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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岁女子自驾云南,返程后发现自己怀孕,联系同行男子,对方不认

楔子深夜十一点,女儿房里的灯还亮着。母亲端着一碗热好的牛奶,轻轻推开门。女儿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神色说不上是悲是喜。她抬起头,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勉强笑了笑。母亲没有多问,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叮嘱一句早点睡,便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女儿从枕头底下重新摸出手机,翻到那条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短信。是男人的回复,三个字:别找我。她盯着这三个字,胸腔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胎检报告单就压在梳妆台的镜子底下,十二周的字样清晰得刺眼。
母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她抬手想敲门,终究还是放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丈夫还没睡,翻着老花镜在看手机新闻。她坐回床边,冷不丁说了句,这孩子不对劲,回来之后一直魂不守舍的。丈夫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说女儿都三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别管那么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总觉得跟那趟云南有关系。丈夫没再接话,把手机搁下,关了灯。黑暗中,两个人都没睡着。
第一章
从云南回来那天,天气燥热得很。飞机落地的时候,女儿觉得有些头晕,只当是旅途劳顿。这次自驾游是朋友组的局,三台车,一共七个人,在滇西北跑了十二天。她开的是自己的那辆白色SUV,副驾坐的是同行的一个男人,在另外一个朋友的公司做工程监理,她之前见过两面,不算熟。
出发前她在公司请了年假,主管有些为难,说年底项目紧,能不能往后推一推。她说机票住宿都订好了,推不了。主管没再说什么,批了假条,脸上看得出有些不满。她在公司做了八年,行政主管的位置不上不下,年假一年攒一年,今年再不休就作废了。
那十二天里,她跟那个男人聊得挺多。盘山公路上车少,两个人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过去。她没结过婚,谈过两段恋爱,都不了了之。男人比她小三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他说前妻嫌他挣得少,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车过金沙江大拐弯的时候,她停下车拍照。男人从后备箱拿了瓶水递给她,两个人站在路边看峡谷里的江水,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替她把头发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她愣了一下,他收回手,笑了笑,说风吹得你眼睛都睁不开了。那天的夕阳很好,她后来翻照片,发现自己拍的大多是风景,唯一一张有人影的,是他蹲在车边系鞋带的背影。
旅程最后一天在丽江,大家散伙前的晚上吃了顿火锅。喝了点青梅酒,男人坐她旁边,给她夹了好几次菜。散场的时候大家起哄,说你们俩这一路配合得挺好,不考虑发展一下?她笑着摆手,说别瞎说。男人没吭声,只是低头收拾桌上的手机钥匙。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走在最后面,石板路有点滑,他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说谢谢。他说客气什么。
回程的飞机上他们没坐一起。她靠窗,看着云层底下那些皱巴巴的山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出机场的时候大家各自散了,男人替她把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拿下来,说了句回去好好休息,就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汇进出站口的人流里,想叫住他,又觉得没什么可叫的。
回来之后的那一周,她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应付主管那张永远拉着的脸。只是胃口变得很奇怪,以前爱吃的辣椒炒肉现在闻着就反胃,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了好几次。她以为是肠胃炎,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药,吃了不见好。第二周还是这样,她挂了三甲医院的消化科,医生问了几个问题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你验个孕吧。
她当时笑了,说不可能,我这么多年都没怀上过。医生没接话,开了单子。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手机里同事在群里催她发一份会议纪要,她回了好,手指却在发抖。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没敢看,护士叫了她两遍名字,她才走过去。
那个数字她看不太懂,但后面那个参考值她看得明白。她攥着那张纸回到诊室,医生看了一眼,说怀孕了,大概八周,去做个B超确认一下。她张了张嘴,问了一句特别蠢的话,会不会弄错了。医生说验血结果很准的,不放心再做一次也行。
她没有再做一次。一个人从医院出来,外面下着小雨,她忘了带伞。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廊檐底下,看着雨丝落在台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她把过去三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唯一可能的只有云南那趟。具体哪一天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晚在香格里拉的酒店里,他敲了她的房门。
那天白天他们去了普达措,海拔有点高,她走快了喘得厉害。他陪她走在最后面,让她慢点。晚上回到酒店,她头疼得厉害,买了氧气罐吸了一会儿也不见好。他发微信问她怎么样,她说有点高反。过了十几分钟他敲门,手里拿了盒散列通。她接过药,他说你脸都白了,早点休息。她嗯了一声,转身要关门,他忽然伸手抵住了门框。
那一晚的事她后来回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不怪他,也不怪自己,就只是觉得荒诞。三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还能在那种事情上这么糊涂。她没问他有没有做措施,他也没提。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见面,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后来几天的行程照旧,他照样给她递水,照样帮她拍照,只是没再碰过她。
她把那张B超单拍了照,在微信的对话框里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张照片过去。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回复了,就三个字:谁的。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你的。然后他再没有回复。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说你看到了给我回个话。还是没动静。第三天她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再打,就关机了。
她就那样被晾在了半空中。公司里还不能声张,一个未婚未育的女主管,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主管那张脸她想象得到。她妈那边更不能说,老太太盼外孙盼了好些年,但盼的不是这种来路不明的。她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选择,生,或者不生。
生的话,她一个人带?她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几年,攒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每个月还贷下来剩下的钱刚够生活。请保姆她请不起,让她妈来带,她妈非得刨根问底问出孩子爹是谁不可。不生的话,她今年三十六了,这次怀上已经是意外,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要孩子,只是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这个问题折磨了她两个礼拜。两个礼拜里她瘦了五斤,眼窝都凹下去了。她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做了好几回她爱吃的菜,她扒拉两口就说饱了。她妈问她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她说没有。她爸倒是心大,天天出去跟老伙计下棋,回来就窝沙发上看抗战剧,对这个女儿的事不太过问。
直到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爬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心里那根弦终于崩了,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下周去医院做决定,你要是真不打算管,以后也别后悔。发完她把手机关了机,蒙着被子闷声哭了一场。
第二天早上开机,他回了。还是三个字:别找我。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捅进去疼得绵长。她对着那三个字发了整整一上午的呆,主管催她交报表她也没听见,最后还是旁边同事捅了她胳膊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下班的时候她没走,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她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粉蓝色的小衣服和摇铃。她站住看了一眼,里面有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挑奶粉,脸上的表情安宁又满足。她赶紧移开目光,快步走过那段路。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拿钥匙开门。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喊她洗手吃饭。
她放下包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得起皮。她把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擦干脸出来的时候,她妈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醋溜白菜,一碗山药排骨汤。她坐下来,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咸淡正好,是她妈一贯的手艺。
她爸从房间里出来,坐下就开了一瓶啤酒,说今天跟老张下棋连赢三盘,高兴。她妈白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下棋,闺女最近脸色这么差你也不问问。她爸看了她一眼,说闺女是大人了,有什么事自己会说的。她低着头喝汤,没接话。汤的热气熏着她的脸,眼睛有些发酸。
吃完饭她帮她妈收拾碗筷,她妈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云南拍的照片呢,拿来给我看看。她手一顿,说还没洗出来呢,都在手机里。她妈也没追问,端着碗进了厨房。她站在水池边,听着水流哗哗的声响,心里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
第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里的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她虽然没有刻意节食,但体重还是在往下掉,唯独小腹那里微微有了弧度。她妈是过来人,有一天早上看她穿一件贴身针织衫的时候,眼神在她腰腹那里停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转身去衣柜里翻了件宽松的外套套上。
那天上班,她在电梯里碰见了公司分管人事的副总。副总五十多岁,女人,平时对她还算客气,问她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脸色不太好看。她说不碍事,可能是睡眠不好。副总点点头,说年底评优的时候你们部门有几个名额,你留意一下。她说谢谢领导。电梯到了楼层,她快步走出去,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白天上班的时候她偷偷上网查单亲妈妈的政策补贴,查非婚生子的户口怎么上,查幼儿园一个月要多少钱。越查心里越凉,光是月嫂和奶粉这两项,她大半年的工资就搭进去了。可她只要一想到去做手术,心里就揪成一团。她这个年纪,再等两年就属于高龄产妇里的高危人群,错过这一次,也许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
她最好的闺蜜知道这件事。那天晚上她实在扛不住了,给闺蜜打了个电话。闺蜜结婚三年,孩子刚满一岁,听说这事第一反应是你疯了吧。她没吭声。闺蜜叹了口气,说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去找他谈。她说不必了,人家已经把话说绝了。闺蜜在那头骂了几句脏话,又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生下来一个人养?她说我不知道。
