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被视为欧洲“工业心脏”的德国，正在感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英国《金融时报》称之为全面爆发的“中国冲击”（China Shock），而这场冲击的本质，是中国正在“以德国的方式”击败德国。

2025年初，德国在机器、设备、发动机等“资本货物”领域对华贸易首次出现逆差，这是2008年有记录以来的第一次。这些产品曾是德国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中国是怎么做到的？答案要从过去一年的贸易战，以及中国工厂这些年的变化说起。

特朗普对全球发起贸易战已经一年左右。这一年里，美国对中国加征关税，说是一场针对中国的经济战也不为过。到最后，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其中许多关税违法。

回头看，中国不但扛住了，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反而更强了。原因在于，中国经过多年精心布局，在相当程度上让自己不怕关税了。

关税确实在改变中国的贸易，但远没有达到特朗普政府预期的程度。中国卖给美国的东西少了，从美国买的东西也少了，但中国的整体贸易顺差仍在扩大，去年达到1.2万亿美元，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经济总量都大。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制成品的贸易顺差比这个数字还要大，而制造业能带来大量高技能、高收入的工作岗位。从钢铁、化工这类基础材料，到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都由中国主导生产，中国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

几十年来最激进的对华关税，为什么没能动摇中国的制造业优势？原因有四个。

第一，中国迅速扩大了对其他市场的销售，不只是亚洲，还有非洲、拉丁美洲和欧洲。

第二，中国增加了间接进入美国的出口，比如先出口吸尘器之类产品的零部件，在别的国家组装后再运往美国。

第三，人民币大幅走弱，中国商品在海外变得便宜，美国、欧洲商品在中国则变得昂贵。

第四个原因在某种意义上最重要：中国在先进制造领域领先了好几年。

几乎任何东西在中国生产都比在别处便宜。中国早已不只是做服装、家具成本最低的地方，如今做汽车、电池等各类技术产品，成本也是最低的。

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这些产品出自高度先进的工厂，而中国工厂里的机器人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多。中国并非完全不受关税影响，但抵抗力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强得多。

把人工智能用到制造业中，没有哪个国家比中国做得更多。相比之下，德国、日本和美国的工厂如今自动化程度更低，机器人也更少。

按每万名制造业工人拥有的机器人数量计算，中国已经超过这三个国家。中国现在每年新安装的工业机器人，比世界其他地区加起来还多。

中国能超过德国这些老牌制造业强国，背后不只是经济原因，还牵涉教育、文化和人口。2010年代中期，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一制造大国，但它不满足于生产最多的东西，还要生产最好、技术最先进的产品。

与此同时，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出生率大幅下降，农村尤其明显，而农村正是中国流动劳动力的主要来源。年轻劳动力的供给已经见顶，并在快速减少。

当时的新闻报道说，美国人在为裁员发愁，中国工厂却在贴红纸招工，想招工的工厂实在太多。人们担心年轻劳动力不足，中国可能无法维持高速增长。

美国的出生率也在下降，但移民弥补了缺口，美国每年发放超过100万张绿卡；中国几乎不接收移民，每年只发放几千张十年期居留证，连完整意义上的绿卡都算不上。中国幅员辽阔，按人口比例计算的外国居民却比朝鲜还少。

不大规模推进自动化，中国就没有足够的工人。问题还不只是工人变少，愿意在流水线上干活的人也越来越少，独生子女家庭倾尽全力供孩子读书。

如今中国一半以上的年轻人都是大学毕业生，他们最不想做的，就是在车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个装配动作。儒家传统又认为体力劳动低人一等，许多家庭不愿让独生子女进工厂，孩子自己往往也不愿意。

一边是仍在扩张的庞大制造业，一边是上过大学、对工厂工作心存戒备的独生子女，两者之间出现了错配。2010年代，企业界和政府都很焦虑：将来的工厂工人从哪里来？

他们的答案，是推出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让全国工厂实现自动化。

2015年，中国制定了十年规划“中国制造2025”，目标是在半导体、电动汽车、稀土磁体等先进材料在内的十大领域具备全球竞争力，其中最重要的或许是机器人。中国不只想生产先进产品，还想自己制造生产这些产品的设备。

无论是半导体、电动汽车还是太阳能板，相关设备都高度依赖自动化。中国要让先进制造的整条供应链都留在国内，不满足于从西方购买最新的工厂设备，而要自己制造最新的设备和自动化系统。

为此，中国投入了巨额资金，数千亿美元的政府投资基金流向各个领域的科技初创企业。当时的新闻报道称，中国在全球大举收购，一年内宣布的并购规模达到空前的2070亿美元。

关键的一步发生在2017年初：美国和德国批准中国企业美的收购德国库卡公司，而库卡在很多方面是全球工业机器人的领头羊。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

过去三十年，世界各地的汽车厂里处处都能看到库卡机器人。从2017年初起，这些技术和制造能力转移到了中国。

如今大量库卡机器人在上海生产，随之转移的不只是造机器人的知识，还有机器人所制造产品的知识，比如汽车，这些知识也扩散到了上海和中国其他地方。这帮助中国在机器人领域变得非常强大。

