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武媚娘封后后,立刻去了感业寺,看到当年欺负她的师太,傻眼了
武媚娘封后当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摆驾感业寺。
当年逼她挑粪、扇她耳光、差点把她冻死在柴房的静慈师太,吓得瘫软在地。
所有人都以为武媚娘要血洗感业寺。
可她只是笑着扶起老尼姑,轻声道:“师太,朕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道圣旨,封静慈为感业寺新任住持。
老尼姑还没松口气,武媚娘又补了一句:“不过……朕还有个小小的条件。”
显庆元年,冬。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坊市间银装素裹,朱雀大街两侧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百姓们呵着白气,踮着脚往皇城方向张望,只为一睹新后仪仗的风采。
今日是武媚娘册封皇后的日子。从太极宫到太庙,长达数里的红毯一路铺陈,金吾卫甲胄鲜明地列队开道,宫娥内侍捧着各色仪仗鱼贯而行,端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武媚娘端坐在十六抬凤辇之上,身着朱红袆衣,头戴十二树花钗,面上妆容精致无瑕,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向沿途跪拜的百姓微微颔首。礼部官员扯着嗓子高唱赞词,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只有贴身宫女秋棠瞧得真切,皇后娘娘袖中那串碧玉佛珠,已经被拇指掐得快要断了线。她伺候武媚娘三年,太清楚主子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面上越是云淡风轻,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娘娘,”秋棠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太庙祭礼还有半个时辰,您先松松手……”
武媚娘偏过头来,眼风一扫,秋棠立马噤了声。
就在这当口,凤辇正好经过崇仁坊南街。武媚娘忽然抬手,轻轻叩了叩辇壁。整个仪仗缓缓停了下来,礼部官员愣了,满街百姓也愣了。
“娘娘,可是仪驾有误?”鸿胪寺少卿连滚带爬地凑上来。
武媚娘没看他,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向城南方向,慢悠悠地开了口:“改道。去感业寺。”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周围一圈人都砸懵了。
鸿胪寺少卿脸都白了:“娘娘!吉时已定,太庙那边陛下和百官都在等着,这……这不合礼制啊!”
武媚娘唇角一弯,笑意未达眼底:“本宫知道不合礼制。可本宫能有今日,全赖感业寺佛祖庇佑。饮水思源,先去谢过佛祖,再去拜见陛下,也不迟。”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不知道武皇后当年在感业寺当过尼姑?可但凡长了脑子的都明白,她去感业寺哪是谢佛祖,分明是去……算旧账。
礼官还想再劝,凤辇已经调了头。仪仗浩浩荡荡拐入常乐坊,朝着城南那所破败的小庙去了。
感业寺的山门比当年更旧了。门楣上“敕建感业寺”五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茬子。知客僧早得了消息,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进去报信。
武媚娘下了凤辇,没急着进去,先站在山门外端详了一会儿。雪落在她肩头的凤穿牡丹金饰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秋棠,你还记不记得,本宫当年是从哪道门进去的?”
秋棠鼻子一酸:“记得。娘娘当初……是从角门进的。静慈师太说,犯官家眷不配走正门,只能钻狗洞。”
“走,这回也走角门。”
秋棠急了:“娘娘!您现在是皇后!正门都嫌委屈您,哪有走角门的道理?”
武媚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秋棠后脖颈子直冒凉气:“本宫就是要看看,当年那道狗洞还在不在。走吧。”
于是新封的武皇后,穿着比黄金还贵的祎衣,踩着满地泥泞积雪,当真从感业寺西墙根那道矮小的角门里钻了进去。角门年久失修,门框矮得她不得不低头弯腰,头钗上那十二树花钗差点刮在门梁上。
寺里早乱成一锅粥。武媚娘当年住过的柴房还在,门前那口破缸还在,只是当年欺负她的静慈师太,已经瘫在大雄宝殿里起不来了。
静慈今年六十有三,干瘦得像一根老柴火棍,满脸褶子夹着常年不洗的油泥。当年武媚娘被发配到感业寺,是先帝旨意,名义上是出家,实际上跟坐牢差不多。寺里得了上头暗示,对这位前朝才人可着劲儿地糟践。静慈身为监寺,又是得了授意的,哪会给她好脸子看?
最狠的一回,腊月里武媚娘发高烧,静慈愣是把她屋里炭火撤了,说“罪妇不配用暖”,差点没把她冻死在柴房里。第二天武媚娘挣扎着爬起来挑水,一头栽在井台上,静慈路过瞧见了,拿脚踢了踢她腰眼,冷笑:“装什么死?起来把粪桶倒了去。”
那时候武媚娘咬着牙爬起来,指甲抠进井台的青砖缝里,抠出一手血。她没哭,只说了句:“师太大恩,媚娘记下了。”
这句话静慈没当回事,只当是丧家犬的呓语。她哪想得到,这条“丧家犬”有朝一日能爬回宫里,还他妈当上了皇后!
此刻静慈跪在大雄宝殿冰凉的青砖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她身后的尼姑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年轻的腿一软,干脆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武媚娘慢悠悠地进了殿,靴底沾的泥雪在地上踩出一串印子。她没看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小尼姑,径直走到静慈面前,站定了。
“师太,抬起头来。”
静慈哪敢抬头,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把胸前灰布僧袍洇湿了一片:“贫尼……贫尼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本宫让你抬头。”
静慈哆嗦着抬起脸,眼皮却还耷拉着,死活不敢往上翻。
武媚娘弯下腰,仔仔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得真心实意,眼睛弯成月牙儿,仿佛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儿。
“师太老了。”她伸手,替静慈把歪掉的僧帽扶正,“当年您扇本宫耳光的时候,手劲儿可大着呢。”
静慈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砰砰”往地上磕:“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贫尼当年糊涂,受了奸人挑唆,对娘娘多有不敬……”
“奸人挑唆?”武媚娘直起身,环顾四周,“哪个奸人?师太指出来,本宫替你做主。”
静慈噎住了。哪有什么奸人?就是她自己看武媚娘不顺眼,乐得踩一脚罢了。
武媚娘也不逼她,自顾自在殿里踱了两步,摸了摸斑驳的柱子,又看了看漏风的窗棂,啧啧摇头:“五年了,这破庙是一点儿没变。师太这住持当得不上心啊。”
静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要借题发挥,撤她的职、打她的板子、发配去干苦力?
谁知武媚娘话锋一转:“不过……本宫念旧。这感业寺再破,也是本宫待过五年的地方,有感情。”她回头冲秋棠一伸手,“拿来。”
秋棠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奉上。武媚娘接过来,在静慈面前展开。
“敕令:感业寺监寺静慈,秉性端方,持戒精严,即日起升任感业寺住持,总领寺务,钦此。”
静慈愣住了。
她身后的尼姑们也愣住了。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的簌簌声。静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发出声儿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武皇后是不是气糊涂了?不罚反赏?
“怎么,师太不高兴?”武媚娘居高临下看着她。
“贫尼……贫尼……”静慈到底是老江湖,反应极快,立刻磕头如捣蒜,“贫尼谢娘娘隆恩!谢娘娘宽宏大量!贫尼今后一定日日为娘娘诵经祈福……”
“行了行了,”武媚娘摆摆手,像是腻烦了这套场面话,“不过嘛,本宫还有个小小的条件。”
静慈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果然没这么简单。
武媚娘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只瞧见皇后娘娘红唇翕动,说的什么一个字听不着。只见静慈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最后“嗷”一嗓子瘫在地上,手指头指着武媚娘,抖得跟中风似的。
“你……你……”她你了半天,愣是没敢把“毒妇”两个字骂出来。
武媚娘直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秋棠抬了抬下巴:“走了,还得去太庙呢。陛下该等急了。”
凤辇重新起驾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秋棠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娘娘,您到底跟那老尼姑说了什么呀?把她吓成那样?”
武媚娘靠着引枕,把玩那串碧玉佛珠,嘴角弧度似笑非笑:“也没什么。本宫就跟她说,既然当了住持,就得给全寺尼姑做表率。本宫当年在寺里干什么活儿,她以后就干什么活儿。每天二十担水、十桶粪、柴房劈够三百斤柴,少一样都不行。本宫给她派个内侍监工,专盯着她干活。”
秋棠傻了眼:“就这?”
“还有,”武媚娘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本宫让她明天开始,每天傍晚到大雄宝殿跪着,给本宫念一百遍《女诫》。念不完不许吃饭。”
“……娘娘,她六十多了。”
“是啊,”武媚娘叹了口气,一脸悲悯,“所以本宫还赐了她一件东西,怕她跪坏了。”
“什么?”
“当年她撤本宫炭火那晚,本宫冻得睡不着,在柴房里捡了块破棉絮裹身上。那块棉絮本宫留了五年,一直舍不得扔。”武媚娘笑意加深,“这回给她送回去了。告诉她,跪着念经的时候记得垫膝盖。本宫特意让人浆洗过了,干净得很。”
秋棠憋笑憋得肚子疼。
凤辇一路驶向太极宫。武媚娘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雪势正紧,长安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她把手揣进袖里,指尖碰到那块破棉絮时留下的旧伤疤,心里那口憋了五年的恶气,终于顺了。
这才哪到哪。感业寺只是开胃小菜,当年欺她、辱她、踩她的人,她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急什么?她才刚当上皇后。日子长着呢。
武媚娘回到太极宫时,册封宴已经开席了。李治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鎏金酒樽,脸色却不太好看。百官觥筹交错,热闹是热闹,可谁都瞧得出来,陛下笑得有点僵。
武媚娘换了常服进去,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臣妾来迟了,陛下恕罪。”
李治放下酒樽,上下打量她一眼:“皇后好兴致。朕在太庙等了大半个时辰,礼部的人跑回来报信,说皇后改道感业寺了。怎么,佛祖比列祖列宗还紧要?”
这话说得不轻。殿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机灵的已经悄悄搁了筷子。
武媚娘不慌不忙地走到李治身边,亲手给他斟了一樽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排几位老臣听清:“陛下息怒。臣妾今日去感业寺,实是有桩旧事要办。当年臣妾在寺里为先帝祈福,蒙感业寺上下照拂,如今臣妾侥幸得了封号,若不先去谢一谢,怕佛祖怪罪,折了陛下的福寿。”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双手呈上。李治接过来展开一看,是感业寺新任住持的委任状,底下盖着皇后玺印,墨迹还没干透。
“就这?”李治挑眉。
“还有呢。”武媚娘凑近了些,压低嗓门,“陛下记不记得,当年臣妾在寺里,是谁给先帝递的话,说臣妾‘不安分’?”
李治眼神一动。当年武媚娘被先帝打发去感业寺,明面上是出家,实际上是有人告密说她跟太子李治眉来眼去。先帝震怒,这才一道旨意把她撵出了宫。李治登基后查过这事儿,线索断在感业寺,一直没揪出幕后的手。
“查出来了?”他坐直了身子。
武媚娘点点头:“静慈那个老东西嘴硬,臣妾吓唬了几句,她就交代了。背后递话的是当年王皇后身边的尚宫——柳氏。柳尚宫如今还在宫里当差,管着尚服局。陛下若不信,把人提来一审便知。”
李治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王皇后虽然被废,但她身边的心腹还留在宫里,这算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下首的许敬宗,许敬宗立马站起来:“臣这就去办。”
一场册封宴吃出了朝堂风云的味道。武媚娘安安稳稳坐在李治身边,夹菜倒酒,巧笑倩兮,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可秋棠站在屏风后头,看得真真切切。娘娘给陛下斟酒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怕,是忍了五年,终于等到能掀桌子的这一天,兴奋得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尚服局的柳尚宫就被押进了掖庭狱。
审问的是许敬宗的人,武媚娘没亲自露面,只让秋棠去递了句话:“问问柳尚宫,当年是谁让她去感业寺传话的,传的又是什么话。问清楚了,本宫保她一个全尸。”
柳尚宫扛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招了。
原来当年王皇后听说李治在感业寺见武媚娘,醋意大发,又怕武媚娘真的被接回宫,便指使柳尚宫买通静慈,让她在寺里往死里折腾武媚娘。最好折腾出个好歹来,人没了,一了百了。静慈得了五十两银子,外加一句许诺——事成之后调她去长安城里的大寺庙当住持。
“五十两。”武媚娘听完秋棠的回报,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本宫一条命,就值五十两银子。王皇后可真会打算盘。”
秋棠大气不敢出。她知道娘娘这会儿越是平静,底下那把火就烧得越旺。
果然,武媚娘歇了片刻,站起身:“走,去冷宫看看王皇后……哦不对,现在该叫庶人了。”
王庶人被关在冷宫最偏的一间屋子里,窗户纸破了大半,北风往里灌。她身上还是废后那天穿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冻得缩在墙角一堆烂稻草里,哪还有半点当年六宫之主的派头。
武媚娘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庶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又压了下去,换成一副麻木面孔。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武媚娘没答话,四下打量了一圈,啧了一声:“这屋子还不如感业寺的柴房。王姐姐,你受苦了。”
王庶人冷笑:“少假惺惺。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
“杀你?”武媚娘找了张缺腿的凳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姐姐说笑了。妹妹今日来,是给你道喜的。”
王庶人愣住了:“道什么喜?”
“柳尚宫招了。当年你在感业寺使的那些手段,全抖落出来了。陛下听了之后,说了一句话——”武媚娘故意顿了顿,欣赏够了王庶人脸上的紧张,才慢悠悠地接下去,“陛下说,王氏虽废,到底曾正位中宫,不可轻辱。赐鸩酒一杯,全她体面。”
王庶人的脸“唰”地白了。赐死说得再好听,也是死。
“你……你……”她嘴唇哆嗦着,“武媚娘!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姐姐省省嗓子吧。”武媚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稻草屑,“鸩酒明日送到,妹妹特意让人温过了再送来,凉了伤胃。”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静慈师太托我给姐姐带句话。她说,那五十两银子她还没花完,等姐姐明天上路了,她给姐姐多念几遍往生咒。”
王庶人瘫在稻草堆里,半天没吭声。等武媚娘走远了,她才发出一声又哭又笑的怪叫,惊得冷宫檐下的乌鸦扑棱棱飞了一片。
秋棠跟在武媚娘身后,小声嘀咕:“娘娘,您真要赐死她啊?”
“赐什么死。”武媚娘嗤笑一声,“吓唬她的。陛下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把人挪去城外别院关着,好吃好喝养着,别让她死了就行。”
“那您刚才说鸩酒……”
“不吓唬她,她今晚能吓得睡不着觉?本宫当年在感业寺挨冻受饿的时候,她王皇后在宫里搂着暖炉吃葡萄。让她也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不过分吧?”
秋棠服了。论记仇,这满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能跟皇后娘娘比肩的。
隔天一早,武媚娘正在梳妆,内侍来报,说感业寺那边传了消息过来——静慈师太昨天傍晚跪在大雄宝殿念《女诫》,念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膝盖上的破棉絮突然蹿出一股子怪味,像是馊了半个月的泔水。老尼姑当场呕了出来,把旁边跟着念经的小尼姑熏晕了两个。
“怎么会有馊味?”秋棠不解。
武媚娘对着铜镜描眉,头也不回:“本宫那块棉絮确实浆洗过了。就是洗完没晾干,直接裹进油纸里封了五年。不馊才怪。”
秋棠:“……”
“对了,”武媚娘搁下眉笔,“去传话给监工的内侍,让静慈今晚改念《女则》,念两百遍。《女诫》她念得挺熟的,本宫不能让她太舒服。”
秋棠领命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娘娘,万一静慈师太累病了……”
“病了就对了。”武媚娘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满意地抿了抿唇脂,“本宫当年发着高烧还得给她倒粪桶,谁心疼过本宫?她要是病了,本宫亲自派人送药去——送最苦的那种黄连汤,让她好好补补。”
秋棠缩了缩脖子,心里默默给静慈师太点了根蜡。
得罪谁不好,得罪武皇后。这女人记仇,能记一辈子。
静慈到底没扛住。
第三天头上,监工的内侍跑来禀报,说师太念到第一百零八遍《女则》的时候,嗓子眼儿里冒出一声鸡叫似的怪响,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了。后脑勺磕在蒲团边沿,肿了个鸡蛋大的包。人倒是没死,就是醒过来之后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粪桶……粪桶……”显然是魔怔了。
武媚娘正在用早膳,听完汇报,舀了一勺红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请太医了吗?”
