"姐,等我有出息了,给你买一冰箱的冰棍。"
"一冰箱哪行,得一个冷库。"
"行,那就一个冷库。"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小洲写的字——"和姐在北京,2008年7月。这一天我特别高兴。"后面画了三个感叹号。
那时候他二十二,我三十三。
十年过去,他三十二,我四十三。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和无数个红色感叹号。
裁员的事我没告诉妈,也没告诉老周。厂里给了我一个月缓冲期,我白天正常干活,晚上开始四处找下家。问了好几个服装厂,都不招人,有的听说我年纪,直接说大姐我们只要年轻工。后来通过工友介绍,接了几个改衣服的私活,一件裤子改腰五块钱,改大衣袖长十五,缝缝补补攒一点算一点。
老周隔两天来一趟,给我带点菜带点水果,不提房子的事。有一回吃完饭,他坐在我那折叠床上,看着我墙上那些奖状出了会儿神。
"红红,你弟……那个报告会,你去不去?"
"没想好。"
"去吧。"老周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去看看他到底混成啥样了。搁心里梗着也不是事。"
"你见过拉黑自己亲姐的人吗?"
老周把烟灰弹在罐头盒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红红,我前头那个,离婚的时候我闺女才七岁。她妈走得干干净净,东西全搬空,连闺女存钱罐里的钢镚儿都拿走了。我闺女那会儿哭了一整个暑假,问她妈为啥不要她。我说你妈有难处。其实我心里也恨,但恨来恨去,日子还得过。"
他没再往下说,把烟掐了,站起来帮我修窗户。窗户滑道坏了,每次推都卡住,他用螺丝刀拧了半天,又抹了点油,推拉就顺了。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灰,"红红,不管你去不去,到时候我陪你去。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这么多年,除了妈,没人跟我说过"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报告会前一周,科技馆又来了个电话,说陈博士想跟家属提前见一面,问方不方便。我正蹲在家里给人改一条西裤的裤脚,针别在嘴里,接电话时差点咽下去。
"方便,哪见?"
对方说了个酒店名字,在市中心,五星级。挂了电话我低头接着缝裤脚,针扎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含进嘴里咸腥咸腥。
那家酒店我去过一回,好几年前服装厂接了个大客户的单子,送货到酒店宴会厅。我扛着两大包衣服从后门进去,经过大堂,水晶灯晃得人眼花。那会儿我还在想,这辈子估计也住不起这种地方。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像样的外套,深蓝色的,还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了点毛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发现鬓角有了白头发,拔了两根,又冒出更多。
老周要陪我去,我拒绝了。说头一回见面,不想让人看笑话。
酒店大堂跟我记忆里一样,水晶灯亮晃晃的,地板能照出人影。我在大堂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手心一直出汗。沙发对面是一面大镜子,我看着镜子里头那个穿蓝外套的女人,头发别在耳后,局促地捏着包带子。
电梯叮一声开了,出来的人西装革履,好几个人簇拥着。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比照片上高了,壮了,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从容,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笑,嘴角先抿一下再咧开,有点腼腆。现在笑是敞开的,自信的,属于那种站在台上有人给他鼓掌的笑。
他走到大堂中间才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我站起来,包带子从手里滑到胳膊弯。
"姐。"
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十年前低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塞了一团棉絮。大堂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大理石地上咕噜噜响。
"小洲。"我终于挤出来两个字。
他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轻轻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是虚的,肩膀碰肩膀,一触就分开了。
"姐,你瘦了。"
我没说话。大堂水晶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跟爸像得很,就是眼角多了细纹。十年,他也三十二了。
"妈还好吗?"他问。
"还行。托老所养着,阿尔茨海默,时好时坏。"
他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没怎么变。旁边那几个人还在等着,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洲转头应了一声,又对我说:"姐,晚上有个接待晚宴,你要不要——"
"不了。"我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妈让我来看看你长啥样了。"
他愣了一下,那笑容有片刻的僵。
"那明天报告会——"
"我去。"
他没再说什么,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姐,这是我电话。你那个号我……找不到了。回头你打给我。"
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烫金小字印着"陈洲 博士",底下是一串英文头衔。名片纸厚实挺括,边角压着暗纹。
"那我先走了。"我攥着那张名片,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急,走到旋转门那儿差点绊一脚。保安扶了我一把,我说谢谢。