闺蜜说你要是真决定生,我帮你联系月嫂,我那会儿用的那个还不错。她说我再想想。闺蜜说你别想太久,月份越大越麻烦。挂了电话她躺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住进来五年了,从来没注意过那道裂纹。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她一个人去了趟妇幼保健院。没挂号,就在产科的候诊区坐了一个下午。来来往往的都是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身边跟着老公,有的跟着婆婆或者妈。她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些人脸上各种表情,有紧张的,有期待的,也有不耐烦的。有个孕妇从诊室出来,拿着B超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旁边她老公把单子举到头顶上看,嘴里说着像我还是像你。
她站起身走了。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肚子忽然抽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她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把手轻轻覆上去。那个瞬间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跟她打招呼。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眼眶忽然就湿了。
从那之后她心里慢慢有了倾向。只是在做决定之前,她想弄清楚一件事,那个男人为什么这么绝情。他们虽然不算多熟,但在云南那十几天相处得并不差。她翻出他的微信,朋友圈还对她开放着,最近一条是转发的工程招标信息,再往前是几张在工地上拍的监理日志,生活干净得像个不存在的人。
她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问他要个理由。她说不要求你负责,只想知道为什么。她等了一天一夜,没有回复。到第二天晚上,对话框里忽然跳出一行字:我前妻回来了。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发完之后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那个晚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那个周末她把她妈支开,让老太太去隔壁市看一个远房亲戚。她爸照例去棋牌室下棋,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户口本,把身份证和医保卡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打算第二天去医院。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吃着吃着想起她妈炖的排骨汤,忽然间食欲全无。
她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了灯,缩在被窝里。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响。她想着明天到了医院要办哪些手续,要做什么检查,做完之后回来怎么调养。这些事她查了很多遍,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可她就是睡不着。翻到凌晨两点,她起身开灯,从梳妆台镜子的夹缝里抽出那张B超单。
黑白的图像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一颗芸豆。医生上次指着那个影子跟她说,这是胎芽,心跳已经有了。她当时没敢仔细看,草草扫了一眼就塞进了包里。现在她举着那张单子,对着灯光,一点一点看那个小小的轮廓。十二周了,那个影子比上次大了不少,已经能看出隐约的四肢蜷缩的弧度。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很轻微的蠕动。不知道是肠子在动还是孩子在动,她宁愿相信是后者。那个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超市。买了排骨,买了山药,买了红枣和枸杞。回来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炖着。她妈不在家,她爸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厨房里只有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她靠在灶台边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忽然觉得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似乎也安分了一些。
中午她把炖好的汤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她爸回来了,看了她一眼,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炖汤。她笑了笑,说学嘛。她爸没再说什么,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点点头说还行。父女俩对坐着喝完了一锅汤,谁也没多说话。那天下午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晚上她妈打电话回来问情况,她说挺好的,还炖了排骨汤。她妈在电话那头说哟,我们家闺女会过日子了。她听着她妈的声音,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说妈你明天回来吧,我有事跟你说。她妈问什么事,她说回来再说。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觉得做这个决定之后整个人反而踏实了。
她把这个决定跟闺蜜说了。闺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行,那我帮你开始物色月嫂。她又说,你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她说实话实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闺蜜说你妈非气晕不可。她说那就等她醒了再说吧。两个人都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她妈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一堆食材,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鸡汤。她妈脱了外套说今天什么日子,这么隆重。她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说妈你去洗个手,我有正事说。她妈看着她神色不太对,也没多问,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她也坐了下来,手上不自觉揪着围裙的边角。她爸从房间里探出半个头,看这架势也走了出来,坐到了单人沙发上。她深吸一口气,说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她妈说你讲。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忽然又哽住了。
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她摇头。她爸说那你倒是讲啊。她又吸了一口气,这次一口气说完了,说我怀孕了,十二周了,孩子爸不认,我打算生下来自己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她妈的脸从疑惑转到震惊再到煞白,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她爸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说那个男的是谁。她说一个朋友,自驾游认识的,人家现在不愿意负责,我也不想追究了。她妈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胡闹!你一个没结婚的女人,一个人带孩子,你想过以后吗!
她低着头说我想过了,工资虽然不高但我能省着花,房子虽然小但也够住,我妈你到时候帮我搭把手就行。她妈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说我跟你说的是这个吗,我跟你说的是你以后怎么办!你现在不要这个孩子,以后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你要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以后的路就窄了!
她抬起头看着她妈,说你让我打掉,我以后可能就再也怀不上了。她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爸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你先把那男的信息给我们,我去找他父母谈。她摇头说算了爸,人家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我再去找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她妈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攥着沙发垫的边角,指节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妈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说你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了。她妈又问,你真打算一个人养?她说还有你们帮我。
她妈没再说什么,起身进了厨房。她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响,然后是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她爸看了她一眼,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这边不会不管你。说完他起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声响很轻。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剁菜的节奏又快又急,知道她妈心里头翻江倒海。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说妈我帮你。她妈没回头,说不用你,你出去坐着。但她还是走了进去,拿起另一把刀帮她妈切葱。母女俩一左一右站在灶台前,谁都没有看对方的脸。
那天晚饭谁都没怎么说话。她妈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但三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吃完饭她妈主动收拾了碗筷,让她去沙发上歇着。她说了句谢谢妈,她妈端着碗的背影顿了一下,说谢什么谢,我是你妈。她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终于觉得这个家还是她的家。
第三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她想得要快。先是她妈那边的一个远房表姨知道了,接着表姨又告诉了另一个表姑,最后连她爸棋牌室里的老伙计都知道了。有天她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阿姨,那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妈说你胃口不好,我炖了点银耳羹给你端过来。她接过那碗银耳羹,脸上笑了笑,心里知道那阿姨的眼神已经在她肚子上转了好几圈了。
公司那边她还没说。但肚子在一天天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一遮,脱了外套就明显了。她开始穿那种娃娃款的上衣,主管有一次看了她一眼,说你这衣服是不是买大了。她说不觉得大,宽松舒服。主管也没再追问,年底了事情多,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但她心里清楚,瞒不了多久。有一天中午在茶水间,两个年轻同事凑在一起嘀咕,见她进来就住了嘴。她倒了杯热水出去,听见背后声音又响起来,模模糊糊飘过来几个词,什么单身,什么自驾游。她把水杯攥得紧了点,走到工位上坐下来,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把电脑打开。
闺蜜给她介绍的那个月嫂姓周,五十出头,做了七八年月子护理,口碑不错。她约了周姐见了一面,在商场楼下的咖啡厅。周姐穿得利利索索,说话也干脆,把服务项目、收费标准、档期安排一件一件说清楚。她说暂定明年五月的预产期,周姐翻了翻本子说目前还有档期,不过你要定得尽早,我单子排得挺满的。
她算了算自己手头的存款,又算了算每个月的房贷和日常开销,最后跟周姐说回去考虑两天。周姐笑了一下,说你一个人不容易,价格上我可以给你抹个零头。她说了句谢谢。周姐走的时候拍拍她肩膀,说别怕,我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的,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从咖啡厅出来,她去了趟银行,把定期存款取了一部分出来。柜员问她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她说家里装修。数钱的时候她手心微微出汗,那笔钱是她工作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老本,原本打算换辆车的,现在全搭进去了。走出银行大门,外面风挺大,她把装着现金的包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妈开始悄悄准备小孩的东西了。有天晚上她去阳台晾衣服,发现角落里多了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头叠着几件小衣服小袜子,粉的蓝的黄的都有,标签还挂着。她回头问她妈什么时候买的,她妈说那天逛菜市场看见路边摊在卖,看着可爱就顺手买了。她拿起一件小衣服对着灯光看,那衣服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她想象着一个小人儿穿进去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但软归软,现实归现实。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把未来一年的账目列了个表。房贷、物业、水电、日常吃饭、交通、产检费用、月嫂工资、生产费用、产后恢复、奶粉纸尿裤……密密麻麻的数字列满了一张表格,最后加起来的那个总数让她头皮发麻。她把表格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她爸那天下棋回来挺晚,进门看见她还在书房对着电脑,也没打扰,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别太晚了,身体要紧。她说知道了爸。她爸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钱的事你别太愁,爸妈这边还有点积蓄,到时候能帮一点是一点。她鼻子一酸,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爸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回屋了。