“请了。太医说劳累过度,加上受了寒,得将养一阵子。”
“那就将养。”武媚娘拿绢子拭了拭嘴角,“传本宫的话,静慈师太为感业寺操劳过度,本宫心甚悯之。即日起,免了她每日二十担水十桶粪的差事,改派两个小尼姑替她干。师太只管安心养病,养好了再接着念经。”
秋棠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娘娘这话说得漂亮,乍一听是体恤老尼姑,仔细一琢磨——水粪的活儿免了,经可没说不念啊。静慈那身子骨,念经比挑粪还熬人,一天两百遍《女则》,铁打的嗓子也扛不住。
果然,内侍把这话传到感业寺,静慈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毒妇”,到底没敢骂出声。
武媚娘收拾完静慈,转头就把精力搁在了正事儿上。她这个皇后当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封了后是忙着赏花听戏、拉拢命妇,她倒好,册封礼才过了五天,就撸袖子管起宫里的事儿来了。
头一件是尚服局。柳尚宫下了狱,位子空出来,武媚娘没急着安插自己人,反倒把尚服局上上下下的账本子全调了出来,熬了一宿对完,第二天一早把掌事女官叫到跟前,指着账本上一行字问:“去年腊月,做了一批冬衣,领了八百匹绸缎,成品只交上来五百件。剩下三百匹呢?”
掌事女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武媚娘也不发火,笑了笑:“本宫在感业寺那五年,一年到头就两身僧袍换着穿。冬天袍子薄,冻得睡不着觉,本宫就琢磨,宫里那些贵人穿的冬衣,得多厚实啊。后来才知道,敢情有人把做冬衣的料子截了,拿出去倒卖。一件绸缎袄子在外头能卖二两银子,三百匹料子,少说六百两。这笔钱够感业寺全寺尼姑吃三年的。”
掌事女官腿一软跪了。武媚娘摆摆手:“拖下去,杖二十,发回原籍。尚服局暂由副手代管,本宫亲自盯着。”
这事儿办得雷厉风行,消息传出去,六局一司的女官们人人自危。以前王皇后管后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人捞油水捞惯了。如今换了武皇后,这位主儿是从感业寺那种鬼地方爬出来的,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猫腻看不穿?谁敢伸手,她一准儿能把你的爪子剁下来。
李治听说这事儿,乐得清闲,还特意夸了一句:“皇后理事,朕省心不少。”
武媚娘趁机提了一嘴:“陛下省心了,臣妾可没个省心的人搭把手。臣妾想提拔一个人。”
“谁?”
“秋棠。这丫头跟了臣妾三四年,忠心不二,人也机灵。臣妾想让她领个女官的衔,帮着管管尚服局的烂摊子。”
李治想都没想就准了。于是秋棠从贴身宫女一跃成了尚服局典衣,正五品的女官。这丫头乐得半夜睡不着,跑到武媚娘跟前磕头,磕得脑门咚咚响:“娘娘大恩,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武媚娘拿脚虚虚踹了她一下:“起来起来,别磕了,脑袋磕傻了谁给本宫干活?记住了,尚服局是本宫的脸面,你给本宫把皮绷紧了。下回再出这种截料子的事,本宫连你一块儿罚。”
秋棠抹着眼泪爬起来,拍着胸脯保证把尚服局管得铁桶一般。
就在武媚娘收拾后宫收拾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前朝有人坐不住了。
这天上朝,中书侍郎韩瑗递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说皇后新立,后宫事繁,不宜过多干涉六局事务。又说“后妃之德,在于辅佐君王,垂范六宫”,话里话外暗示武媚娘手伸得太长,坏了规矩。
折子递上去,大殿里静了一瞬。李治皱着眉头看完了,没急着表态,眼神往武媚娘的方向飘了飘——没错,武媚娘今天坐在珠帘后面听政。这事儿也是新鲜,以往皇后哪有听朝的份儿?可李治非说“皇后聪慧,可参议政事”,硬给她安了个座位,就在御座侧后方,隔一道薄薄的珠帘。
朝臣们心里有意见,可谁也不敢第一个蹦出来。韩瑗蹦了,勇气可嘉。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轻笑,武媚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韩侍郎说本宫干涉六局事务,这话本宫不服。本宫是皇后,六局是伺候皇后的衙门,本宫管自己的下人,怎么就叫干涉了?难道韩侍郎家里的仆役偷了主家的米,韩侍郎也睁只眼闭只眼不管?”
韩瑗脸涨得通红:“臣……臣不是说皇后不该管,只是后宫之事,当以陛下圣裁为……”
“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也拿去烦他?”武媚娘打断他,“韩侍郎要是嫌本宫管得宽,不如这样,往后尚服局的开销从你侍郎俸禄里扣?反正你觉得不该管嘛。”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老臣憋笑憋得直抖肩。韩瑗张了张嘴,愣是接不上茬。李治在上面清了清嗓子,打圆场:“行了行了,皇后管得挺好,朕放心。韩卿家操心国事就好,后宫的事不必多言。”
韩瑗灰溜溜退了下去。当天散朝之后,武媚娘让人给韩瑗府上送了一筐绫罗绸缎,捎了句话:“韩侍郎忧心后宫,本宫感动。这些料子给他夫人做几身新衣裳,往后韩夫人进宫请安,别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叫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苛待命妇呢。”
韩瑗收到东西,气得晚饭都没吃。他夫人倒挺高兴,摸着绸缎爱不释手:“皇后娘娘真大方,这料子比咱们自己买的好多了。”
韩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秋棠回来汇报这事儿的时候,笑得直打跌:“娘娘,您没瞧见韩侍郎那张脸,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武媚娘正在翻感业寺送来的折子——静慈师太“养病”三天,又念了一百五十遍《女则》,嗓子彻底哑了,现在比手画脚跟人交流。她心情不错,提笔批了句话送回去:“师太辛苦了,本宫赏她两斤胖大海,泡水喝,润喉。”
秋棠瞅着那批示,心想静慈师太这辈子怕是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静慈的嗓子养了半个月才算能出声,可打那以后,说话就跟破锣似的,沙沙哑哑,再也没有当年扇武媚娘耳光时那股子尖利劲儿了。她倒也识相,能下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武媚娘递了道折子,言辞恳切,说自己年老体衰,恐难胜任住持之职,恳请皇后娘娘另选贤能。
武媚娘看完折子,往桌上一搁,跟秋棠说:“这老尼姑学乖了,知道以退为进。本宫要是准了,她正好脱身;本宫要是不准,她还能落个‘带病坚持’的好名声。”
“那娘娘准不准?”
“准,怎么不准。”武媚娘提笔蘸墨,“本宫准她辞去住持,但感业寺不能没人管。本宫打算从宫里拨个懂规矩的女官过去,把寺里那帮尼姑好好整顿整顿。至于静慈嘛……”
她笔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本宫给她安排个清闲差事。让她专门负责打扫柴房——就她当年关本宫那间。每天扫三遍,扫不干净不许吃饭。那屋里头本宫还让人留了块破棉絮在墙角,让她天天看着,长记性。”
秋棠忍着笑把旨意拟了。消息传回感业寺,静慈听完,当场把手里那碗胖大海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小尼姑一脸。
这事儿办完,武媚娘腾出手来,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后宫管顺了,她开始琢磨前朝的人事安排。倒不是她想干政,实在是有些人不敲打不行。
头一个撞上来的就是韩瑗。上回送绸缎那事儿让韩瑗在朝堂上丢了面子,他回去越想越气,私下联络了几个对武媚娘不满的官员,打算联名上疏,要求“肃清内廷,严明嫡庶”。说白了就是想把武媚娘从珠帘后面撵走。
武媚娘的眼线比韩瑗想象的多得多。他头天晚上跟人关起门来商量,第二天一早武媚娘就知道了。她没急着动作,先让人去查韩瑗的底细,这一查,查出个意外收获。
韩瑗有个侄子叫韩慎,在太府寺当差,管着宫里的采买。这小子手脚不干净,仗着叔叔的势,虚报采购价码,一匹市价三两银子的绢布,他敢报六两,多出来的钱跟太府寺的几个同僚分了。武媚娘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拿红笔圈出来,递给李治看。
李治看完,脸色铁青:“韩瑗天天跟朕说廉政,他侄子倒好,把朕当冤大头宰。”
“陛下息怒,”武媚娘给他续了杯茶,“臣妾倒觉得这是好事。韩侍郎不是要联名上疏吗?等他折子递上来,陛下拿这个砸回去,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李治眼睛一亮:“皇后这招高。”
果然,三天后韩瑗的折子递到了御前,洋洋洒洒两千多字,引经据典,说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又说“后宫干政,祸乱之始”,措辞比上回激烈多了。李治耐着性子看完,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拍,冷着脸问:“韩卿家,你上疏说皇后干涉朝政,那朕问你,太府寺虚报采买银子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韩瑗一愣:“臣……臣不知。”
“你不知?你侄子韩慎在太府寺干了三年,虚报的银子够修一座别殿了。你天天盯着朕的后宫看,自家后院起火了你倒装看不见?”
满朝文武齐刷刷抬头,韩瑗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李治把账本子甩下去,让内侍递给几个重臣传阅,证据确凿,谁也赖不掉。韩瑗腿一软跪了,磕头如捣蒜,求陛下开恩。
李治没当场发作,只说“着大理寺彻查”。散朝之后,韩瑗的联名折子被退了回去,跟他一起签字的几个官员吓得连夜上表请罪,生怕被牵连进去。
武媚娘在珠帘后面看完了整出戏,回宫路上跟秋棠说:“你瞧见韩瑗那张脸没有?本宫上回送他绸缎,他骂本宫收买人心。这回他自己栽了,倒没人给他送绸缎压惊。”
秋棠捂着嘴乐:“娘娘,您说韩侍郎会不会恨上您了?”
“他早就恨上本宫了,多恨一点儿少恨一点儿,没差。”武媚娘脚步轻快,“再说了,他恨本宫有什么用?他侄子贪的那笔钱,本宫打算拿来修感业寺的围墙。那破庙的墙塌了好几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本宫待过的地方,总不能一直破破烂烂的让人看笑话。”
秋棠心说娘娘您可真是精打细算,连抄家的钱都安排好了去处。
感业寺的围墙开春动工,武媚娘拨了银子,又派了内廷工匠过去,不光修墙,顺带把大雄宝殿的漏顶也补了,柴房换了新门窗,寺里尼姑们每人添了两身新僧袍。感业寺上下感恩戴德,几个老尼姑抹着眼泪说皇后娘娘菩萨心肠。
只有静慈知道这菩萨心肠里裹着什么馅儿。她每天扫完柴房,坐在门槛上歇气的时候,盯着墙角那块破棉絮,心里就翻来覆去地想,当年她要是不贪那五十两银子,不接王皇后的活儿,老老实实对武媚娘客气点儿,如今是不是也能混身新僧袍穿穿?
想归想,世上没有后悔药。她揉着酸疼的老腰站起来,接着扫。
武媚娘这边收拾完了韩瑗,又腾出手来查了查王庶人在城外别院的情况。回报说人还活着,就是整天骂骂咧咧,伙食倒是没克扣,养得比在冷宫时还胖了一圈。武媚娘听完点点头:“胖了好。回头本宫让人送几匹料子过去,让她自己做两身新衣裳。别院里养个疯婆子,传出去本宫脸上也无光。”
秋棠问:“娘娘,您真不打算处置她了?”
“处置她做什么?她活着比死了有用。前朝那帮人要是再叽叽歪歪,本宫就把王庶人请出来遛一圈,让他们瞧瞧废后的下场。比什么圣旨都好使。”
秋棠后背一凉,心说娘娘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废后都能废物利用。
开春之后,感业寺的围墙修好了,武媚娘亲自去验收。这回她走了正门,没钻角门。静慈领着全寺尼姑在山门外跪迎,武媚娘下了凤辇,环顾一圈崭新的围墙和翻修过的殿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静慈面前,低头看了看老尼姑比上回更瘦了一圈的脸,笑吟吟地问:“师太,柴房扫得还干净?”
静慈嗓子沙哑,老老实实回话:“回娘娘,干净。每天三遍,一遍不少。”
“那破棉絮还留着呢?”
“留着,天天看着。”
“看明白什么了?”
静慈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看明白了,做人得厚道。”
武媚娘笑出了声,拍拍她肩膀:“行,师太总算没白扫这几个月柴房。本宫赏你句话——往后感业寺的柴房,你接着扫。什么时候本宫觉得你真厚道了,什么时候给你换差事。”
静慈磕头谢恩,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柴房,怕是得扫到死了。
感业寺围墙验收完,武媚娘没急着回宫,顺道去了趟城外别院,看了看王庶人。
别院管事提前得了消息,把院子里里外外洒扫了一遍,又给王庶人换了身干净衣裳,梳了头,瞧着倒比在冷宫时体面多了。王庶人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见武媚娘进来,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到一边去。
武媚娘也不恼,自顾自坐下,打量了一圈屋子:“不错,窗纸是新糊的,炭盆也够暖和。比冷宫强多了吧?”
王庶人哼了一声:“猫哭耗子。”
“姐姐这话说的,本宫要是猫,早把你嚼吧嚼吧咽了,还费劲养着你?”武媚娘从秋棠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两匹上好的藕荷色绸缎,“拿着,做两身衣裳。别院下个月有命妇来请安,你穿得体面些,本宫脸上也有光。”
王庶人盯着那两匹绸缎,嘴角抽了抽:“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韩瑗倒了,他侄子贪银子的事儿牵连了七八个官,如今都在大理寺蹲着。你当年在后宫经营的那点人脉,本宫这几个月挨个儿敲打了一遍,该撤的撤了,该调的调了。如今这宫里,你是指望不上谁了。”
王庶人手里的瓜子“啪”一声捏碎了,碎壳扎进指头肚里,她也没顾上疼。
武媚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个事儿。本宫打算给陛下选几个新人进宫,充实后宫。姐姐要是闲得慌,帮本宫参谋参谋?毕竟你当年挑人的眼光还不错,挑来挑去挑了个最厉害的放身边,结果把自己挑下去了。”
王庶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武媚娘的鼻子:“你……你欺人太甚!”
“这就叫欺人太甚了?”武媚娘推开门,外头阳光正好,照得她满头珠翠闪闪发亮,“姐姐在感业寺给本宫使绊子的时候,可没觉得欺人太甚。本宫这人心眼小,记仇。你慢慢受着吧。”
回宫路上,秋棠憋不住问:“娘娘,您真要给陛下选妃啊?”
“选,怎么不选。本宫一个人伺候陛下,累都累死了。多几个人分担分担,本宫正好腾出手干正事儿。”
秋棠咂摸出味儿来了:“娘娘是想挑几个老实本分的放宫里?”
“老实本分是底线。最关键的是,得听话。”武媚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本宫在感业寺那五年,别的没学会,就看明白一件事——这世上的女人,有的靠家世,有的靠脸蛋,有的靠心计。本宫三样都不缺,还比她们多一样。”
“哪样?”