出了酒店才发觉外头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小雨,把街面的灰土打湿成一片深色。我站在酒店门廊底下,低头看那张名片。雨水溅了几滴在纸上,字洇开一点。
我把它揣进兜里,跟那个空护手霜盒子放在一块。
第三章
报告会那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大块湿抹布盖在天上。
我穿的就是那件蓝外套,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看,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我用头绳把头发扎起来,拿手沾水把碎发抿平。老周七点半就来了,骑电动车带着我往科学会堂去。到了地方他把车停在路边树底下,说在这等我。
"你进去吧,别紧张。"
"有啥好紧张的。"我说,手心里全是汗。
科学会堂是个老建筑,红砖墙,门口两棵大梧桐,叶子还没黄透。三楼报告厅门口竖着易拉宝,上面印着陈洲的照片和简介——"陈洲,1984年生,中科院材料所博士,美国斯坦福大学博士后,现为加州大学某分校助理教授,长期从事新型半导体材料研究……"
我站在易拉宝前面看了一会儿,照片上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显微镜旁边,表情严肃认真。旁边陆陆续续有人进场,好多都是年轻学生模样,拿着笔记本,叽叽喳喳讨论。
我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报告厅能坐两百多人,前面几排坐得满满当当,后面也差不多快坐满了。我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抱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她看见我打量她,笑了笑:"阿姨您也是来听陈教授报告的?"
"嗯。"
"陈教授可厉害了,他发的那篇Nature我导师让精读了好几遍,这次好不容易抢到票。"小姑娘两眼放光。
我嗯了一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介绍。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打出报告题目。然后他上来了。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比昨天在酒店看着松弛一些。
他站在台中央,试了试话筒,环顾了一圈台下。
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我的位置太靠后了,光线又暗。
"各位好,感谢大家来听这个报告。"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晰,稳定,带着一点北京腔和不知哪来的混音效果。底下掌声哗哗响了一阵。
我在掌声里低下头。耳朵里那个声音和记忆里的重叠又分开——记忆里他的嗓子还在变声期,细细的,有时候说快了会破音;现在这个声音结实得像一块好料子。
报告内容我听不太懂,什么"二维材料异质结""能带调控""量子限域效应",屏幕上滚动的公式和图表像天书。但那小姑娘听得入神,平板笔唰唰写着什么。
我看着台上那个人,他在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放松的、自由的、眼里有光的。他手里没拿稿子,PPT翻一页讲一页,偶尔开个玩笑,台下会意地笑。
这个陈洲跟我认识的那个弟弟,中间隔着的好像不止十年。
报告讲到一半,中场休息。很多人起身去茶水间,我站起来活动腿脚,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口气。窗外能看到后院,几棵银杏树黄了一半,地上落着零星的叶子。
"姐。"
我回头。他站在走廊那头,旁边还跟着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助手。他让助手先走,自己朝我走过来。
"坐哪了?我看了一圈没找着你。"
"后排。"我说,"你讲得挺好的,虽然我听不懂。"
他笑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又咧开,那一瞬间有点当年那个劲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
"姐,这个给你。"
我没接,看着那个信封。
"是什么?"
"钱。十万块。"他顿了一下,"这些年……辛苦你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我盯着那个信封,薄薄一个牛皮纸口袋,里头装着十万。
"你不用这样。"我说。
"姐,我知道这些年——"
"你知道什么?"我没忍住,声音一下高了半度。走廊那头有人回头看。我压低了说:"你知道妈阿尔茨海默到什么程度了?你知道她有时候连我都不认得了?你知道爸坟头的草我每年去拔,拔了十年?"
他攥着那个信封的手指紧了紧。
"你拉黑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天妈在做检查?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借了五千块钱给她交住院费?"
"姐——"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个空护手霜盒子冰凉的壳,"你十年没打过一个电话。"
他站在那里,走廊顶灯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把那个信封推回去。
"钱我不要。明天的飞机是吗?"
"……后天。"
"好。那我今天把话说完。妈这些年是我一个人扛的,托老所一个月三千二,吃药吃饭检查,一个月下来五六千。我上个月被厂里裁了,下个月十五号正式走。但我穷死也不会要你这个钱。"
陈洲的脸白了。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被裁了?"
"不关你事。"
"姐,这个钱——"
"我说了不要。"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胳膊。我甩开他的手,发现他手也在抖。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在那边……我媳妇怀了,头三个月不稳,我不敢走。论文在赶,实验室在搭,回不来……"
"电话也打不了?微信也回不了?"