第二天上班,她正在打印材料,人事部的小李过来敲她办公桌,说徐总让你过去一趟。她心里咯噔一下。徐总是那个分管人事的副总,平时很少直接叫她。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深呼吸两口,走去副总办公室。
徐总示意她坐下,倒了杯水给她,开门见山说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申请调岗,行政那边工作强度确实大。她说谢谢领导关心,我能坚持。徐总看了她一眼,说我听说你家里也遇到一些情况,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公司说,女职工权益这块公司是保障的。她心里明白了,徐总这是已经知道她怀孕的事了。她也不打算再瞒,说徐总我确实怀孕了,预产期明年五月,暂时不打算影响工作。徐总点点头,说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掂量,有什么需要提前打招呼。她起身道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回到工位上,她发现微信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闺蜜发来的,说周姐那边她帮你再问过了,档期暂时留着,但你得尽快决定。还有一条是小区物业发的通知,说年底要检修管道,请各住户配合。她一条条看完,最后翻到通讯录的删除名单那里,那个男人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肚子也一天比一天显怀。元旦过后她开始穿孕妇装了,宽松的背带裤一上身,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不少。她妈看着她说气色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她说可能是宝宝在长,吸收了她的营养。她妈说那你多吃点,一边说一边往她碗里夹菜。
那个周末她跟闺蜜约了顿饭。闺蜜带着孩子来的,一岁多的小男孩坐在餐椅里吃得满嘴都是米糊。她看着那个孩子,心里想着自己的那个以后也会这样。闺蜜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放心吧,等你的出来了,我的那些衣服玩具都给你留着。她说那敢情好,省了一大笔开销。
吃完饭闺蜜送她回家,路上闺蜜忽然说,那个男的后来真的再没联系过你?她说没有,彻底消失了。闺蜜骂了一句孬种,又说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越早看清越好。她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说我已经不想他了,现在就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闺蜜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变了。她说变啥了。闺蜜说变坚强了。她笑了笑没接话。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剧,见她回来就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说锅里热着银耳汤,去喝一碗。她换了拖鞋去厨房,砂锅里果然煨着一碗银耳枸杞,温度刚好。她端到客厅坐下,跟她妈一起看电视剧。屏幕上演的是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媳大战正打到白热化。她妈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几句,说这个婆婆也太不讲道理了。
她端着碗喝着甜汤,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其实也不错。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平静,安安静静的,没怎么折腾她。她把碗放下,靠着沙发扶手,看着她妈的侧脸。她妈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半,但眼神还是亮亮的盯着电视屏幕。
她心里想着,等孩子出生了,她妈就要更辛苦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帮着带一个没爹的外孙,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她还得听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为了自己想要一个孩子,把父母晚年都搭了进来。她妈似乎感觉到她在看自己,转头瞥了她一眼,说发什么呆,汤都要凉了。她赶紧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那晚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见以前云南那个群还在,只是很久没人说话了。她点进去,七个人的头像整整齐齐排列着。她找到他的头像,点开,朋友圈更新停留在去年十月,最后一条还是那条工程招标信息。她快速退出来,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窗外开始飘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两下。她不知道以后的路具体要怎么走,走一步看一步吧。孩子生下来要上户口,上户口需要出生证明,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怎么填她还没想好。她查过政策,非婚生可以随母姓,父亲栏可以不填。但以后孩子长大了问起来,她该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像雨丝一样密密麻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她妈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她爸的鼾声,均匀又踏实。她在那片鼾声里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着了。
第四章
春节前一周,公司年会。她原本想请个假不去,但主管说年会要抽奖,缺席的话名额作废。她想想自己这一年过得紧巴巴的,万一抽中了呢。年会在酒店宴会厅办,她穿了件宽松的红色连衣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入场的时候好几个同事盯着她看,她微笑着点头过去,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果不其然,席间有同事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看见她杯子里是白开水,眼神就意味深长了。有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压低声音问她,几个月了。她说快五个月了。同事说恭喜恭喜,然后犹豫了一下,说那孩子爸呢。她说个人原因,不方便讲。同事很识趣地没再问,碰了碰她的水杯就走了。
晚会抽奖环节她真的中了个三等奖,一台空气净化器。抱着奖品出来的时候外面风很大,她站在酒店门口等网约车,看见同事们三五成群地出来,有些上了私家车,有些在路边说笑等车。她一个人抱着个大纸箱站在那里,显得有点突兀。网约车来了,她把纸箱放后备箱,钻进后座。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啊。她嗯了一声。司机没再说话,默默开了车。
春节她哪也没去。原本打算回老家,她妈说你现在肚子大了别折腾了,就在这边过吧。她爸说那他把老家的几个亲戚叫过来一起吃顿饭。她说行。除夕那天她妈从早忙到晚,包饺子炖鱼炸丸子,厨房里油烟缭绕。她打下手,洗菜切菜摆盘,肚子抵着灶台有些碍事。她妈说你去客厅歇着吧,别在这添乱。她说不添乱,帮一点是一点。
年夜饭桌上就他们三个人加上她爸叫来的一个堂叔两口子。六个人围着桌子,电视里播着春晚,热闹倒是热闹。堂叔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说你闺女这么大了还不找对象啊。她爸打个哈哈,说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堂婶在桌子底下踹了堂叔一脚,堂叔还没反应过来,说踹我干啥,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她低头吃饺子,没接话。她妈在厨房里又端了一盘菜出来,对堂叔说尝尝这个红烧鱼,我新学的做法。堂叔的注意力被岔开了,开始点评鱼的味道。她松了一口气,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她妈特地给她包了素的,说是孕妇不能吃太多肉馅,怕上火。
年初二那天闺蜜带着老公孩子来拜年,两个孩子都还不会走路,放在爬行垫上一个劲地拱。她跟闺蜜坐在沙发上聊天,闺蜜问她胎动怎么样。她说最近动得挺明显的,尤其晚上安静的时候,像个小鱼在肚子里游来游去。闺蜜说那你肯定是怀了个活泼的,我家那个怀的时候懒得很,一天都不怎么动。
闺蜜老公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玩,她妈端了水果出来招呼。趁着没人注意,闺蜜凑过来小声说,那个男的最近找过你没有。她说没有,干净得很。闺蜜说那就好,这种人越早断干净越好。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忽然踹了一脚,踹在她肋骨下面,她哎哟了一声。闺蜜赶紧问怎么了。她说你外甥女踹我了。闺蜜笑了,说这么有劲,肯定是闺女。
送走闺蜜一家之后,她靠在沙发里消食。她妈收拾茶几上的果皮,边收拾边说你这个朋友真不错,一直惦记着你。她说嗯,从大学到现在十几年了。她妈说能处这么多年不容易,你以后也要多帮衬人家。她听着她妈的絮叨,心里暖洋洋的。
春节假期结束她回公司上班,同事见到她都客客气气打招呼,眼神往她肚子上飘一下就赶紧移开。她早习惯了这种目光,该干嘛干嘛。产检她开始做得勤了,两周一次,每次她妈都陪着去。她妈坐在候诊区跟她一起等叫号,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有时候会感叹一句现在生孩子的花样真多,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四维彩超。
有次产检她做了四维彩超,第一次在屏幕上清楚地看到孩子的脸。小小的五官,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手攥成小拳头贴在脸旁边。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医生说挺健康的,就是脐带绕颈一周,不过问题不大,后期一般都能自己绕出来。她妈在旁边凑着脑袋看,说眼睛像你,鼻梁也像你。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像,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一大截。
出了医院她妈说去买点水果,两个人拐进菜市场旁边的水果摊。她妈挑了一串香蕉一兜橘子,又拿了一盒草莓,说草莓贵是贵了点,但补维生素。她拎着水果袋子跟她妈慢慢走回家,路过社区小广场的时候看见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她妈说她以后老了也要来跳。她说你跳得动吗。她妈说怎么跳不动,你妈我身体好着呢。
回到家她爸正在阳台修一把旧椅子,锤子敲得叮当响。她妈把水果洗了端出来,一家三口坐沙发上吃橘子。她爸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说多吃水果,对小孩皮肤好。她接过来,说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她爸说我一直都这么殷勤。她妈在旁边笑了,说你可拉倒吧。
那个春天好像来得特别早,二月底的时候路边玉兰花就开了。她每天上下班走路经过那条路,看着花骨朵一天比一天鼓,心里也跟着饱满起来。肚子里的小东西动静越来越大,经常在她开会的时候突然踹她一脚,她得忍着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发言。有一次主管说让大家讨论一下新季度的工作计划,她正想着怎么措辞,肚子里咚地一下,她愣了一秒才接上话。
三月中旬她开始休产假了。公司规定剖腹产可以提前两周休,她跟医生确认了是剖腹产,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两周,顺产风险大。她妈一开始还劝她再试试顺产,说不挨一刀恢复得快。她说听医生的吧,安全第一。她妈想了想,说也是,现在剖腹产技术也成熟。
产假开始的头几天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平时忙惯了,忽然闲下来浑身不自在。她妈说她闲不住,每天帮她规划作息,早上几点起来散步,中午要睡午觉,下午看看书听听音乐。她说你比我领导管得还严。她妈说我不是为你好,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由着性子来。
闲下来的时候她想了许多事。有时候想那个男人,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这件事本身。她要怎么跟孩子解释爸爸的事。她查过一些单亲妈妈的经验贴,有的说孩子不问就不说,有的说要从小坦诚相告。她不知道哪种方式对,想得多了就烦躁,索性不去想了。等孩子大了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一天下午她自己在家,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满地。她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育儿书,看着看着困了,书盖在肚子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书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弯腰的姿势笨拙得很。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外面的玉兰花。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她深吸了一口气,花香味淡淡的。