“吃苦。本宫吃过她们没吃过的苦,所以本宫比她们谁都豁得出去。选几个新人进来,本宫不指望她们跟本宫一条心,但至少别拖后腿。谁敢在后宫兴风作浪,本宫就把她送去感业寺跟静慈搭伴扫柴房。”
秋棠缩了缩脖子,心说这惩罚比杖责还吓人。
选妃的旨意下去,各家勋贵蠢蠢欲动。武媚娘亲自把关,挑了四个姑娘,家世都不算顶拔尖,但胜在规矩老实。其中有个叫徐惠的,父亲是正六品下的小官,姑娘长得清秀,话不多,见了武媚娘规规矩矩行礼,问什么答什么,没一句多余的。
武媚娘当场拍板要了。秋棠私下问她为啥挑徐惠,武媚娘说:“你看她行礼的时候,膝盖弯得利索,脑门磕得实在,一看就是个知道分寸的。那种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再漂亮本宫也不要。”
四个新人进宫那天,武媚娘把她们叫到跟前训话,也没说什么狠话,就讲了个故事:“本宫当年在感业寺,大冬天挑水,井台上结了冰,摔一跤磕掉半颗牙。那时候本宫就想,将来要是能回宫,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跟人争闲气。你们如今进了宫,吃穿不愁,比本宫当年强了百倍。本宫只有一条规矩——别惹事。谁惹事,本宫就把谁送去感业寺体验体验生活。那儿柴房宽敞,管够住。”
四个姑娘脸都白了,连连磕头表忠心。
新人安顿下来,武媚娘总算消停了几天。她抽空去了一趟感业寺,这回是悄悄去的,没摆仪仗。静慈正在院子里扫落叶,抬头瞧见武媚娘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站在跟前,吓得扫帚都掉了。
“娘娘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武媚娘在石阶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宫里新做的桂花糕,给你带了几块。”
静慈捧着油纸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不知道该吃还是该跪。武媚娘自己捏了一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啊,没下毒。本宫要想收拾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静慈战战兢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眼圈红了。
武媚娘瞧着她:“哭什么?”
“贫尼……贫尼想起当年,娘娘刚来寺里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贫尼还骂娘娘吃白食……”静慈抹了把脸,“贫尼现在天天扫柴房,扫完了就坐门槛上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武媚娘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了,别嚎了。本宫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柴房再扫三个月,本宫给你换个活儿。寺里菜园子缺个看园的,你去种菜吧。种好了给宫里送点儿新鲜的,本宫在感业寺那几年,想吃口青菜都难。”
静慈连连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武媚娘站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本宫给你起个法号,往后别叫静慈了。叫‘知悔’吧。法号改了,以前那笔账就算翻篇了。”
静慈跪在地上磕头,这回磕得真心实意。
回宫路上,秋棠问:“娘娘真翻篇了?”
武媚娘掀帘子看了看外头的街景,淡淡地说:“翻什么篇。柴房扫完了还有菜园子,菜园子种完了还有茅房。感业寺那么多活儿,够她干到八十的。”
秋棠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不过桂花糕是真给她吃的。”武媚娘补了一句,“本宫没那么小气,一块点心还舍不得。”
秋棠心想,娘娘您计较的不是点心,是那五年里少吃的每一顿饭、挨的每一个耳光。这些东西,一块桂花糕可抵不了。
开春之后,宫里最热闹的事就是御花园翻修。武媚娘嫌原来的假山太俗气,让人拆了重堆,又从城南引了活水过来,绕着亭子挖了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李治看了直夸雅致,说皇后会过日子。
武媚娘心说,过日子算什么本事,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才算本事。
这天她正盯着工匠种牡丹,秋棠小跑着过来,脸色不太对:“娘娘,感业寺那边传话来,说知悔师太——就是静慈——昨儿夜里摔了一跤,把腿给磕折了。”
武媚娘手里的小铲子停住了:“怎么回事?”
“说是夜里起来上茅房,天黑路滑,门槛绊了一跤。寺里尼姑早上才发现,人在地上趴了半宿,腿肿得跟水桶似的。”
武媚娘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站起身:“备车,去感业寺。”
秋棠愣了:“娘娘,您上回不是说让她自生自灭……”
“本宫那是气话。她再混账,如今也是本宫给感业寺安排的住持,折了腿没人管,传出去本宫脸上好看?”武媚娘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太医署叫两个人跟着,带上接骨的家伙什。”
赶到感业寺的时候,知悔正躺在禅房里哼哼。老尼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腿用两块木板草草绑着,绑得歪歪扭扭。旁边围着几个小尼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药酒,越擦知悔叫得越惨。
武媚娘推门进去,扫了一眼那绑腿的木板,皱眉:“你们这是接骨还是上刑?绑成这样,长好了也是个瘸子。”她回头招呼太医,“张医正,你来。”
张医正上前拆了木板,一摸骨头,嘶了一声:“娘娘,断得不算太厉害,就是耽误了半宿,筋有些缩了,接的时候得费点劲。”
知悔一听“费点劲”,吓得直往被窝里缩:“娘娘饶命!贫尼不接了,就这么瘸着吧……”
“你瘸了谁给本宫种菜?”武媚娘没好气地按住她,“老实躺着,咬咬牙就过去了。张医正手艺好,接完了保证你还能挑粪。”
知悔眼泪汪汪地躺回去,张医正手下使劲,老尼姑“嗷”一嗓子嚎出来,声震屋瓦。外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片。
接完骨,武媚娘在寺里转了一圈,发现知悔住的那间禅房墙角渗水,门槛也朽了,夜里黑灯瞎火的,不摔跤才怪。她当即把感业寺新任的管事尼姑叫过来训了一顿:“本宫拨的银子是让你们吃回扣的?墙渗水不修,门槛烂了不换,等着出人命呢?”
管事尼姑吓得直哆嗦,连连认错。武媚娘罚了她三个月月钱,勒令三天之内把寺里所有门窗门槛检查一遍,该修修该换换。又让秋棠从宫里调了批灯油过来,往后感业寺夜里不许断灯。
忙完这些,武媚娘回到知悔床前。老尼姑刚接完骨,疼得满头虚汗,见武媚娘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武媚娘在床沿坐下,看了她一会儿,“你说你,当年折腾本宫的时候多利索,如今连个门槛都跨不过去。”
知悔苦笑:“报应呗。贫尼认。”
“认就好。”武媚娘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搁在她枕头边上,“拿着,养伤期间闲着没事干,把这本书抄一百遍。抄完了本宫检查,字写得不好重来。”
知悔歪头一看,是一本崭新的《女则》,扉页上武媚娘亲笔写了四个字:知悔知悔。
老尼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问:“娘娘,贫尼多嘴问一句,当年您在寺里那五年,恨不恨贫尼?”
武媚娘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恨。恨不得把你剁了喂狗。”
知悔缩了缩脖子。
“不过后来本宫想明白了,”武媚娘低头看着她,“你就是个拿钱办事的。王皇后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就敢折腾本宫,说明你眼皮子浅。眼皮子浅的人办不成大事,也就配在庙里欺负欺负落难的人。本宫跟你计较,掉价。”
知悔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娘娘说得对。”
“知道对就行。好好养伤,腿好了接着种菜。”武媚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本宫给你寺里添了条规矩——往后夜里上茅房,提灯。再摔一回,本宫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知悔连连点头,等武媚娘走远了,才跟旁边的小尼姑嘀咕:“皇后娘娘这心肠,一半是菩萨,一半是阎王。”
小尼姑接了句:“师太您就知足吧,换个别的主子,您早死八回了。”
知悔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
回宫第二天,武媚娘收到消息,说知悔疼得睡不着觉,半夜里爬起来把那本《女则》翻开了,抄了两页,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边抄边骂自己当年手贱。武媚娘看完汇报,乐了半天,批了句“字太丑,重抄”。
秋棠如今也学精了,办事有模有样。尚服局让她整顿了几个月,账目清楚,料子出入有据可查,宫里做冬衣再没人敢截料子。武媚娘抽查了两回,挑不出毛病,当着李治的面夸了秋棠一句“能干”。李治顺手赏了秋棠一锭银子,秋棠美得冒泡,回来跟武媚娘表忠心,说这辈子就跟定娘娘了。
武媚娘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说:“跟定本宫可以,但有一样你得记住了。往后你手下人出了纰漏,本宫先打你板子,再罚她们。你是一把手,就得担一把手的责。”
秋棠笑容僵在脸上,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武媚娘把后宫捋得顺顺当当,前朝那几个刺头也被她敲打得服服帖帖。李治如今批折子遇到拿不准的,习惯性先问一句“皇后怎么看”。底下人慢慢也品出味儿来了——这大唐朝的天下,明面上是李治坐着,暗地里武皇后那双手伸得比谁都长。
只有感业寺的知悔师太,拖着条还没好利索的腿,蹲在菜园子里拔草的时候,还在琢磨武皇后上回撂下的那句话——“眼皮子浅的人办不成大事”。
老尼姑拔了一把野草,甩了甩泥,自言自语:“唉,当年要是不贪那五十两银子就好了。”
旁边帮她浇水的年轻尼姑接了一句:“师太,您都念叨八百遍了。”
“念叨一千遍也不多。你记住了,往后有人拿银子让你祸害谁,你先问问自己,那人将来会不会当皇后。”
年轻尼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知悔的腿养了两个月才算能下地走路,张医正复诊的时候说骨头长歪了一点,不影响走路,但阴天下雨会酸疼。知悔倒想得开,跟小尼姑说:“酸疼好,酸疼长记性。哪天下雨我腿一疼,就想起当年对皇后娘娘干的缺德事。”
小尼姑心说师太您这记性可真好,合着全寺就您一个人天天反省。
武媚娘听说知悔能下地了,也没再折腾她,只让秋棠传了句话:“菜园子该翻地了,别耽误了春耕。”知悔领了命,拖着条半瘸的腿,领着一帮小尼姑把寺后头那片荒地翻了出来,种了半亩青菜、半亩萝卜。种子是武媚娘让人从宫里捎来的,全是上好的品种,袋子上还贴着尚服局的标签——秋棠如今管着尚服局,顺带连御膳房的菜种都经手了。
这天武媚娘正翻着秋棠递上来的尚服局月报,忽然内侍来报,说韩国夫人求见。
武媚娘手里的笔停了一瞬。韩国夫人是她亲姐姐武顺,嫁给了贺兰越石,前两年贺兰越石死了,武顺守了寡,带着一儿一女住在长安。武媚娘封后之后,给姐姐封了个韩国夫人的诰命,也算是拉拔娘家人。
可这姐姐跟她不亲。打小就是。武顺长得比她好看,嘴比她甜,嫁得比她好——至少前些年是这样。如今武媚娘当了皇后,武顺来宫里走动得倒勤快了,可每次来都带着闺女贺兰敏月。那丫头今年十六,出落得花一样,往李治跟前凑的时候,眼风飞得跟蝴蝶似的。
武媚娘心里门儿清。
“请进来吧。”她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武顺进来的时候春风满面,后头跟着贺兰敏月,穿了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环髻,走路带风,环佩叮当。娘俩行完礼坐下,武顺先开口:“娘娘这阵子气色真好,到底是当了皇后的人,比从前在感业寺的时候年轻了十岁。”
武媚娘笑了笑:“姐姐夸人也不挑个新鲜词儿。上回进宫就说本宫气色好,这回还是这句。”
武顺脸上讪了讪,很快又堆起笑来:“妹妹,姐姐今儿来是有正事儿。敏月这丫头,眼瞅着十六了,还没说人家。姐姐想着,宫里如今进了几位新人,陛下身边正缺人伺候,不如让敏月也进宫……”
武媚娘端着茶盏没吭声,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姐姐的意思是,让敏月也进宫当妃嫔?”
“姐姐不敢奢望妃嫔,”武顺嘴上谦虚,眼睛却亮得吓人,“就是做个才人、美人什么的,伺候陛下起居就行。”
武媚娘放下茶盏,看了贺兰敏月一眼。那丫头正低着头绞帕子,耳朵尖红红的,一副又羞又盼的模样。武媚娘心说,十六岁的姑娘不知道深浅,她这当姨母的还能害她?李治如今是宠她武媚娘,可男人哪有嫌女人多的?贺兰敏月真进了宫,凭她这副模样,李治能不动心?到时候亲姐妹俩争一个男人,传出去不够丢人的。
“姐姐,”武媚娘语气平淡,“敏月是你亲闺女,也是本宫亲外甥女。本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宫里这碗饭不好吃。本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拿半条命换来的。敏月细皮嫩肉的,你舍得让她遭那个罪?”
武顺笑容僵了:“娘娘这话说的,敏月又不跟人争什么,就是伺候陛下……”
“进了宫,争不争可就由不得她了。”武媚娘打断她,“姐姐瞧见王庶人如今什么下场?在别院里关着,天天骂街。她当年也是正宫皇后,家世比咱家强了百倍。姐姐觉得敏月比她本事大?”
武顺张了张嘴,愣是接不上茬。贺兰敏月抬起头,眼圈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姨母是怕我分了姨母的宠吧……”
这话一出口,武顺脸都白了,赶紧拽闺女袖子。武媚娘倒没生气,反而乐了,冲贺兰敏月招招手:“过来,姨母跟你说句话。”
贺兰敏月磨磨蹭蹭走过去,武媚娘拉着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屋里人都能听见:“丫头,姨母跟你说实话。你长得好看,男人见了都稀罕,这姨母不瞎。可宫里这地方,光靠脸蛋活不长。你得有脑子,有手腕,还得有吃苦的命。你打小被你娘捧在手心里长大,连碗都没洗过吧?”
贺兰敏月抿着嘴不吭声。
“姨母给你指条路。你要真想嫁个有权有势的,姨母替你物色个年轻有为的勋贵子弟,风风光光嫁过去当正头娘子,不比在宫里熬资历强?你要非盯着陛下不可,那姨母丑话说前头——进了宫就得守本宫的规矩,跟那四个新人一样,老实本分,别惹事。惹了事,本宫可不念什么外甥女不外甥女的。”
贺兰敏月听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武顺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个笑:“娘娘说得对,是姐姐想岔了。敏月的婚事,还请娘娘帮着掌掌眼。”
娘俩走的时候,武媚娘让秋棠包了两匹料子给贺兰敏月带上,又额外塞了盒宫里新制的胭脂。贺兰敏月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姨母”,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棠关上门,凑过来问:“娘娘,您真给表小姐找婆家?”
“找,怎么不找。找个家世好、人品好、管得住的。”武媚娘冷笑一声,“本宫这姐姐啊,心比天高。敏月那丫头随了她娘,眼皮子浅,看见富贵就挪不动腿。本宫要是不给她找个厉害婆婆管着,早晚得出事。”
秋棠心说娘娘您真是操心的命,管完感业寺管尚服局,管完尚服局管外甥女。这大唐后宫,里里外外一把手,比陛下还忙。
没过几天,武媚娘还真挑中了一户人家——户部侍郎裴琰的嫡次子裴明礼,二十出头,在秘书省当校书郎,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裴家家风严谨,裴琰的夫人王氏出了名的治家严,儿媳妇进门规矩大,但从不苛待下人。
武媚娘把裴家的情况跟武顺一说,武顺嫌裴家门第不够高。武媚娘把茶盏一搁:“姐姐嫌裴家不够高,那姐姐自己找去。本宫把话搁这儿,敏月要是嫁进那些高门大户,凭她那性子,不出三年就得被人拿捏死。裴家虽不算顶尖,胜在稳当。姐姐自己掂量。”
武顺回去琢磨了三天,到底是点了头。贺兰敏月嫁过去之后,头一个月果然叫苦连天,回娘家哭诉婆婆规矩大。武顺心疼闺女,又来找武媚娘,想让她出面跟裴家说情。
武媚娘头都没抬:“让她受着。受两年规矩,就知道好歹了。姐姐要是心疼,接回来住几天可以,想退亲?门儿都没有。”
武顺灰溜溜走了。秋棠私底下问:“娘娘真不管表小姐了?”
