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读到美国亚洲文化和教育联盟(ACAESUSA)创始人兼会长解健女士的一篇文章,她在那篇谈黄仁勋事件的文章里,有一句话问得锋利:“难道在家照顾孩子、支持丈夫事业,就应该被视为理所当然?” 她的答案是不。她痛恨背叛,拒绝用“人性”“诱惑”“男人的本能”为不忠开脱,并一口气给出了共同创业的姐妹们七条财务与法律忠告。读到这里,没有人会不同意。背叛就是背叛,事业成功不是免罪金牌,这些话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图为解健女士)
但若把目光从“背叛发生之后”稍稍移向“婚姻发生之中”,有一层东西解健的文章没有充分展开:忠诚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需要被“经营”出来的东西?这是我想与解健女士商榷的地方。我在谈婚姻时反复讲过一个意思:一个总在计算“我能得到什么”的人,注定经营不出一段“我们创造了什么”的婚姻;婚姻最怕的,是把伴侣工具化、把关系账本化,把“你给我什么”当成默认句式。我心目中的婚姻关系,是一种夫妻“价值共生”关系:“平等、自愿、共担、对等”,两个人把力气往同一个方向使,在账单、家务、孩子作业和彼此的低谷面前,选择站在一起。
解健的论述,本质上是一种事后追责的正义:你背叛了,我要让你知道这不道德;你辜负了共同奋斗的岁月,我要让姐妹们守住财富、感情与尊严。这当然必要,但它回答不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婚姻在漫长的共同奋斗中没有走到背叛那一步? 我的“双向经营”恰恰指向这个问题的背面。我并不是在为背叛找借口,而是在说,婚姻的品质不是靠底线恐吓维系的,而是靠日常的“共同创造”一点点长出来的。如果一段关系长期被“谁贡献多、谁吃亏、谁该补偿”的账本逻辑所支配,忠诚就会变成一种随时可以拿来兑换道德筹码的负债,而不是两个人都不想离开的资产。
(图为解健女士的文章标题截图)
解健有一个很深的忧虑:女性的付出不被看见。她质问,没有工资就不算贡献吗?没有登记在股东名单上就没有创造财富吗?这个质问完全成立。但我的“双向经营”视角会进一步追问:“被看见”本身,是不是也需要经营?如果一位女性在几十年的婚姻中始终把自己放在“隐于幕后”的位置,把所有股权、账户、法律文件都交给对方去处理,那么这种不对称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风险,也是关系意义上的失衡。解健的七条忠告“股权弄清楚、财产心中有数、劳动贡献留下记录、保持经济独立”每一招都是对的,但它们的语法是防御性的。防御性忠告能帮助一个女性在婚姻破裂时不至于一无所有,却很难帮助一段婚姻在尚未破裂时生长出真正的对等。我所说的“共担”,不是机械的AA制,而是“我们共同面对”的态度,经济压力、育儿辛劳、情感抚慰都被视为双方的共同课题,而非某一方的天然义务。对等不是离婚时才拿出来清算的东西,它是每一天都在被生产或损耗的东西。
解健是美国亚洲文化和教育联盟(ACAESUSA)的创始人兼会长,长期在公共领域推动亚裔社区的团结、心理健康与权益倡导。这种公共事业中的“忠诚”靠什么来培育?是靠持续的制度建设、透明的规则、可预期的互惠来培育。婚姻中的忠诚,其实遵循着相似的逻辑。一个在公共生活中懂得“共担”与“共建”的人,回到私人关系中,没有理由把忠诚仅仅理解为“不出轨的底线”,而不去追问“我们每天在共同建造什么”。忠诚如果只剩下“你不许背叛我”的禁令,它就成了一份没有正文的合同;只有当两个人都在关系中持续投入、持续被看见、持续拥有对等的发言权时,忠诚才不再是一种需要被监督的美德,而是一种不想离开的意愿。
(图为解健与美国众议院民主党党团主席刘云平在一起)
所以,我说的话,我相信解健一定懂。与解健商榷,不是要削弱对背叛的谴责,而是想把“忠诚”从单纯的道德审判中拉回来,放回它真正生长的地方:婚姻的日常经营里。解健的文章告诉姐妹们:如果背叛发生了,你该如何保护自己,这有那么一点“亡羊补牢”的感觉。我的“双向经营”说则补上了前面那一章:在背叛还没有发生时,两个人该如何让忠诚变得不必要被考验。前者是止血,后者是造血。两者都不可少,但我给出的建议是夫妻关系要好好经营,这才是婚姻作为一门“学问”真正困难也真正值得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