她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说是楼下王阿姨给的,她儿媳妇刚生完,有些小孩衣服穿不上了就给了。她翻开看了看,都是七八成新的小连体衣,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说替我谢谢王阿姨。她妈说谢过了,人家还说等你生了她给你送一罐自己腌的酸萝卜。
她把这些小衣服整整齐齐码进衣柜最下面那一层,跟之前她妈买的那几件放在一起。衣柜空荡荡的,就这么几件小衣服零零散散摆着,看着有些单薄。但每一件她都用手掌抚平了再叠好,像在安放一件件珍宝。她关上柜门的时候,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肚子,说知道了知道了。
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她起来上厕所,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她靠在洗手台边上等那阵紧过去,心里盘算着距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两个月,应该不会是发动。她妈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就是假性宫缩。她妈不放心,坐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看确实没再发作才回去睡。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复查,医生说胎儿情况稳定,让她注意休息别太劳累。她松了一口气。回来的路上她妈忽然说,等你生完做完月子,我要回去一趟。她问回去干啥。她妈说你外婆的坟好几年没去扫了,今年想去看看。她说行啊,到时候我自己能带。她妈说你一个人哪行,让你爸看着。她爸在后座吭了一声,说那得看我棋牌室那边能不能请假。
她笑了,说你们俩商量好了再说吧,反正还早。窗外的行道树已经绿油油的了,春天实实在在地来了。她坐在后座,手搭在肚子上,想着用不了多久就要跟这个小东西见面了。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像谁多一些,不知道以后会有多难,但这一刻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她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
第五章
四月中旬的某天凌晨,她被一阵规律的阵痛疼醒了。一开始还能忍,她去洗手间蹲了一会儿发现见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她妈卧室的门,轻声说妈我好像要生了。她妈一个激灵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凌晨四点多,赶紧推醒她爸,说快穿衣服,去医院。
车里她坐在后座,阵痛一阵一阵涌上来。她妈握着她的手,说你放松,跟着呼吸节奏走。她咬着嘴唇点头,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爸在前面开车,平时慢悠悠的性格这会儿开得又快又稳。到了医院急诊,值班护士推了轮椅过来,把她送进产科检查室。内检开三指,医生说可以办住院了。
她被推进待产室的时候天蒙蒙亮了。她妈在外面办手续,她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待产室里还有另外一个孕妇,已经疼得直哼哼。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阵痛来的时候攥着床单硬扛。护士时不时进来检查胎心,说挺正常的,再等等。
疼了大概四个小时,开到六指的时候医生过来说胎心有点不稳定,而且脐带绕颈可能影响顺产进程,建议转剖腹产。她已经疼得没什么力气了,说行。她妈在门口听见了,赶紧签了手术同意书。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心里出奇地平静。无影灯亮起来,麻醉师让她弓成虾米状打麻药,她配合得很好。下半身慢慢没了知觉,意识却越来越清晰。她听见器械碰撞的声响,听见医生护士在低声交流。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又细又亮。
医生把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抱到她眼前晃了一下,说女孩,三千一百克,挺好的。她看见一团粉色的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张得圆圆的在哭。她喉咙里堵着什么,想说句话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护士把新生儿裹好抱出去给她妈看,她听见走廊里她妈的声音又惊又喜,听见她爸在旁边说着好,好。
她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晕乎乎的。她妈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说你看看,长得真像你。她偏过头去看,那个小东西已经安静下来了,脸还是皱巴巴的,小嘴微微翘着。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软得像棉花。她妈说你爸高兴坏了,刚才在外面跟护士说了好几个谢谢。她笑了,说女儿他当然高兴。
接下来几天她在医院里度过。剖腹产的刀口疼得厉害,翻身都费劲。但她只要一看见旁边小床里那个包裹着的小家伙,就觉得这些疼都能忍。她妈陪床,白天回去做饭给她送来,晚上就在旁边折叠床上将就一宿。有一天半夜孩子醒了哭,她妈爬起来冲奶粉,她躺着动不了,看着她妈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心里五味杂陈。
出院那天她爸开车来接,她裹得严严实实从住院部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像抱着全世界最贵重的东西。回到家,她妈已经把月子房布置好了,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床头柜上放着她用惯的水杯和吸管。她躺上床,看着天花板熟悉的那道裂纹,觉得好像很久没回来了一样。
月嫂周姐隔天就上了岗。周姐手脚麻利,给孩子喂奶拍嗝换尿布,井井有条。她妈一开始还不放心,在旁边看着,看了一天就说行,这师傅有经验。她躺在床上休养,听着周姐跟她妈在客厅里闲聊育儿经,听着孩子时不时发出的小动静,觉得日子忽然热闹了起来。
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念念。念念不忘的意思。至于是不忘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
念念满月那天,她妈张罗了一桌子菜,把闺蜜一家也叫来了。闺蜜抱着念念左看右看,说这眉毛像你,眼睛现在看着像你,嘴巴也像你,怎么全都是像你。她说那当然了,我生的。闺蜜瞟了她一眼,没提孩子爸的事。她爸那天喝了点酒,红光满面地抱着念念满屋子转悠,说长大以后爷爷教你下棋。
过了满月周姐就撤了。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她都记在小本子上。周姐说你这孩子好带,不怎么闹夜,你省心不少。她说多亏周姐你带得好。周姐笑了笑,说后面有需要再找我。
周姐走后她就正式开始了独自带娃的日子。白天她妈帮她搭手,晚上她一个人带。念念确实不怎么闹夜,但半夜总要醒两回喝奶。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冲奶粉,喂完拍嗝哄睡,折腾完躺下去没一会儿念念又醒了。头一周她瘦了好几斤,眼袋乌青,她妈看着心疼,说晚上我来带吧。她说不用,你做白天的已经够累了,晚上我自己来。
有天半夜念念醒了,她照常起来喂奶。喂完抱在肩上拍嗝,念念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嗝,然后安静下来。她轻轻拍着她的小背,忽然想这个姿势跟当初她妈在病房里拍念念的姿势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后脑勺,头发稀稀软软的,黑得发亮。她凑过去亲了一下,念念的小手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五月里她给自己办了出生医学证明,父亲那一栏空着。办证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拿到那张纸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沉重了。她妈旁敲侧击问她要不要给孩子办户口的时候把父亲写上,她说不用。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跟着咱家姓挺好。她爸姓赵,念念以后就叫赵念。她妈说这名字好听,念书的念,有文化。她说就是念念不忘的念。她妈怔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产假她休了四个多月,八月底的时候要回公司上班了。回去之前她考察了家附近的三家托育机构,贵的便宜的都有。最后选了一家收费中等偏上的,离公司近,环境也干净。托育费一个月三千八,占她工资的一大半,但她没什么选择。总不能一直让她妈全天带着,老太太身子骨吃不消。
第一天送念念去托育的时候,念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老师接过去的时候还冲她笑。她转身走出那个门,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一路上开车去公司,脑子里都是念念那张小脸。到了公司停车场她坐在车里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上去。
主管看见她回来,寒暄了两句,说产假休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主管说那行,工作交接的事等下开个会。她坐在熟悉的工位上,键盘鼠标都还是老位置,但觉得什么都变了。以前她是一个人,现在她心里永远挂着一根线,那头连着一个小人儿。
下班去接念念的时候,念念看到她哇地就哭了。老师说白天都好着呢,就是这会儿看见妈妈了才哭。她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她的脖子不放。她拍着她的小后背,说妈妈来了,不哭了。路上念念趴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她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觉得再累都值。
她妈每天都帮她接念念回家,然后做好饭等着她下班。有时候她回去晚了,念念就坐在她妈腿上吃米糊,吃得满脸都是。她进门换鞋洗手,先过去亲一口念念,然后去厨房盛饭。她爸还是雷打不动地出去下棋,回来就逗念念玩。念念被爷爷举高高的时候咯咯笑,那笑声把整个屋子都点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念念会翻身了,念念会坐了,念念开始长第一颗牙了。她的工资卡每个月扣掉房贷和托育费之后剩不了多少,但好在念念争气,不怎么生病,吃嘛嘛香。她妈有时候念叨这孩子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胃口好,睡得香。
她很久没想起那个男人了。偶尔深夜喂奶的时候,她看着念念熟睡的脸会恍惚那么一下,想着她长的到底像谁。念念的眉眼确实都像她,但下巴的轮廓说不上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陌生。她很快把那个念头赶走,拉好被子,自己也躺下去睡了。
念念六个月的时候做儿保,身高体重都在标准线上,医生说养得挺好。她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那是,我们全家围着一个转呢。回家的路上念念在她怀里咿咿呀呀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语言,她跟她妈边走边笑。路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叶子绿油油的,跟春天完全两个样子。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为了要不要这个孩子彻夜难眠。现在念念就在她怀里,温温热热的一团,小嘴一张一合在学舌。她低头看着念念,念念仰着脸看她,黑亮的眼珠子映着她的倒影。她凑过去亲了亲念念的额头,念念咯咯笑起来。
她妈在旁边说赶紧走,风大,别吹着。她应了一声,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往家走。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念念忽然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像是什么字的发音。她妈说哟,会叫妈了?她说还早呢,瞎哼哼。但心里还是甜了一下,抱紧念念上了楼。
第六章
念念一岁生日那天,她妈张罗了一顿周岁宴。其实也就是亲戚里叫了几个人,客厅桌子上摆了个小蛋糕,念念坐在儿童餐椅里,被大家围着唱生日歌。念念一脸懵懂地看着面前的蜡烛,伸手就要去抓火苗。她赶紧拦住,替她吹了蜡烛。念念对那个蛋糕上的小兔子很感兴趣,舀了一勺奶油送进她嘴里,她舔了舔嘴巴,露出一个很享受的表情,全桌人都笑了。
堂叔也来了,这次没说那些她不中听的话,反而抱着念念夸了半天,说这孩子机灵,眼睛有神。她妈在旁边搭腔,说那是,随她妈。她爸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热热闹闹,脸上挂着笑。她收拾桌上的盘碗,经过她爸身边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她嗯了一声,端着碗进了厨房。
日子确实过得比以前踏实了。念念会走了之后满屋子乱窜,她妈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爸把客厅里所有带锐角的家具都贴上了防撞条,地上铺了爬行垫,俨然成了念念的游乐场。念念最爱干的事就是把茶几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扔在地上,然后自己蹲在旁边研究那些物件,仿佛在进行什么重要考古工作。
她下班回来看到一地狼藉,也不生气,蹲下来跟念念一起收拾。念念学着她也往抽屉里塞东西,塞到一半又掏出来,乐此不疲。她说你这个捣蛋鬼,念念抬头冲她嘻嘻笑,两颗小米牙白白的。她妈在旁边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你小时候也爱翻抽屉。她说那我可没这么过分。她妈说你妈我还能记错?