“管。但不是这么个管法。”武媚娘搁下笔,“你传话给裴家,就说本宫说了,敏月要是在婆家犯了错,该打打该罚罚,不用看本宫面子。打完了再让她回宫来,本宫亲自教她怎么做人。”
秋棠领命去了。心说娘娘这招狠,外甥女挨了打还得回来谢恩,打那以后怕是再也不敢仗着皇后姨母的势胡来了。
贺兰敏月在裴家挨了两个月规矩,整个人瘦了一圈,回宫请安的时候,武媚娘差点没认出来。原先那丫头走路带风、下巴颏扬得比额头还高,如今低眉顺眼地跟在她娘身后,进了门先规规矩矩行礼,声音也软了:“给姨母请安。”
武媚娘上下打量她,瘦是瘦了,气色倒比从前好,脸上那股子轻浮劲儿没了,眼睛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她心里满意,嘴上却不饶人:“听裴家来人说你上个月挨了板子?因为什么?”
贺兰敏月脸一红:“媳妇……媳妇跟婆婆顶嘴,说婆婆管得太宽。婆婆罚我跪了两个时辰祠堂,又打了十板子。”
“该。”武媚娘端起茶盏,“你婆婆管你什么了?”
“管我每日晨昏定省不能迟到,管我花钱要记账,管我不许跟外男递眼色。”贺兰敏月越说声越小,“媳妇起初不服气,后来想想,婆婆管得都在理。我在家的时候我娘都没这么管过我,如今嫁了人,反倒有人教我做人的规矩了。”
武顺在旁边听得直揪帕子,心说闺女你这是被人家降住了啊。可当着武媚娘的面,她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武媚娘放下茶盏,难得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想明白了就好。裴家媳妇不好当,可当好了,往后你走到哪儿都挺得起腰杆。本宫再给你立条规矩——往后每个月进宫请安,把裴家账本子带过来,本宫要查你管家管得怎么样。管得好有赏,管不好连你婆婆一块儿罚。”
贺兰敏月眼睛亮了亮,磕头谢恩。出了宫门,武顺拉着闺女的手直叹气:“你这姨母,比婆婆还狠。”贺兰敏月倒笑了:“娘,姨母是为我好。您瞧我现在,裴明礼对我比从前敬重多了,上回还夸我懂事。以前他拿我当个摆着好看的花瓶,如今才拿我当正经媳妇看。”
武顺咂摸了半天,没再吭声。
这边安顿完外甥女,武媚娘腾出手来,开始琢磨一件更长远的事——科举。李治登基以来,进士科取士不多,朝中官员大多是世家门阀出身,像她武家这种暴发户根基浅的,在朝堂上说话都不硬气。武媚娘寻思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光靠打压韩瑗那帮老臣不够,得从根子上换血。
她找了个晚上,跟李治提了一嘴:“陛下,臣妾觉得进士科取士太少了,一年才录二三十人,够干什么使的?朝中六部九寺五监,哪年不空出几十个缺来?要不咱扩一扩?”
李治正揉着太阳穴看折子,头也不抬:“扩多少?”
“翻一倍。录六十个。”
李治手停了,抬眼瞧她:“皇后这是想安插自己人?”
武媚娘没否认,反而凑近了些,给他捏肩膀:“臣妾安插谁了?臣妾娘家人丁单薄,就一个姐姐还嫁出去了。臣妾是想给陛下多选些能干的人使唤。那些世家子弟,托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十个里有八个草包。臣妾在感业寺那几年,跟附近村里的秀才举子打过交道,民间有的是人才,就是没门路。陛下把门开大点儿,让他们进来试试,好使就留,不好使再撵出去,又不亏。”
李治被她捏得舒服,哼了一声:“行,你拟个章程出来,朕瞧瞧。”
武媚娘第二天就把章程递上去了。她办事利索,头一条就写了:凡进士及第者,须先在州县历练三年,政绩考核优等方可入朝。第二条:凡举子行卷,须附乡里保状,若有假冒,保人连坐。第三条:科考糊名誊录照旧,但加设‘复试’一关,由皇帝亲策于殿前,防考官徇私。
这章程一出来,朝中几个老臣又炸了锅。这回领头的是侍中崔敦礼,七十多岁的人了,捋着白胡子在朝堂上嚷嚷:“科举乃国家取士大典,岂可轻改?皇后娘娘深居后宫,于前朝制度未必尽知,还望陛下三思。”
武媚娘在珠帘后头听完,笑了一声:“崔侍中这话说的,本宫确实没考过进士,可本宫管过尚服局的账。尚服局一年采买料子多少匹、做衣裳多少件、花银子多少两,本宫门儿清。科举取士跟采买料子一个理——得货比三家,不能可着一家铺子买。崔侍中说本宫不懂,那崔侍中懂?崔侍中家里三个儿子两个孙子,都是靠门荫入的仕吧?有一个正经考过进士的吗?”
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崔敦礼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还要争,李治敲了敲龙案:“行了,皇后说得在理。章程发下去,明年春闱就按这个办。”
崔敦礼灰溜溜退了。散朝之后,武媚娘让人给崔家送了一筐新鲜萝卜,捎了句话:“崔侍中年纪大了,多吃萝卜顺气。本宫特意从感业寺菜园子里拔的,无公害,崔侍中放心吃。”
崔敦礼收到萝卜,气得在书房里转了三圈。他儿子崔湜憋着笑劝他:“爹,您跟皇后置什么气?她连感业寺的老尼姑都能治得服服帖帖,您这把老骨头还是省省吧。”
崔敦礼把萝卜往桌上一摔:“你懂个屁!她这是拿萝卜寒碜我!”
崔湜心说寒碜您也接着吧,谁让您非在朝堂上跟她对着干呢。这武皇后记仇的本事全长安都知道,您没瞧见韩瑗到现在还在家养病不敢出门吗?
转眼入了夏,感业寺菜园子大丰收。知悔师太托人送了一筐子青菜萝卜进宫,附了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意是说菜种得好,全赖皇后娘娘洪福,贫尼如今腿也不疼了,每天能挑两趟水浇地,请娘娘放心。
武媚娘看完信,乐了,跟秋棠说:“这老尼姑如今学精了,知道拍马屁了。去,回她一筐子宫里的点心,再传句话——让她把菜园子扩一倍,秋天本宫要腌咸菜,到时候送点儿过来尝尝。”
秋棠领命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知悔的回话:“师太说了,保证把菜种得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好。就是有一样——娘娘能不能把监工的内侍撤了?那内侍天天盯着她干活,连她蹲茅房都掐时辰,实在遭不住。”
武媚娘想了想:“撤了吧。她腿也好了,菜也会种了,用不着天天盯着了。往后每个月本宫派人去查一回账就行。”
知悔得了信儿,当天晚上在禅房里念了十遍《女则》,念得格外虔诚。小尼姑问她为啥这么高兴,知悔说:“你不懂,皇后娘娘把监工撤了,说明她把贫尼当自己人了。”
小尼姑心说师太您这觉悟可真高,挨了半年折腾,末了还感恩戴德的。
转眼过了中秋,宫里头摆宴赏月,武媚娘把四个新进宫的美人也叫上了,一桌子女眷围坐着吃螃蟹。徐惠剥蟹剥得利索,蟹黄完整地剔出来搁在碟子里,先递到武媚娘跟前:“娘娘先尝。”
武媚娘接过来吃了,点点头:“你倒是手巧。在家里常剥?”
徐惠笑了笑:“臣妾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小时候吃螃蟹都是抢着吃,剥慢了就没了。练出来了。”
武媚娘喜欢她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正聊着,秋棠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对,凑到武媚娘耳边嘀咕了几句。武媚娘听完,拿绢子擦了擦手,站起身:“你们先吃着,本宫去去就来。”
出了宴席,秋棠才把话说明白:“娘娘,贺兰夫人今儿晌午回了娘家,跟夫人吵了一架。夫人气得犯了心口疼,请了郎中。表小姐那边也传了话来,说裴明礼最近常往平康坊跑,表小姐问了几回,他推说是同僚应酬,表小姐不信,想问娘娘拿个主意。”
武媚娘脚步没停:“平康坊?那是喝花酒的地方。裴明礼胆子不小啊,娶了本宫的外甥女还敢往那儿钻。”她想了想,“先去看我姐姐,裴家的事儿待会儿再说。”
武顺住在崇仁坊的宅子里,是武媚娘封后之后给她置办的。武媚娘进门的时候,武顺正歪在榻上揉胸口,见她来了,眼泪先下来了:“妹妹,你可得给我做主!敏月那丫头如今翅膀硬了,我说她两句,她倒跟我顶起嘴来了!”
武媚娘坐下,让人倒了杯热茶,慢条斯理地问:“姐姐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她嫁进裴家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让她抓紧。她就恼了,说什么‘婆婆都没催我,娘你急什么’。妹妹你听听,这是当闺女该说的话吗?”
武媚娘听完,没接这茬,反而问:“姐姐,敏月嫁过去这半年,裴家待她怎么样?”
武顺愣了一下:“还……还行吧。她婆婆管得严,但吃穿不愁,裴明礼对她也算客气。”
“裴明礼最近往平康坊跑的事儿,姐姐知道吗?”
武顺脸色变了:“什么?他敢!”
“姐姐先别嚷。”武媚娘按住她,“这事儿敏月跟你说了?”
“没有!她一个字没提!”
“她没跟你说,是怕你着急。她跑来问我,是信我这个姨母能替她拿主意。姐姐你倒好,见着闺女先催生。她男人在外头喝花酒,她在家里受婆婆规矩,回头还得听亲娘念叨肚子不争气,你让她心里怎么想?”
武顺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那……那我也不能不管啊。她嫁过去半年了,裴家那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着急……”
“急什么?敏月才十七。裴明礼要是真有外心,跟生不生孩子有什么关系?”武媚娘站起来,“姐姐你在家歇着,这事儿本宫去办。敏月那边本宫先不让她回娘家,免得你们娘俩见面就吵。”
出了武顺家门,武媚娘吩咐秋棠:“去裴家,把敏月接进宫来住两天。再让人去秘书省查查裴明礼这半年的考勤,他要是真天天往平康坊跑,差事上肯定有疏漏。查着了证据,本宫亲自收拾他。”
裴明礼的考勤一查就露馅了。这小子一个月里迟到了七八回,有几回干脆没去点卯,秘书省的同僚替他遮掩,说他是“外出公干”。武媚娘把秘书省长官叫来问了两句,对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武媚娘也不为难他,只说:“你把裴明礼这个月的行踪如实写了送过来,本宫就不追究你包庇的错。”
长官回去老老实实写了,裴明礼一个月里去了十二趟平康坊,其中六回是跟同僚喝酒,另外六回——陪的是个叫云娘的乐伎,据说是平康坊里唱曲儿唱得最好的。
武媚娘把这份东西拿给贺兰敏月看。那丫头看完,脸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最后咬着嘴唇说:“姨母,我想跟他和离。”
武媚娘挑了下眉:“想好了?不哭不闹?”
“哭什么?他找乐伎,我就得哭?”贺兰敏月把纸往桌上一拍,“我在裴家累死累活学规矩,他倒好,拿着裴家的银子出去养粉头。这日子不过了。”
武媚娘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总算长了点志气。嘴上却说:“和离可以,但不能这么便宜他。裴明礼花的是裴家的银子,里头有你一半嫁妆。本宫让人去查裴家的账,他花在云娘身上的钱,得让他吐出来。另外——”她顿了顿,“和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贺兰敏月愣了愣:“回娘家住?”
“你娘那个脾气,三天就得跟你吵翻。”武媚娘往后一靠,“本宫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拿着和离的银子去城外买个小庄子,自己当家做主,本宫给你派两个管事帮着打理。第二,进宫来帮本宫的忙。秋棠一个人管尚服局忙不过来,你跟着她学两年,学出来了本宫给你安排差事。”
贺兰敏月瞪大了眼:“姨母让我进宫当女官?”
“怎么,嫌官小?”
“不不不!”贺兰敏月扑通跪下来,脑门磕得咚咚响,“姨母,我选第二个!我在裴家那半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看账本子了。我婆婆管家严,我跟着她学了不少,保证比秋棠姐姐差不了多少!”
武媚娘笑骂:“起来起来,别跟你娘似的动不动就哭天抹泪。你先把和离的事儿办利索了,再进宫来。本宫丑话说前头——进了宫就得守规矩,跟那四个美人一样。犯了错照样罚,不念外甥女的情分。”
贺兰敏月抹了把脸,重重点头:“姨母放心,我要是再犯浑,您把我送去感业寺跟知悔师太搭伴种菜。”
武媚娘心说这孩子总算开窍了,知道拿感业寺吓唬自己了。她摆摆手让贺兰敏月下去准备和离的事儿,转头吩咐秋棠:“给裴家递个话,就说本宫的意思——裴明礼花在云娘身上的银子,一分不少退回来。另外再补敏月五百两压惊。裴家要是痛快办了,本宫不追究;要是磨磨唧唧的,本宫就让大理寺查查裴琰这些年经手的户部账目。”
秋棠领命去了。裴家接到消息,裴琰气得把儿子叫到书房抽了一顿鞭子,第二天就把银子凑齐送了过来,连那五百两压惊钱都多加了一百,说是“给敏月侄女添妆”。
贺兰敏月拿着银票进宫磕头的时候,武媚娘正跟李治在御花园里下棋。李治听说了这事儿,笑着摇头:“皇后这外甥女跟你还真像,眼里揉不得沙子。”
武媚娘落了个子,头也不抬:“像本宫不好吗?本宫这叫教她做人。女人嫁了人不等于卖给了婆家,男人在外头胡混,女人凭什么忍着?和离了照样过日子,本宫给她撑腰。”
李治看着棋盘上被武媚娘吃掉的一大片黑子,嘴角抽了抽,心说朕这皇后,别说外甥女了,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被她教做人的?
贺兰敏月和离的事儿办得利索,裴家那边痛快退了银子,又添了压惊钱,敏月收拾收拾从裴家搬了出来,在宫里住了小半个月,天天跟着秋棠学管账。这丫头果然开了窍,学东西快,拨算盘珠子拨得飞起,没几天就能把尚服局一个月的流水账捋清楚,连秋棠都夸她“比从前强了百倍”。
武媚娘瞧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天她把敏月叫到跟前,递了份折子过去:“瞧瞧,秘书省今年春闱的名单下来了,六十个名额录了五十八个,有两个位置空着。本宫打算让你去秘书省当个掌书,管管文书档案,顺便盯着那帮校书郎别偷懒。”
贺兰敏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姨母!秘书省?那不是外朝衙门吗?我一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宫里尚服局、尚食局那些女官不是女的?秘书省管的是书和账,又不是让你去跟人打架。你去了只管坐在屋里看折子,谁偷懒记下来报给本宫。”武媚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要是不乐意去,本宫另找人。”
“乐意!乐意!”贺兰敏月连连点头,又有些忐忑,“就是……那些校书郎都是正经科举出身,我一个和离过的妇人,他们能听我的?”
