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公布的神舟二十四号任务标识上,有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小细节。标明代号的“SZ-24”处,还点缀着巴基斯坦的国花——素馨花,这朵小白花要陪一位巴基斯坦客人上中国空间站。
11月17日傍晚,这趟行程又近了一步。11月17日17时左右,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神舟二十四号载人飞船与长征二号F遥二十四运载火箭组成的船箭组合体开始进行垂直转运,当天已经到了发射区,神舟二十四号计划近日择机实施发射。
这位客人将以载荷专家身份参加,在完成短期在轨飞行后,随神舟二十三号载人飞船返回。这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历史上首次中外航天员联合飞行,中国空间站将迎来首位外籍航天员到访。
消息传开,不少人顺口就说“巴基斯坦宇航员”。官方通稿里写的却一直是“航天员”。这一字之差,来自钱学森半个多世纪前定下的两条规矩:一是讲清楚飞多远,二是看清楚上去干什么。正因为这两条定得准,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都不用改。
先看看眼下天上的三个人。今年5月,神舟二十三号乘组进驻天宫,朱杨柱担任指令长,3名航天员分别为飞行工程师、航天驾驶员和载荷专家,涵盖了我国现役3种航天员类型。这个乘组里有一名航天员将执行一年期飞行任务。
三个人的来路完全不一样。朱杨柱曾任航天工程大学副教授,张志远曾任空军航空兵某部一级飞行员。黎家盈1982年11月出生于香港,有博士学位,入选前是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警务处警司。2024年6月,作为载荷专家入选为我国第四批航天员。
一位教书的,一位开战斗机的,一位当警官的。按老观念,警官离“飞天”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放在中文里叫她“航天员”,谁也不觉得别扭。这份不别扭,其实是1970年就定好了的。
当时国内曾有人提出叫“星际航行员”,有人建议称“宇航者”。1970年7月14日,中央批准“即着手载人飞船的研制工作,并开始选拔、训练航天员。”那时候,国外一般将航天员称作“太空人”或者“宇航员”。
钱学森的意见很干脆:“我们还是叫‘航天员’好。”理由是中国本来就有天、海、空的领域划分,这样叫更规范。他还给这个词下了定义:‘航天员’是指驾驶载人航天器和从事与太空飞行任务直接有关的各项工作的人员。
后面他还打了个比方。航天员既与航天地面工作人员相区别,也与乘坐航天器进入太空的其他人员相区别,就像飞行员与航空地勤人员、乘客相区别一样。
这个定义妙就妙在不问出身,只问活儿。黎家盈在站上做实验、照看载荷,正是和飞行任务直接相关的工作。巴基斯坦客人的身份是载荷专家,上去也有活儿要干。反过来,花钱买票上去转一圈的游客,按这把尺子只能算“乘客”。
坐过飞机的人都懂这个道理。机长和乘务员是机组,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的是旅客。钱学森把这层分寸直接放进了名字里,所以几十年后中国开始接待外国航天员,这个词一个字也不用改。
“员”字有了着落,那“航天”两个字又是怎么来的?这里有个不太为人知的插曲:钱学森自己也改过口。他后来在给《航空知识》1964年第1期写的《祝<航空知识>复刊》一文中提出,大气层内的航行是“航空”,而大气层外的航行是“航空间”。
“航空间”读着拗口,没传开。当时国内更流行“宇宙航行”,简称“宇航”。钱学森觉得这个说法太大,人类在宇宙空间的飞行活动,在很长的时间内只限于太阳系内,将之称为“宇宙航行”未免有些夸大。
转折出现在1967年秋天。1967年9月11日,钱学森在返回式卫星方案论证会开幕式的讲话中,首次提出了“航天”这个新名词。他说这是受了诗句“巡天遥看一千河”的启发,从“巡天”一词延伸出来的。
后来他把三个词分成了三层:把在大气层内的飞行活动称为“航空”;把大气层以外,太阳系以内的飞行活动称为“航天”;把飞出太阳系,到广袤无垠宇宙空间的活动称为“航宇”。照这把尺子量,人类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人真正“航宇”过,“宇航员”里那个“宇”字确实说大了。
再看外国人的叫法,其实也是各起各的。苏联的叫法,前半截取自希腊语的“宇宙”,美国另造了一个词,前半截是希腊语的“星星”,后半截都是“航行者”。两个词并无本质区别。但两国都固守自己的名词体系,对别国航天员使用音译的译法来指代,以示区别。
可见,自己的航天员用自己起的名字,美苏早就是这么做的。中国叫“航天员”,并不是标新立异,而是照国际惯例办事,只不过中国的名字是照着科学划分起的。
还有一件事出乎很多人意料。海外媒体专门称呼中国航天员的那个英文词,并不是中国官方起的。它源自官話 太空 (tàikōng) + -naut,也就是“太空”的拼音加上表示“航行者”的英文词尾,大意是“太空航行者”。最早用它的是马来西亚华人赵里昱,1998年在网络科技论坛里使用的。
巧的是,这一年,中国组建了中国航天员大队。2003年,神舟五号把第一名中国航天员送入地球轨道时,英文“太空人”也和杨利伟的名字一样,一举成名。后来牛津简明英语辞典第11版中就有“Taikonaut”,并解释为“专指中国航天员”。英文朗文辞典也收录了这一词汇。
外国人用拼音拼出一个新词,意思是“这是中国的”;中国人自己说“航天员”,讲的是“他们在干什么”。两种叫法并不冲突,各管一头。
2026年对这个名字来说有点特别。2026 年 10 月 31 日是钱学森逝世 17 周年,今年也是中国航天事业起步70周年、中巴建交75周年。巴基斯坦航天员的事,是从去年开始一步步推进的。
2025年2月,中国和巴基斯坦在伊斯兰堡签署《关于选拔、训练巴基斯坦航天员并参与中国空间站飞行任务的合作协议》。经过初选、复选、定选,选拔出2名巴基斯坦预备航天员,在华完成各项训练并通过考核后,其中1人将执行载人飞行任务,1人作为任务备份航天员。
到了今年的国际宇航大会上,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副总设计师杨利伟 在国际宇航大会(IAC2026)上透露,巴基斯坦航天员今年将作为载荷专家,执行空间站短期飞行任务。如今火箭已经立在发射区,只等发射窗口。
再往后看,中国正在推进载人登月。月球离地球约38万公里,还在太阳系里,按钱学森的划分仍然算“航天”。他留给太阳系以外的那个“航宇”,到现在还空着。
起名的时候往小处说、往实处说,这个词反倒走得远。从1970年定名到现在,“航天员”装下了空军飞行员、高校教员、香港警司,几天后还要装下一位来自巴基斯坦的载荷专家。等那朵素馨花飞上天,中文新闻里称呼他的,还是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