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上午，2026读者·领读者大会现场座无虚席。北京师范大学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吴欣歆走上讲台，开口第一句话便抛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现实：“2021年我读过一本书，讲的是信息技术飞速发展时代，人们阅读时思维正在发生变化。五年过去，这种变化不但发生了，而且比我们想象的要猛烈得多。”
“看得快却拿不准”
吴欣歆首先引用了2025年中国数字阅读发展报告中的两组数据：数字阅读者数量持续增加，但即便在数字阅读者中，长时间沉浸式阅读的时长也在降低。“换句话说，能够较长时间专注文字的读者——不管是纸质还是数字——数量都在大量减少。”
更令她震撼的是PISA 2025测试报告。“阅读素养在全球呈现陡峭下滑。”吴欣歆语气加重，“如果我们翻过来看中国自己的阅读，其实也在这么多年里一直陡峭下滑。”另一个数字更触目惊心：“匆忙阅读者”数量相对于2018年翻倍呈现。“什么是匆忙阅读者？看得特快，但拿不到准确信息。让他较长时间关注一个内容，就会比较困难。”
“别把AI当答案机器”
面对这样的现状，吴欣歆强调首先要站稳一个观念：“AI是助力思维的工具，不应该是给我们提供思考结果的机器。人类的认知还要通过自己的认知努力去达到更好的结果。”她引用现场邱华栋的话——“AI不能代替我在场”，并深表认同：“有很多具身体验、对世界的个体判断，AI没有办法代替每一个人。它更像一个公共信息发布者，缺乏个体特征，活跃感很弱，交流中甚至慢慢会有一些讨好的人格。”
吴欣歆期待AI成为帮助师生共同学习的工具，而非替代师生学习的过程。为此，她提出了人机关系演进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人机互动，“像最初的聊天机器人，找一个聊天伙伴进行基础交互”。第二阶段是人机协作。吴欣歆以自己制作课件为例，“我把需要的内容整理成word版，请一个AI工具帮我做提纲，再请另一个工具做成PPT初稿，最后请智能体做美化。从整理完资料到拿到完整课件，大概17分钟。”但她强调，“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必须跟它在一起，不断检视审核它提供的内容。”第三阶段是人机赋能。“人是有多种智能的，每个人不可能若干种智能齐头并进。但借助AI可以补某些方面的不足。”她举例说，如果思辨力不足，可以请AI从思辨工具角度辨析观点的价值和局限性；如果信息收集不全面，可以请AI专门补充。“不光是机器给人赋能，人也可以给机器赋能。”
“手搓”一个智能体
如果要给学生赋能，智能体应该有什么特征？吴欣歆提出两个关键词：垂直与纯净。
“垂直，是给学生认知空间的判定。”她以汽车自动驾驶需要物理空间认知作类比，“智能体要能通过关键词和持续对话中的高频词，辨识跟你对话的是三年级学生还是大学生，这样才能向下带着他发展认知。”纯净则更为严苛。“给智能体投喂的语料必须高度纯净。”吴欣歆坦言自己经历过两次大的挫败，“一次是一个逗号的问题。逗号是句中点号，变成句末点号语义就变了。计算机不认二义性，一旦有二义性，跑出来的数据就不一样了。”她强调，更要避免意识形态问题，“要给学生端正的引领，培根铸魂。”
吴欣歆开始大面积试用市面上的智能体，“新出来一个就试一个”，结果发现没有一个能满足阅读学科的需求。“那怎么办呢？恐怕也要手搓。”她请了高端技术团队一起“手搓”——把自己20年做整本书阅读积累的语料做成知识库，按照学生阅读过程中需要得到的引领撰写提示词，模仿成熟阅读者的心理过程，让每个学生都能跟这个智能体展开个性化对话。
“机器不能替我们活着”
在随后的对话环节，有读者问及AI结构化成果如何与传统纸质阅读互补，她回答：“AI发挥的作用是结构化，让学生更快看到内在结构。传统纸笔阅读要读完了再摘抄再形成结构，过程较慢且结构未必合理。AI通过对话实时辅助构建框架，但最终产出水平应与纸笔写作相当——AI是加速结构化的辅助手段，不是替代思考。”
关于教师如何引导学生把AI当思维工具而非答案机器，吴欣歆给出具体路径：“老师要有自己的阅读经验打底子，想清楚我是怎么把这本书读明白的。如果智能体能提供明确的阅读理解路径，最理想；如果不能，老师要设计实践性阅读任务。”她举例：“很多老师设置‘给书中人物颁奖’，这是让学生做评价。反过来做——让学生去采访获得奖项的书中人物，你认为他会怎么说、怎么表达？这就反向促进学生站在人物立场上深度理解。”
谈到AI时代阅读素养标准是否变化，吴欣歆明确表示：“AI是通用素养工具，不是语文课程的第五个要素。阅读素养仍聚焦文化自信、语言运用、思维发展、审美创造四大核心，AI融入其中发挥作用。”她指出教师独特价值体现在“1到100”的深度加工阶段：“过去教学从0到1用了大量时间，现在我们在1到100这个过程里要用大量时间。老师要帮助学生看到AI没看到的东西，帮助学生具身感知，把阅读内容与个人生活经验建立真实联系。机器不能替我们活着，不能替我们感受世界，真正建立联系的路径是师生对话的结果。”
访谈最后，吴欣歆为2026读者·领读者大会和读者送上寄语：“让阅读成为生活习惯，像吃饭、睡觉、呼吸一样自然。”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王夏菁
图丨奔流新闻记者 师天铭 张艾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