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益阳老城区的巷子里飘着稀饭的香味。

周磊坐在自家旧沙发的边缘，低着头，盯着地板缝里的一粒灰。媳妇在旁边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稀饭，勺子碰着锅沿，发出单调的响声。丈母娘解下围裙，嘟囔了一句“早市快关门了”，推门出去。

没人说话。

也没人看谁。

这个早晨，和昨晚那个差点把屋顶掀翻的夜晚，像是两个世界。

昨晚的爆发，说起来不过是一件小事。

降压药没了。周磊忘了买。

媳妇嘟囔了几句，他回了一句，话赶话，声音越来越高。丈母娘从里屋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脸涨得通红。

“周磊，你给我滚！”

那根手指直直地戳到周磊面前。

“五年了，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有啥出息？让你买个药都办不好，你还能干啥？滚！”

周磊站着没动。

丈母娘的声音更尖了：“听见没有？这是我家，让你滚就滚！”

他动了。

转身走进阳台，开始收拾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阳台上那张折叠床，是他睡了五年的地方。床头堆着纸箱，脚下是晾着的衣服。冬天冷，夏天热，他都习惯了。手腕上的老伤是工地上落下的，脊椎弯得厉害，也是。

每个月工资打到卡里，转给媳妇，剩下几十块零花。通讯录里二十多个未接来电，不是催债的，就是催话费的。

五年上门女婿，他没攒下一分钱，也没攒下一句好话。

老丈人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他——“一个搬砖的”。上个月儿子过生日，丈母娘当着亲戚的面把蛋糕摔在地上：“你爸啥时候能给咱家买楼啊？吃啥蛋糕？”

周磊没吭声。他习惯了。

但今晚，他不想忍了。

包拉上拉链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儿子六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周磊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他想把孩子叫醒，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巷子外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细小的声音：

“爸爸。”

周磊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儿子光着脚站在台阶上，穿着单薄的秋衣，手里攥着一个馒头。

那双小脚冻得发紫。

“爸爸，你去哪儿？带我走。”

周磊的包掉在地上。

他几步冲回去，一把将儿子裹进怀里。孩子身上冰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紧紧包住那个小小的身子。

“你咋出来的？不冷吗？”

“不冷。我怕你走了。”

周磊的眼眶热了。他抱着孩子往回走，走到门口，看见媳妇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床毯子。

两人都没说话。

儿子小声说：“妈妈，让爸爸进屋吧。”

媳妇没动。

周磊站着，也没动。

最后还是儿子拉着他往里走。周磊拦住他：“妈妈还在生气。”

媳妇蹲下来，开始给儿子穿袜子。

她始终没抬头，也没说话。

那晚谁也没回屋睡。

三个人挤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儿子躺在中间，攥着周磊的一根手指。媳妇靠着另一边，闭着眼睛，不知睡没睡着。

周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想哪天买点腻子补上，但一直没买。

现在，那道裂缝还在那儿。

天亮的时候，一切照旧。

丈母娘出门买菜，媳妇起来熬粥，儿子回自己屋里睡觉。

周磊还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地板缝。

粥的香味飘过来。

日子，好像还是那个日子。

周磊没走成。不是不敢走，是走不了。

那个光着脚追出来的六岁孩子，攥着他的那根手指，比任何绳子都牢。

但留下，日子就能好起来吗？

没人知道。

也许下次吵架，丈母娘还会让他滚。也许下个月，催债的电话还会响。也许再过五年，他还是睡在那张阳台上。

可那又怎样呢？

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走，舍不得孩子。留，咽不下这口气。中间那点灰色地带，才是大多数人真实的人生。

你能说周磊窝囊吗？

或许吧

但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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