他沉默了。
"小洲,你拉黑我那天,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低下头,后颈的筋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越欠越多,就越不敢联系。后来时间长了,就更不知道说什么……姐,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可能还不上你了。"
走廊尽头传来人声,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大家陆续往回走。
"后天你走之前,去看看妈。"我说完这句,转身往报告厅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姐,明天我去看妈。"
我没回头。回到座位坐下来,旁边的小姑娘已经回来了,正在翻笔记。她看我眼眶红着,试探着问:"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沙子迷眼了。"
"这儿哪有沙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再追问。
后半场报告我基本没听进去。台上那个声音讲着我不懂的东西,台下偶尔响起掌声。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屏幕上一帧一帧跳动的复杂图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刚才那句话——越欠越多,就越不敢联系。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欠了人情,还不上,干脆就躲。躲着躲着,就把自己躲成了个外人。
报告会结束是中午十二点。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那个小姑娘跟我一起走出来,在门口掏出手机要加我微信。
"阿姨,我看你刚才一直一个人,你要是感兴趣,我发你点陈教授的基础科普文章看看。"
我掏出老年机晃了晃,说加不了。小姑娘愣了一下,笑了笑说那算了,阿姨再见,转身跑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站在科学会堂门口的台阶上,天还是阴的,风裹着银杏叶打着旋儿。老周骑着电动车从树底下来,车筐里放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肉夹馍。
"咋样?"他把一个递给我。
"还行。"我咬了一口肉夹馍,烫得直哈气。老周把电动车掉了个头,说走吧。
我坐在后座上,一手举着肉夹馍,一手扶着车座。风呼呼刮过耳根子,老周的后背挡着大部分风,我缩在他后头,忽然觉得眼睛又开始发酸。这回没说是沙子迷眼,肉夹馍的哈气把眼睛熏红了。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托老所,但给护工小刘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人去看我妈,让她帮忙留意着。
上午九点多,小刘回电话过来了。
"月红姐,你弟来了。"
"……嗯。"
"开着车来的,挺气派那种。"小刘的声音压低了,"给老太太带了好多东西,营养品保健品,还有个按摩仪。老太太看见他愣了老半天,问他是谁。"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后来你弟说他是小洲,老太太哭了。月红姐,你弟看着挺孝顺的,买了那么多东西——"
"小刘,"我打断她,"东西收着就行。别让妈吃太多保健品,她肠胃不好。"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屋里的折叠床上发了半天呆。墙角那台老冰箱嗡嗡响着,冰箱门上贴着小洲从大学寄回来的第一张照片,穿学士服戴学士帽,站在校门口笑。那时候他把照片寄回来,在背面写——"姐,我毕业了。下一步考研究生,我一定好好念,不辜负你跟妈。"
不辜负。那三个字写在照片背面,蓝黑钢笔水洇了一点点。
下午小刘又来了个电话,说陈洲走了。在托老所待了大半天,跟老太太说了很多话,老太太后半程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走的时候老太太又有点糊涂了,问他下次啥时候来。陈洲说很快。小刘还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久,问前台要了张纸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傍晚老周来了一趟,带了条草鱼,说晚上炖鱼汤。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缝一件工装外套——小吴的,拉链头坏了,让我帮忙换。
"红红。"老周在厨房喊我,"盐放哪了?"