公司里她渐渐摸到了新的节奏。产假回来之后她调了个岗,从行政主管转到了后勤保障,工作强度降了不少,薪资也相应降了一档。主管找她谈的时候说这是照顾你带孩子方便,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钱少一点就少一点,能准时下班接念念比什么都强。
后勤部门的同事大多是有了孩子的妈妈,上班聊的都是育儿经。她在里面如鱼得水,谁家孩子疫苗在哪儿打,哪款纸尿裤性价比高,哪家托育的老师有耐心,信息互通有无。有个比她还大两岁的女同事说早知道后勤这么好,她早就申请调岗了。她说现在也不晚,孩子又不会一夜长大。女同事叹了口气,说也是。
念念一岁半的时候她妈身体出了点小状况,连续几天头晕。她请了半天假陪她妈去做了个全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偏高,年纪大了要注意休息。她妈说不用大惊小怪,吃点药就行了。她说那以后念念晚上我带,白天你少抱她。她妈说那怎么行,念念就粘我。她说你听医生的。
她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先给念念热好奶,准备好白天她去托育的东西。然后自己洗漱换衣服,等念念醒了喂饭穿衣送走,再去上班。晚上接了念念回来,做饭喂饭洗澡哄睡,一套流程走完经常就九点多了。她妈想帮忙她不让,说你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看电视,有事我叫你。
她爸看不下去了,有一天主动说以后念念下午我接,你别让你妈来回跑。她看了一眼她爸,说行。她爸其实挺靠谱,接念念回来之后就在客厅陪她玩积木,念念把积木搭得歪歪扭扭的,她爸在旁边不厌其烦地帮她扶正。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一老一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有一天她去托育接念念,老师跟她说念念今天情绪不太好,午睡起来哭了一会儿,喊着要找妈妈。她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她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起来。她轻轻拍着念念的背,问她怎么了。念念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回到家念念才松开她,从她兜里掏出手机,说要看妈妈的照片。
她把手机相册打开,里面有好多念念的照片,还有她妈和念念的合照,她爸举着念念的合影。念念翻了一会儿,翻到一张她在云南拍的风景照,忽然停下来,指着照片里的盘山公路问,妈妈这是哪。她愣了一下,说是云南。念念问云南是哪里。她说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念念哦了一声,又继续往后翻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她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她妈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她坐在沙发上魂不守舍,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想工作上的事。她妈没多问,倒了水回屋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脸,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云南群的聊天记录。群里很久没人说话了,最新的消息还是去年的。她翻到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滑过去。
有一张拍的是金沙江大转弯的全景,拍的时候她把手机递给了那个男人,让他帮她拍一张。照片里她站在观景台栏杆前,风吹着头发遮了半张脸,笑得挺自然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个群聊退了。退出之后她把手机放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跟两年前相比老了一些,眼角细纹深了,黑眼圈也重了。但她看着自己那双眼睛,觉得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里面装着各种犹疑不定,现在好像沉了下来,稳稳当当的。
念念两岁生日的时候她请了一天的假,带念念去了趟动物园。念念第一次见到大象和长颈鹿,兴奋得直拍手。她举着手机拍念念的背影,念念站在栏杆前面,小手扒着铁栏,仰头看着那头慢悠悠晃着鼻子的大象。她把那个画面拍下来,设成了手机屏保。
从动物园出来念念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抱着念念走了一段路,腰酸得不行。念念虽然只有两岁,但已经有二十多斤了,抱久了胳膊麻。她找了条长椅坐下来歇脚,念念趴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她低头看着念念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鼻尖,跟小时候那张B超单上的轮廓已经截然不同了。
她想起两年前在医院,看着那张黑白影像里的小豆芽,怎么也想不到两年后会变成现在怀里这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儿。她替念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念念在睡梦中嘟了嘟嘴。她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觉得风大,该回家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念念醒了,揉着眼睛问她大象为什么那么大。她说因为大象是大动物,要长很大才能活着。念念想了想,又问那妈妈是大动物还是小动物。她笑了,说你猜。念念说你肯定是中等的。她跟司机师傅都笑了。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念念一眼,说你闺女真逗。她说随我。
那天下车的时候念念非要自己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往单元门口跑。她在后面喊慢点跑,念念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一头撞在单元门上,整个人坐了个屁股蹲儿。她赶紧跑过去扶,念念没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念念没摔疼。
她蹲下来给念念拍裤子上的灰,念念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妈妈的脸是凉的。她说外面风大嘛。念念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像模像样地呵了一口气,说念念给妈妈暖暖。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赶紧站起来,牵起念念的手说走吧,回去奶奶该等急了。念念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进了单元门。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给念念洗澡,念念在水里扑腾得满浴室都是水花。她妈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说水漫金山了你也不管管。她说不就洗个澡嘛,让她玩一会儿。念念把玩具小鸭子压进水里又浮上来,乐得咯咯笑。她坐在浴缸边沿看着念念,觉得这小东西简直就是她生活里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好的意外。
洗完澡她把念念裹在浴巾里抱出来,放床上穿睡衣。念念光溜溜的小身子软乎乎的,在床上打滚不肯穿衣服。她假装板起脸说不穿衣服会感冒的。念念立马停下来,乖乖伸胳膊让她套袖子。穿好之后念念钻进被窝,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说妈妈今天讲什么故事。她想了想,说讲一个小猴子找妈妈的故事。念念眨眨眼睛说好。
她靠在床头,念念蜷在她旁边,听着她讲那只小猴子怎么在森林里东找西找。讲到最后小猴子找到妈妈了,念念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她轻轻把念念的被子掖好,关了台灯,轻手轻脚走出去。她妈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出来把声音调小了,说睡着啦。她说嗯。她妈说你也早点睡。她说好。
她坐在客厅陪她妈看了会儿电视,屏幕上播着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跟儿媳妇因为带孩子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她妈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一句。她靠着沙发,看着电视上那些鸡飞狗跳的画面,心里想着自己家里现在这点平静,多不容易。
她妈忽然说了一句,念念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她说大家都这么说。她妈顿了一下,又说下巴不太像。她心里咯噔一下,说小孩子哪能处处都像妈。她妈没再接话,换了个台开始看天气预报。她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妈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念念的下巴确实跟她不太像,她妈看出来了。她以前也注意过,但从来没深想。她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孩子长相随谁都正常,不一定非得全像妈。可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压下去了又浮上来。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见以前云南那个朋友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某个工地上拍的夕阳。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他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下巴有个浅浅的沟。念念的下巴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凹陷的痕迹。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背对床头柜,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外面的夜色很深,念念在隔壁房间睡得安安静静。她听着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慢慢又平复下去了。那些陈年旧事就像柜子深处的旧衣服,偶尔翻出来看一眼,灰尘呛人,但终归是要再放回去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眼睡去。
第七章
念念快三岁那年的秋天,她收到了公司后勤部门的一封调岗通知。集团新成立了一个员工福利保障中心,要抽调有经验的行政人员去牵头。她看了看岗位描述,薪资比现在高了整整一档,但工作地点在集团总部大楼,距离她家通勤要多半个小时。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接了。
她妈知道后说那你早上得更早起了,念念的接送怎么办。她说我现在就提前跟托育那边打好招呼,延长到晚托时间,她爸下班去接。她爸坐在沙发上抱着念念看动画片,头也没回说行,没问题。念念指着电视上的小粉猪说爷爷你看那个猪。她爸说好好好,爷爷看着呢。
去了新岗位之后她确实忙了不少。新部门刚成立,各种制度流程都要从头搭建,加班成了家常便饭。但她做的倒是得心应手,多年行政管理的底子摆在那,不到三个月就把部门运转理顺了。集团分管后勤的副总裁找她谈了一次话,说做得不错,让她好好干。她表面上淡定,心里还是高兴的。
念念开始上幼儿园了。幼儿园离家走路十五分钟,每天早上她送念念去,念念背着那个粉色小书包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见了老师就甜甜喊一声老师好。老师说念念适应能力很强,就是有时候太活泼了,上课坐不住。她跟老师说回头她教育教育念念。念念被教育的时候撅着嘴说妈妈我坐得住的。她说那你明天坐给妈妈看看。第二天老师发来视频,念念端端正正坐在小椅子上,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像个老干部。她看着视频笑出了声。
日子有条不紊地往前走,她觉得自己慢慢活成了一个普通中年女人的模样。工作,带孩子,周末陪父母逛公园或菜市场。她妈身体比去年好了一些,血压控制住了,又开始张罗着给念念织毛衣。她爸还是雷打不动去棋牌室,但次数少了一些,更多时候留在家里陪念念看动画片。