“他们敢不听?你姨母是皇后,你姨父是皇帝,你背后站着整个后宫,谁敢给你甩脸子?”武媚娘放下茶盏,语气转冷,“不过有一条你给本宫记牢了——去了秘书省,不许打本宫的旗号仗势欺人。你得凭本事让那帮人服气。账管得清、文书理得顺,人家自然高看你。要是去了十天半月就被人撵回来,本宫可不给你兜底。”
贺兰敏月挺直腰板:“姨母放心,我要是被撵回来,自己卷铺盖去感业寺找知悔师太报到。”
武媚娘笑骂:“动不动就感业寺,那破庙快成咱家的流放地了。”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秋棠在旁边听着,等敏月走远了才凑过来:“娘娘,您真放心让她去秘书省?那地方虽说清贵,可里头的人心眼子多,表小姐刚受了情伤,别回头又叫人欺负了。”
“欺负?敏月如今这性子,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武媚娘翻着折子,头也不抬,“本宫让她去秘书省,一是给她找个正经差事拴住心,省得回娘家跟她娘天天吵架;二是那地方清闲,正好让她再磨磨性子。至于心眼子——她挨了裴明礼这一遭,吃一堑长一智,如今比从前精多了。你当她真傻?和离的时候连裴家多给的一百两都算得清清楚楚,换你你去算?”
秋棠想了想贺兰敏月在裴家那半年挨的规矩,确实长进不少,便不言语了。
秘书省那边接到皇后懿旨,上下官员面面相觑。长官秘书监刘祎之是个老学究,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跟书打交道,听说要来个女掌书,胡子差点揪掉一把。可懿旨压下来,他也不敢驳,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贺兰敏月头一天去秘书省报到,穿了身素净的青色官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刘祎之领着她认门,满衙门的校书郎、正字、典书全都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个年轻的校书郎叫王勃——没错,就是那个写“海内存知己”的王勃,才二十出头,恃才傲物,张嘴就来了一句:“秘书省如今连女人都收了?这是选官呢还是选秀呢?”
满屋子人憋笑。贺兰敏月看了他一眼,没恼,走到文书架子跟前翻了翻,随手抽出一卷:“王校书,这份折子是你誊的吧?日期写错了,显庆元年写成显庆六年了。还有这份,地名少了个字,‘金州’写成‘全州’,差了一个字,公文发出去就是大事。你一天誊几份?”
王勃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我管文书,你誊错了我就得指出来。不服气你把错处改了,下回别再犯。”贺兰敏月把卷子搁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姨母说了,秘书省管的是国朝典章,一个字都不能马虎。王校书要是觉得女人不配管这些,那你先把字写对了再说话。”
满屋子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刘祎之捋着胡子,心说这丫头有点意思,不像裴家那个窝囊废。
王勃憋了一肚子气回去改折子,改完了越想越不服,第二天特意找了份生僻难懂的文书拿去考贺兰敏月,心想你一个和离过的妇人家,能认得几个字?谁知贺兰敏月接过去扫了一遍,提笔就在旁边批了几个错字,还把他断句断错的地方圈了出来,末尾写了句“此句当断不断,文意不通,建议重誊”。
王勃彻底服了。后来才打听到,贺兰敏月在裴家那半年,别的没干,天天跟着婆婆王氏在书房里看账本、理文书,王氏出身书香门第,管家管得细,连带着把儿媳妇也调教出来了。王勃私下跟同僚嘀咕:“皇后娘娘家出来的人,惹不起。”
贺兰敏月在秘书省站稳了脚跟,武媚娘这边又腾出手来办了一件事——把韩瑗彻底撵出了长安。韩瑗在家“养病”养了大半年,上回联名上疏的事儿被武媚娘拿太府寺贪腐案怼回去之后,一直没再出头。可武媚娘的眼线报说,韩瑗在家没闲着,偷偷联络了几个被贬的旧党,想借着今年科举扩招的机会往朝里塞人。
武媚娘听完汇报,把证据往李治跟前一撂:“陛下瞧瞧,这位韩侍郎,明面上称病不朝,暗地里比谁都忙活。臣妾扩科举是为了给朝廷选人才,他倒好,想把自己人塞进来。”
李治翻了翻证据,脸沉下来:“贬去外州吧。让他真病着去。”
一道旨意下来,韩瑗贬为台州刺史,即日离京。韩瑗接到旨意的时候,据说在家摔了一套青瓷茶具,骂了半宿“毒妇误国”。可他骂归骂,第二天还得老老实实收拾行李上路。临出长安城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长叹一声,跟他儿子说:“为父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得罪了武皇后。”
他儿子小声接了句:“爹,您得罪她之前,她就已经在感业寺记着您的名字了。您上疏的时候她还没当皇后呢。”
韩瑗噎了半天,闷头往南走了。
韩瑗离京的消息传遍长安那天,武媚娘正蹲在御花园里亲自给牡丹修枝。秋棠把邸报念了一遍,她听完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前朝这回消停了。本宫总算能歇两天。”
话音没落,内侍来报,说徐美人求见,还带着个食盒。
徐惠进宫几个月,一直安安分分,除了晨昏定省就是待在自己屋里绣花看书,从不往李治跟前凑。武媚娘对她印象不错,让人请进来。徐惠提着个黑漆食盒,进门先行礼,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子桂花藕粉糕,做得晶莹剔透,桂花瓣嵌在糕里跟琥珀似的。
“臣妾闲来无事做的,想着娘娘爱吃甜食,送来尝尝。”
武媚娘捏了一块吃了,点头:“手艺不错。你特意跑一趟就为送这个?”
徐惠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臣妾有件事想跟娘娘商量。臣妾在家的时候跟着爹读过几年书,算学也通一些。如今宫里四位姐妹平日除了给陛下请安也没什么事做,臣妾想着,能不能跟娘娘讨个差事?尚服局、尚食局有秋棠姐姐和诸位女官管着,臣妾插不上手。但臣妾打听到,六局底下还有个宫正司,管的是宫人考核赏罚,眼下只有个老尚宫撑着,忙不过来。臣妾想去帮帮忙。”
武媚娘看了她一会儿。宫正司掌宫人过失纠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调去那儿的人轻则挨骂重则挨打,一般妃嫔避之不及。徐惠主动请缨,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有想法。
“你知道宫正司干什么的吗?天天得罪人,妃嫔见了你都绕道走。”
徐惠笑笑:“臣妾在家不受宠,兄弟姐妹多,我爹的妾室就有五六个。从小夹在里头做人,早就学会怎么两边不得罪了。宫正司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劝架和记账,谁犯了错该打几板子、该扣几个月月钱,有章可循,又不是让我去跟人吵架。”
武媚娘乐了,心说这姑娘有脑子。她把剩下的藕粉糕塞嘴里,拍了拍手:“行,本宫去跟陛下说一声。但你得从底层做起,先跟着老尚宫学俩月规矩,学明白了再上手。出了纰漏本宫可不管你美人不美人,照样罚。”
徐惠高高兴兴磕头走了。秋棠凑过来嘀咕:“娘娘,您还真让她去啊?宫正司那地方,妃嫔们躲都来不及。”
“她主动要去,说明她心里有数。宫里这几个新人,本宫最愁的就是她们没事干瞎琢磨。给徐惠找个正经差事,剩下三个瞧见了自然眼热,往后本宫有的是活儿派给她们。”武媚娘拍了拍裙摆上的泥,“你瞧感业寺的知悔,从前闲得没事干就琢磨怎么欺负人。如今让她种菜挑水扫柴房,她连骂人的功夫都没有了。人哪,忙起来就不作妖。”
秋棠服了。娘娘这叫什么来着?叫“以劳代管”。
徐惠去了宫正司没几天,果然出了件事。有个姓郑的宝林,是去年选秀进来的旧人,脾气大,因为宫女给她端茶烫了嘴,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人扇得嘴角流血。徐惠接了这桩案子,把两人叫到跟前,问清楚了原委,罚郑宝林赔那宫女一个月的月钱作医药费,又让郑宝林当面给宫女赔不是。郑宝林当场炸了:“你一个才进宫几天的小美人,管到我头上来了?我伺候陛下的时候你还在家绣花呢!”
徐惠不慌不忙翻出宫正司的旧例本子:“郑宝林,宫规第十七条,宫人有过,当交宫正司论处。你私自动手,按规矩该罚你三个月月钱、禁足半月。我看你初犯,从轻发落只让你赔一个月月钱,你还不领情?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我这就去禀明皇后娘娘,让娘娘定夺。”
郑宝林一听“皇后娘娘”四个字,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武媚娘收拾人的手段全宫里都知道,感业寺的静慈师太到现在还在种菜呢。郑宝林咬着牙赔了钱、道了歉,灰溜溜回屋禁足去了。
这事儿传开之后,宫正司的威望立起来了。宫人们私下说,徐美人看着软和,办起事来一点不含糊。徐惠趁热打铁,把宫正司积压的旧案翻出来理了一遍,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半个月就把一摊子烂账收拾清楚了。
武媚娘听说之后,赏了徐惠一对玉镯子,捎了句话:“干得不错,再接再厉。下个月本宫打算把宫人的月钱考核也归到宫正司,你敢不敢接?”
徐惠隔天就递了回话:“接。臣妾还想把考核细则改一改,按各局实际活计定工分,多劳多得。从前干多干少一个样,难怪有人偷懒。”
武媚娘看完折子,跟秋棠感慨:“你瞧瞧人家,进了宫没想着争宠,先想着干活。这脑子比多少男人都强。本宫当年要是早认识她,感业寺那几年也不至于光顾着挨欺负,好歹能学点管账的本事。”
秋棠心说娘娘您可拉倒吧,您那管账的本事比徐美人只强不弱,当年在感业寺是没机会施展,一出来就把尚服局收拾得服服帖帖。
入冬之后,宫里出了件新鲜事。宫正司颁了新规矩,各局宫人每月按工分考核,干得好的多领月钱,干得差的扣钱罚扫茅房。此令一出,六局上下的懒骨头们哭爹喊娘,干活利索的却拍手叫好。尚食局有个老厨娘,手艺一绝但脾气怪,从前没人管得了她,如今按工分拿钱,她一个月领的赏银比过去半年还多,高兴得天天给徐惠送糕饼。
李治听说了这事儿,跟武媚娘感叹:“你宫里这几个美人,倒是比朕的六部官员还能干。”
武媚娘一边给他剥橘子一边说:“陛下要是不嫌弃,让徐惠去六部挂个职,帮您查查那些官员的考勤账目?臣妾瞧着她比吏部那帮人精得多。”
李治差点被橘子噎住:“皇后,那是前朝。”
“臣妾开个玩笑嘛。”武媚娘把橘子递过去,笑盈盈的,“不过陛下要是哪天真缺人手了,记得臣妾这儿还养着好几个闲人呢。”
入冬之后,徐惠在宫正司的新规矩推行了两个月,成效显著。各局宫人干活利索了,偷懒耍滑的少了,连御膳房送来的饭菜都比从前精致了几分。李治吃了几回,还特意问了一句:“御膳房换厨子了?”武媚娘把徐惠的考核细则一说,李治啧啧称奇,当场赏了徐惠一匣子南珠。
徐惠捧着珠子来谢恩,武媚娘拉着她坐下说话:“你这套法子好使,本宫想着推广到别处去。感业寺那边的菜园子如今管得乱糟糟的,知悔师太一个人盯着几十个尼姑干活,天天喊累。本宫打算把你这套工分法挪过去试试,你帮本宫拟个章程。”
徐惠也不推辞,回去熬了一宿,第二天递上来一份《感业寺农事工分细则》,把种菜、挑水、施肥、除草拆成细项,干多少活拿多少分,月底按分领月钱。武媚娘看完,批了“准行”两个字,让人送去感业寺。
知悔接到新规矩,对着那细则念了半天,跟小尼姑感慨:“皇后娘娘这是把宫里管宫女的法子拿来管咱们了。你瞧瞧,拔草一畦五分,挑粪一担三分,连摘菜都有分。往后谁勤快谁懒,一目了然。”
小尼姑苦着脸:“师太,那我上个月才挑了三担粪,是不是亏了?”
“亏大了。赶紧干活去,年底工分垫底的,皇后娘娘说了,罚扫茅房。”
感业寺的尼姑们从此干劲十足,菜园子扩了一倍,冬天还搭了暖棚种上了黄瓜茄子。知悔托人给宫里送了一筐顶花带刺的黄瓜,附了封信说“贫尼如今管着工分,比当年管人省心多了”。武媚娘看完信,笑骂:“这老尼姑,总算找到适合自己的差事了。”
日子消停了没几天,北边传来军报——突厥残部犯边,抢了几个村子,当地驻军打退了,但折了十几个兵。李治在朝会上问策,几个武将说要增兵,几个文臣说要和谈,吵了半天没个定论。武媚娘在珠帘后头听了一会儿,散朝后跟李治说:“臣妾瞧着,光增兵和光谈和都不顶事。突厥残部是来抢粮的,咱把边境那几个村的粮仓挪到城里去,再在村里修几座烽火台,他们来了就点烟,驻军半炷香就能赶到。抢不着东西,他们自然不来了。”
李治琢磨了一下,觉得靠谱,让兵部拟方案去了。兵部尚书裴琰接了差事,回头跟下属嘀咕:“皇后娘娘连边境修烽火台的事儿都管,咱这兵部是不是该改名叫‘皇后分部’了?”
下属没敢接话,心说您儿子被皇后收拾得服服帖帖,您还敢在背后嘀咕,不怕娘娘送您一筐萝卜?
武媚娘这边刚把突厥的事儿捋出个头绪,贺兰敏月从秘书省递了份折子过来,说查旧档的时候翻出一桩陈年旧案——显庆元年,太府寺有一批发给边军的冬衣,账上记着“已发”,可边军回执对不上,少了三百件。当时管这事儿的人叫赵怀远,是王皇后举荐的,后来王皇后倒了,赵怀远也贬了官,这事儿就不了了之。
武媚娘把折子看了两遍,叫来秋棠:“你记不记得,当年本宫在感业寺,有一回静慈骂本宫,说‘你穿的僧袍都是边军省下来的,你配穿吗’。本宫那时候没多想,如今瞧了敏月这份折子才回过味来——感情那几年边军的冬衣被截了,料子八成进了王皇后的私库,剩了点边角料施舍给感业寺做僧袍。静慈还当是皇恩浩荡呢。”
秋棠倒吸一口凉气:“娘娘,那这案子还查吗?”
“查。怎么不查。不过不能大张旗鼓地查,赵怀远都贬到岭南去了,王庶人如今在别院关着,翻出来也没什么大用。本宫留着这份折子,往后谁再拿‘后宫干政’说事儿,本宫就把这个甩他脸上——王皇后当年干政干得才叫厉害,连边军的冬衣都敢截。本宫管管后宫账目、修修烽火台,算个屁。”
秋棠心说娘娘您这粗话都出来了,可见是真气着了。不过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王皇后那才叫祸国,武皇后干的这些事儿搁哪个朝代都算贤后。偏见这东西,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晚上李治来皇后宫里用膳,武媚娘把敏月查出来的旧案跟他说了。李治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朕当年刚登基,底下一团乱麻,王皇后递上来的东西朕看都没细看就准了。三百件冬衣,边军兄弟冬天站岗,冻死冻伤多少人命,朕有愧。”
武媚娘给他倒了杯酒,难得温声细语:“陛下如今把烽火台修起来,把粮仓挪进城里,往后边军弟兄少受些罪,也算补上了。至于赵怀远,臣妾让人去岭南查查他如今干什么呢,要是还伸手,就让他去跟知悔师太搭伴种菜。”
李治被她逗乐了:“你那个感业寺,快成万用流放地了。”
“可不是嘛。”武媚娘自己也笑了,“臣妾回头让人在寺门口挂块匾——‘改过自新之地’。知悔当住持,专治各种不服。”
李治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正色道:“皇后,说正经的。朕这些日子想了想,徐惠那丫头能干,你在后宫管得也顺,朕想给她个正式的封号,升一升位份,你看升什么好?”