"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
他哦了一声,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水烧开的咕嘟声混着鱼的鲜味飘出来,我鼻子动了动,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
吃饭的时候老周忽然说:"红红,我昨天跟闺女商量了。后年她上大学,我把老房子卖了付首付,咱俩一块儿供房。你妈那边,托老所的钱我也出一份。"
我筷子顿了一下。
"老周,你别——"
"我不是可怜你。"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我就是觉得,你跟我在一块儿,你妈就是我半个妈。咱俩搭伙过日子,你帮我修拉链,我给你炖鱼汤,回头咱换个大点的房子,把你妈接出来也行。托老所那个地方,老太太待久了心里也不舒坦。"
我低头扒饭,米饭塞了满嘴,咽不下去。
老周也没再说话,给我碗里又夹了块鱼肚子。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说晚上工地那边还有点事得过去一趟,穿上外套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回到屋里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老周把烟落在桌上了。我拿起来看,是盒最便宜的"红梅",里头还剩两根。我放回桌上,忽然瞥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拿起来展开,上头的字是小洲的笔迹。
"姐,我去看过妈了。妈比照片上老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小刘护工说你每周来五天,刮风下雨没断过。护工还说你上个月自己掏钱给妈换了新被褥,隔壁王阿姨女儿说你是托老所最孝顺的家属。姐,我看到你工位上贴的那些奖状了,我偷偷去了一趟服装厂,门卫老赵说厂子下个月就要关门了。姐,我对不起你。"
纸条最后一行字有点糊,像是手抖了之后写的。
"姐,飞机改签了,下周走。你让我见一面,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鞋柜底下那个护手霜盒子旁边,盒子旁边还有那张名片。三个东西并排搁着,一个是空壳子,一个是名片,一个是纸条。
空壳子是他走的时候给的,名片是他回来的时候给的,纸条是他要走的时候留的。
晚上我又梦到爸了。还是那个画面,十六岁的我站在病床边,爸瘦得脱了形,拉着我的手说红红照顾好弟弟。这回梦里的我多问了一句:"爸,那我呢?谁照顾我?"
爸没回答。画面一转,到了火车站。小洲背着书包过安检,回头冲我挥手。我想追上去,脚底下黏住了似的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枕头上一小块湿的。我坐起来,窗外的泡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叉着天。
手机上有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姐,我是小刘。老太太昨晚发烧了,三十八度五,送二院急诊了。你赶紧来。"
我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第五章
二院急诊大厅乱糟糟的,消毒水味儿混着各种人声。我在急诊输液区找到妈,她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烧得红扑扑的。小刘坐在旁边椅子上打盹,见我来了揉着眼睛站起来。
"昨晚上后半夜烧起来的,值班大夫给打了退烧针,现在退了一点。"小刘把病历递给我,"大夫说是感冒引发的肺炎,老太太抵抗力弱,得住几天院。"
我看了看妈的脸色,又摸了摸她额头,烫手。
"小刘,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小刘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把妈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青筋凸着,指甲剪得秃秃的。她以前手上有劲儿,纳鞋底的时候针扎进厚鞋底里拔出来,手指头一勾就是一道结实的线。现在这只手软塌塌地躺在我掌心里,像一片快干的叶子。
妈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我凑近了听,她含含糊糊说着"泡桐……泡桐……"
我们家以前院子里有棵泡桐树,我跟小洲小时候天天在树下玩。春天泡桐开花,紫色的小喇叭坠满一树,风一吹花香飘老远。小洲爬上树摘花,我在地上接着,他摘一朵扔一朵,我兜了满怀。
妈喊吃饭了,小洲从树上溜下来,手肘蹭破一块皮,我给他贴创可贴。他吸着凉气说姐你轻点。
住院押金要交三千。我摸了摸兜,翻了翻银行卡余额,还差一千多。跟小刘借了五百,又给老周打电话借了一千。老周二话没说转过来,问我需不需要人帮忙。我说不用,你工地忙。
把押金交了回到病房,妈醒了。她看着我,眼神还算清明,喊了一声"红红"。
"妈,你感觉咋样?"
"头疼。"她皱着脸,"红红,小洲昨天来看我了。"
"我知道。"
"他长高了,胖了,说话声音变了。"妈说着说着忽然淌眼泪,"红红,他给我看了他媳妇的照片,怀了,肚子挺大了。"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他问我恨不恨他。我说恨。他说妈你骂我吧。我又说不恨了,骂你有什么用。红红,你说人这一辈子,恨来恨去,到头来有啥意思?"