她跟闺蜜见面的频率从以前的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不是感情淡了,是大家都忙。闺蜜家孩子上小学了,每天辅导作业鸡飞狗跳。两个人见面聊的话题从育儿渐渐过渡到了家长里短,闺蜜说想换学区房她老公不同意,她说她最近在想给念念存教育金的事情。闺蜜说你存那个干啥,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说未雨绸缪嘛。
那天她们约在商场楼下的奶茶店,两杯果茶一坐就是两小时。聊到最后闺蜜忽然问她一句,你还想过找个人没。她愣了一下,说找什么人。闺蜜说对象啊。她说没想过,现在这样挺好的。闺蜜说你才三十九,还年轻着呢。她笑了笑说等念念再大一点再说吧。闺蜜说你这话我三年前就听你说过了。她没接话,低头喝果茶。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被闺蜜那句话搅了一下。其实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后面就自动打住了。前两年她们小区有个挺热心的阿姨给她介绍过一个男的,离异带一个女儿,条件还行。她去见了一面,对方聊得挺诚恳,说就想找个踏实的过日子。她当时觉得可以接触看看,但回家之后看见念念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喊妈妈的时候,她忽然就意兴阑珊了。她跟那男的说不合适,男的说那行,祝你幸福。之后她就再也没相过亲。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她妈问过一次她有没有考虑再找的事,她说工作忙没时间,她妈也就不提了。其实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刺还横在那儿,不是说她放不下那个男人,是那件事让她对人心凉了半截。一段关系从热到凉她见得多了,但连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就转身消失的,她还是头一回碰到。她不恨他,但也不打算再把自己交出去赌第二次了。
那年入冬之后她妈感冒了一场,拖了半个月才好利索。念念也被传染了,咳嗽了好几天,幼儿园没去,在家养着。她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念念和她妈,白天做饭打扫,晚上哄念念睡觉之后还要看着她妈吃药。她爸难得地勤快起来,主动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好切好等她下锅。
有天晚上念念咳得厉害,咳醒了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好难受。她搂着念念靠在床头,给她拍背顺气。念念咳完一阵之后安静下来,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她拍背的手顿了一下。念念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她说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有的小朋友有爸爸,有的小朋友有爷爷有奶奶,念念有妈妈有爷爷有奶奶,也是一样的。念念想了想,说那爸爸去哪了。她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念念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看念念。她的喉咙发紧,说妈妈也不知道。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说你明天带我去看大象好不好。她说等你咳嗽好了就去。念念嗯了一声,慢慢又睡着了。她抱着念念靠在床头没有动,眼眶又酸又胀。念念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念念还小不会在意,但念念已经三岁了,幼儿园里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送,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第二天早上她跟念念说以后别人问起你爸爸的事,你就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好不好。念念啃着馒头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她妈在旁边听见了,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念念病好之后回幼儿园,她照常接送。有一天去接的时候发现念念跟一个小男孩在滑梯旁边玩,小男孩的爸爸在一旁等着。念念看见她来了跑过来牵她的手,小男孩也跑过来,两个小孩你推我我推你地笑。小男孩的爸爸跟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她点头回应。念念仰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但攥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些。
回家路上念念忽然说,妈妈我以后不要爸爸了。她脚步一顿,说为什么这么说。念念说我有妈妈就行。她蹲下来,看着念念的眼睛,说如果你以后想要爸爸了,你随时可以跟妈妈说,妈妈不怪你。念念说不想要。她抱住念念,在她耳边说念念是妈妈最宝贝的宝贝,有没有爸爸都不影响妈妈爱你。念念搂着她的脖子说那妈妈也不要走。
回到家她妈正在厨房里剁馅,说要包饺子。念念跑去厨房说要帮奶奶包,她妈说去去去别添乱,找爷爷玩去。念念又跑去客厅找她爸,她爸正在看新闻联播,念念爬到他腿上坐着,有模有样跟着看电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那一老一小,觉得念念刚才问的那些话又浮上心头。她知道这个问题以后还会被问起,一年比一年尖锐,一年比一年难答。但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念念吃得满嘴都是油,她妈拿纸巾给她擦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念念含着一嘴饺子含含糊糊说好吃。她爸喝了口酒,说这饺子馅调得好,比外面馆子都强。她妈说那当然,我自己和的馅。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吃饺子,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零零星星的雪花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儿。
她看着窗外那点小雪,心里想着又是一年了。念念又长大了一岁,她妈又老了一岁,她自己也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解不开的结也好,没答案的问题也好,都不影响这顿饭的暖和这屋子的热闹。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念念跑过来扯着她的衣角说妈妈帮我洗澡。她端着碗说等妈妈把碗洗完。念念说那我等你。她低头看念念仰着的小脸,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放下碗,说走吧,先给念念洗香香。念念欢呼着跑进浴室,水声响起来,满屋子热气蒸腾。
她跟念念挤在浴室里,念念坐在小澡盆里玩泡沫,她也蹲在旁边,用水瓢往念念背上浇温水。念念忽然回头往她脸上糊了一把泡沫,她措手不及被糊了满脸。念念笑得前仰后合,她在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也笑了,把水花往念念身上撩。念念尖叫着躲避,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妈在外面喊你们俩是洗澡还是洗地板。
那天晚上念念睡得特别香,大概是折腾累了。她坐在念念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念念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指甲盖透着粉。她把念念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关灯出去的时候她妈还在客厅看电视,她坐过去挨着她妈,说妈今年过年咱回老家过吧。她妈说为啥。她说好几年没回去了,想看看外婆的坟。她妈沉默了一下,说行,那就回。
她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种新式的电饭煲。她妈看得挺认真,嘴里还念叨说这个锅好像挺方便。她说过完年给你买一个。她妈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旧的还能用。她说那你刚才念叨啥。她妈说我就随便看看。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第八章
腊月二十八,她带着念念和她爸妈自驾回了老家。车是她爸开的,念念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一路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风景。三个多小时车程,念念问了不下五十个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问题。她爸在前面被问烦了,说念念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念念说十万个为什么是什么。全车人都笑了。
老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自建房,两层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两个干瘪的柿子没人摘。她妈一进院子就开始念叨这里该收拾那里该打扫,她爸拎着行李上楼去了。念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对什么都新鲜,追着院子里那只邻居家的花猫满院子跑。花猫被她追烦了,一溜烟蹿上墙头跑了。
大年三十那晚,亲戚们都来了,堂叔堂婶表姑表姨坐了一屋子。念念成了全场的焦点,被这个抱完那个抱,她也不怕生,该叫什么叫什么,嘴甜得很。表姑抱着念念说你闺女长得真好,眼睛大大的,跟照片上一样。她在一旁剥橘子,笑了笑没接话。堂婶凑过来小声说念念爸爸呢,过年也不回来看看孩子?她的手停了一下,说工作忙,走不开。堂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年夜饭摆了两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念念跟着她坐在女桌,她妈挨着她坐,一个劲地给念念夹菜。念念的小碗堆得冒尖,她说妈你别给她夹那么多,吃不完。她妈说过年嘛,多吃点。念念倒是不负众望,扒拉着小碗吃得欢。
正月初二天气晴好,她跟她妈去山上扫外婆的坟。念念太小没带去,留在家里让她爸看着。山路有点陡,她扶着她妈一步一步往上走。她妈腿脚不太利索了,走一段歇一段。山坡上开了一些野花,黄黄白白的点缀在枯草里。她妈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比以前矮了一些,背也有些驼了。她走到她妈前面,把手伸过去,她妈拉着她的手借力上了最后那段坡。
外婆的坟在山腰一片杉树林边上,墓碑前的杂草她妈亲手清理干净了,摆了水果和香烛。她妈蹲在墓碑前,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她站在后面看着,风吹过来把香烛的烟吹歪了。她妈念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下去吧。她走在她妈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外婆的名字刻在上面,她其实对外婆没什么印象了,外婆走的时候她才五六岁。
下山的时候她妈忽然说了一句话,说你要是当初听我的把那个孩子打了,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累。她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妈会突然提这个。她说都过去了,现在念念挺乖的。她妈说我知道她乖,我就是心疼你。她说没什么好心疼的,我自己选的路。她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里念念已经醒了,坐在她爸腿上看电视,手里抓着一块糖在啃。看见她回来就滑下沙发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你去哪了。她说去山上给外婆上坟了。念念说山上有什么。她说有树有花还有小鸟。念念说那下次带念念去。她说好,等你再长大一点。
下午表姑带着她的小孙女过来串门,小姑娘比念念大一岁,两个小孩很快玩到一起去了。她跟表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表姑跟她唠些家长里短,说到最后又绕到她身上来,说你还年轻,该找还得找,一个人带孩子不是长久之计。她靠着椅背晒太阳,眯着眼说再看吧。表姑说你这话我听着就是没打算找。她笑了,说我真没空想这些。
