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拒绝同房多年,直到父亲在病榻上立下遗嘱。
将他名下的72套房产和4辆车全部留给了那个我从未谋面的私生子弟弟。
母亲听完律师的宣读,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一句争辩。
5个月后,母亲病重住进了医院。
我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笑容。
01
江文柏第一次见到周月棠,是1983年的一个下午。
介绍人说,女方在文化站工作,性子温和,适合过日子。
他那时刚从部队转业到机械厂,需要一段婚姻来稳定生活,所以见了三次面就点了头。
周月棠穿着素净的格子外套,说话轻声细语,看不出太多情绪。
婚礼在厂里食堂办了八桌,来的都是工友和远亲。
照片上,两人并肩站着,笑容都有些拘谨。
婚后第三年,女儿江念薇出生。
周月棠抱着孩子坐在老式藤椅上,江文柏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那大概是这个家庭最像全家福的一张照片。
之后的一切,就像梅雨季的墙壁,慢慢洇出潮湿的裂痕。
江念薇最早的记忆里,父母就已经分房睡了。
她问过母亲为什么,周月棠只说父亲夜里要看书,怕吵着她们。
这个解释用到江念薇小学毕业,便再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江文柏在家的时候很少说话。
吃饭时他埋头夹菜,眼睛盯着碗沿,仿佛那里刻着什么重要条文。
如果江念薇试图跟他聊学校的事,他会嗯一声,然后继续咀嚼。
更多时候他不回来吃晚饭。
周月棠会平静地摆上两副碗筷,对女儿说,爸爸忙。
但江念薇知道,他不忙,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家里的钱一直紧巴巴的。
江文柏后来从厂里出来单干,渐渐有了起色,可他每月只给周月棠一千二百元生活费。
周月棠自己的工资也不高,要付学费、买粮油、交水电煤,常常撑不到月底。
江念薇十岁那年,学校组织去郊区农场劳动,要交八十元餐费。
她拿着通知单回家,看见母亲在厨房数零钱,一角的硬币铺了半张桌子。
数到最后一枚,还差七块三。
周月棠沉默了一会儿,从衣柜深处摸出个绒布小袋,倒出两只银耳环。
第二天,她把凑齐的钱塞进女儿书包,耳环再也没有出现过。
初中三年,江念薇隐约感觉到父亲在外面有人。
有次她半夜起来喝水,听见父亲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隔着玻璃门缝,听见他说,下个月生日给你买那架钢琴。
江念薇的生日在夏天,她从没收到过钢琴,甚至没有像样的生日礼物。
她悄悄退回房间,没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周月棠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从不追问。
她只是更安静地做家务,更仔细地记账,把每一分钱都折出清晰的棱角。
02
江念薇大学毕业那年,事情终于挑明了。
某个深秋的夜晚,江文柏彻夜未归。
第二天清晨,他带着一身酒气进门,衣领上有道浅浅的口红印。
周月棠正在晾衣服,看见他,手里的衣架顿了顿,又继续挂上去。
江念薇忍不住冲过去,指着那抹红印问,这是什么?
江文柏瞥她一眼,扯松领带说,应酬场合难免的,大惊小怪。
说完就进了书房,砰地关上门。
周月棠继续晾完剩下的衣服,然后走到女儿身边,轻声说,去帮你爸煮碗醒酒汤吧。
江念薇愣在那里,突然觉得母亲像个精致的木偶,每一根线都绷得太紧,紧到快要断了。
之后几年,江文柏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偶尔回来,也只是拿换季衣物。
周月棠会提前把他的衬衫熨好,西装挂进防尘袋,皮鞋擦得锃亮。
江念薇看不下去,说妈您何必这样。
周月棠整理衣领的手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习惯了。
2013年春天,周月棠在单位晕倒,送到医院查出胃溃疡穿孔。
江念薇给父亲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接通时,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钢琴曲。
她说妈要手术,您能来签字吗?
江文柏沉默几秒,回答,我在外地谈项目,钱我转给你。
半小时后,账户多了八万元。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江念薇独自守在走廊里,看着指示灯从红转绿。
周月棠醒来第一句话是,钱够不够?
第二句是,你爸呢?
江念薇摇了摇头。
母亲闭上眼睛,眼角有很轻的湿润,很快又干了。
江文柏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陆续购入七十二套学区房,分布在A市四个主要城区,全部用于出租投资。
另有四辆轿车,两辆黑色商务型,两辆银灰色私家款。
但他和周月棠母女,仍住在三十年前单位分配的老公房里。
墙面泛黄,地板吱呀作响,水管在夜里会发出空洞的鸣音。
江念薇提议重新装修,周月棠总是摇头,说住惯了。
2015年除夕,江文柏突然回来了。
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进门时扶着鞋柜才站稳。
周月棠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怔怔地看着他。
江文柏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诊断书,肝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周月棠慢慢放下擀面杖,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问,治疗吗?