我没回答她。把她被角掖了掖,说你再睡会儿。
妈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我在床边坐着,看着输液瓶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数了会儿就数乱了。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蓝,病房里的灯亮起来,白晃晃照着一屋子沉默。
第二天早晨妈退烧了,精神也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我喂她喝小米粥,她喝着喝着忽然说:"红红,你把小洲叫来,我想见他。"
"他改签了,下周才走。"
"你叫他。"妈把勺子推开,"现在叫,我想见他。"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犹豫了半天,借了护士站的座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小洲,是我。"
"姐?"他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妈怎么样了?小刘跟我说了——"
"妈想见你。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不到四十分钟,他出现在病房门口。跑得有点喘,头发乱了几绺,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我,然后看向病床上的妈。
妈伸出手。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在床边蹲下来。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摸得很慢。
"黑了。"她说,"也胖了。"
"妈。"
"你小时候,我跟你姐带你去看泡桐花。你姐在底下接着,你在树上摘。你把那棵树的泡桐花全摘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你姐说够了,你还不肯下来。"
陈洲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后来那棵树枯了。"妈继续说,"你爸走那年枯的。你爸活着的时候老给那棵树浇水,他不在了,没人浇水,就枯了。枯了之后你姐想把它挖了重栽,我说别动,留着。那棵树底下有你爸的脚印。"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妈,"陈洲声音哑着,"对不起。"
妈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说啥。过了会儿又困了,慢慢闭上了眼睛。陈洲还蹲在那儿没动,头埋在床沿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堵得慌。转身出了病房,靠在走廊墙上深呼吸。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轱辘辘响。我低头搓着手指头,那些老茧磨着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眼圈红着,鼻头也红。
"姐。"
我看着他。
"我把机票又退了。"他说,"我想多待几天。妈这情况……"
"随你。"
"姐,你找个地方坐坐行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走廊尽头有个小休息区,摆了几把塑料椅子。我俩坐在那,中间隔了一把空椅子。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上某块瓷砖看了很久。
"我读博最后一年,"他开了口,"实验一直做不出来。导师催得紧,组里有个同门比我晚进组,论文都发了两篇了。我那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有天半夜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仪器,忽然特别想给你打电话。"
他停了一下。
"我拨了你的号,响了一声就挂断了。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跟你说实验做不下去?跟你说我想回家?你那么辛苦供我,我怎么能跟你说这些。"
"后来那篇论文终于发出来了,我拿到学位,又申请到斯坦福的博后。那时候我想着,等我做出点成绩再跟你联系。再后来认识了我媳妇,结婚,拿教职,事情一件接一件。每件事我都想等做完再跟你报喜,结果事情永远做不完。"
"拉黑你那天,是我媳妇让我拉黑的。"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转头看他。
"她说你家里人老给你发消息会影响你工作,尤其你姐,老问什么时候回国回国了住哪什么的。她说你要学会跟过去切割,不然在新的环境里站不稳。我那时候……鬼迷心窍。"
他说完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布。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他是我弟弟,但他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离我太远了。远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小洲,"我说,"你媳妇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他没回答。
"你信了,所以你拉黑了我。对吧?"
他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又回来干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因为我梦到爸了。"他说,"梦到爸站在咱们家那棵泡桐树底下,问我你姐呢。我说我不知道。爸说你去看看她。我醒过来一身汗,第二天就订了机票。"
走廊里有风吹过,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拢了拢,站起来。
"走吧,回病房。妈一会儿醒了看不见人该闹了。"
他站起来跟在我身后。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那个媳妇……她知道你回来吗?"
"知道。"
"她同意?"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这次回去,可能得离。"
我没接话,推门进了病房。
第六章
妈在医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小洲每天来,上午来下午走,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粥。他坐在床边给妈读报纸,读着读着妈就睡着了,他就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有一回我进病房的时候他在给妈剪指甲。妈的手搁在他膝盖上,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剪,剪完用锉刀磨平。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来小时候,他手巧,妈纳鞋底他帮着穿针,一穿就穿过去,妈夸他眼力好。
第四天的时候妈精神不错,忽然说要吃泡桐花炒鸡蛋。我说妈这大冬天的上哪给你找泡桐花去,春天的东西。妈哦了一声,说那算了。
小洲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干泡桐花,说是托人从南方寄过来的。我问他你咋知道妈想吃这个,他说昨晚打电话问的小刘护工。