德国曾靠机器和设备撑起“德国制造”，中国如今走的正是这条路：不只造产品，更要造“造产品的机器”。

如今中国生产自动化设备的水平很高、产量巨大，先进机器人已经从汽车厂走进了街巷里的小作坊。在广州一个破旧的工业区里，有一家靠焊接钢板制作户外烧烤炉的小作坊，产品卖给发展中国家的当地食堂。

作坊只有10名工人，没有空调，对着街道敞开，气温接近摄氏38度，几个工人拿着焊枪，周围堆满钢板。就是这样一家作坊，老板说自己马上要买机器人了。

几年前买一台机器人要14万美元，现在只要四分之一。操作也很简单：让一名工人演示焊接炉壁钢板的动作，中国产系统上的摄像头会记录焊接过程，再自动给机器人编程，让它做出完全相同的焊接。

老板说，即使中国工资比美国低得多，用一台机器人替代一名甚至几名工人也已经划算，因为机器人能一天干24小时，工人只干8小时。况且如今很难找到愿意在没有空调、气温约35度的作坊里干焊接这种热活的人。

失业去了哪里：德国每月流失近1万个制造业岗位，中国社会对自动化的抵触，比其他国家小得多。

原因是眼下工厂岗位比工人还多，出口带动工厂产出不断增长。自动化往往意味着同样数量的工人生产出越来越多的产品，而这些产品流向了其他国家。

因此，因中国自动化而失去工作的工人往往不在中国，而在那些对最新自动化、质量控制和发明创新投入不足的国家。德国目前每月流失近1万个制造业岗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出口迅速增长，抢走了德国工厂的生意。

这在德国是个问题，对中国工厂工人却不是。

美国如果不在工厂自动化上大举投资，将很难保持竞争力。美国汽车业也出现了一些自动化替代工人的情况，而美国汽车业的情况恰恰说明了世界对中国自动化设备的依赖越来越深：美国汽车厂现在从中国购买大量自动化设备。

比如一种把钢板冲压成各种车身部件的设备，长度超过美式橄榄球场的三分之二。这类大型高度自动化设备装在中国工厂里，有时也出口到美国工厂，因为美国造不出有竞争力的同类产品。

瑞典、德国、日本和韩国仍有优质设备，但如今很多最便宜的设备产自中国。德国等国虽仍有优质设备，但在价格上越来越难与中国竞争。

一家慕尼黑压缩机制造商需要一台新的线材加工机：一家瑞士公司报价13万欧元，一家浙江公司的同类机器报价不到2.8万欧元，性能“似乎没有明显区别”。中国机器的价格只有对手的三成甚至更低。

中国已经在广泛的自动化技术上取得领先，并决心继续投资，守住这一优势。

那制造业即使回流美国，带来的是不是人们想要的工作？在中国，许多人已经不想进工厂；在美国，许多人想要，这也是不少人投票给特朗普的重要原因。

如今的工厂比10年前舒适得多，更不用说二三十年前：人体工学设计更好，噪音更小，空气质量也好得多。自动化让工厂工作变得很有吸引力，前提是能得到这份工作。

问题在于其他国家能否追赶到具备竞争力的程度。这不只是美国的问题，欧洲、日本、韩国，以及巴西、印度、墨西哥、印度尼西亚等新兴工业化经济体，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能为国民提供什么样的工厂岗位，又能提供多少？

如果生产规模大、市场大，自动化会逐步减少就业总数，但会带来不同类型的工作，比如设计制造产品的机器人，而不是一遍遍重复机械任务；又比如开发新产品。中国拥有这样的产业链，美国三四十年前在一定程度上也有过，问题是它能否重建。

既然关税至今没能阻止中国向全世界大量出口，特朗普政府为什么还要设法重新加征？目前美国已就所谓不公平贸易行为展开新的调查，这可能成为再次对华加征关税的依据。

原因在于，面对源源不断的低价中国商品，美国制造商很难竞争。关税的用意，是在美国制造业重新站稳脚跟之前提供一些保护，但这项任务非常艰巨。

一年来的高关税说明，单靠关税还没能让美国制造业出现大规模、全面的复兴。许多经济学家现在认为，关税应当只是一揽子措施中的一部分，其他措施还包括：加强工人培训，帮助企业投资最新技术，与其他国家合作，防止它们沦为廉价中国商品的单纯中转站。

此外，鉴于中国与俄罗斯、伊朗、朝鲜等国关系密切，美国也有国家安全方面的考虑。回到德国。

人口压力逼着中国走向自动化，“中国制造2025”把目标对准了生产设备本身，收购库卡又把全球领先的机器人技术和制造能力带到了上海。

如今，中国每万名制造业工人拥有的机器人数量已经超过德国，生产的设备价格低到对手的三成甚至更低，而德国每月流失近1万个制造业岗位。

德国靠机器和设备成就了工业强国地位，中国沿着这条路走得更快、更远，德国自己反倒越来越难找到出路。这就是欧洲媒体所说的，中国正在“以德国的方式”击败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