江文柏摇头,说没用了,何必受那个罪。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着吃了顿年夜饭。
江文柏只吃了两个饺子,周月棠给他盛了三次汤,他一次都没喝。
03
江文柏住进医院后,周月棠每天送饭。
有时是粥,有时是汤,用保温桶装得严严实实。
但江文柏几乎不吃,有次甚至挥手打翻了保温桶,滚烫的汤泼了周月棠一手。
他吼,别来了,看着心烦!
周月棠没说话,蹲下身收拾碎片,手背红了一片。
江念薇冲进来想理论,被母亲轻轻拉住。
她抬头看着病床上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二月底,一位姓陈的律师来病房,单独待了四十分钟。
江念薇隐约听见遗嘱、公证、继承人这些词。
她想进去,被护士拦住了。
江文柏去世是在三月末的一个雨夜。
心跳监护仪发出长鸣时,周月棠正站在窗边看雨。
她转过身,走到床前,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动作很轻,像拂去灰尘。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大多是生意伙伴和远房亲戚。
江文柏的妹妹哭得撕心裂肺,抓着周月棠的手说,嫂子你要撑住啊。
周月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头七过后,陈律师再次登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除了周月棠母女,还有江家的几个堂亲表亲。
律师刚打开文件袋,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深灰色西装,眉眼间有江文柏的影子。
律师介绍,这位是江先生的儿子,江牧远。
客厅瞬间死寂。
江念薇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看向母亲,周月棠坐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遗嘱内容很简单:七十二套房产、四辆车、公司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二百八十万存款,全部归江牧远所有。
周月棠每月领取五千元生活费,直至终老。
江念薇得到一枚翡翠挂坠,以及一句话:照顾好你妈。
亲戚们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骂荒唐。
江念薇浑身发冷,她想起那个听见钢琴电话的深夜,想起父亲衣领上的口红印,想起这些年母亲数过的无数零钱。
原来所有的冷淡与忽视,都有另一个家庭在背面承接温暖。
她转头看周月棠,母亲缓缓站起身,对律师说,按遗嘱办吧。
语气平静得像在决定今晚吃什么菜。
04
遗产过户用了将近两个月。
每次去办事大厅,江牧远都会出现,带着他的律师和助理。
周月棠安静地签字,一本接一本的房产证从她手中递出去,像褪下的旧日历。
办完最后一套房子那天,江牧远在台阶前叫住她们。
他说,周阿姨,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周月棠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之后的日子,周月棠过得更加简朴。
她每天清早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时令菜,中午自己做饭,晚上看一会儿电视就睡。
江念薇想接她同住,她不肯,说老房子住惯了,踏实。
2016年七月,周月棠在社区医院体检时查出肝部阴影。
进一步检查后,确诊是肝癌晚期,已经扩散。
医生说,积极治疗的话,可能还有三到五个月。
周月棠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治疗会拖累女儿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平静地办了住院手续。
化疗很痛苦。
周月棠的头发大把脱落,呕吐到只能喝清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江念薇辞了工作全心陪护,积蓄很快见了底。
她犹豫再三,给江牧远发了条信息,只说周月棠病重住院。
对方回复很快:知道了。
之后再无音讯。
江念薇握着手机,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个雨夜,母亲替他合上眼睛时的表情。
那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漫长的等待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
第五次化疗结束后的傍晚,周月棠精神突然好了些。
她让女儿扶她坐起来,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楼群。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念念,回家一趟,把我书房保险柜里的蓝色文件夹拿来。
江念薇问那是什么。
周月棠笑了笑,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竟有种奇异的光彩。
她说,是一些该让你知道的东西,妈存了三十年。
江念薇还想问,母亲摇摇头,闭上眼睛说,快去快回,我等你。
05
老房子里一切如旧。
江念薇走进书房,移开靠墙的书架,露出嵌在墙体里的老式保险柜。
密码是她的生日。
柜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叹息。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本旧存折,一沓泛黄的信纸,以及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她取出文件夹,在书桌前坐下。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日期是1998年,甲方江文柏,代持人姓名空白。
第二页是某审计事务所出具的资产转移报告,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
第三页是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不同年份的账本,其中几笔款项被红笔圈出。
江念薇一页页翻过去,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是一份手写信,字迹工整清秀,是母亲的笔迹。
信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开头第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