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太平年》,不禁对冯道这个历史人物产生了浓厚兴趣,遂查阅史书。不看不知道,一看直惊叹,原来历史上的冯道,远比电视剧中的冯道厉害得多。他出身草根,却经过自己的摸爬滚打,在那个走战乱纷争的朝代更迭中浮沉周旋,进退自如,一步步走向了人生巅峰,成为那个时代的翘楚,名副其实的政治不倒翁。今天,我们就通过真实的历史来见识一下这位传奇人物。
五代十国,五十三年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位皇帝如走马灯般轮转。在这"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的至暗时刻,却有一位文臣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李嗣源、石敬瑭、郭威等十二位君主,三入中书,居相位二十余年,死后被追封为瀛王。他,就是冯道。

冯道生于唐末耕读之家,自幼"性淳、安贫、好学"。二十五岁入仕,先从残暴的刘守光,因谏止征伐险些丧命;后投奔晋王李存勖,以文才升任掌书记。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梁建唐,冯道拜翰林学士。正当仕途坦荡,父丧丁忧,他离职归乡,恰因此避开了兴教门之变,躲过了庄宗身死的血光之灾。
守丧期满,明宗李嗣源已即位。这位不识字的沙陀皇帝素闻冯道之名,拜其为相。冯道抓住明宗敬畏儒学的心理,"日以故事献于前",劝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在冯道辅佐下,后唐出现了五代罕见的"天成、长兴之治",百姓得以喘息数年。这是冯道政治生涯的第一个黄金期,也是他践行儒学的开端。
清泰元年(934年),潞王李从珂兵变,闵帝出逃。冯道率百官开城迎立新君,此举被后世欧阳修斥为"无廉耻",却保全了洛阳百姓免遭兵燹。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引契丹灭唐建晋,冯道再拜宰相。他奉使契丹,以谦卑姿态化解危机,辽太宗耶律德光戏称之"老翁"。归来后总揽朝政,主持校刻《九经》,开官方雕版印经之先河,为宋明儒学复兴奠定基石。
开运三年(946年),契丹铁骑踏破汴梁,后晋灭亡。七十岁的冯道做出惊世之举——主动谒见耶律德光。辽主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冯道答:"此时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这句看似谄媚的话,实则以"皇帝"之名约束辽主,使其放弃屠城之念,中原生灵免遭涂炭。随后辽主北归病死,冯道又历后汉、后周,至郭威、柴荣朝,始终以"太师"之位稳居中枢。
显德元年(954年),周世宗柴荣欲亲征北汉,冯道力谏:"陛下与唐太宗可比否?"触怒龙颜,被斥不随行。高平之战后,冯道病逝,享年七十三岁。
冯道自号"长乐老",作《长乐老自叙》,自述"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他身居高位却"食不重肉,寝不二华",所得俸禄多赈济亲友与寒士。他主持雕印《九经》,使寒门子弟得以读圣贤书;他屡谏武人止杀,在乱世中守护了最微弱的灯火。
然而历史对冯道的评价撕裂千年。欧阳修骂他"无廉耻者",司马光称其"非纯臣";王安石却赞其"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之行",李贽更视其为"民贵君轻"的最佳实践者。这种撕裂源于评价体系的错位:在忠君观念下,他是变节的贰臣;在民生视角下,他是乱世的菩萨。
细究冯道的"不倒"之道,并非无原则的投机,而是一种"技术官僚"的坚守。他精通文书行政,掌握税收、法令、人事的运转规律;他拒绝参与军事决策,以免卷入武人内斗;他在改朝换代时只扮演"奉玺绶"的礼仪角色,以行政连续性消弭政权更迭的震荡。在"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冯道用五十年的政治实践,证明了文官系统的独立价值——它不依附于某一姓之皇权,而依附于文明延续的本身。
冯道晚年,柴荣曾问政。他答:"守历代成规。"这不是保守,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在价值崩塌的乱世,与其空谈大义,不如守住底线;与其殉节一人,不如安养万民。他像一位在惊涛骇浪中摆渡的船夫,无论船上换了多少主人,始终紧握船桨,将百姓渡向太平的彼岸。
《太平年》中的冯道,被塑造成黑暗中的明灯。这虽有艺术加工,却抓住了历史的神髓——在"礼崩乐坏"的五代,冯道以"长乐"自勉,不是苟活的窃喜,而是"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的笃定。他用一生诠释了儒家最本真的精神: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生民之安;不在君臣之义,而在天地之仁。
长乐老,长乐的不是个人的富贵,而是文脉的延续、百姓的喘息、太平的期盼。当赵匡胤最终建立北宋,结束五代乱世时,那套运转有序的行政体系,那份未被战火焚毁的儒家经典,那缕"安养百姓"的政治伦理,正是冯道们用"无耻"换来的文明火种。
历史或许不会给冯道一个清白的名声,但那些在虎狼丛中得以存活的黎民,那些在雕版印刷中得以流传的典籍,会记得这位乱世摆渡人的温度。正如他诗中所言:"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在历史的迷雾中,冯道始终站在渡口,等待太平年的到来。
参考文献:《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资治通鉴》;《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