武媚娘想了想:“徐惠如今是美人,往上就是婕妤。不过臣妾觉得,光升位份不够,得给她派个正经差事。臣妾琢磨着,把宫正司独立出来,设个‘宫正’的职衔,让她专管六局考核赏罚,品级比照正五品女官。这样她干活名正言顺,底下人也服气。”
李治点头:“行,就按皇后说的办。”
第二天旨意下来,徐惠升了婕妤,兼领宫正一职。消息传到六局,宫人们奔走相告,有高兴的也有发愁的。御膳房那个老厨娘听说徐惠升了官,连夜做了两笼屉桂花糕送过去,说是“给徐宫正道喜”。
徐惠收了糕,分了一半给武媚娘送过来,附了句话:“臣妾能有今天,全赖娘娘提携。往后臣妾一定好好干活,不给娘娘丢人。”
武媚娘捏着桂花糕咬了一口,跟秋棠说:“瞧见没有,这才叫聪明人。知道梯子是谁递的,爬上去之后不忘回头扶一把梯子。”
秋棠啃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那要是有人爬上去了把梯子踹了呢?”
武媚娘嚼着糕,慢悠悠地说:“踹了梯子的人,早晚自己也掉下来。本宫就搬个板凳坐底下看热闹。”
秋棠心说娘娘您这心态可真好,合着满宫上下都在您眼皮子底下演戏呢。
徐惠升了宫正之后,干活越发卖力,把六局上下的考核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武媚娘乐得清闲,腾出手来办了件大事——把宫里那四个美人叫到跟前,一人派了一份差事。徐惠不用说了,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剩下三个,一个姓赵,叫赵美人,性子软和,手巧,针线活一绝;一个姓周,叫周宝林,泼辣爽利,嘴皮子利索;还有一个姓孙,叫孙采女,年纪最小,才十五,胆小怕事,见人就往后缩。
武媚娘把赵美人派去了尚服局,跟着秋棠管衣料绣样。赵美人手巧,看了几匹新进的料子就挑出毛病来:“这匹蜀锦的经纬不对,织的时候线捻松了,下水准掉色。”秋棠拿去试了试,果然掉色,赶紧把供货的商号换了。
周宝林派去了尚食局,管采买核算。这活儿得罪人,周宝林干起来却得心应手,天天揣着算盘去御膳房查账,查得那帮厨子叫苦连天。有一回她翻出三年前的一笔烂账,说采买木耳的银子比市价贵了三倍,追着御膳房管事问了三天,硬是把多报的银子追了回来。
孙采女年纪小,武媚娘没给她派重活,只让她跟着徐惠打下手,学着整理文书。小丫头起初战战兢兢,生怕出错,徐惠手把手教了半个月,总算能独立誊抄折子了。
秋棠瞧着这光景,私下跟武媚娘嘀咕:“娘娘,您把人都派出去了,陛下那边想找人说话都没空。”
武媚娘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说:“陛下有本宫陪着说话就够了。那四个丫头要是天天闲着没事干,光琢磨怎么往陛下跟前凑,本宫还得费心防着。如今一人给个差事,忙得脚打后脑勺,谁还有闲心争宠?再说了——”她停了停,嗑开一颗瓜子,“真要有本事的,不用凑也能出头;没本事的,天天守着陛下也白搭。”
秋棠琢磨了一下,觉得在理。
这天傍晚,武媚娘正翻着感业寺送来的冬菜清单,内侍来报,说知悔师太派了个小尼姑送信来,说寺里暖棚的黄瓜得了白粉病,叶子一片片发黄,眼看要绝收,师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求皇后娘娘派个懂行的去看看。
武媚娘把信搁下,想了想:“去司农寺找个懂种菜的博士,明天跟着送信的尼姑去感业寺瞧瞧。再让尚食局拨两坛子好醋过去——治白粉病喷醋水管用。”
秋棠领命去了。第二天司农寺的博士到了感业寺一看,说暖棚通风不好,湿气太重,让知悔把棚顶的草帘子掀开几个口子透气。知悔照做了,又照着方子喷了醋水,过了七八天,黄瓜叶子果然缓过来了。
知悔高兴坏了,让人摘了一筐顶新鲜的黄瓜送进宫,附了封信说“贫尼如今不光会种菜,还会治病了”。武媚娘看完信,笑着跟徐惠说:“你瞧,这老尼姑如今多能干。人哪,只要不往歪处琢磨,什么本事都能学出来。”
徐惠正给宫正司的考核表做年终汇总,头也没抬:“娘娘这话说得对。臣妾在家的时候,我爹总说女儿家不用学太多,学多了没用。如今瞧来,学的每一样都用上了。”
武媚娘来了兴致,凑过去看她的年终汇总表。徐惠做得细,把各局宫人一年干了多少活、扣了多少分、赏了多少银子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写了几条建议:明年加设夜班轮值补贴、给掌事女官增加考核权重、建议设“宫人学堂”让不识字的小宫女学些基础字算。
武媚娘看完,拍了拍徐惠肩膀:“最后一条好,本宫正琢磨这事儿呢。宫里好多小宫女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出去采买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明年开春你张罗张罗,办个学堂,让她们歇班的时候来学俩时辰。先生就从六局女官里挑,谁讲得好本宫给谁加月钱。”
徐惠答应了,回头就去拟章程。秋棠在旁边听着,心说娘娘这盘棋越下越大,从后宫管到感业寺,从感业寺管到秘书省,如今连小宫女的扫盲班都要开起来了。这哪是皇后啊,这是全长安城的大管家。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武媚娘在宫里摆宴赏雪,把几个美人都叫上了。赵美人带了新绣的暖手筒分给大家,周宝林指挥御膳房上了一桌子热锅子,孙采女头一回在宴席上没往后缩,主动给武媚娘斟了杯酒。徐惠来得最晚,怀里抱着本册子,进门先请罪:“臣妾来迟了,方才在宫正司核完最后一笔账。”
武媚娘拉她坐下:“行了行了,知道你忙。吃口热乎的再干活。”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吃着锅子,外头雪下得正紧。武媚娘端着酒杯瞧了一圈,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感业寺的冬天——柴房里四面漏风,她裹着薄被缩在墙角,饿着肚子听静慈在院子里骂街。那时候她做梦都想不到有今天。
她仰头把酒干了,搁下杯子。秋棠凑过来问:“娘娘想什么呢?”
武媚娘笑笑:“想感业寺的柴房呢。过两天雪停了,本宫再去一趟,给知悔送床厚被子。”
秋棠一愣:“娘娘怎么想起给她送被子了?”
“她腿不好,冬天阴冷,柴房那破门窗挡不住风。本宫让她扫柴房是罚她,不是要她命。”武媚娘夹了块羊肉塞嘴里,“再说了,本宫如今日子过得舒坦,让她也跟着暖和暖和。这叫以德报怨。”
秋棠心说娘娘您那“以德报怨”可真有特色,罚人家扫了快一年柴房,末了送床被子就算两清了?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出口,只闷头吃锅子。
雪停了三天,武媚娘果然去了感业寺。这回没摆仪仗,带的人也不多,秋棠跟着,另有两个内侍抬着一床厚棉被和半扇羊肉。到了寺门口,知悔正领着尼姑们扫雪,远远瞧见武媚娘从车上下来,赶紧把扫帚一扔迎上去。
“娘娘怎么又来了?这大冷天的……”
“给你送被子。”武媚娘指了指身后,“你那柴房门窗漏风,本宫上回瞧见了。被子是宫里新弹的,六斤重,够你盖到开春。”
知悔愣了愣,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武媚娘也不理她,自顾自往柴房走,推开门一看,里头比上回干净多了,墙角那块破棉絮不见了,地上扫得一尘不染,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武媚娘回头瞅了知悔一眼:“棉絮呢?”
“收起来了。贫尼天天看着它,看了快一年,如今不用看了。”知悔挠了挠光脑袋,“看明白了,搁在心里头就行了。”
武媚娘没再说什么,让内侍把被子铺到知悔床上,又吩咐把羊肉送到厨房去,晚上炖一锅给全寺尼姑加餐。知悔跟在后面直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娘娘恩典”,谢得武媚娘耳朵都起茧子了。
“行了行了,别谢了。”武媚娘在寺里转了一圈,看见菜园子暖棚里黄瓜秧子果然缓过来了,架上还挂着几根嫩黄瓜,顺手摘了一根擦了擦就啃,“嗯,比宫里御膳房种的好吃。”
知悔赔着笑:“贫尼如今天天盯着暖棚,通风、浇水、喷醋,一样不敢马虎。司农寺的博士上回来教了法子,贫尼都拿笔记下来了。”
武媚娘嚼着黄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本宫打算开春在宫里办个学堂,教小宫女认字算账。你寺里这帮小尼姑要是也有不识字的,送几个过来旁听。反正一间屋子也是教,两间屋子也是教。”
知悔眼睛亮了:“真的?寺里有好几个丫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念经都念错字。娘娘肯教,贫尼把她们都送去!”
武媚娘摆摆手:“别全送来,留几个看家。送四个吧,轮着来,学完了回去教别的。”
知悔高兴得差点当场蹦起来,转头就去禅房里挑人。挑了四个年纪最小的尼姑,一个个瘦巴巴的,见了武媚娘连头都不敢抬。武媚娘挨个拍了拍脑袋:“开春来宫里上课,不许迟到。学不会本宫罚你们抄经。”
四个小尼姑吓得直点头。
回宫路上,秋棠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娘娘,您怎么对感业寺越来越好了?去年还罚知悔师太扫柴房呢,今年又送被子又送人上学堂的。”
武媚娘靠着引枕,慢悠悠地说:“去年她欠本宫的,本宫讨回来了。今年她不欠了,本宫也不记仇了。再说了,感业寺那帮小尼姑有什么错?她们又没欺负过本宫。本宫当年在寺里遭罪的时候,她们还没进寺呢。白给她们个学上,也算本宫给佛祖还个人情。”
秋棠咂摸了一下,觉得娘娘这话说得实在——该记的仇记,该还的情还,两码事,不搅和。
开春之后,宫里的小学堂果然办起来了。地方就设在尚服局后头一间空屋子里,摆了十几张矮桌,墙上挂了块木板刷上黑漆当黑板。徐惠拟了课程,上午教认字,下午教算账,每旬歇两天。头一批收了二十来个小宫女,加上感业寺送来的四个小尼姑,挤了满满一屋子。
头一天上课,徐惠往黑板前一站,拿炭条写了“天地玄黄”四个字,底下小宫女们大眼瞪小眼,有一半连笔都不会握。徐惠也不急,从怎么捏炭条教起,手把手一个一个纠正。武媚娘闲着没事溜达过来瞧了一眼,见徐惠讲得仔细,满意地点点头,又瞧见那四个小尼姑缩在最后一排,跟鹌鹑似的,便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坐直了,抬头看黑板。你们四个是代表感业寺来学的,学不好回去怎么教别人?”
四个小尼姑腰板立马挺得笔直。
晚上李治来皇后宫里用膳,听武媚娘说起学堂的事儿,笑得直摇头:“朕的皇后如今不光管后宫,还管办学。赶明儿是不是得在国子监给你留把椅子?”
“国子监本宫不去,那儿全是老头子,去了没意思。”武媚娘给他舀了碗汤,“不过陛下要是真觉得本宫能干,倒有件事可以商量。今年春闱扩招了六十个进士,这些人放出去做官之前,得先历练历练。臣妾想着,让头一名的进士来宫里给学堂讲两天课,练练嘴皮子。当官不会说话可不行。”
李治差点把汤喷出来:“让新科进士给宫女尼姑讲课?皇后,你可真敢想。”
“怎么不敢想?进士老爷们天天之乎者也,到了底下州县跟老百姓说话都说不明白,还治理个什么劲儿?先来学堂练练,把话说得让不识字的人也听得懂,将来放出去才管用。”
李治想了想,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便点了头:“行,朕让礼部安排。不过状元郎要是讲不好,你可别把人撵去感业寺种菜。”
武媚娘笑盈盈地给他夹了块肉:“那得看他讲得怎么样。讲得好本宫赏他,讲不好——也不用去感业寺,让他天天来学堂旁听,听徐惠怎么讲课,听明白了再回去。”
李治心说朕这皇后,用人使唤人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连新科状元都得先过她这一关,这大唐朝堂上下,还有谁逃得过她的手掌心?
新科状元姓沈,叫沈佺期,才二十四岁,相州内黄人,家里三代都是县衙小吏,头一回出个进士,还是头名。礼部把消息递到宫里的时候,李治正跟武媚娘下棋,看完名单笑了一声:“姓沈,倒是好记。”武媚娘落了个子,头也没抬:“陛下别光顾着乐,让礼部传话下去,新科进士放官之前先来宫里学堂讲三天课。头一个就是这沈佺期,跑不了。”
沈佺期接到礼部的通知,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寒窗苦读十几年,中了状元,想着怎么也该是跨马游街、赴琼林宴、去吏部领差事,结果礼部官员拍着他肩膀说:“沈兄,皇后娘娘有旨,新科进士先去宫里给宫女们讲三天课,练练嘴皮子。你头一个,后天开讲。”
沈佺期以为自己听岔了:“给谁讲?”
“宫女。还有几个感业寺的小尼姑。”
沈佺期回去跟同科进士一说,满屋子炸了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他叫屈,还有个叫宋之问的,才气不小嘴也碎,当场来了句:“这不是拿状元当猴耍吗?皇后娘娘这是要唱哪出?”沈佺期嘴上说“别乱讲”,心里也犯嘀咕,皇后是不是拿他开涮呢?
可旨意压下来,不去不行。沈佺期熬了两宿,把四书五经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又担心讲深了底下人听不懂,硬着头皮写了份大白话的讲稿,题目就叫“读书有什么用”。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觉得这题目搁在国子监得被人笑掉大牙。
开讲那天,沈佺期揣着讲稿进了学堂。底下二十来个小宫女加四个小尼姑,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他。徐惠坐在最后一排旁听,手里捏着炭条准备记错处。沈佺期深吸一口气,把讲稿摊开,照着念了半页,底下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他自己也觉得没劲,把讲稿一合,干脆不念了。
“我问你们个事儿,”他清了清嗓子,“你们觉得读书有什么用?”
底下没人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排有个小尼姑怯怯地举了手:“师父说读书能识字,识字就能看懂经书,不用求人。”
沈佺期点点头:“对。还有呢?”
又一个小宫女举手:“我娘说,识字了将来出去采买不会被人糊弄。”
“也对。”沈佺期越说越顺溜,把自己当年在县衙看他爹审案的事儿搬出来了——他爹不识字,每次审完案子画个圈当签名,有一回让人诓了,按了个手印在假地契上,赔了半年的俸禄。他讲这段的时候绘声绘色,底下小宫女们听得直瞪眼,连徐惠都忘了记笔记。
“所以读书不光是为了考功名,”沈佺期最后说,“是为了你被人骗的时候能看出来那是骗,你被人欺负的时候能写状子告他。这叫本事。”
三堂课讲下来,沈佺期嗓子都哑了,可底下没人打瞌睡了。第四天武媚娘亲自来听了一耳朵,正好赶上一个感业寺的小尼姑站起来问沈佺期:“先生,你说读书能写状子告人,那尼姑能不能告?”