我在医院开水房把干花泡开,拿鸡蛋炒了一小碗。妈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不是那个味儿。小洲把剩下的吃了,说姐手艺没变。
出院那天老周开车来接。他换了辆二手面包车,说工地上拉货用,正好能接老太太。小洲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老周把妈抱上车,又把轮椅折起来塞进后备箱,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姐,这位是……"
"老周。我对象。"
小洲愣了一下,伸出手跟老周握了握。老周笑笑说你好,我常听你姐提起你。小洲看了我一眼,我别过脸去。
面包车把妈送回托老所,小洲跟着进去安顿。我在楼下跟老周说了几句话,老周从兜里摸出烟来,又塞回去了。
"你弟看着还行,不像是那种白眼狼。"
"你知道啥。"
"我看人准。他要是真白眼狼,不会在医院蹲五天,也不会托人买什么泡桐花。"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小洲约我吃饭,就我们俩。他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鱼香肉丝、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汤是紫菜蛋花汤。
"你点这么多干啥,俩人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他给我倒了杯茶,"姐,明天我得走了。"
我筷子夹了块排骨,嗯了一声。
"我跟学校请了假,但那边还有课要上。媳妇一个人在家,预产期在下个月。"
"那你赶紧回去。"
他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放下筷子。
"姐,我跟你说实话。我这次回来之前,犹豫了很久。我怕见到你,怕见到妈,怕你们骂我打我。我都想好了,要是你们不理我,我就把东西放下就走。"
"后来你去了报告会,你站在走廊里跟我说那些话,我才知道我以前想错了。我以为只要把钱打过来就算尽孝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媳妇昨天跟我视频,她问我你姐什么样。我说我姐老了很多,手上有老茧。她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跟我说,你替我给你姐道个歉。"
我放下筷子。
"小洲,道歉的话不用你说。你今天坐在这儿,能叫一声姐,能记得妈想吃泡桐花炒鸡蛋,能去医院蹲五天,比啥都强。"
他眼圈又红了。
"钱的事——"
"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你孩子下个月出生,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姐——"
"听我说完。"我把茶杯端起来暖手,"你以后不用给我打钱。你要是有心,每礼拜给妈打个视频。托老所护工手机上有微信,你加一下。不用多说什么,让妈看看你就行。她认不出你的时候你就说你是小洲,她慢慢就能记住。"
他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还有,"我深吸了一口气,"你那个媳妇,要是真过不下去就离。但别因为一时冲动。你要是觉得还能过,就好好过。姐这边不用你操心,我有老周,有妈,日子能过下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说姐你现在说话跟我妈似的。
我笑了:"我本来就是半个妈。"
那顿饭吃到后来,他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出来的时候街上路灯亮着,行人不多。他走在我旁边,比我高出半个头,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姐,我小时候你背过我。"
"嗯,你发烧那次,半夜背你去镇上诊所。"
"我记着呢。你背着我走了四里地,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爬起来接着走,没把我摔着。"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姐,以后换我背你。"
我没说话,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跟小时候一样。
第七章
小洲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机。他说不用送,机场远,你忙你的。我说行。
那天上午我去托老所看妈,妈精神挺好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把小洲留下的那个按摩仪拿出来给她按腿,她眯着眼说舒服。
"红红,小洲走了?"
"走了。"
"他还回来不?"
"他说下个月孩子生了,等孩子大点就带回来给你看。"
妈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那好,那我得好好活着,等着看我孙子。"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比住院前暖和一些了。
下午从托老所出来,接到服装厂刘主任电话,说厂里最后一批货赶完了,让我明天去结工资。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接到小洲的微信好友申请。他换了个号,头像是一张照片——我俩小时候在泡桐树下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磨白了。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点了通过。
他发来第一条消息:"姐,我到机场了。"
第二条:"那个护手霜你用完了吗?我再给你寄。"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不用寄,你把日子过好就行。"
他秒回了个"嗯"。然后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姐,我错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站在马路边上,风把落叶卷起来打在裤脚上。有个中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走到城东那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又看见对面大屏幕上在播新闻。这回没放报告会,是个广告,卖奶粉的。
红灯变绿了。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后来小洲每周六早上八点准时给托老所打视频。小刘把手机支在妈面前,他就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有时候是办公室,有时候是家里客厅。妈刚开始记不住,问这是谁。他说我是小洲。妈哦了一声,过两天又忘了。
但第三周的时候,妈忽然对着屏幕叫了一声"小洲"。屏幕那头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天妈跟他说了很多话,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问他媳妇肚子多大了。他都一一答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插嘴。
一个月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裹在蓝毯子里,闭着眼。底下写:"姐,你外甥。小名叫桐桐,泡桐的桐。"