正月初五她们返程,念念在车上一路睡回来的。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妈去厨房简单下了几碗面,一家人吃了就各自歇了。她给念念洗完澡哄睡着之后,坐在自己房间里发呆。窗外的城市灯火跟老家的安静完全不同,霓虹灯把天映得发红。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好久没联系的一个人忽然给她发了条消息,是以前云南那个群里的一个女生,姓何,大家叫她小何。小何说好久不见,听说你生了个女儿,恭喜啊。她回了谢谢,挺好的。小何又说我们几个今年打算再组一趟自驾,去川西,你来不来。她想了想,说不去了,孩子小走不开。小何说也是,下次有机会再约。
她把手机放下,想起那年去云南的事。说起来不过三四年前,但感觉隔了很远了。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人,揣着年假出去散心,以为那趟旅程就是一段普通的旅行。谁知道回来之后什么都变了。她的人生在那一趟之后拐了个大弯,拐到了她现在完全没预想过的方向。但她坐在这个房间里,听着隔壁念念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并不觉得那个弯拐错了。
第二天上班第一周,她收到集团副总裁的邮件,说让她牵头筹备一个员工子女暑期托管项目。她觉得这事有意思,跟后勤的几个同事碰了几次头,方案出来了,领导挺满意。项目落地之后反响不错,集团内部的简报还专门写了一篇报道。她妈看了简报高兴得不行,说我们家闺女出息了。她说就是工作而已。她妈说那也是出息。
念念在那年春天开始上中班了。老师说她语言表达能力很强,能完整地讲一个小故事。有天回来念念忽然在客厅里自己叽叽咕咕说了一串,她妈仔细一听居然是在复述她爸讲过的那个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她妈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丫头以后当播音员的料。她爸在旁边得意地说那是我教的。念念说爷爷教得好。
她看着念念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能跑能跳,从只会喊妈妈到能完整说出一个故事,心里那种踏实感越来越重。她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到家,念念已经睡了,她会坐在念念床边看她一会儿,把念念踢开的被子盖好。念念的眉眼长开了,越来越清秀,但她已经不再去分辨那个下巴像谁了。念念就是念念,是她肚子里出来的那团骨血,是她的全部。
那年夏天她做了个决定,把现在这套小两居卖了,换了一套大一点的三居。虽然位置偏了一些,但面积多了二十平米,够念念以后有自己的房间了。她妈说你这背上又要多贷多少年的款。她说不怕,我现在收入比以前高了,念念再大一点上小学公办的了,开销能下来。她爸在旁边说行,你拿主意就行。
搬家那天闺蜜来帮忙,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念念的新房间朝南,阳光特别好,她给念念买了张带滑梯的儿童床,念念在上面爬上爬下乐不思蜀。她妈收拾完东西坐在客厅新沙发上喘气,说这辈子搬了好几次家,这次算是住得最宽敞的了。她说那当然,我可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她妈说值得,这房子采光好,以后念念写作业不伤眼睛。
她站在新家的阳台上往外看,小区里绿树成荫,楼下有个小广场,傍晚的时候很多孩子在下面玩。她想着以后念念也可以在这里跟小朋友一起跑跑跳跳,心里对未来的日子多了不少盼头。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她妈在厨房里喊吃饭,念念跑过来拉她的手,说妈妈吃饭了。她弯腰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她脖子说新家好大。她说喜欢吗。念念说喜欢。她亲了念念一口,抱着她走进餐厅。
第九章
念念上小学的那年秋天,她四十了。四十岁生日那天她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是她妈早上煮了碗长寿面她才想起来。念念已经能写几个字了,歪歪扭扭地在一张纸上画了个蛋糕,上面写了妈妈生日快乐。她把那张纸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每天翻开都能看见。
小学跟幼儿园完全不一样,每天要检查作业,要签字,要准备各种学习用品。念念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嫌作业多,放学回来趴在桌上磨蹭半天写不完。她坐在旁边陪着写,耐心讲题。念念数学不太好,教了好几遍还是弄不明白。她有时候压不住火气嗓门大了些,念念就瘪着嘴掉眼泪。她看见念念哭又心软了,蹲下来给念念擦眼泪说妈妈不对,不凶你了,咱们慢慢来。念念抽抽搭搭地说那我再想想。
她妈在旁边看着直着急,说你别给她太大压力,一年级的孩子懂什么。她说基础要打好,不然以后更跟不上。她妈说那你自己当年还不是一样不及格过。她被噎得说不出话,念念在旁边噗嗤笑了。她说行行行,你们祖孙俩一伙的。
念念上二年级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男人打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是我。她愣了一下,对方的声音她辨认出来了,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那边又说,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换了个号码打的。她说你有什么事。他说我听说你生了个女儿。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你想说什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可以做个亲子鉴定,如果真是他的孩子,他愿意出抚养费。她差点笑出来,说四年了你跟我说这个?那边说以前是他不对,他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了,想弥补。她说你当初说别找你的那三个字我还留着截图呢,我不需要你弥补。那边说你别激动,我就是想为孩子做点什么。她说孩子不差你这一口饭,以后别再打来了。她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坐在办公桌前,手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灌下去喉咙冰得发紧。她靠着茶水间的墙壁闭了会儿眼,胸口那口气慢慢顺下去了。她回到工位上继续处理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晚上回到家念念已经写完作业了,在客厅跟她爸下飞行棋。念念输了好几盘,正缠着她爸说要悔棋。她爸不肯,念念就撅着嘴。她换了衣服走过去,说你输给爷爷几盘了。念念说三盘。她说那你是不是该睡觉了。念念说再下最后一盘。她说行,下完必须睡觉。
念念睡了她坐在客厅跟她妈看电视。她妈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回来脸色不太好,工作不顺?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妈说你早点睡。她说嗯。但她没去睡,坐在沙发上又发了一会儿呆。那个男人的电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好久没泛起波澜的水面,虽然沉下去了,但涟漪一圈一圈还在荡。
她妈临睡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往回看。她抬眼看她妈,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过去的事。她妈说你是我闺女,你心里装着什么我能不知道。她笑了,说妈你现在像个哲学家。她妈说哲学家什么哲学家,我就是比你多吃了几十年饭。她妈转身回了屋,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上无声地放着深夜重播的新闻。
她想了想她妈的话,又想了想念念。念念今天下棋输了还那么高兴,输了就缠着爷爷要再来。小孩子输得起,不怕再来。她想着自己这几年,输过吗?也许输过,但好像也赢了不少。她起身上了个洗手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岁了,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第二天早上她送念念去上学,念念在校门口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忽然说,妈妈你昨天是不是不开心。她说没有啊,妈妈挺好的。念念说那你要是不开心就告诉念念,念念现在长大了,可以保护妈妈了。她蹲下来替念念把歪掉的红领巾整理好,说念念真厉害,都能保护妈妈了。念念挺了挺小胸脯,说那当然了。她看着念念背着小书包转身跑进校门,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阳光照在念念身上亮灿灿的。
她从校门口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住同一个小区的李姐,李姐的儿子跟念念同班。两个人结伴走了一段,李姐说你闺女挺懂事的,昨天我儿子说念念在班上帮同学扫地。她说那丫头是挺爱操心的。李姐说你教得好。她说我没怎么教她,她自己长的。
那天下午她去接念念放学,念念一出校门就朝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家四口,高一点的两个大人和矮一点的三个小人。她问这是谁画的。念念说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家人,我画了妈妈、爷爷、奶奶还有我。她指着画上那个最小的问这是什么。念念说这是我的弟弟。她愣了一下说你哪来的弟弟。念念说我想要一个弟弟,这样我就可以教他写字了。
她笑了,牵着念念的手往家走。念念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谁跟谁吵架了,谁被老师表扬了,午饭吃的鸡腿特别好吃。她听着念念讲这些琐碎的事,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生活。那些过去的、远的、悬在半空中的事,就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秋天的晚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小广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上来。她妈在客厅喊她进来,外面凉别吹感冒了。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仰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她记得有一年在云南的山路上,满天的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那时候她坐在副驾,旁边那个人指着某个星座给她看,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什么都没记住。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想起那个场景,觉得像在看别人的电影。她低下头,看见念念的小脑袋从阳台门口探出来,说妈妈你还不进来,奶奶说你要感冒了。她起身走过去,摸了摸念念的头,说走,进去睡觉。念念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嘴里哼着学校刚学的一首儿歌,调子跑得离谱。她笑了,跟着念念的步子进了屋。
她妈已经铺好了念念的被子,念念自己爬上床,她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狐狸独自生活的故事,念念听得入了神。讲完了念念说小狐狸一个人不怕吗。她说怕的,但后来小狐狸有了好多朋友,就不怕了。念念说那念念也有好多朋友,念念也不怕。她关了台灯,说念念晚安。念念说妈妈晚安。
她关上门走出去,她爸已经睡了,她妈在客厅织毛衣,织的那件是给念念的。她坐过去靠着沙发,看着她妈的手指灵巧地翻着毛线,说你手真巧,我这辈子学不会这个。她妈说不难,你想学我教你。她说算了,没那个耐心。她妈说你从小就没耐心,做什么都半途而废。她说那也不一定,带念念这事我不是坚持下来了。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说这倒是。
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闲话,她妈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收了毛衣回屋。她也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摸出手机来翻了翻相册。最新一张是今天念念在校门口举着那张画的照片,画上那个小小的弟弟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念念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听见她妈关了床头灯咔嗒一声,听见楼下偶尔传上来的人声。这些声音包围着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把手搭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想明天得早点起来,给念念做她爱吃的鸡蛋饼,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给她检查作业,周末带她去公园看落叶。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急不缓的。