沈佺期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能。大唐律疏里写得明白,僧道告状只须在状纸上写明寺观名号,一样受理。”
小尼姑心满意足坐下了。武媚娘在门外头听完这段,扭头跟秋棠说:“这状元有点意思。会讲人话。”
秋棠心说娘娘您夸人的词儿可真新鲜。不过仔细琢磨,沈佺期确实比那些一张嘴就是“子曰诗云”的老夫子强多了,起码底下人听得进去。
三天讲完,武媚娘赏了沈佺期一对青瓷笔洗,又让李治放了他个好缺——秘书省校书郎,跟着贺兰敏月一块儿管文书。沈佺期领了差事去秘书省报到那天,贺兰敏月翻着他誊的折子啧啧点头:“字写得不错,比王勃强。往后你誊完的折子先给我看,我看完了再往上递。”
沈佺期在裴家挨过训的贺兰敏月面前哪敢说半个不字,老老实实应了声“是”。王勃在旁边酸了一句:“沈兄这状元当得值啊,进宫讲了三天课,回来就给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打下手。”沈佺期没恼,笑着回了句:“王兄要是羡慕,下回学堂缺先生我举荐你。你字虽然错了几个,讲课应当比我强。”
王勃噎了个半死,半天没接上话。
秘书省如今热闹了,贺兰敏月管着文书,沈佺期管着誊抄,两人配合倒默契。刘祎之年纪大了,乐得把一摊子事甩给年轻人,自己天天坐在屋里喝茶看闲书,月底领俸禄的时候还跟同僚感慨:“老夫这辈子头一回清闲,全赖皇后娘娘派人来帮忙。”
这话传到武媚娘耳朵里,她正跟徐惠商量学堂加课的事儿,听完笑了笑:“刘祎之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老了就该放手。不像有些老臣,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嫌别人替他蹲着累。”
徐惠如今说话也随便了些,接了一句:“臣妾他爹就是那种占着茅坑的。臣妾写信回去劝他告老,他还骂臣妾不孝。”
武媚娘摆摆手:“慢慢劝。你如今是宫正了,他再骂你,你让驿递送信的时候把官衔写在前头。当爹的骂闺女可以,骂五品女官他得掂量掂量。”
徐惠忍着笑应了。心说娘娘教人治爹的法子都这么别致。
沈佺期在秘书省干了半个月,渐渐摸出了门道。贺兰敏月管得细,文书从誊抄到归档要过三道手,错一个字都得打回去重来。沈佺期起初还觉得繁琐,有一回自己誊错了个日期没查出来,被贺兰敏月当众指出来,臊得脸通红,打那以后每份折子至少校对三遍才敢交。
王勃瞧见这光景,私下跟同僚嘀咕:“沈佺期好歹是状元,被个和离过的妇人管得服服帖帖,也不嫌丢人。”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贺兰敏月耳朵里,她也没恼,第二天抱了一摞积压的旧档搁在王勃桌上,笑眯眯地说:“王校书既然这么闲,帮我把这五年的户籍册子重新编目吧。编完了交给我,我抽查,错一处扣半个月月钱。”
王勃看着那摞快赶上他腰高的册子,脸都绿了。沈佺期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打那以后,王勃再不敢嘴碎,见着贺兰敏月绕着道走。
开春之后,武媚娘又张罗了一件事——把宫里的学堂扩成了“内廷讲习所”,不光教宫女认字算账,还添了门课叫“律令常识”,专门请大理寺的官员来给宫人们讲大唐律疏。头一堂课讲的是“宫人犯过失如何依律处置”,徐惠把宫正司的人都拉去听了,回来重新修订了考核条例,把从前那些含糊不清的罚则全改成明白条文——犯了哪条打几板子、扣几个月钱,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别想糊弄。
武媚娘看完修订稿,批了个“准”字,又跟徐惠说:“这法子好,回头让大理寺把律令条文誊几份送到感业寺去,让知悔带着那帮尼姑也学学。省得她们哪天犯了事连自己犯了哪条都不知道。”
知悔接到律令文本,带着全寺尼姑念了三天,念到“侵占田产”那条时,老尼姑冷汗下来了,跟小尼姑嘟囔:“贫尼当年要是懂律令,打死也不敢收王皇后那五十两银子。那叫‘受贿枉法’,按律得打八十大板!”
小尼姑问:“师太您如今还收银子不?”
“收什么收!皇后娘娘给的那点菜园子工分够吃够喝了,再伸手剁爪子!”
感业寺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连附近村里的百姓都听说了,说感业寺的尼姑如今个个懂律令、会算账,谁家写个书信、立个契约,找她们帮忙都肯搭把手,不收钱,顶多送把青菜。知悔为此专门给武媚娘递了份折子,说“贫尼如今方知,出家人学律令也是修行”。武媚娘看完,跟秋棠说:“你瞧这老尼姑,境界上去了。”
转眼到了三月,宫里传来好消息——徐惠有了身孕。李治高兴得当晚就赏了徐惠一匣子首饰,又让太医院每日派专人请脉。武媚娘也高兴,拉着徐惠的手说:“你只管养胎,宫正司的活儿本宫让周宝林替你盯着。周宝林性子泼辣,干活利索,就是嘴碎了点,你多担待。”
徐惠笑着应了,回头就把手头的事跟周宝林交接清楚。周宝林接了宫正司的差事,头一件事就是把御膳房的采买账又翻了一遍,这回翻出个大的——有个管库房的太监在木耳账上做了手脚,三年贪了二百多两银子。周宝林把证据往武媚娘跟前一摆,武媚娘二话没说,把人撵去感业寺“进修”了。
那太监到了感业寺,知悔问清楚来龙去脉,叹了口气:“得,又来个搭伴的。你贪银子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
太监哭丧着脸:“师太,我哪知道皇后娘娘连木耳账都查啊!”
“皇后娘娘连我二十年前收五十两银子的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三年贪二百两算个屁。”知悔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别废话了,扫院子去。扫完了抄律令,抄满一百遍再跟我说话。”
太监哭唧唧地接过扫帚扫雪去了。感业寺的小尼姑们在旁边看热闹,捂着嘴偷乐。知悔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都别笑了!干活去!今天工分翻倍,谁偷懒扣谁分!”
当天晚上,秋棠把感业寺的新鲜事儿汇报给武媚娘,武媚娘正吃着李治让人送来的樱桃,听完乐了半天:“知悔如今比本宫还像管事儿的。赶明儿本宫退休了,去感业寺跟她搭伴种菜,她当住持我当监寺,保证把寺里管得铁桶一般。”
秋棠心说娘娘您可别琢磨退休了,您才三十出头,离退休还早着呢。再说了,您要是去了感业寺,满朝文武怕不是得跪在寺门口求您回宫。
正说着,贺兰敏月从秘书省下了值,过来蹭饭。进门先汇报工作:“姨母,沈佺期今天把春闱录取名录誊完了,我抽查了二十份,一个错字没有。这状元脑子确实好使,就是胆子小了点,见着王勃就往后缩。”
武媚娘夹了颗樱桃塞嘴里:“胆子小好,胆子小的人做事仔细。你多带带他,过俩月让他独当一面。秘书省将来要扩编,本宫打算从新科进士里再挑几个进去,你帮本宫掌掌眼。”
贺兰敏月应了,又说起另一桩事:“对了姨母,今儿有个叫宋之问的进士递了份折子到秘书省,自荐来学堂讲课,说他讲得比沈佺期好,问能不能替他两堂。我翻了翻他的履历,二甲进士,文采确实不错,就是这人说话油嘴滑舌的,不太靠谱。”
武媚娘想了想:“让他来试一堂。讲得好就留下,讲不好撵回去。本宫这学堂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得凭真本事。”
贺兰敏月领了话,第二天把宋之问带到学堂。宋之问果然口若悬河,讲了一堂“诗词格律入门”,把底下小宫女们逗得前仰后合。可讲完了,武媚娘让人传话问他:“你讲了半堂课,怎么一句没说这诗词跟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宋之问愣了半天,答不上来。
武媚娘又传了句话:“回去想明白了再来。想不明白就别来了。”
宋之问灰溜溜走了。沈佺期在旁边瞧了个满眼,回去跟贺兰敏月感慨:“皇后娘娘挑先生,不光看学问,还看能不能把学问讲进人心里去。”
贺兰敏月翻着文书头也不抬:“你以为呢?我姨母当年在感业寺吃了五年苦,最知道底下人需要听什么话。你好好干,将来这学堂的校长跑不了你。”
沈佺期心说校长不校长的另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秘书省那堆折子还等着他誊呢。
宋之问回去琢磨了三天,第四天又递了份折子到秘书省,这回没吹自己文采多好,老老实实写了个新讲稿,题目叫“诗有什么用”。贺兰敏月翻了一遍,觉得比上回靠谱,递到武媚娘跟前。武媚娘看完,批了句“再试一堂”。
第二堂课上,宋之问不讲平仄对仗了,改讲民间歌谣。他老家在汾州,村里人插秧的时候唱秧歌,词儿编得糙,但句句押韵,听一遍就能记住。他现场哼了两句:“三月里来桃花开,小娘子提篮送饭来。郎君地里锄草忙,抬头看见笑嘻嘻。”底下小宫女们笑得前仰后合,连徐惠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宋之问趁热打铁:“你们瞧,这词儿搁在文人嘴里叫粗俗,可老百姓爱听、记得住。诗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话编得好听好记,你们平时记账写条子,要是也能编得顺口,别人一眼就能记住,省多少麻烦?”
武媚娘在门外头听了一耳朵,扭头跟秋棠说:“这宋之问脑子活,就是之前太把自己当回事。摔打两回,知道往地上看了。”
秋棠问:“那留不留他?”
“留。让他每旬来讲一堂,专讲民间俗语怎么用在文书里头。沈佺期讲正经学问,他讲旁门左道,一正一奇,正好搭配。”
宋之问得了准信,乐得嘴咧到耳根,回去跟同科进士吹牛:“皇后娘娘亲口夸我脑子活。”旁边人问他夸的什么,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全。沈佺期在旁边补了一刀:“娘娘是不是说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宋之问脸一红,嘴硬道:“那也是夸!”
不管怎么说,学堂的先生班子算是搭起来了。沈佺期讲正经课,宋之问讲杂学,徐惠管教务,贺兰敏月管教材编印。武媚娘算了算账,一个月花在这学堂上的银子也就二十来两,比御膳房做一桌酒席还便宜,效果却比养几十个闲人强得多。
这天武媚娘正翻着学堂的月度考勤,秋棠急匆匆进来:“娘娘,感业寺那边传来消息,说知悔师太跟新来的那个太监打起来了。”
武媚娘手一停:“打起来了?细说。”
“那太监姓钱,就是上回贪木耳银子那个。在寺里扫了半个月院子,嫌累,偷偷往寺外头捎信儿,想让家里人托关系把他捞出去。信还没送出去,让知悔师太截着了。师太把信往他脸上一摔,骂他‘死性不改’,钱太监不服气,顶了句嘴,师太抄起扫帚就抽了他两下。”
武媚娘听完,把折子往桌上一搁:“知悔打得好。这钱太监确实欠收拾。”她想了想,“传话给知悔,让她把人看紧了,别打死就行。再告诉钱太监,捎信儿可以,让他家里人先把贪的二百两银子退回来,退清了再谈捞人的事儿。退不清就在寺里接着扫院子,扫到会做人为止。”
秋棠领命去了。武媚娘转头跟徐惠感慨:“你瞧,本宫这感业寺快成刑部大牢了。贪官污吏、仗势欺人的、嘴碎挑事的,全往那儿送。知悔一个老尼姑,管着菜园子还得管劳改犯,回头本宫得给她涨工分。”
徐惠笑着接了句:“臣妾倒觉得知悔师太如今干劲十足。上回送来的信里说,她如今每天早起先巡一遍寺里,看看谁偷懒谁耍滑,比当年当监寺的时候还上心。她说从前管人是欺负人,如今管人是替天行道,性质不一样。”
武媚娘乐了:“这老尼姑觉悟越来越高了啊。”
过了几天,李治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武媚娘一问才知道,礼部上了道折子,说今年春闱扩招之后,落第的举子们闹事,有几十号人堵在礼部门口不肯走,非说考官徇私,录取不公。礼部侍郎出来解释了两回,没人听,场面越闹越大。
武媚娘听完,问了句:“闹事那帮人里头,有没有真冤枉的?”
李治说:“朕让大理寺查了,录取的名次确实有几个不太对,但也不算大毛病。主要是落第的里头有几个才学不错的,考官没录,他们不服。”
武媚娘想了想:“陛下,臣妾出个主意。您让礼部把落第举子召集起来,当众宣布——今年加一场‘补试’,再录十个名额。想参加的当场报名,统一考,统一判卷,谁也别想走后门。考不上的人自己心服口服,再闹就是无理取闹,该撵撵该罚罚。”
李治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法子既堵了嘴又收了人心,便让礼部去办。补试的消息一传出去,闹事的举子们当场散了八成,剩下几个观望的听说考官是大理寺和秘书省联合出的题,也赶紧回去复习了。
武媚娘趁热打铁,跟李治提议:“补试录上来的十个人,别急着放官,先搁秘书省跟着贺兰敏月和沈佺期历练半年。贺兰敏月管文书管得好,沈佺期学问扎实,这两人带出来的官差不了。”
李治准了。消息传到秘书省,沈佺期愁得直挠头:“我这刚把春闱名录誊完,又来十个人让我带?”
贺兰敏月把一摞新到的补试举子名册拍在他桌上:“别抱怨了,赶紧干活。我姨母说了,带得好有赏,带不好连你一块儿罚。”
沈佺期翻开名册一看,头一个名字就是宋之问的堂弟宋之逊。他扭头瞅了宋之问一眼,宋之问讪笑着凑过来:“沈兄,我堂弟就拜托你多照应了。他学问还行,就是脾气随我,有点飘。”
沈佺期心说你们老宋家可真是一脉相承。嘴上没说什么,提笔在宋之逊名字旁边批了句“待观察”。
宋之问凑过来看了,急眼了:“沈兄,你这批语也太损了!”
贺兰敏月头也不抬地接了句:“损什么损?没写‘需严管’就不错了。你堂弟要是好好干,半年后这仨字我给你划了。”
宋之问闭上嘴不吭声了。秘书省里外一屋子人,贺兰敏月、沈佺期、宋之问,加上新来的十个补试举子,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刘祎之端着茶壶从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美滋滋地走了——有人干活,他正好接着看闲书。
补试的十个举子进了秘书省,贺兰敏月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沈佺期学文书誊抄归档,一拨跟着宋之问学民间俗语和公文白话。宋之问得了正经差事,美得不行,头一天上课就把他那套“诗要让人听得懂”的理论搬出来讲,底下几个举子听得直翻白眼,有个叫张说的年轻人当场顶了句:“宋先生,咱们是来学做官的,不是来学唱秧歌的。”
宋之问没恼,笑嘻嘻地回他:“你写份折子试试,用你平时那套之乎者也写,写完念给我听。我闭着眼都能猜出来你写了啥——开头‘臣闻’,结尾‘伏惟圣裁’,中间全是废话。老百姓听得懂吗?上官看得下去吗?你当官是为了干活还是为了凑字数?”
张说被噎得说不出话,憋着气写了份折子。宋之问扫了一眼,拿炭条把里头七八个虚词全划了,又让他把“是故”“是以”“盖因”全改成“因为”“所以”“说到底”。张说改完一读,发现原来半页纸的废话缩成了三行,意思还更明白了。打那以后,张说再没跟宋之问顶过嘴。
沈佺期那边带人带得更细,从怎么给折子编页码到怎么给文书分类,手把手教。有个举子叫刘知几,年纪轻脑子快,就是毛躁,头一回誊折子把“显庆三年”写成了“显庆五年”。沈佺期没骂他,把折子搁他桌上,说了句:“你回去翻翻档案,显庆五年六月陛下在洛阳,根本没在长安批过折子。你写的这日期,陛下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刘知几臊得三天没抬得起头,打那以后再没出过错。
贺兰敏月隔三差五抽查功课,十个人里头谁干得好谁偷懒,她心里门儿清,月底报给武媚娘。武媚娘看完名单,指着宋之逊的名字说:“这个宋之逊,跟他哥一个毛病,嘴碎。头半个月还挺踏实,后半个月又开始跟人吹牛说自己要当大官了。你给他提个醒,再飘,本宫把他调去感业寺跟知悔师太学种菜。”
贺兰敏月把话传过去,宋之逊吓得脸都白了,接下来半个月夹着尾巴干活,再不敢多嘴。
秘书省热闹起来,刘祎之乐得清闲,天天拎着茶壶到处溜达,偶尔给年轻人讲讲古。有一回他讲起先帝年间的事儿,说贞观朝有个官员写折子用错了典,被太宗皇帝当朝撵出去,后来那人痛定思痛,回去把《昭明文选》抄了三遍,再写折子就再没出过错。沈佺期听完扭头跟刘知几说:“听见没?抄书有用。”刘知几连连点头,当天就去库房借了套文选。
武媚娘听说这事儿,跟李治感慨:“刘祎之这老头儿,平时看着啥也不干,关键时刻点拨一句顶别人十句。陛下得给人家涨俸禄。”
李治翻着折子头也不抬:“朕早想给他涨了,他自己不要,说‘老夫拿这些银子够吃够喝了,多的给年轻人吧’。朕拗不过他。”
“那就换个法子赏。”武媚娘想了想,“过年的时候赐他几匹好料子,再赏他个‘太子少师’的虚衔,不用干活光拿俸禄,他总没话说了吧?”
