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裂帛
升平四年,三月暮春。
建康城的柳絮又开始飘了,白茫茫一片,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屋檐街角,落在行人肩头,也落在郑府东院那株新栽的梨树上——老梅在正月里枯死了,王令徽让人移走,换了株梨树。此时梨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落下,铺了满庭碎玉。
王令徽坐在暖阁的窗边,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许久没有翻动。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色深衣,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几乎透明。自正月末从王家带回那个木匣,她便一直这般打扮——不为谁守孝,只是……不想再戴那些华贵的饰物了。
木匣就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没有上锁,随时可以打开。但她很少打开,只是偶尔会伸手抚摸匣盖上的纹理,像抚摸某种古老的誓言。
“夫人,”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前院……又来人了。”
王令徽抬眼:“谁?”
“是二房的三爷,还有几个族老。”春杏脸色难看,“说是……要商议谢侯爷追封的事。”
谢侯爷。
三个月了,谢铮战死、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回建康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朝堂上关于他身后事的争论,从未停歇。
一派主张追封厚葬——毕竟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功臣,该得哀荣。这一派以谢玄为首,北府军旧部纷纷上书请命,连天子都流露出些许倾向。
另一派却坚决反对——说谢铮擅自出兵、丢失幽州,罪大于功,不追究已属皇恩浩荡,岂能再行封赏?这一派以郑家旧交、以及那些素来敌视寒门将领的士族为主,言辞激烈,甚至有人上书说“若追封谢铮,便是鼓励武将跋扈,祸乱朝纲”。
两派争执不下,追封的旨意便迟迟未下。
而郑家,作为与谢铮有过“纠葛”的家族,态度暧昧——郑浑闭门不出,郑夫人“病重”不问世事,底下各房便各行其是。二房三爷郑峤,便是反对追封最积极的一个。
“让他们去前厅等着。”王令徽放下账册,起身,“我稍后就到。”
“夫人,”春杏担忧道,“他们来者不善,怕是……”
“怕是什么?”王令徽理了理衣袖,“无非是想借题发挥,试探我的态度,顺便……给郑垣铺路。”
郑垣虽被软禁,但郑家内部支持他的势力从未消失。这三个月,二房三房蠢蠢欲动,几次想借“宗族议事”之名逼王令徽放权,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如今谢铮追封之事,又成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春杏咬了咬唇,终是没再说什么,退下去传话。
王令徽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她拿起胭脂,细细涂抹,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又拿起眉黛,轻轻描画。
最后,她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郑夫人赠的玉佩,谢铮还回的铜印,还有……那支枣木木兰簪。
她拿起木簪,握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插进发髻。
深褐色的木质映着乌发,朴素得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郑氏宗妇,不是琅琊王氏嫡女。
只是王令徽。
一个曾收过一支粗糙木簪的女子。
她起身,走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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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气氛凝重。
二房三爷郑峤坐在主位下首,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但眼神精明算计。他身旁坐着几个郑家族老,都是白发苍苍,神色倨傲。见王令徽进来,众人只是微微颔首,连起身行礼都免了——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王令徽也不在意,在主位坐下,春杏奉上茶来。
“三叔,诸位叔公,”她开口,声音平静,“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郑峤清了清嗓子:“令徽啊,今日来,是为了谢铮追封之事。你也知道,朝廷争论了三个月,还没个结果。咱们郑家……总得有个态度。”
“郑家该有什么态度?”王令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自然是反对追封。”一个族老开口道,“谢铮虽是战死,但丢失幽州是事实。若这样的败军之将还能得追封,岂不是寒了真正忠臣良将的心?”
“败军之将?”王令徽抬眼,“敢问叔公,何为败军之将?是以八千对十万、死守孤城十三日、最终力战殉国者为败将?还是那些坐拥重兵、却因门户之见不肯增援、眼睁睁看同袍战死者为忠臣?”
那族老脸色一变:“你……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王令徽放下茶盏,“谢将军之死,非战之罪,是朝中某些人门户之见、见死不救之过。这一点,满朝文武心知肚明,陛下也心知肚明。如今人已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若连身后名都要剥夺……”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郑家若在此事上落井下石,传出去,世人会如何看郑家?会说郑家心胸狭隘、公报私仇,连为国战死者都不放过。这样的名声,郑家背得起吗?”
厅内一片死寂。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郑峤脸色难看,但还是强笑道:“令徽啊,话不是这么说。郑家与谢铮……毕竟有过节。若咱们支持追封,岂不是显得心虚?”
“心虚什么?”王令徽反问,“郑家与谢将军有何过节?是郎君构陷忠良的过节,还是郑家私藏军械、嫁祸北府军的过节?这些过节,三司会审已有定论,该罚的罚了,该抓的抓了。莫非三叔觉得……这些过节,还值得拿到台面上说?”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郑峤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没想到王令徽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你……”他指着王令徽,手在发抖,“你这是要跟郑家对着干?”
“三叔误会了。”王令徽缓缓起身,走到厅中,目光扫过众人,“我不是要跟郑家对着干,我是要为郑家着想。谢将军已死,人死为大。郑家此时若行宽容之举,非但不会损了颜面,反而能显出门第气度,赢得世人尊重。反之……”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若一味纠缠旧怨,落井下石,只会让人觉得郑家器量狭小,不堪为士族表率。届时,不仅郑家名声受损,连王家、连我父亲……都会受牵连。这个责任,三叔担得起吗?”
郑峤哑口无言。
几个族老也低下头,不敢再言。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早已不是那个刚嫁入郑家、处处受制的新妇。她是琅琊王氏悉心教养出的嫡女,是经历过生死风波、在朝堂与后宅的夹缝中站稳脚跟的郑氏宗妇。
她看得比他们更远,想得比他们更深。
“三叔若没有别的事,”王令徽转身,走向门口,“我就不多陪了。祠堂修缮的款项,还请三叔尽快拨付,莫误了工期。”
说完,她径直离开,留下厅内一干人面面相觑,脸色灰败。