第十章
春天又来了。念念上三年级了,个子蹿得飞快,去年的裤子今年就短了一截。她妈说念念随她,青春期会长得高。念念照镜子的时候总说自己的脸圆,她说圆脸好看,有福气。念念说真的吗。她说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公司那边的员工福利保障中心项目越做越大,集团打算把它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子公司,她有望调过去做运营负责人。集团副总裁找她谈的时候说这个位置压力不小,你考虑一下。她回去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给了答复,说行,我接。她妈知道之后说你这心越来越大了。她说趁还能折腾就再折腾几年。
念念生日那天她请了假,带念念去游乐园玩了一天。念念坐了三次旋转木马,拉着她坐了两次过山车,下来的时候她腿都软了,念念在旁边拍手大笑说妈妈你好怂。她说你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念念说那下次我自己坐。她说你明年就够身高了,自己坐吧。
晚上的蛋糕是念念自己挑的,粉色的上面有个独角兽。吹蜡烛的时候念念闭着眼睛许愿,嘴唇念念有词。吹完之后她问念念许了什么愿。念念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妈在旁边说跟你妈一个样,小时候许愿也不肯说。念念问她外婆妈妈小时候许什么愿。她妈说小时候许愿想当老师,后来没当成。念念说那妈妈你现在当什么了。她说妈妈现在是管后勤的,也算半个老师吧。念念说那你的愿望也算实现了一半。
念念念着念着就长大了,她的头发里白丝也一根根多起来。有天早上梳头的时候她妈说你别光顾着忙,也注意一下自己。她说我挺好的。她妈说好什么好,你看你眼角的纹。她照了照镜子,说不就是老了吗,谁不老。她妈说你心态倒是好。她笑了。
那年秋天她又接到一个电话,是她爸打来的,语气有些急,说你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正往医院送。她请了假赶去医院,她妈躺在急诊的病床上,右胳膊打了石膏。医生说骨头裂了,年纪大了骨质疏松,得养一阵子。她妈疼得直冒冷汗,嘴上还说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她站在病床边又急又气,说让你别拎那么重的东西你非不听。她妈说就买了几棵白菜。
她爸在旁边手足无措,念念放学被她闺蜜去接了。她在医院陪了一晚上,她妈半夜疼醒了两次,她给倒了水,问她要不要吃止痛药。她妈说不用,忍忍就过去了。她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着,看着她妈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头,忽然觉得她妈真的老了。
她妈住院那半个月,她把念念暂时送到了闺蜜家住。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她妈送饭擦身陪说话。她妈说你别天天来,你在家歇着。她说我不来谁给你送饭。她妈说你爸会送。她说我爸做的饭你能咽下去?她妈笑了,说也是。
她妈出院那天她开了车去接,她爸坐在后座陪着她妈。她妈右手还吊着石膏,上车的时候费了好大劲,她弯腰去扶,她妈忽然说了一句,闺女,辛苦你了。她鼻子一酸,说说什么呢,你不也这么辛苦把我带大的。她妈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发愣。她爸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妈的膝盖。
回家之后念念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进门就扑过去抱住她妈的腰,说外婆你疼不疼。她妈用左手摸了摸念念的头,说不疼了,外婆好着呢。念念说那我给你吹吹。她凑过去对着她妈的胳膊呼呼吹气,把她妈逗笑了。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忍住了。
她妈养伤的那段时间,家里的事她全都扛了起来。做饭洗衣接送念念辅导作业,还要关照她妈的起居。每天忙得像陀螺转,但她心里踏实。她爸也变了许多,以前从不进厨房的人现在学会了熬粥,虽然味道一般,但她妈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晚上她给念念洗完澡哄睡,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闺蜜发来一段视频,是她家孩子跟念念一起拼乐高的画面,两个小姑娘趴在地上有说有笑。她回了个笑脸。闺蜜马上发来语音,说念念在我这住得挺开心的,你别担心。她说那就好。闺蜜又说你妈好点没。她说好多了,胳膊能慢慢活动了。闺蜜叹了口气说你这几年真是够累的。
她说也习惯了。闺蜜说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有事跟我们说。她说是,知道了。挂了语音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觉得这一年忙忙碌碌的,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念念从那个巴掌大的小婴儿长成如今会跟她顶嘴的小姑娘了。她妈从还能满屋子追着念念跑到现在拎几棵白菜就能摔断胳膊。
她睁开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念念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是她留的小夜灯。她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念念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床尾。她进去给念念把被子重新盖好,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她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看着念念的睫毛在夜灯的光里投下小小一片阴影。
回到客厅她看见茶几上有一张小纸条,是念念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今天辛苦了,我明天自己起床穿衣服不用你叫。她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她把纸条收进了笔记本里,跟那张画蛋糕的画放在一起。笔记本已经积攒了好几页念念写的小纸条,稚嫩的笔迹里都是她这个妈妈的小确幸。
她妈从房间里走出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客厅,说你还不睡。她说马上。她妈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停,说你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说可不是,都是替你操心的。她妈说那我还得谢谢你。她笑了,说不用谢,记得发我工资就行。她妈笑着拍了她一下,进了洗手间。
那几天夜里她睡得不太好,总梦见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有时候梦见云南的山路,有时候梦见念念刚出生时那张皱巴巴的脸,有时候梦见她妈站在厨房里剁馅的背影。梦醒的时候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翻个身又睡着了。
周末她带念念去公园放风筝,念念拉着线在前面跑,风把风筝吹得很高很高。她坐在长椅上看念念的背影,念念长高了,马尾辫也长了,跑起来一晃一晃的。风筝在天上越来越小,念念仰着头一直往后退,差点撞到后面的人。她喊了一声看路,念念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跑。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念念玩累了跑回来,一屁股坐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说妈妈我渴了。她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念念,念念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喝完靠着她继续看天上别人的风筝,说妈妈那个老鹰飞得最高。她顺着念念指的方向看,一只老鹰风筝正在半空中盘旋,尾巴上的飘带被风拉得笔直。
那天晚上念念睡觉之前忽然跟她说,妈妈我今天在公园看见一个小妹妹,她爸爸举着她看风筝。她心里一紧,问然后呢。念念说小妹妹好开心。她沉默了一下,说念念想不想爸爸。念念想了想,说以前想,现在不想了。她说为什么。念念说我有妈妈有爷爷奶奶,还有阿姨家的哥哥一起玩,不差一个爸爸。她伸手把念念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念念的头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念念在她怀里蹭了蹭,说妈妈你身上好香。她说是沐浴露的味道。念念说不是,是妈妈的味道。她笑了,轻轻拍着念念的背,哼起一首老歌,歌词她记得不太全,调子却哼得稳稳当当的。念念在她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看着念念睡着的样子,那张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婴儿时期的影子,又像被时光打磨得越发清晰。她低头在念念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轻轻把她放平在枕头上,掖好被子关了灯。走出念念的房间,她妈在客厅里已经困得直打盹了,她摇了摇她妈说回屋睡去。她妈含糊地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念念今天玩得挺高兴。她说嗯。她妈说那你早点休息。她说好。
她妈进了房间,她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家。墙上挂着念念画的画,茶几上摆着她妈织了一半的毛衣,电视柜上放着她爸那副老花镜。窗帘是去年换的浅蓝色,念念挑的。她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家虽然不大,虽然人来人往磕磕绊绊,但填得满满当当的。她走进自己房间,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张压了快五年的B超单,黑白的影像已经有些泛黄了。她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影子,跟现在念念的样子叠在一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她把那张单子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拍了拍那扇柜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现在手上握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现在。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她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外面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想着明天要早起给念念做她爱吃的三明治,想着她妈的胳膊恢复得差不多了该去复查了,想着公司的项目下个月要交初稿了。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排着队等着她,但她觉得心里一点也不乱。
她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躺下来。床头的夜灯光线昏黄柔和,她伸手按灭了它。黑暗中她听见念念在隔壁翻了个身,听见她爸起夜去洗手间的脚步声,听见她妈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平复下来,呼吸渐渐绵长安稳。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念念还会背着她的小书包去上学,她妈还会在厨房里捣鼓那些她永远学不会的拿手菜,她还会开着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这一切就是她当初站在医院走廊里捏着那张验血报告单时完全想象不到的生活,而这生活正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不急不缓,踏实有力。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