李治点头应了。刘祎之听说要给他加虚衔,果然又推辞,武媚娘让人传话:“刘大人别推了,这衔是给您孙子辈看的,让他们知道家里有个当大官的爷爷,往后出门腰杆挺得直。”刘祎之这才受了,捋着胡子直乐。
眼瞅着进了四月,徐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太医院说胎象稳固,预产期在六月。武媚娘把徐惠手里的活儿全分出去了,让她安心养胎。徐惠闲不住,躺在屋里还拟了份“宫正司年度考核新规”递上来。武媚娘看完批了句“你歇着,等生完再干活”,把折子退了回去。
徐惠消停了没两天,又让宫女送了份东西过来——这回不是折子,是一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宫人识字课本》,头一页画了幅插图,画的是个小宫女坐在灯下拿笔写字,旁边配了句大白话:“学会写名字,出去不受欺。”武媚娘翻了一遍,乐了,递给李治看。李治翻完也笑:“朕这后宫,快成书院了。”
“书院不好吗?”武媚娘把课本收好,“等徐惠生完了,让她把这课本印几百份,发到各局去。往后新进宫的宫女头一件事就是领课本学认字,学不会不许上岗。”
李治心说朕的皇后管得可真宽,连宫女上岗培训都管。不过想想这些年后宫被她捋得顺顺当当,也就没话说了。
这天傍晚,秋棠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封信,表情古怪:“娘娘,感业寺又来信了。知悔师太说,钱太监的家里人把银子退了,人也接走了。走的时候钱太监抱着师太的腿哭了一场,说回去一定改过自新,再不敢贪了。”
武媚娘挑眉:“知悔怎么回的?”
“师太说——”秋棠憋着笑,“师太说‘你哭什么哭,又不是不让你回来。下回再贪,还送你过来。柴房给你留着,被子都是现成的’。”
武媚娘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擦了擦眼角,跟秋棠说:“传话给知悔,让她把柴房收拾出来备用。本宫估摸着,往后还得往那儿送人。”
秋棠心想可不是嘛,这大唐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得罪了皇后娘娘就得去感业寺扫院子。那破庙如今都快成官员培训基地了。
徐惠在六月初八夜里发动了,折腾到天亮才生下来,是个闺女。李治下了朝赶过去瞧,小丫头皱巴巴一团,攥着拳头睡得正香。李治伸手戳了戳她脸蛋,回头跟武媚娘说:“鼻子像朕,眼睛像她娘。”武媚娘凑过去端详了一会儿,点头:“眼睛像徐惠,大,有神。将来长大了,保准比她会算账。”
徐惠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嘴角却翘着:“娘娘取笑臣妾。臣妾算账的本事可不敢跟娘娘比。”
“你歇着吧,少说话。”武媚娘替她掖了掖被角,“孩子本宫让乳母先带着,你养好了身子再说。宫正司那边周宝林盯得挺好,你不用操心。”
徐惠应了声,闭眼睡过去了。武媚娘出了产房,跟秋棠吩咐:“传话给御膳房,往后徐婕妤的份例翻倍,鸡鸭鱼肉管够。再让太医院每日送两回脉案过来,本宫要亲自看。”秋棠一一记下,心说娘娘对徐婕妤是真上心,比李治这个亲爹还仔细。
李治在旁边听了,酸溜溜地来了句:“朕生孩子那会儿,皇后怎么没这么上心?”
武媚娘白了他一眼:“陛下生孩子?陛下又不用自己生,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治讪讪闭了嘴。
徐惠坐月子坐得无聊,让人把学堂的课本搬到床头,躺着也要翻两页。武媚娘知道了,亲自跑来把她手里的书抽走:“坐月子看书伤眼睛,你消停几天。等出了月子,本宫给你派个大活儿。”
徐惠眼睛一亮:“什么活儿?”
“本宫打算把学堂从宫里扩到宫外去。朱雀大街那边有块空地,户部说是官产,闲着也是闲着,本宫想在那儿盖几间屋子,办个‘长安女学’。宫里出来的女官当先生,教城中百姓家的闺女认字算账。不收学费,只收笔墨钱,家里实在穷的,笔墨也免了。”
徐惠听完,两眼放光:“娘娘这主意好!臣妾在宫正司这两年,见多了小宫女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宫外头的百姓闺女怕是更没处学。这女学要是办起来,功德无量。”
“功德不功德的另说,”武媚娘摆摆手,“本宫是想着,与其让那帮闲人天天琢磨怎么编排本宫,不如多教几个识字的出来。将来这些丫头长大了,嫁了人、当了差,走到哪儿都念本宫一句好。这叫花小钱办大事。”
徐惠忍笑:“娘娘这话说得实在。”
女学的事儿说办就办。武媚娘拨了银子,让秋棠盯着工匠盖房子,贺兰敏月负责拟课程,沈佺期和宋之问抽空去讲课。消息传到宫外,长安城的百姓先是议论纷纷,说皇后娘娘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名堂。有几个酸秀才在茶馆里嚼舌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皇后这是要反了天了”。这话传到武媚娘耳朵里,她笑了笑:“反天?本宫早就把天反了,他们才知道?”
女学开张那天,武媚娘亲自去了一趟。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院里种了棵老槐树,树下搁了石桌石凳。头一批收了三十个丫头,大的十四五,小的才八九岁,挤了一屋子。武媚娘进去的时候,丫头们齐刷刷站起来,乱糟糟地喊“皇后娘娘好”。武媚娘摆摆手让她们坐下,随口问了个瘦巴巴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想学什么?”
小姑娘怯生生站起来:“我叫招弟,想学写字。我娘说学会了写字,将来去铺子里当账房,比在家喂猪强。”
满屋子人笑了。武媚娘也笑了,拍拍她脑袋:“行,好好学,学出来本宫给你找个账房的差事。”
出了女学,武媚娘跟秋棠感慨:“你瞧这些丫头,个个眼睛里头有光。本宫当年在感业寺,要是有这么个地方收留,也不至于天天光琢磨怎么活命。”
秋棠安慰她:“娘娘如今不是把当年没享的福都补回来了吗?”
“那倒是。”武媚娘上了车,掀帘子看了一眼女学门口的老槐树,“对了,回头让人在门口挂块匾,写上‘长安女学’四个字。再让感业寺送几个识字的尼姑过来帮忙管管后勤,知悔那儿人多,闲着也是闲着。”
秋棠心说娘娘您这是逮着感业寺薅羊毛啊,但凡有点用处的人都往那儿调。不过仔细想想,知悔师太如今精神头比前两年足多了,天天管着几十号人种菜扫院抄律令,忙得脚不沾地,反倒比当年当监寺欺负人的时候看着年轻了几岁。
女学办了半个月,名声传出去了。城东有个卖豆腐的老汉拎着两斤豆腐找到女学,说想让自家闺女来听课,又怕交不起笔墨钱。管事的尼姑把情况报给武媚娘,武媚娘传话:“收下,笔墨钱免了,豆腐也让他拎回去。回头女学食堂采买豆腐,从他家订。”
豆腐老汉千恩万谢走了。打那以后,女学门口隔三差五有人送东西来,有送菜的、送柴的、送自家绣的帕子的。武媚娘知道了,跟徐惠说:“瞧见没?老百姓最实在,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你的好。比朝堂上那帮嘴上抹蜜的强多了。”
徐惠月子坐完了,头一件事就是去女学转了一圈,回来跟武媚娘说:“娘娘,臣妾想加门课,教丫头们算账。咱大唐商税越来越重,百姓家里没个会算账的,出去买卖都被人坑。”
武媚娘大手一挥:“加。你亲自教。把宫正司的活儿匀一半给周宝林,你腾出半天工夫去女学上课。”
徐惠高高兴兴应了。从此每旬逢三逢八,准时出现在长安女学的课堂上,拿一沓账本子教丫头们拨算盘。那帮小姑娘学得快,没俩月就能把一页流水账算得清清楚楚。有个叫二丫的丫头最灵光,徐惠夸了她两句,二丫回去跟她娘说:“娘,徐先生说我算账快,赶明儿我帮你管豆腐账。”她娘乐得当天多磨了两板豆腐。
入秋之后,长安女学出了件新鲜事——头一批三十个丫头里头,有五个学得特别拔尖,算账算得又快又准,徐惠跟武媚娘商量,把这五个单独拎出来开小灶,教些更深的东西,什么复式记账、货品盘存、契约格式,全是实务里用得着的。
五个丫头里头最灵光的那个叫二丫,就是豆腐老汉的闺女。这丫头脑子好使,拨算盘珠子跟弹琴似的,徐惠教一遍她就会,回头还能用大白话讲给别的丫头听。武媚娘听说之后,特意去女学瞧了一回,让二丫当场算了笔账——女学一个月买笔墨纸砚花多少银子、收了多少学生的束脩、缺口多少。二丫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提笔写了张条子递上来,数目清清楚楚,末尾还加了句“建议下月少买两刀纸,上月的还没用完”。
武媚娘看完条子,扭头跟秋棠说:“这丫头搁在宫里,能顶半个尚服局典衣。”
秋棠凑过去瞅了一眼,啧啧点头:“娘娘,要不把她弄进宫来当差?”
“急什么,她才十二,先让她在女学多学两年。学扎实了再进宫,到时候直接上手干活,省得本宫从头教。”武媚娘把条子折好揣袖子里,“不过本宫可以给她派点活儿练练手。女学下个月不是要换新桌椅吗?让她跟着采买,从头到尾走一遍流程,亏了算本宫的,赚了算她的。”
二丫接了这差事,紧张得三天没睡好觉,拉着她爹把长安城木器铺子跑了个遍,比了八家的价钱,最后挑了个中等偏上的铺子,砍下来一成利,还让人家白送了两桶桐油刷桌子用。桌椅拉回女学那天,二丫攥着账本子找徐惠报账,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徐惠看完账本子,跟武媚娘汇报:“娘娘,这丫头将来错不了。十二岁就能把采买捋这么顺,长大了还了得?”
武媚娘听完乐了:“那本宫得提前把她定下来。传话给二丫她爹,就说本宫说的,二丫学出来之后送进宫当女官,月钱从优。他要是舍不得闺女,本宫在宫外头给她安排差事也行,反正这人才本宫要定了。”
豆腐老汉接到话,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皇后娘娘看上我家二丫了”。隔壁卖菜的王婆子酸了一句:“丫头片子学那么多干什么,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娃。”豆腐老汉梗着脖子回她:“你懂个屁!皇后娘娘也是丫头片子出身,如今管着半个大唐呢!”
这话传到宫里,武媚娘笑得直不起腰,跟李治学了。李治也笑:“朕这皇后,如今成了长安城百姓闺女的榜样了。前几天礼部报上来,说今年民间送闺女上学的比去年多了三成,都说是‘跟皇后娘娘学的’。”
“三成?”武媚娘啧了一声,“还是少。陛下得让礼部下道文,鼓励各州府办女学。地方官办得好就升官,办不好就扣俸禄。本宫就不信了,读书识字这么好的事儿,还得让人拿鞭子赶着干。”
李治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利大于弊,便准了。礼部拟了道章程发下去,各州府果然动了起来,有的拿官产办女学,有的让寺庙道观腾屋子,还有的干脆在县衙后头搭棚子。不到半年,长安周边几个州的女学都支棱起来了。
这天武媚娘正翻着各州报上来的女学进度,秋棠急匆匆进来,手里攥着封信:“娘娘,感业寺来的急信。知悔师太说,寺里菜园子遭了贼,丢了一筐萝卜两棵白菜。师太领人追出去二里地,在村口把贼截住了——是隔壁村两个半大小子,饿得面黄肌瘦的,偷了菜直接蹲路边啃,让师太逮了个正着。”
武媚娘把信看完,问:“知悔怎么处置的?”
“师太问清楚那俩小子家里啥情况,原来爹娘都没了,跟着瞎眼奶奶过,实在没吃的才偷的。师太把人带回寺里,管了顿饱饭,又让俩小子帮着菜园子翻了三天地顶菜钱。末了跟来信儿的小尼姑说,让问娘娘一句——能不能把俩小子收在寺里当个杂役,管吃管住,工分照算。”
武媚娘把信折好,跟秋棠说:“知悔这老尼姑,如今心肠软了。当年本宫在她手底下,饿得前胸贴后背她都不带多看一眼的。如今见着俩偷萝卜的穷小子,倒管吃管住起来了。”
秋棠问:“那娘娘准不准?”
“准。不过得加一条——俩小子在寺里干活可以,吃住可以,但得跟着寺里的小尼姑一块儿上识字课。本宫那女学的规矩不能破,在哪儿干活都得学认字。”武媚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跟知悔说一声,让她把寺里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入冬之前本宫打算在感业寺也挂块匾,办个‘感业寺分院’。专门收容那些没爹没娘的半大孩子,管吃管住管念书,学出来了送去长安女学接着念。”
秋棠眼睛一亮:“娘娘这是要把感业寺改成善堂?”
“改什么善堂,感业寺还是感业寺,尼姑们接着种菜念经。不过空屋子闲着也是闲着,多塞几个孩子进去,寺里热闹,本宫也省得另找地方。”武媚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知悔如今管人管出瘾来了,给她多派几个小崽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果然,信送到感业寺,知悔看完乐得直拍大腿,当天就领人把后院三间空房收拾出来了,又让菜园子多种了两畦白菜,说“入冬前收一茬,够孩子们吃到开春”。那两个偷萝卜的小子听说要让他们住下念书,当场傻了,大的那个愣了半天,闷声闷气问了句:“管饱不?”
知悔拿扫帚敲了他脑袋一下:“管饱。但你得干活。从明天起,跟着贫尼扫院子。扫完了念书,念完了帮厨。干得好有工分,干不好饿肚子。”
俩小子对视一眼,大的那个咧嘴笑了:“行,有活干有饭吃就行。”
知悔把这事儿写信报给武媚娘,末尾附了句:“娘娘,贫尼如今这感业寺,菜园子有了,学堂有了,孤儿也有了,就差一块匾了。娘娘要是得空,给起个名儿呗。”
武媚娘看完信,提笔回了四个字:“慈幼禅院。”
“慈幼禅院”的匾挂上去那天,知悔特意让人把山门重新刷了一遍漆,又领着全寺尼姑和两个偷萝卜的小子在大雄宝殿前头磕了三个头。俩小子一个叫铁头,一个叫栓子,磕完头站起来,铁头挠着后脑勺问知悔:“师太,挂了匾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偷萝卜了?”
知悔拿扫帚疙瘩敲了他脑门一下:“挂了匾更得守规矩!以前偷萝卜是饿急了没辙,往后有吃有住还偷,那就是手脚不干净,贫尼把你俩送宫里让皇后娘娘发落。”铁头和栓子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扫院子去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