我把照片存下来,去照相馆洗了一张,过塑,贴在冰箱门上。旁边是他那张学士服照片,并排放着。两张照片隔着十几年,照片里的人都笑着,嘴角弯的弧度差不多。
厂子正式关门那天,我在车间里收拾东西。工友们互相道别,有的哭了有的骂娘。我把缝纫机擦了擦,把那个搪瓷缸子洗干净。门卫老赵过来递了根烟,我说不会,他说拿着吧以后用得着。
我拿着那根烟从厂门口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灰扑扑的,墙上的标语掉了颜色。大门旁边那棵泡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春天快到了。
老周在门口等我,说晚上吃火锅。我说行。他把电动车掉了个头,我坐上去,手插在他外套兜里。
风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刺骨了。我抬头看天,灰色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暖光。
日子还长着呢。
第八章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托老所那边的泡桐树开花了。
这棵泡桐是老院长十几年前亲手栽的,长在院子东墙根底下,年年春天开一树紫花。风一吹花瓣就往下飘,落得满地都是。护工小刘说跟下雪似的,扫都扫不及。
妈最近状态好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小洲每周视频的缘故,她说话比以前利索了,有时候还能记起前一天的事。那天我去看她,她正坐在泡桐树底下,伸手接飘下来的花瓣。
"红红,你闻闻。"
我把花瓣凑到鼻尖,淡淡的香味,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咱们家那棵泡桐,"妈说,"我梦见了。梦里它还开着花,你爸在底下浇树,小洲在树上摘花,你在底下接着。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那棵树没了咱再栽一棵。"
"不用栽。"妈摆摆手,"留在我脑子里就行。我现在记性不好,但有些东西忘不了。忘不了你爸浇水的样子,忘不了你背着小洲摔跤,忘不了你在灯底下缝衣服。这些事都在。"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手,又接了一捧花瓣。
那天下午从托老所出来,我去了一趟城东的老公房。那片纺织厂家属区去年年底签了拆迁协议,墙上到处喷着"拆"字,红漆圈了好几圈。我家那栋楼还没拆到,但周围的住户走得差不多了,窗户黑洞洞的。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二楼那扇窗户就是我家的位置。窗户没关严,风一吹吱呀响。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这栋楼灰扑扑的,墙皮斑驳,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春天下午的阳光斜打过来,照在剥落的墙面上。
我把它发给了小洲。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媳妇的声音,软软的南方口音:"姐,我是小雅。小洲在给孩子换尿布,让我先跟你说一声。那个……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听着语音,站在拆迁楼底下,风把废纸吹得在地上打旋儿。
过了会儿小洲又发来一条文字:"姐,拆迁款下来了吗?"
"没呢,早着呢。"
"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可能跟老周一块买个小房子,剩下的留着给妈养老。"
他那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久,最后发来一句:"姐,要是不够你跟我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跟我说姐等我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我那时候说好,姐等着。
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等得起。
现在我等到了吗?好像等到了,又好像等的那些东西都变了。他没有给我买大房子,但他开始记得妈想吃泡桐花炒鸡蛋,他开始每周打视频,他开始说"姐你跟我说"。这些够不够?我说不好。但日子就是这样,你没法拿一把尺子去量。
从拆迁区出来的时候,我接到老周电话,说晚上一起去看看新开的那个楼盘。我说行。他问我在哪,我说在老公房这边。他说你跑那去干啥,那边都拆成啥样了。我说没事,就看看。
挂了电话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楼下的泡桐也开花了,没人照管,照样开得满树紫莹莹的。过不了多久这栋楼就要推倒了,那棵树大概也留不住。但没关系,花会再开,树会再长。
人也是一样。
我往公交站走,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小洲发来的照片。小婴儿躺在婴儿床里,举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旁边一只大人的手拿着个拨浪鼓在逗他。照片底下写着——"桐桐。等他大点了,我带他回去看你和大姨。"
我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公交车。靠窗的座位,窗户开着一条缝,春天微暖的风灌进来,带着某处不知名的花香。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东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旧的在拆,新的在建。有老人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走,有小孩在路边追着风筝跑。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春天。
我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车正好经过一片泡桐树。满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紫色的,一串一串。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光斑。
公交车驶过那片花树,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花瓣,沾了几片在轮胎上,带出去老远。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味儿、青草味儿,还有泡桐花淡淡的甜香。
手机响了,是老周。
"红红,到哪了?我这边看完了,户型还行,咱晚上商量商量。"
"好。"我说,"老周。"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笑了一声:"谢啥,晚上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春天的站台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泡桐树。风一阵一阵的,花瓣飘啊飘的,有的落在站台顶棚上,有的落在路边的自行车筐里,有的飘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家走。
那些年的事,就像这泡桐花一样,开的时候热闹,落的时候安静。风一吹满地都是,扫干净了,来年还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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